6 迟来的羽翼

二 那些没映照在镜子里的

《古典部系列》 · 米泽穗信 · 2.2万 字

1

一切始于星期天。

那天我出门购物。我一直昧着良心使用笔尖即将变形的G笔,但也差不多到了极限。我还想补充网点,重新买回不知道丢到哪的云型尺。于是前往常去的杂货店添购各项用品,顺道造访电子卖场一趟,未来我也想用计算机绘图,跑这趟是打算调査一下价格。我好歹有一台从父亲手上接收的二手计算机,但内存不足供绘图使用。

尽管计算机降价了,仍不是靠零用钱就能到手的价格。再考虑到我还得连绘图板一起买齐,再怎么想价钱都还是高不可攀。阿福或许知道捡便宜的管道,然而打对折依然无法负担。就在我走出店外,决定以后再考虑电绘时,我碰见了认识的面孔。

「你不是伊原吗!好久不见!」

对方一眼就认出我,我倒是花了点时间。她是中学时代同班的池平。因为她染了头发又化妆,我没能立刻认出她。

中学时代的池平总是很努力要融入班级,不是个特别招摇的人,我会觉得她给人的感觉变了,应该不只是因为发色或化妆。

「啊,好久不见。」

我挥挥手。其实我跟她交情没特别好,但也没特别差。也就是在中学三年跟我相处一年的普通同学,久别重逢难免怀念。

「你在做什么?」

「我在评估买不买得了计算机。」

「这样啊。你想买什么类型的?」

「我想买的很贵,可能得之后再说。」

「对啊,计算机都好贵。」池平夸张地附和我的话,接着看向我的购物袋。「你还买了别的东西?」

「对、对啊。」

她冷不防的举动害我连话都说不好。我在画漫画这件事,对中学时代的同学还是保密的。知道的人就只有阿福与折木,还有其他少数几个人。画漫画虽然不是作奸犯科,但要是被人得知,好一点就是对方想看,搞得我很丢脸,坏一点就是被视为怪胎。

「文具。」

我没说谎。

我随口回答,池平却露出莫名敬佩的表情点头附和。

「原来是这样。也对,伊原很聪明嘛。」

如果是在中学时代,这句话背后必定隐含着负面语意。里头交杂着对功课好的自卑以及对功课不好的心结,总会让人产生无以名状的纠结。

设计图上的小鸟几乎都出自三岛之手。不过那只鸟到底是什么鸟?

镜子这个选择的恰当与否实在难以断定。有一面镜子的确会很方便,另一方面我却也觉得要不了几年镜子就会成为怪谈的温床。

池平的反应并不夸张。当年就读镝矢中学三年五班的人,都有瞧不起折木奉太郎的理由。真要说起来,甚至连当年全体毕业生都有。

我不了解决定毕业制作的过程。制作得花钱,因此我想象中应该是透过校务会议决定的。总之大概是基于对去年的反省,我们这届决定要做更有模有样的作品。

「唷?完成啦?」

看上去并不是什么费事的工作,毕竟我们还有高中升学考试当前。到了十二月也差不多该全心冲刺了,考生实在承担不起太困难的工作,我想这才是大家最赤裸裸的想法。于是在无人提出异议的情况下,毕业制作开始了。

「我们要制作的是大型镜子的镜框。」

涂完接着剂的老师缓缓伸着懒腰说道。

「对啊,你好厉害。你负责哪个乐器?」

「贝斯。不过现在也缺主唱……」说到这里池平的表情瞬间亮了起来。「对了!伊原你很会唱歌吧。你有加入社团吗?」

「不错啊。」

我跟三岛在此之前从没这么热络地交谈过。我或许没有资格说别人,不过三岛属于拒绝与人来往的类型。然而在合力完成毕业制作的十天之内,我们向对方分享了许多秘密。至少我告诉她,自己梦想有一天能成为漫画家。三岛没有嘲笑我的梦想,也没有轻率地肯定,她露出微笑跟我说:这条路想必会很辛苦。

在完工的外框中,我跟三岛负责的部分特别美,美到我敢自夸。我非常满意。我们的作品美到反而跟周围的组件显得格格不入,堪称是我们的得意之作。

「没错!」

「大概吧?」

镝矢中学有个传统,每年由全体毕业生联手推出毕业制作。

我也参加了组装浮雕的过程。场地在体育馆,我们首先在地板铺上报纸,铺满报纸的空间足够放下镜框后,再把从各班收集而来的组件排好。组件上都有流水号,只要依序排放即可。

那一班负责装饰镜子下缘。鹰栖同学的设计图上,横向延伸的藤蔓在中途一度大幅下垂,再沿着弧线上攀。下垂部分的顶端,不知为何相当尖锐。把藤蔓的下垂与上扬刻出自然感绝非易事,但跟我们负责的「麻雀」比起来应该是无庸置疑地轻松。

「我不清楚你们是什么社团……不过要是他太过分,你要把他踢出去喔,虽然我帮不上忙,你应该也找得到愿意协助的人。」

「不是。艺文性质的。社团还有其他你也认识的人。」

当班长细岛同学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全班同学都在怀疑自己的耳朵。没人觉得镜子这种东西能自力制作,也没人想得到该怎么做。

然而如今池平坦率出口,我也不用推推托托就能接受她这句话。虽然我不认为自己有多聪明,但我就读的学校确实比池平进的学校更难考,表现谦虚也只是在讽刺她。中学毕业整整一年多,光是能这样自然对话,或许就表示我们彼此都有所成长。

细岛同学有胆接下班长职务,个性应该不害羞,不过体质容易脸红。当时他大概也是满脸通红地向同学们再次说明。

组里的男生爆发了不满。

鹰栖同学的设计图被分割成几十个组件,平均分配给五个班级。每班又各自细分后雕刻,最后将成品组装起来即大功告成。

其他组都努力赶工完成各自的浮雕。弯弯曲曲形成环状的藤蔓,以及占据木板一半以上的硕大葡萄逐渐齐集。

「池平也来买东西?」

2

她的口吻很兴奋。

大家直到那天才发现问题……拖到最后才交出作品的组别,交出的作品乱七八糟。

反观在数十块组件中,也有些刻得不好或者太过马虎的部分。比方说藤蔓浮雕的部分下手太轻,变得特别显眼的组件。或是用简陋的网状刻痕来呈现整串葡萄的组件。还有些组件的藤蔓与叶片没有相连,让人疑惑这叶子怎么会浮在空中。但不能否定折木的「棒子」在这里头是最为草率的。

「可是弯来弯去刻起来很麻烦。」

既然如此你一开始就说啊。想要众人共享完成的喜悦才没那么简单啦。我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说,但当时的我说话比现在还不知修饰。

由于每年都会制作不同的东西,几十年下来创意自然枯竭了。大我们一届的学长姊毕业制作是「植树」。两百名左右的毕业生接棒将某种植物的树苗传下去,由最后一个人种进土里。连这样都能叫做「全体毕业生联手推出毕业制作」,只能说是在胡闹。

「你说什么蠢话?」

「我现在在玩乐团,可是团员里只有我技术很差,所以我就把影像录下来练习。我很认真吧!」

这个承诺一出口,男生立刻安静下来,他们内心想必很期待可以不用负责雕刻。对于他们这种心态,我怎么可能不火大?然而考虑到刁钻的设计、短暂的制作期以及近在眼前的大考等种种条件,将工作分给不擅长雕刻的男生风险太高了。

只不过购物袋里头不是温书用品,而是略为特殊的文具。感觉仿佛是我欺骗了她,我有些难受。

终于到最后缴交期限。

我当然听过鹰栖同学的名字,但三年以来我从没跟她同班过,到了此刻我仍无法把名字跟长相对上。在我想象中她是个有艺术家风范的纤细女孩,然而鹰栖亚美同学实际上是个五官挺拔的人。组装工作人员其中一人低喃「是鹰栖同学」,我才第一次知道她就是鹰栖同学。

「为什么只有我们要刻鸟?」

我把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又吞回肚里,默不作声点点头。

「毕业制作不应该只是厉害的人拿去做的东西吧。制作过程可以创造回忆,就算不会做,光是参加就具有意义了啊。」

事实上以中学生的作品来说,镜框的确做得相当精美。

「这样啊。是谁?」

「是麻雀吗?」

之前阿福在评论我的时候,曾经说我重视的价值其实是「完美」。我不喜欢自我暴露,所以当时听过就算了,现在回想,我觉得阿福果然很了解我。毕业制作的工作分配一点也不公平,我却丝毫没感到不对劲就接受了。

于是我们顺利将两块组件刻好了。我刻的部分跟三岛刻的部分质量有些差距,但至少都符合设计图,成品也令自己服气。

不过我觉得在场学生之间,都共享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我听见隔壁班的男生交头接耳:

鹰栖同学的设计属于古典风格。葡萄藤绵绵延伸,缠绕着整面镜子。四处都有扶疏的绿叶,结着丰润的果实,有些区块还画着瓢虫与蝴蝶,也有几只飞舞的小鸟。虽然这么说,我实际上得知整体的设计,也是镜框完成以后的事了。一开始发给我们的东西,就只有十公分见方的木板,以及我们分配到的设计图。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她误以为我很会唱歌?我想得到的理由就只有当初我在合唱比赛时担任某声部的领队,但那也是因为没有人出马。我急急忙忙跟她澄清。

「别组不是只有藤蔓吗?谁咽得下这口气!」

尽管他们口气很差,说的话却有几分道理。谁教分配给我们这组的设计图,明显就是比其他组别分到的来得费工呢。他们主张作业量分担不公平,完全是有凭有据。

「最后决定就做做看大型的镜子吧。」

他是这么说的。

我没忘了这件事,不过……

他们交出的木板上,就只有笔直一条横向的藤蔓。正确来说看起来甚至不像藤蔓,只不过是在木板中央随便刻了一根棒了。

这块浮雕正是折木负责的作品。

「这是什么意思?别说刻得好不好,你们根本无视设计啊!」

「福部……还有折木。」我若无其事地说出他们的名字。说时迟那时快,池平立刻气冲冲地皱起眉头。我感到后悔,但为时已晚。

「那就当它是麻雀啰。」

我只抛下了这句话。

「有啊,我现在放学后很忙,在家也有外务。还有,我不算特别会唱歌。」

幸好我还算擅长木雕,组里还有另一位叫三岛的女同学,她是美术社社员,擅长的领域是蚀刻,不过她操起雕刻刀还是比我厉害,刻好两块十公分见方的木板光靠我们两个根本小事一桩。虽然不可否认我们的冲刺进度的确因此延宕。

然而缴交作品的男生顶着「世上再也没更无聊的事」的表情,跟细岛同学回嘴。

语气有种说不上来的轻佻,我感到浑身不对劲。以葡萄藤为主的平稳设计与她的笑声,在我的脑中实在搭不上线。

「一开始就没人说过会公平分配啊?」

「呃,对啊。」

等到试排的成品组好以后,再分别抹上接着剂黏合。基于接着剂功效太强很危险,这项任务由老师负责。老师带着手套握着刷子,弯下腰来黏接组件。以我为首,参加这次组装作业的学生,都站着观望老师工作。我记得这是在昼短夜长的冬天,外头已是一片漆黑,印象中还积着雪。

「的确。」

我在漫画的领域见过许多人嘴上说想画漫画却从没练习。与这些人相比,池平的确是很认真。

此后我们聊了两三句就分手了,回去的路上,我满脑子都是折木的事。

「相机?」

毕业制作是在高将近两公尺的大型镜子上,安装木制的装饰外框。每班分别负责一部分,在木框上雕刻。一旦作品完成,在浮雕装帧下的镜子将会长长久久地映照着镝矢中学的学生。

实际的制作顺序是从设计整体造型开始。

他的说明归纳起来如下。

这块浮雕是份完全无视设计图、偷工减料的作品。我还记得细岛同学收下作品以后气得满脸通红。他毫不意外地吼了起来。

然而我却也稍微感到放心。因为在一片呈现新艺术风格的曲线群之中,确实只有折木的藤蔓笔直无味,但看起来瑕不掩瑜。折木负责的组件位于镜子下缘,很幸运地位在不显眼的位置。而且至少那条藤蔓跟左右还连得起来。我以为这样大家就不会骂「只有五班在偷懒」。

「设计由二班的鹰栖同学负责。」

接着剂需要花上两、三天干燥,那天我们已无事可做。就在我们收拾多余的报纸准备散会之前,鹰栖同学进入了体育馆。

池平压低音量悄悄说道。

发给我们的两张设计图中,一张画着缓缓弯曲的藤蔓及欣欣向荣朝上展开的叶片。这张设计图比较简单。然而另一张设计图上,却画着小鸟啄食藤蔓上垂着的葡萄。

没时间重刻了。外框须在交出镜子前完成组装。我们只能直接使用折木的作品。

她不是独自一人,跟着疑似是朋友的三个女生一起现身。她向组装工作人员搭话

他这么说我才恍然大悟。鹰栖亚美同学在市内绘画比赛得过银奖,在体育祭时也负责绘制吉祥物。她是我们这一届擅长绘画的几个人之一。

我吹着河边清风缓缓漫步。那件事发生在快要毕业的时候,但应该不是一月或二月。虽然我现在无法清楚回忆起来,不过应该是十一月下旬的事了。

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样!

过程也发生不值一提的状况。在即将完工之前,有个之前根本没接触我们的男生开始嚼舌根。

我们这组分到了装饰镜子左侧的浮雕。根据细岛同学的说词,镜子上下部分的设计比左右来得精致。因此经过一番商量,众人决定接手上下部分的组别只要负责一块,接手左右部分的组别则要负责两块浮雕。

起码在我心中,那次毕业制作是一段美好的回忆。

「反正你们也不用雕刻,拜托别抱怨了。」

「完成啰。」

要这样反驳也还站得住脚。不过当时我是这么说的。

经过这段随便的对话,我们都管那只鸟叫麻雀。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是蜂鸟。

接着剂干燥之前不能轻易移动镜框。我们始终维持站姿,低头望着躺在报纸上的装饰镜框。我早就默默感觉到,组装作业其实不需要这么多人手。

「对啊,我在找便宜的数字相机,但看到的比预算高了一千圆。」

「是喔。体育社团吗?」

「竟然有折木那家伙!」池平狠狠地说。接着她不知道误会了什么,忧心忡忡地对我「是喔……折木也在社团里。真糟糕。」

鹰栖同学与女生三人组笑着走向镜框。

我觉得鹰栖见到这个成品应该也会感到满意。虽然有些地方不漂亮,说到底也是团体合作的成果,难免会有不够完善的地方。虽然我们没能百分之百实现鹰栖同学的设计,应该还在接受范围内。其他参加组装过程的成员也和善地接待她们。

然而当鹰栖同学俯视浮雕,她的笑容却瞬间凝结。

「咦……」

我还记得她的表情骤变,令我心一惊。见到她那张铁青的脸,我顿时间明白这就是人家说的「血色全无」。她甚至还有些踉跄。

鹰栖同学举起手臂指向镜框的某处。

「这是怎样?」

指尖指向的地方正是出自折木手笔的打混组件。鹰栖同学发出了轰动整座冬季体育馆的惨叫。

「为什么!为什么会刻成这样!好过分,为什么要乱搞,好过分!」

女生三人组慌慌张张地安抚陷入错乱的鹰栖同学。怎么啦?冷静点。她们用各种方式安抚她。

谁知道鹰栖同学最后竟然哭出来。她捂着脸泣不成声。无计可施的三人组开始拿我们组装成员找碴。

「是谁叫你们弄成这副模样的!」

「这不是中学最后的回忆吗?瞧你们干的好事!」

「快道歉。快跟亚美道歉!」

就算她们这么说,那块组件也不是在场人士雕刻的。没有人有办法收拾这个局面,鹰栖同学一个劲大哭大叫。老师上前搭话,但没什么作用。

最后老师环视着组装成员这么说道。

「雕刻这个组件的是哪班的人?」

鹰栖同学以外的学生望着彼此的脸,我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提起勇气。即使如此,我应该没让大家等待超过十秒。

「是我们五班。」

我一自报名号,三人组的矛头顺理成章地指向了我。

折木的视线在空中游移。

「我才不是要你道歉。那我直接问了。你为什么要偷懒?」

「昨天我遇到池平了。然后我们聊到你。」一想到这家伙说不定真的会忘记同班同学的名字,我接着补充。「她是三年五班的女同学。」

「我要问毕业制作的事。」

折木真是在三年级全体学生参与的毕业制作打混成那副德性,无可救药的懒鬼吗?

在此之后发生了很多事。

「嗯……很好。」

社刊《冰菓》,一本没规定要写什么的怪异社刊。去年实质上是由我独立编辑的社刊。由于下订单填写印量时我犯了难以置信的错误,光是见到书就不太自在,便收进了书柜没动过。

折木那家伙全都左耳进右耳出。

「我正看到精采处。」

……如果说折木是在隐忍班上同学的追究,这段时间应该不算很长。事发后几天镝矢中学开始放寒假。寒假结束到了第三学期,没有人有心思在意毕业制作。

「总之你听我说就对了。」我将伸出的手指握紧, 一拳捶在桌上。

说是这么说,我也没因此觉得折木就没过错。我根本不肯跟在读书室独自阅读的那家伙对上眼。

「真的吗?」

「这我知道。」

总之折木又顶着那张「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无聊的事」的表情,把稿子交给了我。当时我还在跟印刷厂沟通,就连截稿日都还没敲定。尽管我一脸镇定地收下稿子,心里其实非常惊讶。那家伙偶尔会挂在嘴上、自以为是的口头禅是什么来着?「必要的事尽快做」?我一直把它当作懒鬼的碎碎念,不当一回事。然而就在那个当下,我惊觉折木还算是个说到做到的人。那家伙从来没丢下必要的事不管。应该吧。

每逢特殊情况就特别来劲,其实是很容易的事。在体育祭努力一搏,在亲戚的婚礼上卖力这种还不算困难。以人性来说,要是有人说「密室里头死人啦!」,我们大喊「你说什么,这是怎么一回事!」,兴奋地赶到现场,反而还说得上是自然。

「其中必有诈。」

「我是指中学时代的事。」

「阿福我一开始就跟你说过。你真的听进去了吗?我不是跟你说过光是想写有意思的东西,是没办法完成稿子的吗?我不是在讲计划性的问题。当然计划性也是一点,但不只那一点。我的意思是你要连那些没有意思的部分也得咬牙写完,不然文章根本无法完成。你就是没把我这席话听进去,才会拖到这么极限。你要自我反省。反省过了吗?反省过了吧。那我来陪你一起想办法,你来坐在我旁边!」

这语气简直就像是检调在查案。而折木自然没有任何头绪,愕然指将自己的脸孔,仿佛在问「找我?」。就算对方是折木,采取这种态度也是我不对。

然而我小小的调査在第一天就碰上令人火大的钉子。

我在床上翻滚,喃喃自语。

直到老师为我帮腔说「这又不是伊原刻出来的」为止,三人组说要杀了我,教我以死谢罪等等,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他要是肯定我的疑问,我就要拆穿他说谎。折木的浮雕作品异常之处才不是手拙害的,而是起因于他大幅无视设计图的偷工减料。

「那也是里志比较熟。」

很遗憾,我并没有仅靠凝视双眼就能判断证词真假的好眼力。但我好歹察觉表情的变化。折木这个扑克脸,表情似乎也出现些许的犹豫。

我不觉得这件事是折木一个人的问题。那块组件又不是单独分给折木一个人,而是分给他那一组。三年五班每六人是一组。除了折木以外的五个人,对毕业制作都必须承担平等的责任。然而只有折木一人受到指责,这毫无道理。坦白说当我见到连折木那组的人都在谴责他的时候,我感到胃附近有种不舒服的感觉涌升而出。

这个消息隔天就在整个年级中广为流传。五班背负污名。而每个人都知道「犯人」就是折木。

「你害五班脸都丢光了。」

「快去道歉。」

「我有话要问你。」

「怎样啦。」

「那次我连累了班上同学。虽然我想已事过境迁,看来没我想得这么美。我再度跟你道歉。」

阿福并不是特别没用的人。我甚至觉得他还算正常,漫画研究会的社刊可是更……算了,我就别回忆这件事吧。

他乖巧的态度反而让我一鼻子灰。要是他以为耍这种小手段就能蒙混我,可就误会大了。即使不是出于自愿,我与折木相识已久,他的底细都被我摸透了。我早就看出这家伙想靠道歉来尽速终结这个话题。

「还问我为什么……」折木顿了一下。「又不是每个人手都跟你一样巧。」

3

「你还记得那面大镜子外框的浮雕吧?……就是被你偷工减料的那个。」

三年五班毕制偷工减料,把设计的鹰栖亚美弄哭了。

「我知道你手拙。可是你难道是因为这样才刻成那副德行?」

比方说阿福在写《冰菓》的稿子时陷入苦战。因为我喜欢阿福,我在房间里叫他正襟危坐,把他训了一顿。

他陪着小千思考孩提时代的小千到底为何感到难过。

我也不需要动。内容我大致都记下来了

「咦?对不起!那我之后再说。」

我见到寻寻觅觅的中学三年级「福部里志」,满意地笑了出来。

我只是想跟阿福说上话,一开始根本不在乎折木。可是当我亲眼见证他处理的几件事以后,我开始觉得自己实在不太了解他的为人,我过去也没兴趣了解就是了。

谁知道折木却轻轻搔着头这么说。

折木微微别开了视线。他不耐烦地说。

每个人被别人正对面注视,难免会感到尴尬。有时候也会感到难为情。

此后我花了点时间套他话吓唬他。然而折木只是一再声明自己忘了、记不清楚,我完全无法让他吐露真相。

「啊,抱歉。我不是要找你抱怨,只是想问以前的事。」

那我就旁敲侧击吧。

折木在一瞬之间正眼看了我。接着他缓缓说道。「那里志不是更清楚吗?」

阿福的确负责管理毕业制作的进度。所以折木提起阿福,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不对劲。不过我感觉折木想打马虎眼,难道只是我多心了?我伸手指向折木。

我回想起这一年来在古籍研究社不经意见到的折木的事迹,重新思考起来。

折木向我低头致歉。

我在神山高中自然时常见到她,去年体育课共同课程还跟她一起上。太好了,芝野很好搭话。虽然我不知道她现在的班级,大概要不了多久就能问到。剩下的事明天再说。我先忘了折木吧。

「我那时满脑子都是大考的事。毕业制作这种东西做得再认真,毕业以后也没有人会去看。所以随便做做就好……我记忆很稀薄,但当时的我应该是这么想的吧。」

「……」

「忘了?」

「没关系。」折木沿着桌缘移动文库本,将双手靠在桌上,接着说道。

芝野惠。印象中个性有点大而化之,对遇上困难的人却很亲切。她常把「我一定要减肥」挂在嘴上,体型的确是有点丰腴,但在我看来倒没有本人想得那么严重。

即便如此,此时的折木双颊却略微泛红。

遇见池平的当晩,我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陷入沉思。

「你是想说这件事喔。怎么突然翻旧帐?」

我从书柜取出毕业纪念册摊在桌上,打开五班的页面。在摄影师的要求下,总是板着一张脸的折木硬是扯起嘴角,与五名以前的同学一起入镜。要是五人里有念神山高中的同学就太幸运了。

尽管过程一波三折,他仍旧带领毫无瓜葛的学长姐全班制作的影片迈向完成。

「是喔。」我稍微探出身子,紧紧瞪着折木看。「你是说你因为忙着准备大考才偷懒啊。没有其他理由?」

「哇……好稚气!」

「……应该是在这里吧……」

只要我挖出当时的真相逼问,无处可逃的折木或许也会开口,要达成这个任务,我该怎么做呢?当晚我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想了各种方法。然后我想到去问跟折木同组的人是最上策。

没一个同学为折木说情。休息时间,折木从教室消失的时间变多了。我是图书委员,知道他总跑来图书室。他不是来图书室借书,我见过好几次他带自己的书来阅读。

令我感到很意外的是,折木为这本社刊撰写的稿子写得很认真。

「你给我负责。」

事到如今,我仍想了解。

星期一我等到放学便前往地科教室,既然这件事跟折木有关,问他便能得知全貌。

我觉得这件事有隐情。当时他可能暗地在策划什么事。不,绝对是这样。现在的我看得出来,那个平淡的浮雕背后,隐藏着折木无聊的理由。

「这也是一个原因,详细情形我忘了。」

「我是要谈你的事,你可别说还是阿福比较了解。」

社团教室里只有折木一个人在。平常的我会觉得很倒霉,唯独今天反而觉得他来得正好。折木一如往常窝在从后头数来第三列的桌子旁,单手拿着文库本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我进了数室,他仅是稍微抬起双眼,又随即回到书中世界。这种反应也是一如往常。

事到如今我实在不记得当年有谁跟折木同一组。这么一来就轮到毕业纪念册出场了。纪念册除了各班的团体照以外,还刊登着几个人合拍的照片。我不知道其他班级的作法。但我们五班是按照分组组别拍摄。我压根没想到这种作法会如今能帮上忙。

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搜寻起书柜。我想自己还算是平常就会留心维护整洁的人。没过多久,我就找到了目标物。

我才不想附和这家伙的玩笑话。我拉了张身边的椅子,在他的正对面坐下。

接着,折木的表情确确实实地出现了变化。

既然都把毕业纪念册拿出来了,怎么能不看看阿福呢?我翻了翻书页。

因此即便我连包包都没放就朝他走近,折木也没什么反应,不过他到底在读些什么?我歪着头想要偷看封面,然而就像是齿轮接连动作一般,折木也跟着压低书本隐瞒书名。我恢复原本的姿势。你又不是带了什么不良书刊来学校,有什么好遮掩的?心里这么一想,语气不由得严厉起来。

相较之下,埋头苦干撰写社刊稿件这档事,与上述的节庆心态可是天差地远,抱着凑热闹的心情可没办法写完社刊稿件。

因为快到升学考试了。

折木浅浅地皱了眉头,将手搁在桌上的文库本上。

「以前的事喔。」折木边说边放下书本,还细心地将封面朝下。「要聊历史的话,里志比较了解。」

「你耍我啊?」

真的有。我用食指轻敲她的照片。

「折木。」

「你确定吗?我不是很了解自己。」

「真的啦。她是中等身高,不胖不瘦 ,眼睛跟头发是黑色的。」

我姑且先叫了他的名字,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你脸红了?你为什么要脸红?你生气了吗?

班上有好几个人跑去围堵折木。

进入高中,透过古籍研究社的活动开始与折木交谈那阵子,我心里还在介意着毕业制作的事。尽管我一直觉得不只折木有错,可是另一方面我也觉得折木这个人只要感到麻烦,就会轻易丢下被交付的任务不管。

我还想得到好几项事迹。折木与这些问题扯上关系,接着解决其中几项,的确令人吃惊。我觉得折木真是嚣张。然而现在回想,最出乎意料的事反而是在别的层面上。

阿福现在也长得像女生,不太像高中二年级。但像这样看起以前的照片就看得出来,他还是有改变,我想必也是一样。

好了,养眼时间结束。接下来是写作业的时间。

隔天,找出芝野目前的班级比我想象得还要简单。透过朋友询问,问到第二个人就掌握到芝野在E班。得知这个消息是在第三节课以后,但我决定等到午休再去询问。

到了午休,不管怎么说总是要吃便当。虽然如此,我中午其实肚子也不太饿。阿福曾说我这是早餐吃太多,我尽管觉得有理还是踩了他的脚。正因如此,我转眼间就解决了午餐。朝E班里头望去,我一眼就见到芝野,但她还在用餐。我在走廊上乱逛打发时间,等到她差不多吃完以后再进入E班教室。我好歹也度过了长年的校园生活,但不知怎地进到别班的教室还是会紧张。

芝野与朋友正开开心心地在聊天。减肥看起来还没有发挥出成效。我一走近,她便注意到我,立刻露出微笑。

「这不是伊原吗?好难得啊。怎么了,你有事要找谁吗?」

「对啊,有点小事。」

「要找谁?我帮你叫。」

「我有事想问你,你现在方便吗?」

芝野似乎一点也不感到讶异,爽快地回答我。

「好啊。我们去旁边。」

我跟芝野站在E班的窗边谈话。有人打开了窗户,清凉的风吹进教室。总觉得中学时代我也会像这样和人交谈过,莫名地触动了我的记忆。

「所以是什么事?」

「我星期天遇见了池平。」

「池平啊。真是怀念。听说她在玩音乐。」

我有点讶异。

「你居然知道。她现在正愁没有主唱。」

「这样啊。」芝野的脸色难看起来。「那你要帮她唱吗?还是你在帮她找歌手?」

芝野的态度看起来像是很想帮忙,担任主唱太过强人所难。我连忙摆手澄清。

「不是啦,我不是这意思。当时我们聊到以前毕制的事。就是那个浮雕镜框。」

我选择了手机通讯记录最新一条号码拨打。就在拨号音即将响起的时候,耳边传来了阿福的声音。

「虽然是第二次了,但麻烦你不要省略细节。」

「不管这个。」我稍微整理呼吸,开口询问。「我不懂为什么毕业制作是折木一个人刻的。作品应该是整组一起做啊。但我印象中却是折木一个人提交,变得好像全都是他的错……为什么会这样?」

折木明明平常都臭着一张脸,现在的表情倒是温和许多。

我不喜欢自我暴露。但这一刻真的让我深刻思索起自己的个性。

「嗨。」

「他说有人帮忙,三两下就能解决了,就把设计图与板子拿回去了。我们信了他的话 这样讲听起来大概很假吧。既然他自己都这么说了,大家听了也都欢迎他这么做,变得像是把责任硬塞给他。」

折木也在。他坐在跟昨天同样一张椅子上。

前年冬天,折木独自承担了毕业制作,接手一个人刻不完的浮雕。我的直觉很准确,那家伙果然在打什么主意。

接着芝野稍微从我身边退开,大概是在示意要结束话题。望向墙上的时钟,午休剩不到五分钟。

尽管我直觉如此,放学后我却直奔地科教室,而非摄影社的社办。我发出连自己都觉得大声的脚步声登上阶梯。我要狠狠地教训折木这小子。你又不知道去社办能不能遇见折木,是说你要狠狠地教训他什么……我无视脑海中这些冷静的声音,爬上专科大楼的四楼,推开地科教室的拉门。

当我在思考这些事的时候,芝野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样子。我原本已做好准备听见否定回复的准备了,芝野却冷不防告诉我答案。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啊!

折木手拙这件事用不着他本人承认,我也都明白。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手拙的折木扛下制作浮雕的任务。在我的组别里,接下这任务的是我与三岛两人。要是折木在我们组别,他大概根本不用碰雕刻刀。

「是什么样的故事?」

「折木同学,麻烦你也跟摩耶花同学从头说起吧。」

折木显然又是想省略中间过程,他对小千露出哀怨的眼神。

「可是我总觉得他不是会偷懒的人……你还记不记得长田还谁在体育祭时谎称肚子痛,翘掉了接力赛?」

「算是听过啦。摩耶花,你找鸟羽同学有事吗?」

「从头?」折木的口吻颇不耐烦。小千兴奋地复述。

嗯——我果然没印象。虽然镝矢中学的学生数量比神山高中还少,一学年应该也超过两百人,有我不认识的女生也不足为奇。

「啥?」

「……原来如此。」明白到我的意思,芝野不经意别开了视线。「要讲到什么时候啊?不过我也不意外。」

小千仿佛神来一笔似地将双手在胸前拍合。

……想到这里,我才终于理解我听到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舔舔嘴唇。「你知道鸟羽麻美这个人吗?」

折木回答了我的问题。

想深入了解毕业制作的缺陷,鸟羽麻美的名字与所在处是十分重要的情报。

阿福认识的人里头有我不认识的人,我感到心头一沉。我不喜欢这样的自己。我吐了一口气挥别沉重的心,询问阿福。

唉唷,差点就要叙旧起来了。午休时间可不长,我打断自己的话,硬是拉回原题。

「我现在进了古籍研究社,折木也是社员。我说出了这件事,池平就露出了非常不屑的表情。没办法。」

芝野嫌弃地点头。「我当然记得。代跑的人就是我。」

「我跟他没说过几句话,不过的确有这种印象。」

「咦,不过……你记得真清楚。」

「我问过他一次毕业制作何时可以完成。然后他跟我说,要看麻美。所以我随口问他,你是说鸟羽麻美吗?结果他似乎非常讶异,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他大概没想过我跟麻美认识,以为他们的关系不会穿帮吧。」

「你听过关于她的事吗?」

「折木想拜托的人,是一个叫鸟羽麻美的女生。」

再说这件事十之八九是芝野误会了,就算有人站在折木面前指着自己说「我」,接着诚心诚意地说「喜欢」,最后指着折木说「你」,折木这鲁钝的家伙也会沉思起这是什么意思。芝野怎么会相信这家伙瞒着大家谈恋爱?

折木的故事虽然自以为是却也有趣,我磨磨蹭蹭地意外待很久,但阿福没到地科教室来。最后一次碰到他是星期六,也就是说我有整整三天都没见到他了。这实在非同小可。

「好像是他女朋友吧。」

我想过好几种问话的方法,但最后我决定一五一十地说出一切。我不希望随便蒙混以后被她反问,更重要的是我不想用会令自己内疚的手段。于是我告诉她。

虽然我开口问了,却也不期待回答。我不认为芝野跟折木交情好到会聊这种事,也应该不清楚是谁。

「鸟羽麻美。」

「当然啰,既然如此,你最好小心一点。」阿福的声音逐渐严肃起来,我从床上起身,正襟危坐起来。

问题剩下一个。

我的脑袋倒没混乱到脱口而出。我深呼吸了一口气。冷静点,伊原摩耶花。你还没查证完。

「……真的啊。」

这跟我们组的情况一模一样。用一句话暗示男生他们不用做事,他们随即一哄而散。

「啊……你电话接得真快 。」

「从头吗?我想想看。」

「阿福你也认识摄影社社长啊?」

「好像是吧。」

当晚我打电话给阿福。

即使如此,芝野还是回答了我。

要是那家伙只有一个人,我大概会掐住他的脖子把他的头摇来摇去吧。但他不是孤单一人。小千正坐在折木的斜前方,露出笑容。小千注意到我,便举起娇小的掌心。

小千能重返笑容是好事。升上二年级以后出了一点状况,更令我深感如此。

我没听过这名字。看来她应该是中学三年跟我都没有接点的女生。还是我其实曾在某处听过她的名字?

……在小千的面前,我实在不敢提起折木的「女朋友」。

「鸟羽同学对镝矢中学的同年同学很反感。你如果想跟她顺利对话,最好不要提起中学的事。」

「原来如此。」我跳上床铺,趴在床上「我今天听说一件很奇怪的事。」

坦白说跟阿福套话有点好玩。在无伤大雅的状况下打探底细,就像是某种一步一步依序破解的游戏。

「我正想打给你,刚刚就在用手机。我再按一个键就能拨号,你就打来了。」

「所以。」她叹了一口气。

他顿了一会。我仿佛可以见到电话另一端阿福疑惑的表情。

尽管我同意了她,我并没有认为芝野应该道歉。不知道芝野是否能懂?只靠表情做出表示,实在很难传达想法。

「不说这个了,你听我说。我星期天真是累惨啰……」

「老姊跟我说的。该说是她的丰功伟业吗……是个很蠢的故事。」

然而阿福的回答脱离了平时的规律。除了我以外的人大概听不出来,阿福的声音有些黯淡。

我无法打断开始滔滔不绝的阿福。尽管我也觉得不太对劲,马上就无所谓了。

「什么事?」

「我们其实应该要跟折木道歉。」

「我们是透过委员会认识的。」

4

有人说她是折木的女朋友。万一这件事是真的,阿福一定会很震惊吧?

「是喔。长田他们还真是为所欲为。合唱比赛的时候也是。」

「折木口中那个『有人』是指谁?」

「但我现在想想觉得怪怪的。」不知不觉间我的语气激动起来,「折木不是平常心不在焉又很怕麻烦吗?」

「女朋友。」

我没料想过听到难以置信的事时,自己竟会以响彻整班教室的音量大喊:「什么!」

「咦,你说什么?」

我听见阿福的窃笑声。

「摩耶花同学,你来得正好。我刚刚听见了很有趣的故事。」

我受到所有在午休时间留在E班的同学的注目礼,赶紧用手遮住嘴。惨了,我一定很吵。但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他可是折木耶?

「再说?」

「……是啊。」

「你如果想找麻美,就去摄影社吧。我上高中就没跟她说过话了,但我在KANYA祭见到了她的摄影作品。」说完以后,芝野又戏谑地补了一句话。「对了,折木也知道麻美在哪里吧。」

「我知道啊,她是摄影社的吧。我听她们社长抱怨过,她不知道在坚持什么,始终不肯参加学生摄影竞赛,社长很头大。」

我好想问阿福为什么。但阿福仿佛很害怕被我追问,旋即又打起了精神。

芝野压低声音,向还没从混乱中恢复的我透露。

关于神秘第三者的身分,我心中就一个人选。折木称得上是朋友的男生,我只知道一个人,那就是阿福。但折木不太可能指望阿福的协助,就包下所有的工作吧。

尽管我早预料到,但这个问题似乎还真的碰触了芝野的痛处。她哑口无言,表情也变得冷峻起来。不过就算我的语气听起来有谴责的意味,我也无可奈何。

折木一下子垂头丧气起来。

「因为我很讶异会出现麻美的名字,也很惊讶折木有女朋友。只不过……」芝野苦笑。「我的反应没有刚才的你那么大。」

「其实你说到一半的时候,我就有点在意一件事。」

「对呀。你听得出来啊。」

「这样呀……」

小千,先别管这个了。听我说,这家伙他……

「没错,从头。因为从一开始就很有趣啊,再说……」

「听说那个鸟羽同学也是镝矢中学毕业的。」

「原来是提起了折木。还有人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啊。」

「那是折木自己说要接的。」

这个念头虽然无关紧要,但我想要是我们还是中学生,芝野大概也不会这么疲惫不堪地叹气。

谁教电话不方便多聊,我也想跟阿福说点开开心心的话题。

就读神山高中都超过一年了,我从来不知道学校里有暗室。据说是附设于化学准备室里头,摄影社的社办似乎就是那间化学准备室。

昨晚我跟阿福通过电话以后,就翻开毕业纪念册确认鸟羽麻美的长相。她除了戴眼镜以外没什么醒目特征,硬要说的话顶多就是身材偏瘦。但这种印象是单独看鸟羽麻美才会产生的印象。要是看了毕业纪念册里所有团体照,就会发现她在某一点上有点奇特……那就是她几乎没有笑容。

总之认得她的长相就是个优势。放学后来到化学准备室的我,认出在社办里头的女生不是鸟羽麻美。社办里还有一名自然卷的男生。看他胸前的徽章即可得知他是三年级。我告诉他,自己想找鸟羽麻美。

「鸟羽学妹吗?」他摸着下巴回问,「你急不急?」

我其实也没有急的理由。不管折木的毕业制作有什么内情,那都是早在前年冬天落幕的事了。我想知道他的理由,当然是越快越好,但也不是非得这一两天就找出理由不可。

「不会。不方便的话我下次再来。」

我以为鸟羽同学在暗室。没想到三年级的男生喃喃低语:应该没关系吧,接着轻易地告诉了我。

「她在屋顶。」

「屋顶?」我一字不差地回问。

即使我不知道有暗室,也知道这间学校没有通往屋顶的阶梯。毕竟古籍研究社的社办就在顶楼。要通往屋顶,只能攀爬架在墙壁上的铁梯。梯子的尽头是一道沉甸甸的铁门,虽然我不曾试过,但我想这道门自然也上了锁。

「没错,屋顶。别告诉其他人。她有屋顶那扇门的备份钥匙。」

我很疑惑那是摄影社代代相传的钥匙,还是鸟羽麻美的私人物品,但这无关紧要。我道过谢便离开化学准备室,踩上熟悉的专科大楼楼梯。我不急着跟鸟羽同学见面,但到屋顶的机会不可多得。并不是笨蛋与烟与摩耶花喜欢被捧得高高的,但我还是想上去看看。

到四楼,我见到地科教室的门关了起来。里头有人吗?折木连续来了两天,今天可能就没来了。至于阿福也差不多该来一趟了,待会再去看看吧。

尽头的楼梯间上头,白色的墙面上架着梯子。我知道这玩意的存在,却不曾想过上去看看。我望向上方,立刻就注意到梯子底端的铁门略为开启。屋顶上的确有人。

「……好。」

我轻握拳头提起劲,爬上梯子。

上头虽然没有任何地方写着禁止进入,以常识判断,很难想象学校会欢迎学生跑去屋顶。加上我没仔细观察过,印象中神山高中的屋顶的确没有围篱。一想到要是老师发现会震怒无比,摄影社的钥匙也会被没收,我爬着爬着就感到心急。

攀爬垂直的梯子出乎意料地需要臂力,我感觉细细的踏板仿佛嵌进我的掌心里。早我一步爬上去的人的体温在梯子上已不复存留,每上一阶就会被冰凉的踏板夺走一点体温,这令我不快。

尽管没说出口,我在内心嘿咻嘿咻地发出吆喝声,逐渐向上爬。说是这么说,踏板还不到十条,过程虽然辛苦,应该也没花上多少时间。我将手伸向通往屋顶的铁门,门轻易地弹开了,我原本还预期会受到风压阻碍,真是大失所望。

我抱着此生仅此询问这件事一次的决心,询问正蹙着眉的鸟羽同学。

我赶往普通大楼,回去拿我丢在教室的书包。看看墙上的时钟,时间还不算太晚。

她就要转过身去。我想起了小千的笑容,那张她昨天聆听折木故事时露出的侧脸。

解释可以留到后头。我想趁她身上排拒的气息消失之时套出更多话。我追问起来。

「跟谁?」

要在露天环境对话,鸟羽同学与我隔得实在太远。我向她走近几步。

「鹰栖同学的名字留下来了。」

「……什么东西?」

但我不禁自问,这个人真的是乌羽同学吗?用一句话形容纪念册里的她,就是没个性。见到藏在照片中的她,我还觉得要是在走廊擦身而过,大概也不会记得她的脸。

「……」

听见自己的名字,她老大不高兴地别开了视线。「是社长告诉你的吧。」

「你猜呢?我又没理由跟你从实招来。你要是前年冬天问我同一件事,我可能还会兴高采烈地告诉你吧……我只能告诉你,你说你怨恨折木,真是差劲透顶。」

「我是二年C班的伊原摩耶花。你是鸟羽麻美同学吧?」

「……你真是纠缠不休。」

「等一下,还有一件事。」

鸟羽同学皱起眉头,重复我的话。「道歉?」

「我不知道鸟羽同学清不清楚这件事,但那次毕业制作使得一个男生招惹众怒。就是以前五班的折木奉太郎。他缴交了偷工减料的浮雕,害得负责设计的鹰栖同学嚎啕大哭。但我现在还是觉得很奇怪。折木虽然是个懒惰鬼,却没有自私自利到会搞砸全体毕业生一起制作的纪念品。于是我发现他偷懒是有原因的,我一调査,鸟羽同学你的名字就浮上台面了。折木、鸟羽同学你以及毕业制作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还是说你们果真没有关联?」

班上每个人都谴责折木偷鸡摸狗,谴责他出于麻烦毁了中学时代最后的回忆。而到毕业为止,折木的身影开始越来越常从教室消失。

折木是英雄?

「知道了又怎样?」都是过去的事了,一切已宣告结束,鸟羽同学是这个意思。但并非如此,这件事还没结束。

「事到如今你为什么又要追究这件事?不过,原来是这样啊。折木同学继续被仇视确实是个问题。」

一切都源于那块浮雕上笔直的藤蔓。那条藤蔓如果只是单纯的偷懒,当年的全体毕业生自然有正大光明的理由能瞧不起折木。

「这还用说吗?……跟折木。」

我将自己的身体撑上屋顶。

而要是说起没有任何禁令,却会让高中生却步的地方,就属中学母校了。至少我是这样的人。

现在的鸟羽同学脸上甚至挂着笑意。

穿过校门以后我才发现,刚才的我走路时同手同脚。

我说道。

「……鸟羽同学?」

她就是鸟羽麻美,长相跟我在毕业纪念册见到的一模一样。

我第一次知道这句话能蕴含如此深刻的排拒语气。

不过果然她也认识折木、鸟羽同学对大吃一惊地抬起头的我说道。

我东想西想,一路上没碰见任何人,就来到了「回忆之镜」前。「……这面镜子原来这么小。」

到头来问题还是出在那面镜子上。

「我要道歉。」

阿福如果在地科教室,我也想见他一面。但关于毕业制作这件事,阿福跟折木分处于不同班级。我要是跟阿福坦白一切,讨论折木为什么有所隐瞒,似乎不怎么正大光明。现在就先忍着吧。

距离镝矢中学的放学时间还有一段空档。

事过境迁,她已经没兴趣提起这件事了。

学校的屋顶没有任何人打扫,污渍斑斑驳驳。屋顶上有个女孩架着三脚架。她没注视着取景器,也没调整相机的方向,她只是单纯站在原地。

高中生不能进去很多地方。比方说国家法规规定的地方,地方法规规定的地方,还有校规规定的地方。到处都是高中生禁止进入的地方。

鸟羽同学开口。

她的唇边透出挖苦的笑意。「你都跑到这里来了,我怎么可能不方便?」

「镝矢中学的毕业制作,就是那幅大镜框。」

「要是见了他跟他说话,我岂不是会厌倦他?」

中学时代的我认为镜框设计堪称中庸平稳。

「我有些话想问你,你现在方便吗?」

站在镝矢中学的校门前,看着入口前花坛绽放的万寿菊与嘉德丽雅兰,我感觉自己的脸颊都在发烫。田径社与棒球社在操场练习。铜管乐社试吹的音色闯进耳中。每一幅场景应该都跟神山高中相去不远,为什么踏进校门就是这么艰难呢?

起风了。风势轻柔,待在连扶手都没有的屋顶上仍令人感到害怕。我的表情看起来大概吓惨了吧。鸟羽同学失去兴趣似地耸耸肩说道。

那面镜子被命名为「回忆之镜」。这命名毫无创意,但总比奇怪的创意来得强。镜子镶上壁面,是我在学时期的事,因此我也知道镜子放在哪里。镜子位于两座楼梯其中一方最下阶面对的墙壁。虽然并不是怕被盘问才想速战速决,我还是毫不犹豫地直接前进。

见到小学,总会惊叹里头用具设施什么都很迷你。这大概只是因为我们的身体变大了,然而最后一次见到「回忆之镜」时,我的体型与现在几乎没什么差异。即使如此,墙上的镜子却小得令人失望。

说出折木的名字时,鸟羽同学的声音有些喜悦,也有些眷恋。我又想起了先前不怎么相信的「女朋友」一词。

不对,从镜子能轻松映照全身这点来看,高度应该有两公尺以上。一般来说这就够大了。这一年多以来,我心中的镜子兀自膨胀了吧。

「那你怎么看毕业制作?」

「我想想。大概就像诅咒被解除了。」

「没错。我要道歉。」

我从屋顶下来,没绕去地科教室。虽然不甘心,鸟羽同学点出的「事到如今」,也是有几分道理。我要是抬出鸟羽麻美的名字逼问,折木或许也会松口。但总觉得端出我该道歉的坦白逼他吐实,有点不太对劲。

我不禁低语。

想到这里,我用力左右摇晃脑袋瓜。我在想什么啊?这根本是在角色扮演吧。别策划没意思的计谋,直接冲了吧。说起来不管心情再怎么尴尬,不过就是走进中学里头,没有恐怖到需要勇气。

入口分为学生用、来宾用以及职员用。我想我不算来宾,还是从学生用的出入口潜进去比较好吧。但仔细想想,学生用的出入口没有提供外人使用的室内鞋,这样我没办法在校内行走。抱着自己不是宾客的歉意,我只好来到来宾用出入口。

我低头看着我的打扮。我穿着这个城市任何人都知道的神山高中制服。我是否该折回家一趟,换成镝矢中学的制服呢?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遗憾,我几乎没有长高。虽然未来还长得很,我不得不承认现在的数字实在不高。我要是穿上中学的制服,大概也能自然融入。

这次她终于转过身,蹲低身子望向取景器。显然她不会再回答我任何问题了。

除了尺寸,另一个与我印象有出入的,就是环绕镜子的藤蔓粗细。不知怎地,我印象中的藤蔓是大大方方穿过十公分见方组件的粗大藤蔓。然而实际上藤蔓最粗的地方不过就两公分粗,相较之下弯弯曲曲的形状占据了许多面积。

距离放学时间还有三十分钟。校内虽然还感觉得到有人在活动,走在走廊上却没遇见任何人。我一方面松了一口气,一方面又有些落寞。如果能见到穿着水手服的女孩,想到我直到去年三月也是那副扮相,总觉得心头也能温暖起来。偏偏走廊一个人都没有,我心头只有鸟羽同学那句话反复响起……她说「诅咒被解除了」。

「臭小子。」她痛骂。「……那么,你还知道有我这个人,是找我有事吗?」

「想知道的话就去看那面镜子吧?只不过除非你整个人倒过来,不然大概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好了,我还在进行社团活动。你打扰到我了,可以离开了吗?」

镜子一旁贴着塑料制的名牌。「回忆之镜(设计:鹰栖亚美)」的文字底下,写着我们的毕业年份。

说得也是。

5

好,走吧。

但现在一看,老实说藤蔓太过波折,繁冗的感觉挥之不去。尤其是装饰镜框下方的部分过于斧凿。藤蔓在四处散叶结果,绕来绕去,上攀下垂,形成圆圈,好不忙碌。再加上树枝与小虫这些装饰,整体有些乱糟糟的。

我想起了阿福的忠告。他叫我最好不要问中学时代的事。但我也无计可施。

「真的好怀念啊。」我伸出手指。

现在置身屋顶上的她就不同了。并不是长得不一样,而是她浑身上下都在排斥我这个入侵者。她岂止是没个性,感觉甚至会出现在梦里。我后来才注意到她没戴眼镜。我真后悔自己抱着看戏的心态闯入她的私人领域。但为时已晚,我缩起小腹,鼓起勇气。

我察觉到她的身体僵硬起来。鸟羽同学对「毕业制作」这个词有明显的反应。我没有狂妄到自以为光见到表情就能分清楚心情,然而我清清楚楚地明白现在鸟羽同学的态度正在转为强硬。在她完全排拒我之前,我只能跟她摊牌。我拉高了声音。

「你是谁?」

毕了业,升了高中,当那家伙出现在神山高中的图书室时,我心里也有些芥蒂。折木不值得信任,是个敷衍的家伙。他不够格当阿福的朋友。即使我没有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有这种想法,但应该存在于我的心中。

但如果说并非如此呢?

他总是跑来图书室,在这里读书……而我即使在图书室,也总是别开眼不肯看他。

理由很清楚。因为我已经笑中带泪地离开了这个地方。一度毕业过的地方,再也无法返回,也不能返回。

「折木到底对毕业制作动了什么手脚?」

鸟羽同学再次讥讽我。

这个镜框是由全体毕业生——至少表面上是全体毕业生合作雕刻而成。我对镜框的全貌没什么执着。虽然组装时正好在现场,实际的黏接作业是由老师经手,我实在无法产生镜框是由我们学生亲手制作的实感。不过点缀镜子左侧的「衔着果实的鸟儿」,毫无疑问是出自我与三岛的手笔。以前我们管它叫麻雀,现在一看果然是蜂鸟。要是中学时代就知道它的真实身分,就可以雕得更像蜂鸟了。

「我想问毕业制作的事。」

「我内心其中一名英雄吧。」

要是来宾出入口有柜台,我大概也能轻松点。如果能向柜台询问:「我是毕业生伊原,可以进去一下吗?」柜台回答我:「好啊。」我的身分就获得了认证。但镝矢中学的来宾用出入口总是空无一人地敞开着,仿佛在告诉来宾:只有心里没鬼的人才能通过这扇门,既然都跨进校园内了,总不能一直维持胆战心惊的状态。我快速步入校舍内,脱下鞋子,自行从室内鞋柜拿出用金色字样写着「镝矢中学」的咖啡色拖鞋。

「六十分吧。」

「你觉得他会原谅你吗?我看很难说。」

听见我的疑问,鸟羽同学笑了。那是不含亲切也不含温暖,觉得一无所知的我极其可笑的冷笑。校舍的屋顶没有风,空气很暖和,天空是一片恰好的湛蓝。然而我不由得感到身子发冷。

「是一个自然卷的男生告诉我这里的,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社长。」

「我想让折木同学永远当我的英雄。」

「鸟羽同学,折木是你的……」

幸亏鸟羽同学没有对我的疑问多作解读。

毕业前我没注意到这件事,我一方面对于她的名字可以长存校内感到有些羡慕,另一方面又庆幸上头并非留着我的名字。

这是什么意思?要说诅咒之镜,难道是指白雪公主?那应该是魔法之镜吧。深夜对照的镜子或许也是一种诅咒之镜,可是「回忆之镜」只有一面。说到底如果镜子真是诅咒,那「解除诅咒」又是什么意思?

鸟羽同学泛着笑意响应我。

「你进到这所高中以后,跟折木见过面吗?」

这是第一个想法。

铁门开启的声音很小,难怪她没注意到。她缓缓转过身,漆黑双眼直直盯着我。

「对。」

「你问吧,想问什么?」

即使如此,镜框下缘的设计较为精致倒不坏。比起冗赘的上缘好上许多。

接着,我后退一步,镜子全貌映入眼帘。

我顾着观察镜框,镜中被我忽视的自身倒影,显示出我一脸严肃地抱着手臂的模样。

「……诅咒之镜啊。」

镜子本身只是老师之类的人订购的普通镜子。要是阿福在,大概会解说起镜子是如何反映出影像。我可不觉得影像成因跟诅咒有关。

若说镜子被诅咒了,我想应该还是跟我们雕刻的镜框有关。

「可是诅咒解开了。」

大概是折木的举动解开了诅咒。

这么一来关键是?我的视线紧紧盯着环绕镜子的曲线中唯一的直线。打横的藤蔓。折木雕刻的组件。

诅咒。

「嗯……」

鸟羽同学还说了些什么?折木是英雄。见了面会厌倦他,因此她跟折木没再见面。还有呢?

看不出个所以然。她说我看不出个所以然。我就算整个人倒过来,看不出个所以然。

「咦,好像不对。」

不对。当时我也觉得她说法有点奇怪。

鸟羽同学说的不是「就算整个人倒过来」。她是说「除非整个人倒过来」。

整个人倒过来。

「……我穿着裙子耶… 」

要是我也拉阿福过来,就可以在倒立的时候叫他帮我压住裙子了。

整个人倒过来。倒过来。

「没错。」

「……是这样啊。」

「阿福,我昨天去了一趟镝矢中学。」

「你说得对,我也觉得。」他说。

我就知道。折木的脸颊越来越红。当我发现隐藏讯息的时候,我也理解为什么折木想隐瞒内情了。他的举动救了鸟羽同学。折木对此感到很难为情。他不想被别人知道,平常总是谎称自己是节能主义的自己,尽管是用摆烂的方式,依然救了一名女孩。

我从口袋取出手机,启动摄影功能,将镜头对准镜子。镜中的我也对着自己举起手机。

6

可惜折木发现了真相。折木负责的组件,原本隐藏了「S」的颠倒文字。光是靠这个字母,折木再神通广大也无法掌握句子全貌。因为分配给每组的设计图,仅有该组别负责的部分。察觉有异的折木大概找上了阿福。阿福是负责管理毕业制作进度的干部,他手上应该有整体设计图。

十五张照片组成了一句话。

接着屏幕上显示出我拍下的照片,我上下反转握着手机。

要是折木的组件刻成了「T」……整句就成了『WE HATE ATAMI T』

尽管我姑且还是向他确认,但我想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问。我们整整一年以上都身处同一座校舍,难以想象会有人连一面也没见上。

「是喔。大家过得好不好?」

一下下垂、一下上攀的藤蔓,倒过来后看起来有几分像「W」。

「啊,难道说?」

「专有名词前面不需要加不定冠词。」

环形的藤蔓颠倒过来后成了「I」

「是啊。」

阿福与折木对看一眼。

原本针对鸟羽麻美的诅咒因此解开。

「我不知道,我没遇见谁。但我见到镜旁的牌子,上头写着设计者是鹰栖亚美。」

今天小千不在。只有折木与阿福,还有我。

用普通的方式观赏,只会觉得藤蔓卷曲得太过繁冗。但要是倒过来看,藤蔓就会浮现另一种样貌。

折木非常震惊,这也是难免的。要是有人突然在我面前排起照片我也会很困惑发生了什么事。但在我全部排完前他没开口,阿福也没有。

「这样啊。」

「没想到现在竟然东窗事发了。我是不是太小看摩耶花了?」阿福打趣地说。折木叹了一口气,对阿福说道。

「呃。」

地科教室。

「这样啊。那就好。」

鹰栖亚美与她的小跟班在霸凌鸟羽麻美。如果霸凌行为很明目张胆,说不定也会传进其他班级的人耳中,但我不记得听过相关情报。这么看来霸凌行为应该是私底下进行的阴险举动,或是发生在补习班等校外场所。

折木搔搔脸颊。

怎么不跟我讲一声呢?要是跟我讲,我也可以出一份力啊。这群男生真见外。不对,应该说他们真难搞吧?

「是喔。」

「我不知道,第一次听说。」

我指向「A」与「A」之间的组件。折木默默点头。

然而折木正好就是那个难以想象的人。

「知道了就把照片收起来……我正读到精彩的地方呢。」

折木已经放弃无谓的挣扎,他轻轻点头。

剩下的事就用不着跟折木确认了。折木应该充分了解到,我已经发现了真相。

「我跟热海又没有过节。」

『WE HATE A AMI T』

被委任设计毕业制作的鹰栖亚美,拿毕业制作来找最后一次乐子。那就是全体毕业生送给鸟羽麻美的讯息,只要镝矢中学不灭就会永久流传的讯息:我们讨厌鸟羽麻美。

见到我的手停下动作,折木开口询问。

组装镜框那天,鹰栖亚美会在寒冷的体育馆落泪也是理所当然。谁教本来是嘲弄「ASAMI T」的讯息,不知怎地变成了嘲弄「AMI T」的讯息呢。

「这是什么?」

死到临头还给我装傻。

我目不转睛地观察他。

我在近晚的中学里独自一人嗫嚅着。

「少装蒜。你口气有够平板。」

我告诉折木。「鸟羽同学说你是英雄。」

她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氛,也算是过得好的象征吗?不过她的确散发出种坚毅的气质。

「还不错。」

「她过得好吗?」

「要求做这个牌子的人,是阿福你吧?」

「我们讨厌亚美——你说是不是很过分?毕业制作竟然隐藏了这种讯息。」

「她叫我去镜子前倒立。」

「而你刻的组件就是这一块。」

只恨这里没有镜子。我真想让他本人瞧瞧自己是什么表情。

「折木,对不起。我一点也不知道你还有这种考虑,还瞧不起你。真的很抱歉。」

看过整体设计图后,折木跟阿福看出了整条讯息。事已至此,他们无法让一切喊停,但至少还有办法变换文字。

折木东张西望,见到搁在桌子边缘的文库本后,如释重负地凑近文库本。他仿佛将文库本当成驱邪符似地拿在手上,撇开了脸这么说:

我动手将十五张照片上下颠倒排放。阿福在折木旁边,整个过程中没插嘴搅局。他的沉默反而滔滔不绝地诉说着真相。折木、鸟羽麻美、毕业制作。福部里志对于这个金三角早已知情.。

「昨天我找了鸟羽麻美。折木,你知道鸟羽同学也念我们学校吗?」

说给阿福听应该不碍事。我来到霸占在老位子上的折木面前,不发一语地摊开打印出来的照片。

「我也记得。我还觉得刻成T也不错。」

这里是「H」。这里是「A」。字母是以只看过没学过的草写组成,解读费了我一番工夫。

我不肯退让,便开天窗说亮话。

别以为这种小手段瞒得过我。跟这两个男生过招这么久,他们的伎俩我早就看穿了。折木与阿福想用俏皮话与玩笑悄悄带过,让这件事「结案」,我可是摸得一清二楚。

真蠢。

「但是文法有问题。」

在弯曲藤蔓掩护下偷渡的句子,本来应该是『WE HATE ASAMI T』。然而折木拿掉一个字母,句子随即变换语意。

「当时我还在烦恼该刻成笔直的藤蔓,还是刻成『T』型。」

快门声是简单的「乒」一声。

我拍下的照片是「回忆之镜」的镜框下缘。包含折木「偷工减料」的部分,总共有十五张。印了足足十五张照片,我打印机的墨水都用光了。这个周日再拉阿福添购吧。

「毕业制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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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古典部系列 1 冰果

  1. 01作品相关
  2. 02一 来自贝拿勒斯的信
  3. 03二 深具传统的古籍研究社之重生
  4. 04三 值得夸耀的古籍研究社之活动
  5. 05四 另有隐Q的古籍研究社之后裔
  6. 06五 其来有自的古籍研究社之封印
  7. 07六 绽放荣光的古籍研究社之过往
  8. 08七 走过历史的古籍研究社之真相
  9. 09八 迈向未来的古籍研究社之日常
  10. 10九 寄往塞拉耶佛的信
  11. 11后记

第二卷古典部系列 2 愚者的片尾

  1. 01作品相关
  2. 02楔子
  3. 03一 参加试映会!
  4. 04二「古丘废村凶杀案」
  5. 05三「不可见的入侵」
  6. 06四「Bloody Beast」
  7. 07五 很有料
  8. 08六「万人的死角」
  9. 09七 不去庆功宴
  10. 10八 片尾字幕
  11. 11后记

第三卷古典部系列 3 库特利亚芙卡的顺序

  1. 01作品相关
  2. 02一 无法成眠的夜晚
  3. 03二 无限堆积的那玩意儿
  4. 04三「十文字」事件
  5. 05四 又一个无法成眠的夜晚
  6. 06五 库特利亚芙卡的顺序
  7. 07六 迎向庆功宴
  8. 08后记

第四卷古典部系列 4 绕远路的雏偶

  1. 01作品相关
  2. 02一 该做的事尽快做
  3. 03二 犯下原罪
  4. 04三 看破真面目
  5. 05四 心里有数的人
  6. 06五 开门快乐
  7. 07六 手作巧克力事件
  8. 08七 绕远路的雏偶
  9. 09后记
  10. 10解说

第五卷古典部系列 5 两人距离的概算

  1. 01作品相关
  2. 02序章 只是跑步,这距离太长
  3. 03一 入社申请在这儿
  4. 04二 是朋友就得庆祝
  5. 05四 放开要轻松多了
  6. 06五 两人距离的概算
  7. 07六 手应该能伸至任何地方
  8. 08后记
  9. 09解说

第六卷古典部系列 6 迟来的羽翼

  1. 01作品相关
  2. 02一 箱中的遗漏
  3. 03二 那些没映照在镜子里的正在阅读
  4. 04三 连峰可否晴朗
  5. 05四 我们的传奇之作
  6. 06五 漫长的假日
  7. 07六 迟来的羽翼

第七卷古典部系列 短篇

  1. 01三个秘密,或「星谷杯的准备进度缓慢是因为发生了什么吗」讨论会
  2. 02虎与蟹,抑或是折木奉太郎杀人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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