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愚者的片尾

一 参加试映会!

《古典部系列》 · 米泽穗信 · 1.8万 字

常言道:「上天不造人上人,亦不造人下人」、「天不赐予二物」。如果这些劝世名言属实,上天真该好好整顿一下纲纪。一个人的价值会依处境而改变,这个事实任谁都无法否认,而且别说只是赐予二物,才华多到一只手数不完的也大有人在。我们这种凡人只能又羡又妒地看着那些天才大放异彩,心想自己应该也有某种才能,这种日常情景实在太空虚了。

暑假即将结束。去学校途中,我对老朋友福部里志说起这个想法,里志用力点头表示同意。

「你说得很对。我当福部里志也当了十五年,看来这躯体是没有天赋才能了。有句话叫『大器晚成』,或许还有点希望,但我连专研的东西都没有,实在教人难以期待。」

「也罢,只要想想天才同样求不来凡人的生活,就不会那么羡慕了。」

「奉太郎,你觉得凡人的生活有吸引力吗?……是你的话或许会吧。」

里志随口加了一句。

「不过,你真的能过那种生活吗?」

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露出诧异的表情。里志意味深远地笑着对我说:

「我可以确定自己没有才能,至于你嘛……我暂时持保留态度。」

「啊?」

这家伙很爱开玩笑,所以我稍微思考一下该不该认真听进去。我有两件事想说,首先是:

「要我说的话,我觉得你太不了解自己,才会把自己当成凡人。很少人像你这样广泛涉猎各种知识吧?」

里志耸耸肩。

「的确啦,我在这方面还算小有自信,可是杂学再怎么丰富,我也不会去当猜谜王。涉猎太广泛反而不能专精。」

是吗?

不管了,来说第二件。

「你说我不平凡?太不会看人了。」

「我没说你不平凡,是说目前还不能下定论。」

「哪来这种必要?」

「哪来啊……」

现在是八月下旬,暑假只剩一周,九月开学后就更没空写稿了。我奉行节能主义,不喜欢没效率地拖延工作,因此打算尽快完成。话是这么说,不过目前看来时间还挺充裕。

「校舍?」

伊原难得笑了。

「对了,你们等一下有事吗?」

我们快步走过中庭,合唱社和人声音乐社互别苗头似地在此高歌。正如里志之言,我的信念是「没必要的事不做,必要的事尽快做」,更直接的说法是「节能」。我跟全力投入文化祭或其他学生活动的「那些人」作风大相径庭,不过这也没啥大不了的。

「真过分,你有双重标准。」

我打断他们无意义的对话:

竟然把矛头转向我!伊原瞥了我一眼,又转向里志。

「是『没必要的事不做,必要的事尽快做』才对。……快十点了。」

我大致上同意,惹伊原摩耶花生气一定很惨。话说回来,千反田爱瑠一旦生气也很恐怖,不知里志是否知情。我见里志快步前进,也跟着加快脚步。

谈什么?要解释就说清楚嘛。我还没开口,千反田便继续说:

在此说明,神山高中一向允许学生在暑假骑脚踏车来学校,但停车场正在整修,所以这几天禁止骑车。

斥喝声随即迎面而来。

里志动不动就说无聊笑话,但是都会秉持「说笑只限即兴,会留下祸根则是说谎」的规矩。既然他说有这社团,八成真的有。其实有也不奇怪,神山高中的学艺类社团确实很多采多姿。

操场和校舍充斥着身穿便服或制服的学生,音乐类社团里传出乐声,操场一角搭了一座类似纪念碑的巨大物体,还有一群手忙脚乱的人,不知是哪个社团的。神山高中的学生到了暑假还是如此有活力,所有人都忙着准备文化祭。

「对了,社刊什么时候会做好?」

「那件事是你解决的。」

千反田摇头。

说曹操曹操就到。门轻轻打开,千反田走了进来。

「这个是预算范围内最贵的纸,这种是最便宜的,你们看,差很多吧?除了外观以外,吸墨性也……」

「对了,现在几点?」

「喔……算了,没关系。我们开始吧。」

里志喃喃说道:

里志想了一下。

听到三人的回答,千反田面露喜色。这个笑容让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我不敢说多肯定,但基于过去的经验,我感到麻烦快要来了。

「小福,认真点嘛,你的稿子也还没写完耶。」

里志笑着调侃我的生活守则,我望向自己的手表,纠正他:

「我得把这些送去印刷厂,不过傍晚再去也行。」

扠腰站在教室正中央的人是古籍研究社社刊《冰菓》实质上的编辑,和我有段孽缘的伊原。

「这点你早该知道吧?」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千反田爱瑠有一头乌黑长发,身材纤细柔弱,像个深闺千金小姐,事实上,她确实是在神山市一角拥有广大田园的「富农千反田家」的小姐。她全身上下散发出高雅气质,只有那双大眼睛例外。要是问我,我会说最能代表千反田的就是眼睛。若要比喻,伊原的外表像个小孩,而千反田是对森罗万象都抱持着充沛好奇心的小孩,但她又有知性,条理分明,所以更不好应付。

说出这句蠢话的是里志。我和伊原一起冷冷地望向里志,但他仍面不改色地说:

「就是那里。」

她说的词汇出乎我的意料。难道有某件事背着我悄悄在台面下进行吗?我不由自主地看看里志,他歪头表示自己一概不知,伊原也露出诧异的表情。

对照里志的笑容满面,我却一脸困窘。

里志回想着当时。

时钟指针已指向十点半。千反田深深低头敬礼。

「小千,什么试映会?院线片吗?」

千反田和懒散完全扯不上关系,虽不至于严谨,毕竟很少迟到。伊原一定也这么想,她丝毫不带责备语气地问:

里志摊开双手,无力地试图辩解。

他拍拍那个束口袋说。里志很少戴手表,只靠手机来看时间。

我默默地摇头。我一向是个闲人,时间多到不知道该怎么用。伊原的反应也跟我一样。

「真的有这个社团啦。连古籍研究社都有了,当然也有录像带电影研究社。」

既然是录像带电影,想必是私人制作。

「唔……不是的,那不是院线片,是录像带电影。」

「原来如此,果真不是双重标准,是三重。」

「胡说什么?我才没有。」

……是喔。

「我好一阵子没碰针线了,有点想去手工艺社帮忙,也想去总务委员会看看,但也不是非去不可。」

里志笑得很僵地回答:

神山高中的学生人数约一千人,如果除去升学学校的倾向、生气蓬勃的学艺类社团、超级盛大的文化祭,只是一所普通的高中。校园内有三栋大型建筑物,包括普通教室所在的普通大楼、专门科目教室所在的专科大楼,以及体育馆。我们古籍研究社的社办位于专科大楼四楼的地科教室。

里志甩着他的束口袋说:

里志剥着饭团的包装纸,随口问了一句:

「先、先等一下,摩耶花,奉太郎不也迟到了吗?」

「去看你自己的表。」

伊原感叹地点头。

「懒惰是我的注册商标才对吧?」

没想到编辑会议进展迅速,一个多小时就结束了。伊原记下讨论结果,得在今天之内通知印刷厂。要把杂务处理得顺畅真不容易,我不禁想合掌感谢伊原。

伊原立刻开始说明,里志和千反田都用心听着。我只是来凑数的,但仍装出认真的模样,免得伊原又发脾气。

「表放在里面,我懒得拿。」

「难道是录像带电影研究社?」

「也不是。这是二年F班的班级展览。」

试映会?

「喔?是班展啊。」

千反田又摇头否定。

「你们太慢了!」

千反田放下手中的筷子,兴致勃勃地说:

「关于谈话内容,我晚点再告诉大家。」

古籍研究社今天的集会要讨论文化祭发行的古籍研究社社刊《冰菓》的整体设计,诸如字体选择、插画插入位置、纸质选择等事项。我没兴趣插手这些事,所以向伊原说「一切由你做主」,但伊原不肯,她认为我出了钱又交了稿,当然有全程参与社刊制作的权利和义务。权利或义务我都不想要,不过无所谓啦,反正我的暑假也没有任何计划。

的确如此,我所属的一年B班也从没有人提过「文化祭要推出什么活动」。社团展览就够费力了,再搞班展一定会累死人。想到这里,我不免觉得同时参加古籍研究社、手工艺社、总务委员会的里志真是强得莫名其妙。

「不是。」

「这句格言又没伟大到需要背得滚瓜烂熟。快十点?动作要加快了,千反田不会计较我们迟到,但摩耶花生起气来很可怕的。」

我们走进校舍入口,经过走廊前往专科大楼,无视某社团晾在走廊上的长幅画布上了楼梯。一口气爬上四楼还真喘,又加上此时已是夏末,我拿着手帕擦汗,走进地科教室。

绿灯亮起,越过马路,校门已在眼前。在暑假里学生仍然很多,这是一如往昔的神山高中。

「是电影研究杜吗?」

「对不起,我迟到了。」

「样本大概在十月初印好,全部制作完毕差不多是文化祭前夕了。」

她一定有什么企图,感觉真不舒服。

伊原扠着腰说:

伊原摩耶花和我虽不亲密,却一直莫名其妙地断不了关系。她在小学时就有张成熟的脸,升上高中也没改变多少,反而成了娃娃脸。虽然外貌稚气,其实个性非常严苛,见人犯错绝不宽贷,对自己更是苛刻。她生气的理由很简单,因为古籍研究社今天上午十点要在社办集合。

最清楚的人当然是伊原。她先抱怨「拜托你记一下好吗」才回答:

「不是校舍,是地科教室,我们古籍研究社的社办。上次的《冰菓》案件你表现得真精采,老实说,我万万想不到你有那种本事。我看不出你那方面的能力高到什么地步,所以目前还不能下定论。」

对了,古籍研究社由四个高一生组成,包括我、里志、伊原,以及社长千反田。怎么没看见千反田?

「那我们去参加试映会吧!」

伊原从自己的包包拿出几种纸张样本。

福部里志是我的老朋友,也是个好对手。他身为男生却不高,体型娇小,远远看过去可能会被人当作女生,却是个很有胆识的男生,对自己的兴趣全心投入,满不在乎地把「必要的事」放在其次。他的眼睛和嘴角总是带着笑意,随身带着一个不知装了什么东西的束口袋。

「小福,你想解释吗?」

「我们学校的班展很少,因为社团活动太旺盛了。」

「折木?谁管他。」

「啵」的一声,千反田打开便当盖的声音真让人脱力。在我班上很多女生用的是容量不足以塞牙缝的小便当盒,千反田的便当也算小,不过还填得饱肚子。千反田没立刻举筷去夹款冬菜、煎蛋、绞肉,反而若无其事地问:

我得再补充一点关于伊原的描述:她对里志有好感,而且从不隐瞒,但里志一直回避这件事。我不知道这情况是从何时开始,也不知理由为何。

「喂,伊原,千反田还没来耶。」

「你是说『没必要的事不做,必要的事随便做』?」

「嗯,我跟人谈事情,不小心谈太久了。」

已经中午了,大可直接回家,但我已经在便利商店买了便当,所以决定先吃。我从斜背包里拿出不到四百圆的午餐,其余三人也各自拿出食物。

「因为不能骑脚踏车……」

「我哪有双重标准……咦?小千吗?对啊,她还没来,真让人担心。」

这句话听在某些人耳里一定会觉得他很嚣张,而我早就习惯里志的语气,所以也不生气。

「运气?我又没问你的看法,重点在于我对你的看法。」

说什么《冰菓》案件?又不是刑事案件,大概连民事都算不上。《冰菓》是我和里志参加的活动不明社团「古籍研究社」的社刊标题,至于社刊为何取这么怪的名字,三言两语很难说清。这本社刊在近几个月里带来不少麻烦,而我在其中派上一点点用场。里志说的就是这「用场」。

里志沉思片刻,接着指向出现在前方的神山高中。

「什么解决嘛,哪有这么夸张?再说我都是靠运气。」

「二年F班参加运动类社团的人打算自己举行文化祭班展,发起了拍摄电影的企画。我在二年F班有个熟人,她邀我去试映会,说是要听听别人的感想。怎么样,去不去?」

「好啊,去吧!」

里志爽快地答应了。对,这家伙碰到有兴趣的事都是这样。

伊原微皱眉头,问道:

「是哪一类的电影?」

「唔……好像是Mystery。」

注:「ミステリー(Mystery)」,原意「神秘」,国内习惯译为「推理小说」。本书皆用英文表示,以免产生混淆。

伊原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是娱乐片啊?那我也去。」

「怎么?摩耶花,你讨厌艺术电影吗?」

「不算讨厌啦……如果是真正热爱电影的人拍摄的就没关系。」

说得对,基于「自己推出文化祭班展」这种动机而拍的艺术电影大概不会有人想看。

至于我嘛……

我不太喜欢电影,老实说,无论是艺术电影或娱乐电影我都不会很想看。我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不喜欢电影,或许是步调快得来不及消化内容。我向喜欢电影的朋友提到这点,结果对方回答「你的人生缺了一半」。我也不是对电影厌恶至极,我还有几部挺喜欢的电影……

算了,回家休息吧。

我正要开口,千反田喜形于色地抢先说:

「太好了!大家一起去吧!」

「可是我……」

「其实对方说希望我带三个人去,古籍研究社成员人数刚好。」

听我说啊!

「欢迎,感谢你们应邀前来。」

我们照她的话各自就座,里志也翻开手册,入须见状便走向控制室,在铁门边回头对我们说了一句:

「今天占用你们的时间,是想请你们看看这卷录像带。千反田大概已经说过了,这是我班上的人制作的,希望你们看过之后诚实地发表感想。」

「是吗?我参加过六月最后一次文化祭委员会,坐在最后面。」

「折木同学,你也会去吧?」

「喔……我不会那样想啦。」

里志从片刻不离身的束口袋里拿出手册和笔。原来他都带着这些东西啊?

话说回来,入须准备得真不周到,看电影怎么能缺少爆米花呢?

「我和入须姊吗?我家和入须家有些往来,我从小就受到她不少关照。」

「入须姊,你不是说过对学校活动没兴趣?」

她一报姓名,里志立刻有了很大的反应,他雀跃地说:

「问得好。没错,光是叫你们看毫无意义。我可以直接回答你,但你们先看过会更有效率。如何?」

伊原发出「呃」的一声。我了解她的心情,这台词念得真死板。

介绍之间,那女生的表情好像有些变化。她笑了?在黑暗里看不太清楚,反正她立刻又恢复原本的表情,朝我们行了个礼。

身材魁梧的海藤盘起粗壮的手臂。

入须语气平淡,不知她是真的忘记或是装傻,里志仍然开心地说:

入须凝视着我的眼睛,从黑暗中射来的视线盯得我无法动弹。在压迫感中,我仍说道:

「楢洼地区?」

那人朝我们走来,此时我才看清楚她的样貌。

连续几个人都演得很生硬。确实合该如此,千反田说电影是「二年F班参加运动类社团的人为了推出文化祭班展而拍摄」,所以这些人里面不可能有话剧社的成员。

姓入须的女生看了里志一眼。

「喔,我想起来了。」

接着是唯一戴眼镜的高瘦男生,虽然正在拍摄,他却显得很焦躁。名叫「杉村二郎」。

附加说明,KANYA祭是神山高中文化祭的俗称,但古籍研究社的人不这样叫,理由不是简单几句话就能说清。

「我听过这地方,在古丘町吧?」

画面出现学生的身影,共有六人,他们把椅子围成一圈,相对而坐,大概在开会讨论文化祭要办什么活动。镜头慢慢拍出每一个人的脸,旁白依次介绍他们的名字。

唔……真不是滋味,不过我很喜欢「有效率」一词,因此不再多说。

「是吗?」

「要叙述这件事,还是得从这里说起。二年F班一群有志之士为了留下高中生活的回忆,决定参加KANYA祭。但是该做什么呢?他们在某天放学后召开了会议。」

她的身高跟千反田差不多,稍微再高一点,体型十分纤瘦,眼睛细长,眼角上扬,脸颊到下巴的线条尖削利落,大致还算漂亮,但她给人最强烈的印象是冷峻。她的气质威严十足,完全不像只大我们一届的高中生。若用其他职业来比喻嘛……对,就像铁血警官或教师……不,可能更像自卫官,而且职位还在尉官以上。她的脸上没有笑容,但也并非板着脸,比较接近面无表情。她的声音也符合这种形象,既低沉又冷静。

「有什么不对吗?」

「千反田同学,奉太郎有话想说。」

还有一位神情亲切的男生,顶着一头红发,跟他正直的形象不太搭调。叫做「胜田竹男」。

「……不去吗?」

每次都这样,为什么我这么不会应付千反田呢?还没回答我就猜得到,无论我回答什么一样得去。如果我坚持不去,她大概不会勉强我,但重点就在我没理由坚持不去。

「假使我们看完之后批评得一无是处,你们也不可能重拍吧?这又不像真正的试映会是为了宣传,我不懂为什么要叫我们看。」

「只要在看过之后发表感想就好?」

旁白每念一个名字,里志动笔写字的声音也随之传来。此时还不知道他们的名字要怎么写,所以他先抄下拼音。

千反田问道,入须点头。

接着她的视线扫向我们每一个人。

「既然叫『Mystery』,那就是推理剧喽?」

我耸耸肩。好吧,反正回家也没事做。

里志嘴上这么说,却难掩失望的脸色,一旁的伊原对千反田问道:

介绍结束,场面静止片刻,高瘦眼镜男杉村像收到暗号似地开口:

「光是这样就好了?」

入须拉回话题,拿起一件长方形的物体,似乎是录像带。

「我想用楢洼地区当主题。」

「请你们好好奋斗。」

最少赞美别人的铁定是伊原,里志除了开玩笑之外也很难得大力称赞别人,此刻竟然这样极力赞美入须冬实,我不清楚事情经过,但她一定做过很了不起的事。我一边呆呆想着,一边听他们交谈。

「你叫福部里志?不好意思,我没有印象。」

「我照你的话带朋友来了。」

「我很期待。」

「福部,你说的那个委员会,我只是以代理身分参加,所以记不得了,请别觉得不舒服。」

我表示同意之后,入须继续说:

山西演得真好,完全表现出这句台词的不屑,说不定这是她由衷的感想。这时圆脸的濑之上做作地倾身向前。

「对,那是废弃村庄,因发现矿脉而兴起,矿产挖光又荒废了。」

「差不多该开始了,请随意找位置坐吧。」

「我负责做笔记吧。」

「喔,太好了。」

千反田指着我们依次介绍。

最后是目光低垂,一看到镜头就撇开脸的女生,她打扮朴素,身材是众人之中最娇小的,名叫「鸿巢友里」。

「嗯,能看得这么仔细当然更好。」

「哪里有趣了?」

「唔……采访废村啊……满有意思的。」

「当时学姊为音乐类社团和戏剧类社团调停纷争,我都看到了,真的很精采。我早就想认识学姊了,想不到会在这种场合见面!」

再来是皮肤黝黑,有一头披肩褐发的女生,她在入镜的短短几秒内就拨了两次头发。名叫「山西绿」。

伊原问道:

「我们是不是该做笔记呢?」

一直低着头的鸿巢插嘴说:

一直摸头发的山西问道。红发的胜田说:

「今天要麻烦各位了。我是入须冬实。」

「我不太记得,发生过什么事吗?」

「喔!你果然是入须学姊!我们上次见过面。」

没有名字的电影当然也没有片头,影像突兀地开始播放,我一眼就看得出画面里是熟悉的神山高中普通教室,桌子摆放得很整齐。镜头拍到窗户,从外面的天色可知时间将近傍晚,应该是放学后。

不知为何,入须满意地点点头。

首先是身材壮硕,很适合参加武术社团的男生,他一头短发,在六人中身高最高,名叫「海藤武雄」。

「你要这样想也行。」

「我并没有做什么。」

态度冷漠。

门轧吱关上,紧接着绞盘转动声传来,前方降下一面白幕。我靠在椅背上,把姿势调整得舒适点。

呃。

「别说这些了。」

然后是个矮小微胖的女生,说她微胖,或许只是圆脸给人这种感觉。她叫「濑之上真美子」。

我们所有人都把东西放在地科教室,伊原表示要回去拿书包,里志说:

「我去过一次,景色很有魄力,值得一看,而且用研究历史的角度去看一个村庄的盛衰也很有趣。」

「对,就是这点厉害。学姊只说了三次『主席,应该听听他的意见』,短短五分钟就解决了这场争执,我在心中都忍不住鼓掌叫好!主席真该向入须学姊道谢。」

「可是采访很有趣啊,可以去废墟耶,我从来没看过废墟。」

「小千,你们怎么认识的?」

旁白开始说话,是个浑厚的男声。

千反田家竟然有全家共同往来的对象?我们家都没有呢,名门也有名门的难处啊。照这样看,入须的家庭也大有来头喽?或许是,或许不是,反正无论是不是,都跟入须冬实这个人无关。

千反田说。

「这位是伊原摩耶花同学,这位是福部里志同学,这位是折木奉太郎同学,都是古籍研究社的成员。」

「这部录像带电影还没取名,姑且先称作『Mystery』。看完影片后,我会请教你们一个问题,希望你们记住这点,尽量看得仔细些。」

入须看了手表一眼,那是款式简单的银色手表。

里志流露尊敬的眼神,入须倒是没什么反应。

这很像真正的试映会,但是为什么?我提出了心里的疑问:

千反田对那个人说:

有个女生仿佛从黑暗中突然冒出,会有这种错觉想必是因为她穿了深蓝色便服,我至今还看不清她的轮廓。

啊。

里志露出邪恶的笑容,拇指朝我比了比。

视听教室的布帘全部拉下,有效阻隔了夏末的阳光,室内一片昏暗。

「我也听过楢洼……要深入山区,从最近的站牌过去得走上一个小时。」

「天哪~」

山西不满地说。原来她扮演的是这样的角色。

海藤神色自若。

「一个小时又怎样?连远足都不如,只算得上野餐。」

「那就决定了,文化祭的班展主题是调查槽洼。」

杉村下结论后,胜田提出异议说光是调查废村不够精采,山西表示赞同,建议换个主题,濑之上认为只须在这主题多费些心思,但是被问到该怎么做的时候她又答不出来。杉村提议用冒险故事般的表现手法,却被所有人批评老套。鸿巢提议的灵异风格倒是获得一致好评,有人认为缺乏题材无法进行,杉村很轻率地说只要去调查自然找得到。后来还上演了谁爱谁、谁恨谁之类描绘人性丑陋面的情节,这些全略过不提。第一幕的重点只有一句话,即是画面变暗之后旁白说的那句:

「一周后,他们去了古丘町楢洼地区。」

画面黑了一下,接着播放的影像不是学校,而是充满盛夏特有浓绿色调的山林风光,应该是楢洼地区。

我听过古丘町,那个小镇坐落于神山市北方二十公里,由于有铅矿还是什么金属的矿产而繁荣一时,后来自然而然地凋零,矿山关闭之后便无任何主要产业。而楢洼地区呢?

伊原向里志问道:

「小福,你听过楢洼地区吗?」

没想到里志真的知道,其实我也不怎么惊讶。

「嗯,古丘矿山以前有矿坑,虽然交通不便,但在矿山全盛时期非常繁荣。」

里志提了几个知名演歌歌手。

「……这些人都去过喔。」

伊原看似吃惊,我也觉得很意外,因为里志说的都是天王级的巨星。

「不过……」

里志正要说下去,但千反田短促地出言制止。

「要开始了。」

「对耶,这个地方真的值得采访。」

鸿巢拿着一堆钥匙走出去,钥匙盒里只剩一把。摄影机拍了那把钥匙,我正觉得光线太暗,立刻有光照过来。匙柄上写着「万能钥匙」。

「还是先找可以过夜的地方吧。」

摄影机又下移对着这群人,海藤拉开玻璃门,其他人陆续跟着走进去。最后面的是仍低着头的鸿巢,她低声说:

「好热喔。走这么久还没到吗?」

「也有一些值得玩味的台词嘛。」

「不用担心,我想应该有那个……」

「每人各拿一把钥匙,找找看有没有能用的房间。乱一点没关系,重点是火灾时方便疏散,可以安心躺下来过夜的地方。」

「今晚大概得住这栋房子……」

「没想到深山里竟然有这种剧场。」

「待在那里就不怕下雨了。」

注:「上手」意即上座,从观众角度而言为舞台右侧,重要角色在习惯上都站在右侧。「下手」则是相对卑位的左侧。

这句话是里志讲的。

「那里可以吧?」

过了一阵子,胜田也从左侧走廊出现。他对先回来的两人说:

她也走进剧场。门保持敞开,六人走入黑暗。画面消失。

鸿巢在玄关墙边向他招手,海藤走过去,画面在此切换。

瞧,伊原又在瞪人喽。

我虽然住在偏僻的都市,毕竟还是现代日本,要把距离仅有二十公里的地方称为废墟,总觉得非常脱离现实。画面里有栋孤单耸立的脏污房子,窗户破裂,屋顶残缺,正在缓慢地倾圮。还有几栋聚在一起的公寓,可能是从前的矿山工作人员住所,藤蔓无视人类的存在,以旺盛的生命力侵蚀、包围公寓。看似商店的建筑物仍挂着瓷质招牌,更强调出无人小镇的寂寥。果真没错,杉村在剧中也说过这句台词,楢洼值得一看。

接着山西从左侧走廊现身。

六人走下山坡前往众落,接着画面消失。

「是洋馆推理剧耶!」

「不,不算奇怪。若不分头行动就没办法出事了,这是定律。」

「到这种地方不是都会集体行动吗?怎么可能分头行动嘛。」

依然空无一人。

「来到废墟里的废弃建筑物已经够不现实了,谁还管这种行动怪不怪?」

玄关大厅左右都有楼梯通往二楼,爬上右侧楼梯可由连接灯光室的走道到达舞台上部,走左侧楼梯能到达管理室正上方的工具室、位置和灯光室左右对称的音响室,以及舞台上部。二楼左右两条走道在玄关上方相连,所以走右侧楼梯当然也到得了工具室。

濑之上依然拿着笔记,她朝杉村转头。

里志含笑说道:

摄影机仔细地拍摄这里的景象,画面的魄力甚至能让人忘了摄影师的生涩手法和演员的拙劣演技。

「喔喔!平面图来了!」

山西站定说道:

坐在里志身旁的伊原恶狠狠地瞪着我,大概在叫我废话少说,安静地看。明明是里志先开口耶……

「就快了,剩下的路程不到五分钟。」

「又不是只有你觉得热。好啦,继续走吧。」

里志兴奋地说道,立刻描下那张图。平面图的细节模糊不清,还好是用大布幕播放,还能勉强辨识出文字。图片整整出现了三十秒,里志得以及时画完。

镜头持续拍着鸿巢找到的剧场平面图。或许是顾虑到平面图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唯有此时亮起手电筒的微弱光芒。

黑暗中响起旁白的声音。

「因为这座矿山以前很富裕,再说深山里更需要这些娱乐,否则一定会让人待不下去。」

戏剧继续上演。

「会不会很危险啊?」

海藤说完,这群人又继续往前走,摄影机也跟在后头。

我倒是不在意电影台词有没有趣。

「事情立刻就发生了。」

「这里有一张。」

摄影机在室内环视一周,阴暗之中看不太清楚。这里若是剧场,这群人所在位置应该是玄关大厅,眼见之处有两道楼梯,一间房间。摄影机以仰角镜头再环视一周,看得到二楼,可知大厅天花板有挑高。杉村和胜田相继说道:

「我就说嘛。」

「有这些钥匙就能打开房间了。」

山西出言埋怨,又是拍衣服,又是摸头发。从画面给人的印象来看,四处都布满尘埃。胜田抬头望去。

再开始拍摄时已经到了剧场,众人在左右对开的玻璃门前站成一列,同时抬头仰望建筑物。镜头沿着肮脏的墙壁往上移,仰角拍摄的剧场有种强烈的存在感。

其他人都站到杉村身旁。摄影机转往杉村指的方向,映出一片山中洼地,那里是个废墟。

「是啊,趁着天色还没变暗。」

很喜欢这类话题的里志「喔」了一声,悄悄对我说:

屏幕里的一群人想必正看着这幅图。

鸿巢只是默默摇头。

鸿巢首先从右侧楼梯走下来。

「你们看。」

鸿巢帮海藤回答:

演员好像也因眼前的光景大受震撼,某人背对镜头喃喃说了一句「好棒喔」,我猜这一定不是原本的台词。

胜田说着,从口袋掏出即可拍相机拍照。濑之上拿起笔记,不知写了什么。海藤等他们告一段落,大声发出指示:

画面之中,拿了钥匙的众人各自确认过平面图,一个个走向房间。第一个是海藤,接着依序是杉村、山西、濑之上、胜田,鸿巢。大厅里一人都不剩,镜头继续拍了一下无人的画面才切断。

海藤反驳之后,濑之上提出疑问:

「到处都是镜子碎片,没扫干净不能住人。」

「你们那边怎么样?」

此时伊原和里志不约而同地大喊。里志的语气很开心,伊原则是不满。

「所以说……」

「我们分头调查吧。」

「这种废墟会有什么危险?」

后来濑之上从左侧楼梯走下来,她在楼梯上举手比出一个大叉。

接下来的画面是玄关大厅。

鸿巢指向废墟。摄影机朝她指的方向拉近镜头,有一栋类似剧场的大型建筑物,跟这小村落很不搭调。

「我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

「喔?我们过去看看。」

鸿巢把钥匙摆在众人面前,先取走自己的分,其他人也陆续伸手去拿,钥匙一把都不剩了。

照平面图所示,这间剧场有两层楼,进了门是玄关大厅,即是这群人现在的位置,旁边还有一间管理室。继续往前有一道墙壁,还有通往剧场大厅的门,剧场大厅内当然有舞台。内设舞台的剧场大厅两侧都有走廊,左右走廊上各有两间准备室,尽头通往舞台两翼侧幕。附加说明,以观众席的视角为准,右边的侧幕叫「上手翼」,左边的叫「下手翼」。

里志的笑意更深了。

胜田说。

摄影机在洋馆……不,在剧场内继续开拍。废村不可能有电力,因此室内昏暗不明,跟夏季阳光下的清晰物体轮廓相比,画面很不清晰,但不至于无法分辨哪个演员是谁。地板可能是石材,六人的脚步声叩叩响起。

「竟然是洋馆推理剧?」

鸿巢回到大厅,把钥匙拿给海藤看,他点点头,选了一把钥匙。

杉村回答她。

「不过这里太危险了,满地都是碎玻璃。」

「没错,等一下就会出事。我可以跟你赌一客起司热狗堡,他们分开以后,绝对有一个人回不来。」

「房间进得去吗?应该都锁住了吧?」

山西一脸不耐地回答:

「好多灰尘……」

「这样啊……我那边也差不多。」

画面里的海藤踏踏地板,他的高大体型让地板发出巨大噪音。我对他的动作感到不解,此时镜头移向他的脚边,有些东西在微弱的光芒之下闪闪发亮,好像是玻璃碎片。

「如果在现实生活里……」

海藤夸张地皱起眉头。

海藤点头,看着众人说:

「我们先找今晚落脚的地方,找好之后再来采访。」

画面由平面图变成海藤的特写。

她走进玄关大厅旁的管理室。说也奇怪,管理室竟然没有上锁。摄影机跟着鸿巢进入管理室,鸿巢东张西望一下,喃喃说着「果然有」,接着走向墙边的钥匙盒。

「屋顶好像很稳固。」

「我们分头去找能用的地方。有没有平面图啊?」

「你们看,那里就是楢洼!」

影像突然中断,镜头移到这一行人的后方继续拍摄。没过多久,带头的杉村托一下眼镜,指着前方说:

「你刚刚也这样说。天气这么热,我快累死了啦。」

镜头拍摄夏天的杂木林,然后转了一百八十度,出现一群学生。他们跟刚才不一样,全都穿便服,而且是热天的轻便打扮,每人各自背着小登山包,不知道装些什么东西。

楢洼地区果真在深山里,道路两旁连绵不绝的杂木林似乎从未开发,树木之间不时看得见遥远下方的古丘町街道。有柏油路,但到处都已破损,靠边的柏油路面明显地崩坏,随处可见拳头大的石块。或许是路面太破烂,画面震动得很厉害。这些演员毫不专业,摄影师也一样,画面差到像我这种很少接触电影的人都看得出摄影师有多生涩。

胜田抬头仰望,摄影机也跟着他的视线移去,由此可知站在天花板挑高的大厅能清楚看见二楼工具室的窗口。窗户的镜头不自然地停留良久,胜田才对着二楼大喊:

「喂!杉村,你那里怎样?」

杉村从窗户探出头来。

「很干净,也没有易燃物,应该可以用。」

「是吗?那你先下来吧。」

「好。」

杉村如言立刻下楼。大厅里有五个人,大家望着彼此。

果然少了一个人,「受害者」出炉了。

山西说:

「海藤呢?」

「大概还在找。」

胜田歪头说。

「算了,闲着也是闲着,我们去找他吧。海藤是往那个方向走吗?」

他指着右侧走廊,其他人纷纷点头。胜田领着众人走进右侧走廊,摄影机随后跟上。走廊里面更暗,几乎看不出来画面在拍什么。

有人打开手电筒照亮走廊途中的门。胜田打开门,只见准备室里陈设着一排镜子,衣物散乱满地,但不见人影。

「怪了。」

「会不会在后台?」

大家听了这句话,又一同前往走廊尽头。这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手电筒再次亮起,照向通往上手翼的门,门上贴着「非相关人士禁止进入」。胜田去转门把,却转不动。

「怎么了?」

入须摇头说:

「可以请你解释一下吗?试映会应该不会就这么结束吧?」

「……管理室有万能钥匙,我去拿来。」

我完全想象得到自己脸上的表情如何。就跟里志说的一样。

「可是,侦探小说新手所写的剧本真的能条理分明地布局吗?如果有个出人意料的结局就麻烦了。」

「先等一下,说不定器材故障了。」

「恕我直言,我觉得很生涩。」

「影片只到这里为止。」

「播完了吗?」

「拍摄过程不顺利吗?」

「……」

伊原以无力的语调问道。

「把工作交给缺乏技术的人是个错误决定,造成了致命伤。他们决定拍录像带电影时,唯独想好内容要拍Mystery,却找不到适合的人来写剧本。有创作经验的仅只一人,叫做本乡真由,她不过是平时画些漫画,却被找来编写全长一小时的电影剧本。」

「请问,海藤学长在影片里死掉了吗?」

几个人随口发言之后,同时朝我看来。在这三人的注视下,我靠着椅背望向远方。

「血……」

千反田的脸上浮现出问号,我想自己大概也是。什么十戒啊?

入须凝视着我,点点头。

「也就是说,该给的提示全都给了。所以从这些线索来看,凶手会是谁呢?」

不能有中国人角色?娱乐作品写出中国人角色会造成什么政治问题吗?可是科幻作品明明有很多中国人……再说这跟公平性又有什么关系?去调查这个叫诺克斯的人会找到答案吗?

伊原问道,入须点头说:

里志一说完,绞盘有如收到暗号开始转动,白幕渐渐卷起。千反田伸手试图阻止布幕收起的动作真是教人感伤。

干嘛拿最冷僻的一条来举例?

「不,这是诺克斯模仿摩西十戒写的十条戒律,譬如『不能有中国人角色』,简单说就是侦探小说必须遵守的规则。如果本乡学姊真的遵守这些规则,就不用担心缺乏公平性。」

「十戒……是『不可妄称耶和华的名』那些吗?」

千反田听到病倒一词非常惊讶,她叫道:

里志挂着一贯的笑容厚着脸皮说。

连毫无写作经验的我都能理解这种处境有多艰困。我瞥见一旁的伊原皱起眉头。对了,伊原也是「平时画些漫画」,她一定很同情那个人。

我干咳两声。

我悚然心惊。

他很快回过神来,然后冲到墙边开窗。那是直开式窗户,铰链因长期没使用而卡死了,搞了半天还是打不开。胜田抓着窗框猛摇,几乎是靠全身力量撞开,接着他将身体探出发出厚重声响的窗户,观察外面。总是晃动不停的镜头也转向窗外,映出墙边满是茂盛夏草的景象。

「即使有困难,他们也想办法解决了。考虑到交通问题和剧本撰写进度,他们决定分成两次拍摄,行程安排得很妥当。光从时间来看,下周日出过外景应该就能完成录像带。」

「怎么办?」

「是的,这样一来连自己都满足不了,可是录像带还没拍完。你们也知道,这个外景地点很特别,他们只有暑假能拍摄。」

上手翼有扇窗户,阳光驱走了原先的漆黑,借由这片光亮能看见窗边倒着一个人。不用说,这人便是海藤。

杉村立即冲过去,胜田随即跟上。杉村在海藤身前跌了一跤,他爬起来,凝视着自己的手掌。摄影机靠过去拍他的手,光线不足看不清楚,只知他的手似乎沾到东西。杉村喃喃说道:

「结果天不从人愿?」

千反田关心地问。

里志、伊原、千反田面面相觑。

「我会解释的,但我想先问一个问题……你们觉得这影片的拍摄技术如何?」

影像变暗。

回头一看,入须不知何时已走出控制室,站在我的背后,手上拿着录像带。

「这工作是指什么?」

「嗯,我有点怀疑某人啦……但不太有自信。」

「就算问我,我也答不出来啊,数据库是做不出结论的。」

「海藤!混账,是谁干的?」

「学姊的意思是,重点不在成果好不好?」

「我也这么想……你们应该很清楚,KANYA祭是学艺类社团的庆典,实在没有班展上场的余地。但是我班上的人不这么认为,即使拥有必要技术的人都忙于准备社团展览,这些人还是坚持做出自己的作品。然而,缺乏技术的人灌注再多的热情,结果还是不会改变,正如你们所见。」

「用不着担心,本乡是正要写解决篇时病倒的,下一幕就会进入解谜阶段了。」

「侦探角色啊。」

「咦?咦?明明还没结束啊?」

她在问我们深山废村凶杀案的凶手是谁?简直开玩笑。

「不能说无关紧要,毕竟完美的成果也能让人加深兴趣,但我认为这一点不是最要紧的……你们认为这个企画的致命伤是什么?」

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千反田是怎么想的,但我们这三人的意见多半相同。先回答的是伊原。

胜田转身进入舞台。镜头突然从明亮的室外转向昏暗室内,使画面顿时变得一片漆黑,但仍看得出镜头跟着胜田。他冲过舞台,一口气跑到下手翼,却赫然停下脚步,因为连接下手翼和左侧走廊的门完全被木材堵死了。

「我没看得那么投入。」

然后……

仔细想想,这影片称为「Mystery」却没有类似侦探的角色,最主要的理由当然是还没进入解谜剧情,第二个理由嘛,从我听到的企画动机来判断,每个演员的戏分必定会平均分配。话虽如此,我真想不到竟是由我们来担任侦探角色…

「不,我要拜托你们的不是这件事,我只想举行试映会,在你们看完之后问一个问题……你们认为谁是这案件的凶手?」

「怎么可能……」

「没有啦,只是觉得这工作应该由你负责。」

「看你一副厌恶的样子。」

叫我们当剧作家?

我默默点头。身为一个平凡的高中生,又是个节能主义者,我当然会彻彻底底抗拒别人对我抱有错误的认知,因为我不希望太受抬举,更重要的是……

「学姊,你问我们凶手是谁,可是光靠刚才的影片未必能找出凶手吧?」

「不是的。」

那也没啥大不了吧?我如此想着,入须也说出一样的话。

「她怎么了?」

「难道是指我们?」

「那我们再看一次吧!」

「干嘛?」

我等了一下子,布幕还是没映出任何画面。

我这样说,后面有个声音回答:

「好像吧……」

「这点也不需要担心,剧本可是她拼尽全力写出来的,她还做过一番『Mystery研究』,应该严守了十戒、九命题、二十法则。」

我讽刺地说,入须仍真诚地回答:

里志得意洋洋地答复千反田的疑问:

「神经性胃炎,精神处于忧郁状态。虽然不算重病,但也不能再要求她了,必须找一个人来接替。」

「所以故事也到此结束?就像,结局在各人心中。那种结尾方式?」

入须毫不惊讶,她必定知道录像带只到这里。里志以打圆场的态度说:

里志也问道:

这段分不清发言者的对话结束后,传出啪哒啪哒的脚步声,听起来有两种,大概有两个人一起去。画面中断片刻,接着拍出光线照亮的门,以及插钥匙的声音。门开了,一行人走进里面。

「这是无所谓,反正他们只想做出自己的成果,随他们高兴就好了。即使别人看到之后批评或嘲笑,他们大概也不在意,只顾着活在自我满足的世界。虽然愚蠢,倒也不是不能谅解。」

我还在满心疑惑时,入须做出了归纳。

入须微微地笑了。

画面里,随后跟上的胜田也愣住了。

「当然不是。」

千反田马上回我一句:

入须一定猜得到会有这种答案。

注:隆纳德·诺克斯(Ronald A.Knox)「推理小说十戒」,雷蒙·钱德勒(Raymond Thornton Chandler)「九命题」、范·达因(S.S.Van Dine)「推理二十法则」,皆为推理小说写作原则。

她不带一丝感情地说出辛辣的真理。

里志想了一下,答道:

画面就这样消失了。

「本乡真的很拼命,她从没接触过Mystery。能写出这些已经很难为她了,但她也因此用尽力气,写完你们刚刚看过的部分之后就病倒了。」

我正觉得难以接受,伊原率先提出疑问。

简单说,这部影片没有完成?录像带电影都还没拍完,竟敢请人参加试映会?

「没有完成?」

身边传来了叹息声,是千反田吗?

「唉……」

「海藤!」

「打不开,锁住了。」

尖叫声传来。镜头朝向门边的三个女生,山西惊愕地捂着嘴巴,濑之上抱住自己的身体,鸿巢紧握着拳头。倒地的海藤满腹鲜血,紧闭眼睛。他这样演也好,比拙劣地翻白眼强多了。镜头往海藤的身边拉近,拍到一只手臂,应该是道具,不过在阴暗画面的辅助之下很有震撼效果。海藤拿去的钥匙就掉在那只手臂旁。

需要吗?

入须仿佛看穿我的内心,说道:

「我只是想听听参考意见,请轻松地发表就好。」

「这样啊……大概是山西学姊。」

千反田歪着头。

「为什么?」

「她的态度最差。」

「折木!」

伊原厉声斥责,但我无动于衷。伊原可怕的地方在于她对过错毫不留情,我现在又没有犯错。

「不然就胜田吧,他看起来很壮。」

里志叹着气盘起双臂。

「唉,你好像没什么干劲嘛,不想乱出主意吗?」

这理由没错,而且不只如此,还有一些事始终令我无法释怀。我对凝视着我的入须说:

「我想请教一下。」

「请说。」

「为什么找我们这些不相关的人来问?二年F班的事应该让二年F班的人自己解决吧?」

入须点头,像是在说「言之有理」。

「我们也曾一起讨论,广泛征询大家的意见,我说不上来他们的意见哪里不对,总之都不太可行。我再重复一次刚才那句话吧,缺乏必要技术的人当然做不出好成果。」

「学姊自己也是?」

「很遗憾,我很想专心思考让谁担任凶手最适当,但我还得顾全大局,不能把时间全花在这里。」

我还是一样不会应付千反田。事情演变到这种地步,即便我果断拒绝也跑不掉了,而且事已至此,逃避会比插手耗掉更多能源,这样等于浪费,我最讨厌的就是浪费。

「假如我们现在一口答应,最后却失败了,该怎么办?难道要在杀气腾腾的二年F班众人面前下跪道歉吗?」

远垣内这个高三生跟我有过一些瓜葛,细节就不提了,总之他想隐瞒某件事,而我抓住他的弱点稍加威胁,不算是多愉快的回忆。入须似乎从我的表情看透了一切。

「我也想看看这部电影的完整版。姑且不论摄影技术,我真没料到日本废村的景色那么有感染力。」

我捏捏眉心。没救了,她又来了。入须挑千反田来参与这件事真是挑对人了。

「……还有什么事吗?」

「有三个人跟我提过你,一个是千反田,一个是校外人士,还有一个是远垣内将司,你认识吧?」

「我很好奇,为什么本乡真由学姊一直不肯放弃,以致伤害了别人的信赖和自己的健康?」

「既然如此,那好吧。」

「……」

「当我确定所有成员都没这种才能时,突然想到可以请你来担任这部电影的侦探角色。」

我的语气有点像质问,入须此时首次垂下目光,口吻却还是一样冷峻。

很意外地,入须竟然爽快地放弃了。

「摩耶花,社刊制作的进展如何?延个一周还来得及吧?」

「嗯,的确。」

「那就不请你们担任侦探角色了,因为我们班上也有人自告奋勇。你们只要当顾问,听听他们的意见,帮忙判断该不该采纳就好,如何?」

喔,他呀。我想起来了,同时也感到心虚。

我只好不甘愿地说: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我都忘了还有那家伙在场。没错,就是能从森罗万象之中找出谜题的好奇宝宝,千反田爱瑠。

「这样我会很困扰的!」

那真是感激不尽,有机会的话代我向他问好吧。

至于我……

「我请你们来看这卷录像带只是想赌赌看,说不定能干净利落地解决,看来是我想得太美了……造成你们的困扰真抱歉。」

我瞪了出言调侃的里志一眼,接着望向入须,忍不住喟然而叹。叫我当侦探?我最直接的感想就是……

「还有其他想问的事吗?」

「这、这样啊……那就用不着担心了。」

千反田却中了里志的诱导,猛然转头看着我。

我们不是侦探小说研究社,而是活动目的不明的古籍研究社。在我看来,我能在《冰菓》事件大为活跃全是仰赖运气,如果随便答应入须,胜算实在不大,难道因此就要我们为二年F班的企画负起责任?

入须刚转身,千反田立即哀号似地叫住她:

她停顿片刻,又说:

「本乡还没死。」

接着伊原自言自语般地说:

这样说来,这件事根本和你没关系嘛,难道是不忍心看同学陷入困境?……这些话即便是我也问不出口。

真是出乎意料的答案。我不用看也知道千反田、里志、伊原都望向我这边了。我能解决《冰菓》那件事全靠侥幸,但我也不是毫无贡献,一定是因为这样。然而入须和我素未谋面,为什么会想到要来找我?

千反田听到我那番话,仿佛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伊原似乎打算反驳,她正要开口时……

顾问啊……如果只要判断他们推论出来的凶手是否正确,其实也不算顾问,比较像法官或陪审团吧?的确,这样我们就不用背负不必要的责任了。

「我?」

入须不知为何露出微笑。

「折木同学,我们来调查吧,来继承本乡学姊的遗志吧!」

你困扰个什么劲儿?人家入须才困扰咧。千反田朝入须走近。

……不过,入须抬起头的瞬间好像露出了难以言喻的满足笑容,是我想太多吗?

伊原满脸怒气地回答:

「奉太郎,先不提『侦探角色』,你不觉得想解决这件事还缺少一些信息吗?」

入须说完便低头鞠躬。

「不知道,只能继续努力,我也做好作品拍不完的心理准备了。」

「如果真像入须姊说的那样拍不完就太教人难过了,我不希望这样。」

「第二点,为什么找我们?学姊跟千反田说得那么拐弯抹角,其实早已打算好要找我们吧?神高虽然小,学生少说也有上千人,为什么偏偏选我们古籍研究社?」

「那么试映会到此结束。感谢你们,辛苦了。」

「谁啊?」

「别担心,远垣内并不怪你。」

「折木,你究竟要健忘到什么地步啊?他是墙报社的社长啦!」

里志又说:

入须转身回答:

「换句话说,如果搜集得到信息,或许就能解决,对吧?」

你不希望个什么劲儿?人家入须更不希望吧?

可是,这件事……

「真厉害,奉太郎,你的成绩获得了广大回响耶!」

入须抓住绝妙的时机提出一个折衷方案。

「我一开始没参加这个企画,这三周我都待在北海道,前天回到神山才听到担任导演的人叙述事情经过,被推出来收烂摊子。如果我能从头参与,绝对不会让这种简陋的企画通过。」

我不可能答应入须的要求去当侦探,因为有一项完全无关我那节能格言的理由。其他三人可能还没发现这点,也可能发现了却保持沉默,我尽量装出冷漠的语气对他们说:

「进度最慢的就是你啦,我自己的事都做完了。」

我身旁的里志说:

我所秉持的节能主义依然令我萌生退意,但事实早就证明,这个动机绝对说服不了眼眶湿润的千反田。

「我不想负担不当的期待。」

千反田听了立刻展露微笑,伊原盘起双臂,里志对我竖起大拇指,入须则是感谢地鞠躬。我又惹上了麻烦……算了,反正只要坐着听人家说话就好,轻松得很。我默默地暗自兴叹。

我气焰大减,什么都不想问了。

入须冷静地纠正,不知那位大小姐有没有听进去就是了。

入须确定大家都没问题后,草率地说出结语。

「请等一下!」

远垣内将司?

「而且……而且……」

我不觉得事情这么简单。

「说得也是。」

「请问,这样下去那出电影的结局要怎么办?后面要怎么办呢?」

「另一个理由,因为古籍研究社有你在。」

或许可以再加一句「所以我知道千反田一定感兴趣」。接着入须和我四目交会。

我换了一个问题。

「既然如此,为什么一开始不否决Mystery这个题材呢?」

「第一个理由是,我认识千反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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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古典部系列 1 冰果

  1. 01作品相关
  2. 02一 来自贝拿勒斯的信
  3. 03二 深具传统的古籍研究社之重生
  4. 04三 值得夸耀的古籍研究社之活动
  5. 05四 另有隐Q的古籍研究社之后裔
  6. 06五 其来有自的古籍研究社之封印
  7. 07六 绽放荣光的古籍研究社之过往
  8. 08七 走过历史的古籍研究社之真相
  9. 09八 迈向未来的古籍研究社之日常
  10. 10九 寄往塞拉耶佛的信
  11. 11后记

第二卷古典部系列 2 愚者的片尾

  1. 01作品相关
  2. 02楔子
  3. 03一 参加试映会!正在阅读
  4. 04二「古丘废村凶杀案」
  5. 05三「不可见的入侵」
  6. 06四「Bloody Beast」
  7. 07五 很有料
  8. 08六「万人的死角」
  9. 09七 不去庆功宴
  10. 10八 片尾字幕
  11. 11后记

第三卷古典部系列 3 库特利亚芙卡的顺序

  1. 01作品相关
  2. 02一 无法成眠的夜晚
  3. 03二 无限堆积的那玩意儿
  4. 04三「十文字」事件
  5. 05四 又一个无法成眠的夜晚
  6. 06五 库特利亚芙卡的顺序
  7. 07六 迎向庆功宴
  8. 08后记

第四卷古典部系列 4 绕远路的雏偶

  1. 01作品相关
  2. 02一 该做的事尽快做
  3. 03二 犯下原罪
  4. 04三 看破真面目
  5. 05四 心里有数的人
  6. 06五 开门快乐
  7. 07六 手作巧克力事件
  8. 08七 绕远路的雏偶
  9. 09后记
  10. 10解说

第五卷古典部系列 5 两人距离的概算

  1. 01作品相关
  2. 02序章 只是跑步,这距离太长
  3. 03一 入社申请在这儿
  4. 04二 是朋友就得庆祝
  5. 05四 放开要轻松多了
  6. 06五 两人距离的概算
  7. 07六 手应该能伸至任何地方
  8. 08后记
  9. 09解说

第六卷古典部系列 6 迟来的羽翼

  1. 01作品相关
  2. 02一 箱中的遗漏
  3. 03二 那些没映照在镜子里的
  4. 04三 连峰可否晴朗
  5. 05四 我们的传奇之作
  6. 06五 漫长的假日
  7. 07六 迟来的羽翼

第七卷古典部系列 短篇

  1. 01三个秘密,或「星谷杯的准备进度缓慢是因为发生了什么吗」讨论会
  2. 02虎与蟹,抑或是折木奉太郎杀人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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