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繞遠路的雛偶

七 繞遠路的雛偶

《古典部系列》 · 米澤穗信 · 2.2萬 字

1

穿過神山市的市街,順着路朝東北方繼續前進,不久便來到一道長長的緩坡。我踩着腳踏車踏板的雙腿有些喫力,雖然不到要直起身子以體重壓踏板的程度,我曉得自己的身體正逐漸暖和起來。

夾道出現了稀疏的樹林,附着些許殘雪,到了這一帶一下子沒了人煙,彷彿進入另一個地域。事實上,神山市東北部的丘陵地帶,在歷史上原是另有名稱的獨立村落,這是我聽福部裏志說的;到了現代,這一區有個地名叫做陣出。接下來的好一段路程坡度變陡,而春天的氣息愈來愈濃,不過早晨氣溫相當低,我急促的呼吸化成了白霧。

我發現坡道頂端有一座小廟。這條路我經過了好幾次,一開始是裏志帶路,後來文化祭的慶功宴時和古籍研究社其他三人一道來,我卻始終沒發現有座小廟,可能每次都是嬉嬉鬧鬧地經過這個路段。

但今天獨自一人。沒想到向來奉行節能主義的折木奉太郎竟然一早騎着腳踏車衝向遙遠的鄰村,這根本是一年前的我絕不可能做的事,我不禁苦笑。這間小廟供奉的是地藏菩薩,跳下腳踏車稍作休息,不忘以單手恭敬地向地藏菩薩打了招呼。

過了小廟就是下坡。

田地仍可見零星殘雪,早晨陽光灑下,空氣冰冷。

由於這道斜坡並非位於高地,視野不算遼闊,但在廣闊的平原深處,看得見一幢以白牆圍起的大宅第,與一般老舊的房舍風格不太一樣,還看得見庭院氣派地種着松樹。那是千反田的家,從這兒看去也曉得那是個大宅,但還是得實際登門拜訪才知道宅第裏大得嚇人的大和室,以及屋內欄間

上頭精細無比的雕刻裝飾。

(注:日式建築鴨居上方的高窗,具有采光、通風、裝飾等功能。)

但今天趕着前往的不是千反田家。我張望一下遠方。

與千反田家隔着一條小河的對岸,有一座小神社彷彿嵌在微微染上新綠的山丘,這個距離看不見大殿,但那一帶豎着神社的旗子,應該錯不了。

那裏就是我的目的地,記得是叫做水梨神社來着?

事情的開端在前天。

我百無聊賴地躺在房間牀上,翻閱着一本怎麼讀也讀不完的厚文庫本,這時電話響起。

「抱歉在休息時打擾你。」

是千反田。她本來就謙恭有禮、語氣穩重,不過一旦面對面,從那雙大眼睛與過去的經驗,我深刻體認到她不單純是一個清純可人的人。但通電話看不見表情,有一瞬間我不由得懷疑是哪一戶好人家的大小姐打來找我。

「我沒在休息啊。」

「咦?折木同學,你得去學校補課嗎?」

「沒有啦……」

我的成績在神山高中算不上極度優秀,但也不至於差到收到學校的補課通知單。電話的另一頭,千反田平靜地說:

「那現在就是在放春假嘍。」

「難不成,那些雛偶……」

果然是這麼回事。

我重新拿好手裏的話筒,千反田清晰客氣的聲音傳來。

(注:即女兒節雛祭り,原本是在舊曆三月初三,明治維新後改在公曆三月三日。家中有女兒的家庭爲祈求女兒幸福健康成長,會提早在家中擺放雛偶,一過三月三日便得將雛偶收起,以免將來女兒不易嫁出門。精巧的雛偶有一定的擺放規矩,一般需要十五個人形娃娃與七階的陳列臺,包括最上層的天皇與皇后,以及下階的十三名侍者,依序由上至下襬放。陳列臺也有階數較少的,如五階、三階或一階。雛偶可代代相傳。)

工人看向我,寒冷的冬季中,他們曬成淺黑色的膚色讓人聯想到夏季,是工作的關係?還是冬天滑雪曬出來的?幸好他們都不是嚴肅難以溝通的人。

那結論只有一個了。

「……啊。莫非折木同學你從沒聽說嗎?」

一副想當然態度回我的千反田,說話聲音變小了。

咦?可是……

「雛偶會走路?」

「請問這橋還能過嗎?」

離約好的時間還早,但不熟悉路線而遲到就糟了。我拉緊軍裝大衣的前襟,跨上腳踏車,一口氣衝下坡道。

他們朝我招招手。恭敬不如從命,我牽着腳踏車走上長久橋,腳下木板明顯隨之略微下沉,還是趕快改建比較安全。

踩着踏板的雙腳慢了下來。

下意識地看向月曆,無論後天還是大後天,整個春假都沒有任何計劃。姊姊在家搞不好會冒出一些突發狀況逼我出門去,幸好她現在人在紀伊國南部旅行。

「您沒聽千反田提起嗎?前幾年負責撐傘的人受了傷,請我來代替上場。」

「水梨神社每年舊曆的雛偶祭,都由女孩子打扮成真人雛偶進行祭典,真人雛偶領頭的遊行隊伍將繞境整個村落。因爲水梨神社的真人雛偶遊行有一定的名氣,我一直以爲折木同學你也曉得……嗯,上中學之後,皇后的角色一直由我擔任。福部同學也說會來看遊行哦。」

「折木同學,我知道這麼突然,一定會造成你的困擾,不過能不能請你幫忙撐傘?」

「……呃?」

橋頭立着一個常見告示牌,這下麻煩了,告示牌寫着「禁止通行」。

爲什麼因爲少子化而省去五童子樂隊?完全沒聽懂,但比起這一點,還有一個根本上的矛盾——現在是四月,雛偶祭在三月。

不過仔細想想,只是負責撐個傘,沒什麼好顧慮或擔心面子的問題,而且千反田曉得我是節能主義者,明知道還來拜託我,顯然是很需要幫忙。

「然後呢,依照習俗必須有人幫天皇與皇后撐傘,但這幾年來負責撐傘的男孩不巧突然受傷,手臂脫臼了,沒辦法請他繼續擔任這個角色,這樣就少了一個人手。候補人選我們都問遍了,還是找不到人幫忙。

「請問你後天有沒有計劃呢?」

尷尬的沉默。

我長這麼大不曾踏進所謂的神社社務所,但今年就拜訪了兩次,今天是第二次的體驗,不知怎地有了厚臉皮的自信。荒楠神社和水梨神社的社務所毫無關聯,不過該怎麼說呢?就好像在大阪去過了牛丼店,到了名古屋也敢大剌剌地鑽過牛丼店門口的布簾,這就叫做「江戶的仇在長崎報」嗎?

不是啊?總之確定的是自己進到社務所內,面對衆多披着短外褂、上了年紀的神社工作人員忙進忙出,依然能夠坦然自處。

「喔,知道了,多謝告知。」

相較上次去荒楠神社時被帶去暫歇的大和室,這裏小得多,但仍有將近十坪大小,我逮到機會問一名像負責接待的神社工作人員:

「是哦……」

「什麼事啊?」

現在立了禁止通行的告示牌,但橋還沒動工,硬過也過得去。可是對岸橋頭停着一輛小卡車,兩名頭戴黃色安全帽、身穿黃灰色連身工作服的男性從車上搬下鷹架之類的器具,看來是工程公司的工人。不想擅自過橋之後被罵,幸運的是橋僅長數公尺,我看着對岸橋頭的工人喊道:

千反田忍得很難受地一口氣說了:

這樣啊,還有禮金,那就只是去打個工嘍。

有點怪。哪裏怪呢?我試着整理目前狀況。

過了這株櫻花樹,越過第一座橋即可。我跨上腳踏車趕路。

「請問我現在該做些什麼呢?」

「不好意思,請問一下!」

這若發生在去年四月,我肯定會認真地絞盡腦汁思考「有幫忙撐傘這個俚語嗎?」

那事情就談定了,此時我察覺狀況不對。哪有這種事。

照理說只要幫雛偶撐傘就好了,千反田則說雛偶會走路,而且聽到雛偶兩字會有點害羞。

沿着小河踩着踏板,河岸種有樹木,去年秋天樹葉落盡到現在,花苞還沒冒出。即使對風花雪月沒興趣,但一見到樹木的外觀,我也曉得那是什麼樹——櫻花樹。市區梅花已競相爭放,不久也會綻放櫻花吧。

水梨神社一如在遠方看到的印象,傍山而建,規模比不上新年參拜的荒楠神社,鳥居很小,石階梯也很窄,大殿與其說歷史悠久,不如說是單純地老舊。雖然不該拿觀光勝地的荒楠神社比較,但水梨神社爲了祭典也盛大地準備一番,入口前方貼出了祭典時程表,還架了一個廣告牌大大地寫着「真人雛偶繞境將於十一點半開始」。

「咦?真的嗎?」聽到我突然態度一變,千反田相當驚訝,做了深呼吸之後,彬彬有禮地說:「非常感謝你,真的幫了大忙。」

於是我停下腳踏車,雖然驚豔於提早綻放的這株櫻花樹,但此行不是賞花。我從口袋拿出一張便條紙,上頭寫的是千反田告訴我前往水梨神社的路線。

「……你是哪位?」

過了橋,兩名工人扠起腰衝着我笑:

千反田察覺到自己的壞習慣又冒出來,語氣帶些歉意。

騎着腳踏車重新眺望四周,這是青山環繞的村落,建築物稀稀落落,或許還不到播種季節,田地裏只見未融的殘雪與零星萌芽的新綠。聽裏志說過,稻子收割後的田地會利用空檔種蓮花,當時千反田微笑回道,的確有些農家會這麼做。此刻田地當中一塊塊的點點新芽莫非是蓮花?我無從得知。

「嗯,我不住這一區。」

「是的,要請你跟着隊伍一起前進。我們會奉上謝禮,雖然金額不多。」

「……是的。」

難道他們不曉得?天這麼冷,虧我還大老遠趕來,卻是這種待遇,我忍不住有些不高興。

「先到平常會走的那條坡道,沿着小河往上游方向前進,會看到唯一一株提前綻放的櫻花樹,然後越過前方的長久橋,接着只要順着路走即可。」

離開長久橋,我不經意想到一個疑點。住在陣出地區的千反田應該曉得長久橋在施工,怎麼還會要我走這道橋去神社?也不可能故意整我呀?

比起這個,我比較擔心站在皇后後方撐傘的角色得穿上什麼裝扮。

「雖然的確是雛偶,但請你不要一直雛偶、雛偶地掛在嘴上,我也很不好意思啊……」

「晚了一個月?」

2

我板起了臉。

繞境遊行十一點半纔開始,集合時間卻在九點半,趕是趕上了,卻無事可做。這名鼻頭紅紅的男士一臉不信任地看我,語氣粗魯地問:

「爲什麼雛偶會走路?」

「嗯,不過……好啊,我去。」

也就是說,只要站在雛偶陳列臺旁邊撐傘就可以了,是吧?但平心而論,這很麻煩,雖然千反田主動開口請託,但參與毫不相干的地方雛偶祭,還是有點讓人退卻。

「呃,不是,從中段開始就好。請講得淺顯易懂一點,麻煩了。」

四周嗅得到祭典氣氛。路旁垂掛着家紋布簾的玄關、嬉笑奔跑的孩子、前方不遠處飄揚的神社白色旗幟,以及最不同於平日、即使不是上學日的早晨九點也依然騎着腳踏車飛奔穿過街道的我。

「不太想動啊……」

不過植物非工業產品,偶爾會出現開花期錯亂的狀況。這時,沿着小河朝上游前進的我眼前,矗立着唯一一株粉色花瓣繽紛綻放的櫻花樹,還不到滿開,但相較其他櫻花樹仍蟄伏於冬季的沉默,唯獨這株樹的櫻花已然半開,或許是日照差異造成?單獨一株開着花的美麗櫻花樹,深深吸引着我。

「後天是吧?只要站在雛偶旁邊就可以了?」

「從頭嗎?嗯,好的,事情的開端是戰後沒多久的時候——」

不過,和千反田打過一年交道的我從經驗中知道,她有求於人時會習慣性跳過解釋。

「嗯,沒計劃。」

「……你從頭講吧。」

(注:原文做「江戶の仇を長崎で討っ」,意指在意外之處得以報了從前的一箭之仇。)

「是啊。」

「一起前進?跟雛偶嗎?」

「沒聽說這名字啊。」

「喔,是的,沒錯,因爲是依循舊曆過節。」

是的,的確是以悠哉的休假心情過着春假。

話說回來,今年正月看到了千反田的和服打扮,當時是新年參拜,今天是祭典。我不是信仰虔誠的人,但這真是奇妙的緣分。

這座橋在進行工程。我看向告示牌的說明,橋體老舊而必須改建。也是,這座陳舊的橋身看上去很不可靠,橋面也沒鋪柏油,外露木板一看就知道使用了很久的年代。

「可以啊,當然可以,趁現在快過來吧。快過快過!」

可是裏志昨天起去學校補課,只來得及看到後段遊行。昨天他帶着很不甘心的語氣打電話給我:

千反田的口吻聽起來真的很抱歉,我豎起耳想聽聽她爲了什麼事找我。

我握着話筒,偏起頭。

「真的嗎?那真是太好了。」

我差點沒回她:「是哦,那又怎樣?」遲了一個月的雛偶祭很常見嗎?但千反田絲毫不在意我腦中的問號,繼續說:

「唔……」男士上下打量我。

「不好意思,我解釋得不夠清楚……」接着沉吟了一會,看來正在整理說明順序,「簡單講就是,我家附近的神社要慶祝雛偶祭

,包括天皇、皇后、右大臣、左大臣,以及三名宮女,聽說從前還有五童子樂隊,但近年少子化,就省去這一階的雛偶了。」

也就是說,等等回家必須走再下游的另一道橋才能渡河。都好,總不會迷路吧。

由於服裝是固定尺寸,不是誰都穿得下,譬如福部同學的體形就太嬌小。我個人判斷折木同學的身高最合適。」她停了一下,探我的反應,「整個儀式大概一個小時內就可以結束,你能幫這個忙嗎?」

「聽好了,奉太郎,你可是要幫千反田同學扮演的皇后撐傘哦,你千萬、絕對、說什麼都不準給我們出糗!知道嗎?」

算了,順利過橋也沒什麼好抱怨。接下來順着路前進即可,於是我朝上游騎去。

「很抱歉這麼突然找你……」

「這樣啊……」

透過電話,清楚感覺出她鬆了一口氣。接着說:

「等一下還有一輛貨車過來就要開工了,到時候就不能過橋嘍。」

「我叫折木,被叫來負責撐傘。」

不久拐過一處彎道,出現在眼前的小橋就是長久橋吧。橋如其名,是一座有長久歷史的舊橋,橋寬很窄,汽車也無法通過。

男士一聽,取得了我的身份證明,態度馬上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喔喔!你是來代羽澤上場的啊!我聽說了我聽說了。哎呀,你怎麼這麼早來?男生換裝很快,用不着這麼趕呀。」

要是提早知道不用這麼趕,我一定會竭盡全力慢慢來。男士接着把出師不利而沮喪不已的我帶到暖爐前。

「等一下直接在這裏換裝,上場之前你就先在這等一下,暖和暖和一下身子吧。」

「喔,好的。」

真是感謝。得到了允許,我脫下白色軍裝大衣披在身上,窩在暖爐前化爲人肉雕像,這是我最拿手的行爲之一。話說回來,剛纔那位男士說男生換裝很快,也就是說九點半就開始着裝的是千反田?

除了我,社務所內的人都有各自要忙的事,而且全卯起勁來趕着處理,他們大聲吆喝來吆喝去,頻繁地進進出出,譬如:

「喂!誰負責叫酒啊?」

「酒是中竹先生負責的。對了,午餐的部分都準備好了嗎?」

「那部分交代給阿姨了,我再去確認一次。」

或者。

「花井先生!有電話!報社打來的!」

「報社?不是NHK嗎?」

「對方說他們是報社。」

之類。我從他們的對話得知剛纔的紅鼻子男士是花井。

在忙碌的大和室,我自顧自地進行補充體內熱能的作業,偶爾會有「那傢伙是誰啊?也不過來幫忙,窩在那兒幹什麼?」的目光飄來,別對上眼就沒什麼好怕。

說來我也不是有特別理由才選擇節能主義,不過,現在窩在暖爐前不動如山,理由可相當正當。

一是,這個村落我完全不熟,人際關係也好、祭典程序也好,我一概不知,沒人開口還厚着臉皮跳出去說要幫忙,很可能會添麻煩。

二是,暖爐前好溫暖。

靜靜蜷坐着的我,連存在感也逐漸消失,大多在場的人都無視我、各自忙碌着。要是我在真人雛偶的遊行隊伍中也毫無存在感該怎麼辦?正憂心着,那位花井來到面前,很快地問我:

「那請千反田家的小姐拿自家的過來。」

「河西岸的人或許無所謂,可是河東岸的人怎麼辦?難道今年要他們看不到真人雛偶嗎!」

花井不顧形象地大吼:「阿繁!你到底怎麼辦事啦!」

「可以走遠一點點,到遠路橋再回頭哦。」

「中午是中午幾點?」

然而,世事不盡如人意。

鬧得沸沸揚揚的大和室瞬間一片死寂,不曉得是不是來自廚房,我隱約聽見了女性的高喊。

高個男察覺到,問說:「不該找他嗎?」

「這位小哥,你是千反田家小姐請來幫忙的人手吧?」

「長久橋開始施工了哦。」

掛在鴨居上方煞風景的圓形時鐘,顯示時間接近十點半。

「很抱歉勞煩你遠道而來,沒想到人手實在不足,還要麻煩到外人。今天就麻煩你多幫忙了。」

被稱爲阿繁的高個男吞吞吐吐地回:「我跟村井議員確認過了啊,可是他都說包在他身上了,我也不好又去跟工程公司確認……」

「我已經訂好了啊,說中午會送到。」

辦得到就不用這麼傷腦筋了。花井搖頭回道:「就算隊伍過得去,別忘了還有采訪媒體,要是有人在原本施工改建的橋上受了傷,責任是工務店要負的。一旦動工下去就沒辦法喊停,當初就是怕這樣纔派人去關說呀……」他眼神一瞟,視線彼端當然是谷本。接着,花井摩挲着下巴:「沒辦法了,讓隊伍走到長久橋再沿原路折返吧。」

「你!」這下花井把矛頭轉向我身上,「你確定動工了嗎?」

「是去拜託村井先生啊……」花井的語氣有些苦澀。

負責訂酒的男子不太服氣,但還是簡短地回了聲:「馬上去。」離開大和室。白髮老先生瞪視屋內一圈,我不小心和他對上眼。老先生「噢」了一聲,帶着嚴肅的表情,踏着穩重的步伐走過來,他微微彎下健朗的身子,看着我開口:

「你說來幫千反田家的小姐撐傘的吧?」

先不論僵局,沉默倒很快被打破。紙拉門突然拉開,一名微胖的中年婦人半信半疑地開口了。

老先生一聽,低頭向我行了一禮。

我反射性地脫下軍裝大衣,站了起來。

由於事態緊急,各處忙着準備工作的男性工作人員全被叫回來,休息用的寬廣大和室登時成了擁擠的會議室,我也沒辦法再待在暖爐前發呆,於是再度脫下軍裝大衣,默默地正座在屋內最不起眼的角落。接下來的會議內容徹底與我這個外人無關,其實很想離開現場,但找不到適當時機。

我終於知道爲什麼這件事如此嚴重,簡單來講,真人雛偶祭的繞境隊伍需要經過長久橋。

這個消息茲事體大。花井瞪大了眼,問我一句:

屋內一片凝重氣氛,我也不由得難受起來。我是不是也該皺起眉頭比較好?可惜很遺憾,沒感到困擾時,我也擺不出困擾表情。什麼都別想好了,我默默靜候事情發展。

白髮老先生放聲大罵,待在屋子對角的我也不由得身子一顫。

不行,怎麼能感染他們忙亂的氣氛,但我也慌張起來。沒問題,之前跟千反田確認過了,她說人來就好,不用準備任何東西。

「是的,可是工人還說再等一輛卡車到場就要動工了。」

聽到我的回應,花井一派平靜地輕輕點頭:

看來高個男名叫谷本阿繁,至於是單名一個「繁」字,還是叫繁次郎就不確定。阿繁老實接下任務,對此花井點點頭說:「那麻煩你了。」

這次只有一個人出來反對,是直到剛纔都在外頭準備的人。「這樣一來,繞境就需要雙倍的時間了,步行距離也會變兩倍耶。」

「村井議員說包在他身上,就算進度有點落後,他還是會請工程人員過了雛偶祭這天再施工。」

花井提出第二個方案:「那麼先走到長久橋橋頭折返,回來越過茅橋後,再順着東岸走到長久橋的另一端橋頭再折返。」

接下來,不知爲何花井瞪向我。萬一他們問回來,發現長久橋可照常通行,我不知會遭到什麼私刑對待。

可是長久橋走不了。

這時,又是白髮老先生提出建設性的發言。

有人低聲咕噥:「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呢……」

「長久橋那邊沒問題吧?」紅鼻子的花井問。

這一句話有驚人的影響力,不止花井、和花井說話的高個男,白髮老先生、訂酒出錯被老先生怒叱的男子,大和室所有人一起看向我。

「呃……不好意思打擾你們的會議。請問這裏有沒有一位折木先生?」

「你說什麼?」接着,他看着高個男高聲喊:「阿繁!你真的確認過了嗎?」

一名一直待在角落的男子緩緩起身,他一副福態,看上去行動遲緩,但好像很有力氣。

「你說要沿原路折回來?」

真是精闢的見解。雖然不曉得傘多重,我也不想走上雙倍的距離。

另一名男士也插嘴:「真人扮雛偶遊行是很費體力的,要走雙倍路途,她們肯定喫不消。」

「數量不對?缺一雙還是兩雙?」

被羣起攻擊的花井這下不僅鼻頭紅,連雙頰也紅起來。「話是這麼說,但繞境還是得進行啊。沒有其他法子了嗎?」

出生至今,第一次有人這麼稱讚我。

老先生抬起臉,眯細了眼:

「鞋子數量不對哦!女用的草鞋呢?確認過了嗎?」

「怎麼能一句沒辦法就帶過?之後預定行程全都會亂掉呀!電視臺的人也來了,不能做這種不負責任的臨時更動。」

從神社前方的道路出發,順着小河往下游走去,越過長久橋,轉向朝上流方向前進,快到神社時還有一座橋叫做茅橋,越過這座橋便回到神社。僅此而已。

不過我多慮了。

然而此提議一出,花井神情登時一變,沉默下來;不止花井如此,大和室裏不知怎地瀰漫尷尬的氣氛。

「那麼上場前再請你等一下了,別拘束呀。」老先生行了一禮便離開大和室。我有一種得到恩准、真的可以不必拘束的感覺。

他問的一名男子,在體格壯碩的神社工作人員中顯得特別高挑。

話纔剛說完,反對聲四起。

谷本阿繁也有話要說,儘管被花井的氣勢震懾,話卻說得很清楚:「不是的,這中間出了狀況。中川工務店真的收到了村井議員的聯絡,本來今天不會施工的。」

「這樣啊,那我還是先跟你說一下,因爲園家在辦喪事,繞境路線有變哦。」

我畢竟是外人,閉上嘴,默默在心裏祝福他們能夠順利過橋就好。

但爲什麼沒有保持緘默,連我也不明白。我回過身讓暖爐烘着背,幽幽地插了嘴:

「一點的時候。」

爲什麼擁有如此驚人的氣勢?我忍不住有股衝動回:「不是,您認錯人了。」但當然不可能這麼說。

白髮老先生開口了:「園老弟,抱歉,麻煩你開小卡車去確認一下好嗎?谷本你打電話給村井,不,打去中川工務店問清楚狀況。」

「不是啦。嗯,找他也好。然後咧?工程確定延後了吧?」

「別這麼說,很抱歉我這個外人還跑來攬和,我會注意不造成各位的困擾。不過這是我初次參與繞境隊伍,要是有不周到之處,還請您不吝指導。」

園先生也幫谷本說話:「阿繁說的是真的。中川工務店的人現在正趕來了解狀況,我也聽他們說接到了叫他們照常施工的通知。」

可是他們好像沒有聯絡得很周全,心裏還是有些不安。

「可是前天他們又接到通知,請他們依照原訂計劃動工。」

從他的話聽來,施工中的長久橋再往下游方向走,還有另一座橋。可是我今天沿着小河騎來,怎麼不記得有看到其他的橋?算了,應該有吧,可能我沒特別留意以致沒有印象。

十多分鐘後,姓園的先生氣喘吁吁地衝進來,他胖到短外褂幾乎要被撐破。一進屋內,他大聲報告:「是真的!開始施工了!」

「你還滿可靠的嘛。」

原先預定路線非常單純。

「缺一雙。」

「不過算是享盡天壽,很幸福了。對了,你聽說路線了嗎?」

莫非我也要穿草鞋?也就是說需要換上足袋嘍?我現在腳上穿的是能夠阻擋寒氣的普通襪子耶,沒關係嗎?

時間分秒過去,衝進大和室的人愈來愈多是一臉慌張。一位白髮瘦削的老先生一進來便扯着難以置信的大嗓門吼:

「跟村井議員說過,請他多關照了。」

我聽到忙進忙出的男士談起一件事。

我老實回答,而且原本單膝跪地的姿勢不知何時換成了規矩的正座。

「這也沒辦法呀。」

「走過遠路橋到對岸再折返回茅橋,就不至於走上雙倍的距離了。」

「那你只要跟着前面的人走就對了,有幾段是走快捷方式哦。」

「工務店的部分暫放一邊,看來是聯絡上出了問題,現在重要的是繞境路線怎麼調整。」

首先,有人開口了:「真的沒辦法請他們暫停施工嗎?隊伍只要五分鐘就能過到橋的另一頭了。」

我忽然被逼問,也不知怎麼回答。「來這裏的路上,我看到長久橋的橋頭立着禁止通行的告示牌,剛好工人在場,經過他們同意才過橋。」

「啊,那還真是遺憾的消息。」

忙碌的準備工作依舊沒有止歇的跡象。

「還沒有。」

「你搞什麼啊!」

繞境即將開始,拜託誰來幫幫忙打破這僵局吧!

「中竹!你酒怎麼訂的!」

我大致聽出他們的爭執點了。雛偶祭是小河兩岸的住民共同協力舉辦,繞境隊伍只經過一岸,另一岸的人當然會不高興。

「隊伍十二點半就回來了,東西一點才送到是來得及嗎?所以我不是說一切都要提早準備好嗎?快去改時間!」

「擺出告示牌而已嘛。」

也就是去了又回兩次?這的確也是個方法啦……

「是,她是這麼說的。」

「是的,就是我。」

花井自顧自交代完便快步離去。橫豎跟在千反田後頭走就好,何必通知我變更路線的事咧?他沒來告知,我也不必知道園家有喪事,不過應該是得享天壽,我默默祝園老先生或園老太太安息。

「怎麼能這麼做!」

開口的是一名年輕男子。

「那……」

「啊,我是。」我站起身,「我是折木。」

婦人望向我,一臉難以置信,對方似乎擅自對我有失禮的想象。

「請問有什麼事嗎?」

「千反田家的小姐有事找你,想請你過去一趟。」

千反田?

在場的人大概想等闖入者離開再揣測吧?所有人緊閉嘴,屋內空氣更顯沉重,我迅速走出大和室。不知道千反田有什麼事,嗯,總之感謝幫我逃離那個場合。

3

不過依照規定,我不能和千反田面對面說話。

這是一間寬廣和室,和擠滿男性工作人員的休息室差不多大小,擺了許多暖爐,因此比大和室還溫暖。屋內以類似厚窗簾的布拉起了隔簾,白色隔簾的另一側有誰在?有幾人在?完全看不見,就算我想看,她們也不會答應。除了燃燒燈油的氣味,還瀰漫着化妝品的香氣。

沒多久,隔簾的另一側,傳出平靜沉穩的聲音:

「是折木同學吧?」

那應該是千反田的聲音,不可能是別人。

然而,我有一瞬間不太確定。千反田常以沉穩的聲音說話,也聽過她以這種語氣講話,只不過透過隔簾傳來的聲音,比之前聽過的還要端正且冷淡,甚至相當見外。

「非常抱歉,還在着裝,只能以這種方式與你談話。」

我思考了一下隔簾代表的意義,看來沒想錯,這是提供給女性更衣的房間。模糊地嗯嗯喔喔應了聲。這個房間不好待,剛纔氣氛嚴肅的會議室反而如一間午睡專用房,只是小兒科。我把披在肩上帶來的軍裝大衣疊好放在一旁。

「請你過來一趟,原因無他。聽說出了點麻煩是吧?」

「……是。」

「事情很嚴重嗎?」

「好像是。」

「這樣啊。」

話聲一度中斷,隔簾另一端只有千反田在嗎?應該不可能,真人的雛偶隊伍不止千反田扮裝,雖然不清楚皇后必須穿上什麼服裝,不過大部分傳統服飾都不是單獨一人有辦法穿上身。可是談話主導權不在我,我沉默下來。過不久,千反田開口:

接下來就進入無暇思考的疾風怒濤之中,距離遊行開始沒剩多少時間了。

她似乎在思考,沉默一會之後。

男子一邊把黑色足袋遞給我,聳聳肩說:

我的換裝作業以驚人的速度進行。

「喔喔,那就好那就好。好,大夥聽好了,繞境路線決定延長到遠路橋再折返!」我還一頭霧水,新路線已經敲定。

我回到大和室,暗自嘀咕這還真冷,一邊帶到話。煩惱着會議遲遲得不出結論的花井,頓時鬆了一大口氣。

男子遞了一頂黑帽給我,形狀彷彿從側面被壓扁的圓筒,似乎是烏帽子

的一種。

首先亮相的是天皇。天皇戴的烏帽子和我不同,拖了一條長長尾巴在後腦做裝飾,一身黑色裝束,唯有腳邊露出些許白色。雖然是傳統貴族裝扮,但爲了重現雛偶天皇的服飾,黑色布料並非一片墨黑,反而繡有色調深淺有別的黑色花紋。離得遠的我認不出花紋,但似乎是條紋花樣。扮演天皇的人神色凜然,是非常美形的年輕男子。

說的也是,等一下整段遊行我只能一直看着千反田的背影。

實際上,這麼說他們就明白了。

……不對。

站到全身鏡前方。盯着看了許久,男子嘀咕:

「好,再來穿上這個。」

沒問題,不至於講不出話。我潤了潤脣,開口了。

「我是爲了看千載難逢的繞境遊行,才特地回老家來的,自己也在隊伍裏就沒辦法欣賞了。」

宛如早春的陽光射進屋內。我脫下運動T恤,軍裝大衣也不可能穿着。一身內衣的我先穿上黑色羽織

,套上類似褲

的褲子,上衣袖子的尺寸剛好,但褲子卻太短,小腿有將近三分之一都露在外頭。

好,順序都清楚記下了。

原來如此,果然人要衣裝、佛要金裝,這下終於像一個祭典相關人員。

(注:日本平安時代至近代和服的一種黑色禮帽。本是上層公卿的服飾,後來普及到民間。鎌倉時代開始。烏帽子愈高表示身份等級愈高。)

我一閉上嘴,屋內就剩暖爐燈油燃燒時發出的低沉聲響。

隔簾的另一側,千反田,很好奇。

「你的說明歸納得非常好。」

談話時看不到對方的臉也沒什麼大不了,和平常講電話沒兩樣,但總覺得講起話來舌頭打結,可能因爲倏地從寒冷的地方進到暖和之處吧。

不知爲何,我有一股不好的預感。衣服就算了,可是,要我戴上這個……

「哎呀,只是真人雛偶祭,不用那麼嚴肅,放輕鬆繞境吧。」

「這種服裝的樣式本來就這樣哦。」

「有啊,春祭之類的,有其他舉辦時間。」

(注:和式傢俱的一種,與無腳座椅搭配,席地而坐時,可用以靠手歇息好支撐上半身。)

「折木同學,我想請你幫我帶話給大和室的大家。」

我依言穿上,把腰帶綁成蝴蝶結。

(注1:日本神社負責統管祭祀及整體社務的神職人員。)

我有兩句話想說,但一時居然無法應聲。一句話是:「就這樣?」不過這話當然不能出口。我乾咳了一聲,問:

可是此刻,即使我再度確認:「這樣說就行了嗎?」厚厚隔簾的另一側只傳來冷淡乾澀的響應:

「用這件把全身裹起來,再綁上腰帶。」

這樣啊,還真辛苦。我邊暗忖邊接下傘。看上去很大的傘拿起來卻不太重,只比一般的傘重一點點。我是雙手持傘,撐一個小時應該不成問題。

「最後,戴上這個吧。」

我把事情歸納成上述幾點,不疾不徐地告訴千反田。

「是嗎?可是大和室那邊大家心情都很沉重哦。」

「這麼說,他們就曉得了。」

這樣腳會很冷啊。我想起今年正月的事,恐怕今後提到「千反田」加上「和服」,就自動導出「冷」的結論。

不過,無論折木奉太郎適不適合傳統裝束,祭典依然揭開序幕。

面對正座在榻榻米的我,千反田出口的不是「我很好奇」。她開口了:

然而,僅止於此。

結果長久橋無法通行,於是大家嚴肅地討論路線如何變更。

「一點也不搭啊。」

「我在聽。」

但接下來卻和先前不太一樣。她似乎吸了口氣纔開口,語調也略微提高。

但我驚覺誤會大了,不禁懷疑起自己雙眼——那不是男的,真人雛偶必須由女性扮演,而那位天皇的面孔我很熟悉。犀利的眼神、纖細的下巴、只是頭髮梳高,這些都無法掩飾女性的氣質,那是神山高中二年級的入須冬實!

男子遞來的是一件類似白色連身外褂的上衣。

這是曉以大義的語氣。明明沒有太大興趣,我卻想叫她解釋得詳盡一點。

4

接下來是皇后。

「本來就是這樣嗎?」

按照計劃,我要先從後門出去。真人雛偶必須走出社務所玄關並在大殿前整隊,這時候我還不必上場,等到隊伍整好隊,再不着痕跡地加入行列,移動到千反田身後即可。

當初千反田說服裝尺寸合我的身材,才找我來幫忙,不要現在才說尺寸不對吧。然而這位看上去剛滿二十歲的年輕男子笑着回道:

有一瞬間,我以爲千反田的壞習慣又冒出來,她話講得沒頭沒尾。每次有事相求,她總習慣跳過解釋,不過當場被指出這一點,她也會詳盡地補充說明。

側耳傾聽,還有音量壓得非常低的細聲交談,有人在對話。是千反田嗎?還是千反田身邊始終不發一語的某人?

「村井先生是神山市的市議員。爲了雛偶祭,所以延後改建工程也無妨,這應該只是場面話。事實上只要村井先生出面交涉,中山工務店也很難拒絕。換句話說,工務店說有人撥了電話、通知他們依照原訂計劃施工,這肯定確有其事,對吧?」

我吁了一口氣。園先生問我:「很緊張嗎?」

「……那麼,」她口吻中的堅毅又多了幾分,「另一邊的宮司

由我去打招呼;神社志工代表的部分,我會請父親代爲聯絡。請幫我告訴大家。」

那股熱度一閃即逝,宛如最初就不存在似地被冷落一旁。

大殿前的廣場不知從何聚來許多民衆,從這盛況看來也包括神山市以外的觀光客。真人雛偶遊行似乎是本地吸引觀光客的重要資源,難怪千反田會說水梨神社的雛偶祭有一定名氣。

一問一答似地,她回應了。

雖然不甚滿意服裝,但更讓人退卻的是必須穿上前人穿過的足袋,事到如今也不容說不,於是抱着自暴自棄的心情穿上足袋。

我從她這段話聽出再熟悉不過的東西。說到千反田,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無時無刻都存於她清澈大眼深處的熱度,那是去年四月初次見面以來,每每把我和裏志以及伊原捲進事件的東西——好奇心。

「這個長度最剛好哦,要是下襬再長一點,我就會被抓去負責撐傘。」男子說。他的身高比我高許多,頭髮染成淺褐色,是一位有型的小哥。但既然還有其他年輕男子,幹嘛硬抓我來幫忙。我一想到上場在即,出乎意料地緊張起來,不由自主地開口抱怨:「不過是下襬尺寸不合,你上場應該也行啊。」

「不過請放心,看樣子這不是太嚴重的問題。」

「後來有人提議由遠路橋過河——你在聽嗎?」

隔簾另一側連一聲輕咳都沒有,好歹聽人家講話時有點反應應個聲吧?不,說不定千反田應了聲,只是被厚厚的隔簾遮住,我聽不到。那聽我說話的神情呢?我也無從得知,可能她正座着邊讓人梳頭邊聽我講,也可能她倒立着聽我說話。說到頭,她到底有沒有在聽?

「那座長久橋——」

我不由得不安起來,說明到一半便開口問了。

「您是說還有其他的祭典嗎?」

「嗯,好的。」

「或許吧,但不是找不出對策。我簡單解釋給你聽。我們在猶豫的是上游的祭典遊行,是否能夠跨進比長久橋更下游的地域。」

「爲什麼,要做出那種事……」

一走出社務所,肥胖到幾乎撐破短外褂、記得姓園的男士,拿着遊行用的傘等我。打開一看,這是一把紅紫色的和式紙傘,尺寸很大、張開角度也比一般傘更大,表乎呈現X字形,看起來傘整整大了一圈。發現我有些退卻,園先生鼓勵我:

「那請告訴我發生什麼事吧,時間所剩不多了。」

……有一點。

褲子下襬內側縫有鬆緊帶,緊緊密合我的小腿;衣袖又寬又大,黑衣襯在裏頭若隱若現;腰部到膝蓋的側身一帶開着口,看得見褲子縐褶;外褂的前身一片雪白,毫無衣褶、裝飾,也沒有開衣襟,唯有頸項一帶露出黑領,成了一身黑白交錯的多層次裝束。

我戴上一看。

注2 3:日本男性傳統正式服裝的外套。

然而。

可是工務店後來又接到通知,叫他們按原定計劃施工。

開始施工了。

首先,千反田公佈了我的表現得分。

入須在文化祭和我交過手,我幫了她忙,也受到她的照顧,但不清楚她的背景。但能夠確定入須家不在這一區,她和我一樣是被找來幫忙嗎?入須筆直地望着前方,不卑不吭,視線一動也不動,她應該沒看到我。

語氣也不是冷漠,是幾乎無感的低溫。我腦中浮現了一幅景象,千反田不知何時以扇子輕掩嘴角,一手倚着脥息

,忍着呵欠聽我講話。輕嘆了口氣,交代完男性工作人員的休息室瀰漫着一股凝重氣氛,結束了報告。

橋的問題解決了,但開場比預定要遲一些,我接到通知說繞境出發時間延後十五分鐘。

多謝褒獎。

「這個……尺寸不合啊。」我看着幫我着裝的工作人員詢問。

我一邊感受穿不慣的足袋所帶來的奇妙感,穿過社務所的走廊來到後門,換上他們準備好的草鞋。依照行程得穿着草鞋走上約一個小時,加上路線有變,恐怕得再走久一些。我在玄關處穿着草鞋走走,稱不上舒適,但也沒哪裏磨腳,嗯,應該走得完全程。

沒錯,隊伍十一點半出發,我也差不多該換裝了。如今事態緊急,我也多少曉得千反田希望掌握現況,與其找其他男士來問,同世代的我反而比較沒有顧慮。

也就是說,千反田沒拿着我想象中的扇子。她很想知道究竟是誰、爲了什麼幹下這種事,她當然也不可能打呵欠,說不定正儘可能貼近隔簾。那雙大眼睛肯定有難以形容的力量。那就是千反田。

聽說本來跟工務店講好,請他們延期。

同感。

真人雛偶全員在大殿集合。

這下我一身黑衣黑褲黑足袋的打扮,可是小腿裸露在外很難堪。

淹沒神社院內的人潮喧鬧擾攘,也架上許多臺相機,要不是早春陽光遍灑,此時鎂光燈肯定閃不停。

雛偶當中的天皇穿一身貴族黑衣,所以入須穿上這套服飾,那皇后的雛偶穿什麼呢?

一身十二單衣

的千反田現身了。

(注:十二單衣,又稱五衣唐衣裳,日本女性傳統服飾中最正式的一種。平安時代的十世紀後成爲貴族女性的朝服,現代在一些場合是正式禮服。十二單一般由五至十二件衣服組合而成,依照不同季節以及穿着人的身份場合,衣服顏色與花紋都有特定的複雜搭配。)

最外層的衣裳是橙色,往內逐層是桃色、淺蔥色、高雅穩重的黃色,以及白色,布面花紋則是車輪圖樣。千反田溫柔交疊的手上持着收起的扇子,扇子上頭有五色線纏繞。上了妝的她低垂眼眸輕移蓮步走進廣場,我看她走了幾步就曉得,她學過在這種場合怎麼走路才符合傳統美。

啊。我不由得心想。

早知道就不來。這套十二單衣太不妙了。糟了。問題出在我真的不該來這。

嗯,也就是說,這代表……

換句話說……

折木奉太郎向來頗自負自己的日語程度。

我的腦袋就算稱不上邏輯性強,至少能夠有條有理地整理思緒。

但在上午十一點四十五分左右,在神山市水梨神社的廣場上,春意盎然的日子裏,看到身穿十二單衣緩步的千反田這一刻。

爲什麼心裏響起的是「糟了」兩字?連話都無法好好說。

我拼命思考各種可能,卻依然無法解釋。沒必要的事不做,必要的事儘快做。我的節能主義受到了致命威脅,但儘管察覺此事,卻無法化成言語好好分析。

我一個勁在心裏呢喃:這下糟了。這真的不妙。

一身十二單衣的千反田身後垂着長肩巾,兩名和服侍女牽着布尾以免着地。她長長的頭髮以金色和紙束成一束垂在身後,不知情的人看了會以爲這名身穿十二單衣的小姑娘頭髮還真長,但我曉得千反田的頭髮沒那麼長,那是接上去的假髮。

按常理判斷,後方應該還有右大臣、左大臣及三名宮女,但很遺憾我看不見。

回神時,我已伸出紅紫色的傘遮住千反田上方,悄悄地併入遊行隊伍,隊伍依序是入須、千反田、兩名替千反田牽肩巾的侍女,還有我。

小步小步前進着。我心想,那條肩巾真礙事,害我看不清楚千反田。

不止觀光客,一路還有許多采訪媒體,架着三腳架,大大鏡頭朝向我的方向,走了一會,電視攝影機都出現了。我想過:「要是哪一天因爲某些緣故上了電視,一定會很緊張吧。」然而實際籠罩在鏡頭中,我毫無感覺,幾乎沒意識到攝影機。

結果我在水梨神社直到最後都沒能再和千反田打到照面,祭神儀式不知何時結束了,觀光客很快散去,裏志和伊原也覺得留下來沒事可幹,要我代爲問候千反田之後便離開了。

先前在換衣間裏因爲沒聽到千反田說出「我很好奇」,本來以爲事情告一段落,沒想到卻在傍晚時分,在千反田家裏被這句話追着要答案。

「那不是忍耐。我在忍耐的當然是……」千反田雙手交握胸前,彷彿一股腦倒出心裏話似地說:「到底是誰、又是爲了什麼打電話給中川工務店?我一直很好奇!」

「我想也是。那麼,園先生就排除嫌疑了。再來,我覺得可能的嫌疑是負責叫酒的中竹,他因爲叫酒商在一點把酒送到,被白髮爺爺痛罵了一頓,後來遊行路線因爲繞了遠路,送來的酒剛好趕上隊伍回來的時間。

「換你了,折木同學。」

(注:刷上甜醬油烤過的糯米丸子串。)

我的左手心寫着:「淺褐色頭髮」。

千反田點了頭。

平日千反田不時湧起的好奇心,我始終不太能夠感同身受。但說不定千反田就是抱着此刻的心境。很想看看她是什麼表情。就在現在、就在此處,如果能夠從正面看到嫣脣、低垂眼眸的千反田,會是多麼……

你在講什麼?這裏既沒紙也沒筆的。

「……」

辦事卻很不行,麻煩你識人的眼光再多磨練一下。

「然後呢?拍到了嗎?」

5

我沒想到她這麼想。

裏志告訴我的,是另一件事。

兩人各自握着左拳。由於緣廊的雨窗開着,宅第外頭說不定看得到我們。不,應該沒問題,千反田家的庭院很大,圍牆也很高。

「我沒有笑你哦。」

「那要寫在什麼上頭?」

「中竹先生他人不壞哦。」

「爲什麼有這種東西在身上?」

「喔,你是說扮演皇后的事啊。」

就在我望着她時,千反田突然鼓起雙頰。

但是工務店接到那通奇怪的電話是在前天,從這一點來看,中竹應該只是單純的作業疏失訂酒訂錯時間了。」

「你覺得誰可疑嗎?」

「咦?我嗎?」

伊原補了一句沒必要特地挑明講的發言。

隊伍早已過了之前的大問題長久橋,不止如此,不知何時遊行隊伍越過遠路橋,朝上游方向折返時,我發現了那個。

至於我,由於不曉得自己該以祭典相關人士的身份待到何時,用過午餐後,認真地幫忙收拾,另有要事處理的男性工作人員都早早撤走,只剩下大約十人左右仍在桌邊喫着奈良漬或酒粕漬等下酒菜。

「折木同學,你一直待在社務所裏,有沒有發現什麼異狀?」

但千反田是不打誑語的,只見她伸手進裙子口袋拿出一支簽字筆。

「小成家的兒子,頭髮是淺褐色的。」

「奉太郎,這真的是奇蹟啊。」他說。

我很想回她說沒有。

千反田稍稍蹙起眉頭想了想,很快便得出結論。

原本我乖乖待在接待室等着,突然想上廁所,解決之後回接待室路上,與千反田不期而遇。

千反田取下簽字筆筆蓋,毫不猶豫地朝白皙的手心寫下字,寫完後把筆一轉遞給我。

「的確,村井先生那個人是有點滑頭。」

千反田像知道什麼祕密似地笑了。

「我想了很多很多。有人讓長久橋無法通行,就表示對這個人而言這麼做有好處,可是我今天有職責在身,不能一直鑽這件事,又不能跟任何人商量……」

……我是無所謂,可是你等一會兒不是還要去參加宴席嗎?

順着聲音一看,裏志站在路旁的人羣中,身旁跟着伊原。

千反田接着長吁一口氣,激動地說道:

「確實村裏有兩戶園家哦,雖然有親戚關係。我們村子裏還滿多同姓的人家。」

「在那間換衣間裏,我一直在想,折木同學一定知道些什麼,可是我又不能開口問,我甚至在想隔簾的另一側,折木同學是不是正在偷偷恥笑我什麼都不知道。」

裏志似乎是等學校補課結束後,跳上腳踏車全速衝過來的,直到遊行過了遠路橋的後半段才趕上。裏志伸手進麻布束口袋裏,拿出一臺立可拍。

「這兒有筆。」

「……嗯,雖然毫無根據,其實我在想,可能是某個人乾的。」

我猛地回神。

她說着話的神情沒什麼變化,我卻清楚感受到她的不甘。緣廊上沒有隔簾,千反田象徵好奇心的雙瞳就近在眼前。

「寫在手上吧。」

「櫻花也入鏡了哦,大功告成!」

千反田輕吁了一口氣,我纔在想她是覺得哪兒奇怪,她便開口:

眼前面帶微笑的千反田已經卸了妝,恢復了平日的千反田。雖然沒有直盯着她瞧,我心裏有種恍然的感覺,這個的確纔是我見慣了的千反田。她應該早在神社裏便換下了十二單衣,不過此時穿的卻不是居家服,而是開襟襯衫搭裙裝,可能等一下還得去參加宴席吧。

「折木同學!」

是哦?雖然我一個市議員都不認識。

我試着反問,千反田那閃爍着強烈好奇心的眼睛驚訝地睜得大大的,指着自己說:

隊伍順着我早上的來時路,沿着河邊道路往下游前行。早上穿着軍裝大衣都嫌冷,現在沐浴在和煦日光下卻非常舒服。風拂過狹窄的小河河面,四月風帶着冬意,但不會予人不快。

「我想我應該全部都認得的。」

……是那件事啊。

「你是說你趕上了祭典?」

「我心裏也有個人選,而且應該只有那一個人是從一開始就曉得長久橋不能通行的。」

「嗯,今天遇到了很多人,說真的,我連他們的名字都不知道。」

但我猜錯了。千反田搖了搖頭,朝我逼近一步,擦得晶亮的緣廊木板發出「嘰」的聲響。

直到日薄西山,我才見到了千反田,地點則是受邀前往的千反田家緣廊。

我沒接話,裏志又笑嘻嘻地衝着我說:

千反田等一干真人雛偶卻是一回神社便直奔大殿,連飯也沒喫,據說必須儘快除穢纔行。

「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發現當中唯獨一個人的行動是以長久橋無法通行爲前提的。」

「以奉太郎的喜好來看,你一定說不出口叫我加洗一張給你當紀念吧?不過放心吧,你不用開口我也會洗給你的。」

仔細想想,她好像到最近纔開始出現這種小動作。接着她偏起頭想了想。

「啊,折木同學,我正想去和你打個招呼呢。」

(注:日本人在祭典或活動結束後舉辦的慶功宴。)

我擺出毫未察覺他們的神情,悄悄地將視線移回正前方。

一片粉紅進入視野,我抬起了頭。

後來酒還是沒有提早送達,但繞境路線更動,回到神社的時間也比預定晚,以結果來看剛好趕上。在社務所迎接遊行隊伍回來的是熱騰騰的食物與酒。雖然經歷大小狀況,總算順利落幕,接下來是類似後夜祭

的宴席了。白天舉辦的午宴,氣氛尤其和樂融融,席間笑聲不絕於耳。

原本雛偶就是代替人們承接噩運與穢氣之用,因此勢必得處理掉累積在雛偶身上不好的能量。雖然不清楚水梨神社的真人雛偶祭有多久的歷史,但雛偶的任務是由真人接下,以祭祀的角度來看,其實相當微妙,往咒術的方向思考,甚至有點恐怖,所以讓這些真人雛偶儘快前往大殿除穢也有一定的道理。

「今天真是太折騰了!我一直、一直在忍耐。唯獨今天,連我都想稱讚自己,真虧我忍了那麼久!」

「幹、幹嘛?」

只不過,實際上我今天早上照常通過了長久橋,當時還沒動工,這表示,改建工程纔剛進入工期,而通常他們都會把工期訂得長一點以防中間遇到雨天無法動工,難道工程真的趕到連晚這麼一天也不行嗎?另外那位市議員是不是會做出這種兩面討好的事,也有待商榷。」

「嗯,不過我一方面又覺得不能如此武斷,如果這個村落裏有兩戶姓園的人家,事情就說得過去了。」

當然,也因爲我只是隨從,不是主角。

「哦,園家啊……我記得那位過世的婆婆將近百歲哦。」

「剛纔我在寫收件人的名字,不過那不重要。」

沒辦法,我也寫下我的推測。左手心很癢,我拼命忍着不要笑出聲,但因爲太用力忍笑,說不定表情反而變得很怪。

其實,有的。若是平日的我壓根不會在意橋能不能通過,但今天考慮到狀況特殊,我也在想千反田會不會很好奇這件事,不知不覺間豎起耳朵聽着大和室裏衆人的談話。

兩側夾道是成排觀光客。出生起我就不曾暴露在這麼多人的視線之下,雖然在皇后身後撐傘的一介男從誰都沒看進眼。我一味望着前方。

「奉太郎——」有人喊了我。

千反田經過一株花期錯亂、提早綻放的櫻花樹。還不到滿開,但鮮明地妝點了全樹的櫻花樹旁,遊行隊伍綏緩走過。在準備盡情綻放的櫻花下,身穿十二單衣的千反田靜靜前進。溫暖柔和的陽光、一旁有着瓦片屋頂的舊民家、田地的殘雪、水聲潺潺、帶着雪水的清澈小河。此時此地,宛如不存在任何醜陋事物。

「哦,對耶,那也是奇蹟,沒想到祭典的行程居然會整個延後。」

千反田的左手心寫着:「小成家的兒子」。

告訴我這些事的,正是雜學王福部裏志……旁邊的伊原。換回便服、穿着軍裝大衣的我,和伊原、裏志三人坐在神社的角落喫着御手洗丸子

。話說回來,我不曉得原來伊原對咒術還頗有研究。

千反田用力地看向兩個手心仔細比對,不久,輕點着頭,一臉滿足地說:

「雖然是這種粗糙東西,哎呀,有相機總比沒相機可拍要好,只要想想說不定好狗運能夠拍到,就不枉費我準備這東西了。要是錯過沒看到,一定會後悔不已,但要是沒拍到,可是會遺憾得跺腳啊。」

我退後半步,回道:

「原本我覺得那位姓園的男士很可疑,聽說他家裏在辦喪事,怎麼還有心情來幫忙準備祭典。」

遊行隊伍比想象中長,穿着一式服裝的男性吹着橫笛前進,不知何處隱約傳來「咚——咚——」的聲響,隊伍中也包括打太鼓的人。

「雖然你跟隊伍一點也不搭。」

可是,我只看得見垂着發、身後牽着長肩巾的千反田背影。

「我數一二三哦……好,一、二、三!」

「接下來,我懷疑中川工務店、村井市議員、以及去拜託村井幫忙的谷本,這三方當中有人說謊。譬如工務店當然以工期爲最優先考慮,還有我在想,會不會是村井一方面答應谷本,一方面又對中川工務店說:『你們跟神社那邊只要表面上這麼這麼說就好了,實際上還是按計劃走吧。』可是他有什麼必要這麼做呢?

「那怎麼辦呢?我們各自寫下來,再同時亮出答案,如何?」

「那個人就是小成家的兒子?」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兩人老站着說話也很怪,於是我坐到緣廊邊上。夕陽燦爛,這時要是再來三毛貓

和日本茶,下場就不可收拾了。

(注:即三色貓,身上毛色同時包括黑色、橘色與白色。正式名稱爲「玳瑁白色貓」(tortoiseshell-and-white cat)。)

「那個男生說,他是爲了『看千載難逢的繞境遊行』而『特地回老家來』,你不覺得很怪嗎?你從中學時代就每年擔任真人雛偶,是吧?也就是說,水梨神社的雛偶祭每年會舉辦,雖然一年舉辦確實不算頻繁,但每年都看得到一次的祭典說是『千載難逢』也很奇怪。」

「的確,有點奇怪。」千反田謹慎地點點頭。

我瞄了一眼她的側臉,夕照映得她的臉龐分外紅潤。我把視線拉回空中,繼續說:

「然而唯獨今年,是可以看見『千載難逢的繞境遊行』的。」

「咦?」千反田一驚。

我想起裏志說的「這真的是奇蹟啊」。

「河邊的路旁有唯一一株因花期錯亂而提早綻放的櫻花樹,而長久橋由於改建工程而無法通行。我不曉得小成離開家鄉後去了哪裏,但只要老家在這,一定有辦法問到這些消息的。

所以只要在今年此時,讓繞境路線走遠一點到遠路橋,過河後再折返,就能夠看見『真人雛偶繞境隊伍走過櫻花樹下』這宛如奇蹟的景象,這正是『千載難逢的繞境遊行』,值得他『特地回老家來』欣賞了。」

「竟……」千反田的手掩上嘴,「竟然只是爲了這個埋由!」

她是這麼說,但我也覺得:「正是爲了這個理由。」

我的腦子裏出現石川五右衛門跳着舞的景象。絕景啊!絕景啊!說什麼早春一景值千金,沒眼光!沒眼光!

(注:石川五右衛門,活躍於安土桃山時代劫富濟貧的大盜。生年不詳,卒於文祿三年(公元一五九四年)。因爲企圖刺殺豐臣秀吉失手被捕,豐臣秀吉下令將他連同親族同夥數人押往京都三條河原,處以油鍋烹死之刑。義賊傳奇性十足的一生受到後世的謳歌,江戶時代開始出現大量歌頌他事蹟的淨琉璃與歌舞伎作品,此段爲知名歌舞伎戲碼《樓門五三桐》當中的經典橋段〈南禪寺山門之場〉,五右衛門一手拿着菸袋,悠然眺望夕照中滿開的櫻花邊感慨:「絕景呀!絕景呀!說什麼春宵一刻值千金,沒眼光!沒眼光!在我五右衛門的眼裏,這可是值萬金呀!萬萬金!」)

櫻花與皇后千反田相互輝映的絕美畫面,連從她身後望着的我都不由得感動到屏息,當然值得細細欣賞,或者值得動小手腳讓這夢幻景象成真。

但當然沒辦法對千反田說。

我別開臉,換我問她了。

「你呢?爲什麼覺得是他乾的?」

「不……」但我只知道一件事,「只不過,總覺得你不太適合後者。」

可是,千反田在思考的卻不是這個。

「爲什麼呢?」

「……」

「聽說小成家的兒子立志成爲攝影家,所以現在在大阪上專門學校。折木同學你推論說,他的動機是出於無論如何都想親眼看到難得一見的景象,我想是合理的,而且他應該不僅透過雙眼看,還以相機拍了下來吧。另一方面,至於我,高中畢業之後,應該毫無疑問會選擇繼續升大學。

嗯,我也這麼想。

我不明白她想說什麼,只是靜靜地聽下去。

接着千反田衝着我微微一笑。

然而千反田卻有些激動地說:

我想這麼回她:「話說,你放棄的宏觀經營策略部分,由我來接手如何?」

但是,小成家的兒子可能和我不同,我呢,終歸是要回來這片土地。無論選擇什麼樣的路,我的歸屬點是這裏。終究是這裏哦。」

我想到一個方法是,開發出高經濟價值的作物,讓大家得以過豐饒的生活。

「你知道我最後決定選前者的理由是什麼嗎?」

我強壓下內心激動,佯裝平靜地說:

我懂了。

「這種小事就交給我吧。」

太陽開始隱入山後,夕陽餘暉映照的四下正逐漸掩上夜色。

千反田輕輕點了個頭。

最後我選擇了前者,所以決定走理組。」

夕陽西下,氣溫愈來愈低,但在我要開口說「變冷了,進屋去吧」時,千反田說話了:

福部裏志爲什麼會敲碎伊原的巧克力。

「理科的四個科目當中我最喜歡的是化學,文科的四個科目當中我最喜歡的是日本史,然後呢,比起化學,我又多喜歡日本史一點。」

但千反田有些訝異地睜大了眼睛,接着露出溫柔的微笑,緩緩搖了搖頭:

千反田的成績似乎是全學年的前五名之內,雖然她不曾親口講過這方面的事,學校也不曾貼出全學年的成績排行,但多少推估得出來。總之這傢伙要思考未來出路,選擇其實非常廣。

我點了點頭。千反田說由她負責聯絡宮司,而她父親會去通知神社志工代表。我只是代爲傳達這簡短的內容,長久橋無法通行所引起的風波就宛如魔法般迅速平息了下來。

「你不覺得這是個很小的世界嗎?位於神山市北方叫陣出的一個小町,我只是出面疏通一下町上的北陣出村和南陣出村的關係罷了。折木同學,我不覺得這是不足掛齒的小事,可是,也不覺得是多麼嚴重的大事。」

我那時說這不是太嚴重的問題,對吧?那是因爲我知道大家只要聽到我說,我會出面去和酒押神社打聲招呼,就能夠放心地踏入長久橋以南的土地了。」

千反田看向遠方的視線好像越過了庭院及院外的高牆,投向籠罩在夕陽裏頭,懷抱着村落的層層山嶺。

「不,已經春天了。」

「相當合理呢。」

突然冒出「文理選組」四個字,我一時沒意會過來她在說什麼,等察覺她是說升高二前必須決定念文組還是理組的事,我才終於回道:

「變冷了呢。」

「折木同學,文理選組,你怎麼決定?」

「然後呢,我們村子裏有水梨神社,南邊的村子則有另一間叫做酒押神社。當然現代已經沒有南北兩村爭土地、爭水源之類的事了,但即使如此,如果因爲祭典活動而越過長久橋進入對方村落,總會覺得像是踏入了別人家地盤,雙方心裏都會不太舒服。

不用說,我們本來就沒打算以這種遊走灰色地帶的推論去告發那位小成某某,若要探究事實真相,可能還得在這待上一陣子進行調查纔行。

「……我呢,選了理組。」

「說來聽聽啊,我又不會笑你。」

但這麼說來,福部裏志也是嫌疑重大的人選哦。

但那又有什麼意義呢?說不定徒增對方困擾。再說祭典順利結束,我和千反田互看手心確認彼此推測一致就很開心了,幸運的是千反田似乎也相當滿足。

「是這樣嗎?」

「原來如此。」我直率地感到佩服,「不愧是裏志口中的名門。」

我第一次有這種感覺。這個初體驗,成爲足以解答我心中始終無解疑問的極大關鍵。

「雖然可能對你而言是無趣的內容,請你聽我說好嗎?」

簡單講就是,這麼一回事。

可是不知爲何,我想說歸想說,實際上卻完全不覺得自己說得出口。

「我對於自己終究得回到這裏,既不覺得不情願,也不覺得悲哀。我在想的是,身爲北陣出握有一定主導地位的千反田家女兒,我也希望能對家鄉有所貢獻。於是我開始思考,現在只是高中生的我,能爲家鄉做些什麼呢?

我不知該如何回應而一徑沉默,千反田又再問我:

「哦,我選文組。」

「呃,我一開始也說過,我其實毫無根據,對吧?」

原來如此。

但千反田還是躊躇再躊躇,最後才終於下定決心似地說道:

這如果是裏志說出口的話,一點也不稀奇,但我從沒聽過千反田如此鄭重其事地講開場白,當然也就說不出我覺得很冷想進屋裏去。

「答對了。講白一點,就是之前在文化季還有社刊那件事引起的騷動讓我下決定。我也曉得給折木同學添了許多麻煩,所以我想,我應該不適合經營公司。」

「折木同學,在換衣間裏,我不是說由我去和另一邊的宮司打招呼嗎?」

坐在緣廊邊上的千反田突然張開雙臂朝向天空,天色幾近全暗,還看得見數顆星星閃爍。

「我家這一帶,現在你所看到的樣貌是經過土壤改良之後的成果,從前原本是被一片溼地隔開成南北兩個村落,而那處沼澤就大概位於現在長久橋的位置,以北是我們的村子,以南則是另一個村落,現在已經整合叫做神山市陣出了。」

千反田輕輕握拳貼上嘴角,笑着說:

這一刻,我內心懷抱着的一個疑問,得到了解答。

千反田一聽,低下頭說:

這次因爲是臨時狀況,我相信酒押神社的人也會願意通融一下的,花井先生和神社的男性工作人員也都明白這一點,只不過如果沒先打過招呼就直接踏過分界線,難保不會引起日後的衝突。花井先生和大家都很想先和對方講一聲,但有門路的人卻不多。

「讓村井先生丟了面子,還能夠一臉無動於衷、悠哉悠哉的人,我只想得到小成家的兒子。」

「請看!折木同學,這裏就是我的歸屬之地。如何?這裏只有水源與土壤,人們也將逐漸衰弱老去;雖然周圍的山上持續有計劃地造林,就經濟價值來看,有沒有發展呢?我不覺得此處是最美好的,也不覺得這裏擁有無限的發展可能,但是……」千反田放下雙臂,垂着眼低喃:「我想讓折木同學你也看看這個地方。」

或許這和我身處在夜色降臨的千反田家,說出了與所思所想不同的話是一樣的道理。

另一個方法是,透過精準宏觀的經營策略,提高生產效率,讓大家脫離貧窮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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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古典部系列 1 冰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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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三 值得誇耀的古籍研究社之活動
  5. 05四 另有隱Q的古籍研究社之後裔
  6. 06五 其來有自的古籍研究社之封印
  7. 07六 綻放榮光的古籍研究社之過往
  8. 08七 走過歷史的古籍研究社之真相
  9. 09八 邁向未來的古籍研究社之日常
  10. 10九 寄往塞拉耶佛的信
  11. 11後記

第二卷古典部系列 2 愚者的片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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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二「古丘廢村兇殺案」
  5. 05三「不可見的入侵」
  6. 06四「Bloody Beast」
  7. 07五 很有料
  8. 08六「萬人的死角」
  9. 09七 不去慶功宴
  10. 10八 片尾字幕
  11. 11後記

第三卷古典部系列 3 庫特利亞芙卡的順序

  1. 01作品相關
  2. 02一 無法成眠的夜晚
  3. 03二 無限堆積的那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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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四 又一個無法成眠的夜晚
  6. 06五 庫特利亞芙卡的順序
  7. 07六 迎向慶功宴
  8. 08後記

第四卷古典部系列 4 繞遠路的雛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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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四 心裏有數的人
  6. 06五 開門快樂
  7. 07六 手作巧克力事件
  8. 08七 繞遠路的雛偶正在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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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10解說

第五卷古典部系列 5 兩人距離的概算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只是跑步,這距離太長
  3. 03一 入社申請在這兒
  4. 04二 是朋友就得慶祝
  5. 05四 放開要輕鬆多了
  6. 06五 兩人距離的概算
  7. 07六 手應該能伸至任何地方
  8. 08後記
  9. 09解說

第六卷古典部系列 6 遲來的羽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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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古典部系列 短篇

  1. 01三個祕密,或「星谷杯的準備進度緩慢是因爲發生了什麼嗎」討論會
  2. 02虎與蟹,抑或是折木奉太郎殺人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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