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愚者的片尾

三「不可見的入侵」

《古典部系列》 · 米澤穗信 · 1.1萬 字

隔天。

千反田大概還在牽掛我昨天缺乏行動意願的事,一大早就打電話來,用懷柔語氣下達「絕對要來」的社長命令,我缺乏有力的反對理由,只好又乖乖地去學校。也罷,既然上了船,中途下船更麻煩,我已經打消那種念頭了。

走出家門時,我發現信箱裏有國際郵件,收件人不是我,而是爸爸,所以我沒拆信。不用看也知道是誰寄的,一定是折木供惠,我的姊姊。

我姊不甘待在日本,跑遍世界各地,目前正在東歐。她有時會給我惹些麻煩,而且跟千反田帶來的麻煩不太一樣,是等級更高的麻煩。但這封信不是給我的,所以我不用擔心姊姊這邊,能無後顧之憂地應付千反田那邊的事,甚幸甚幸。

……幸個頭啦。

我來到地科教室。

在江波到達之前完全沒事做。我在不變的夏天暑氣之中找了個陽光曬不到的座位,讀起百圓商店買來的文庫本。我正爲了那出Mystery傷透腦筋,實在不想再看推理小說,所以在兼賣新書的舊書店隨便挑了其他類型的書。

千反田毫不在意日曬,靠在教室另一側的窗邊望着操場。她好像很能耐熱,而且怎麼曬都曬不黑。她凝視着操場,正確說法應該是凝視着在那裏爲文化祭做準備的人,讓我不禁擔心她是不是又找到麻煩的事了,但她的眼中並無好奇的光輝,看來只是閒着沒事幹。

最不閒的是伊原,她身爲製作社刊《冰菓》實質上的負責人,此時正在筆記本上寫字。我問伊原,她早已寫好稿子,還有什麼能寫的?結果她狠狠地白了我一眼說:

「如果只有稿子就能做出社刊,還要編輯幹嘛?」

那真是辛苦她了。

裏志跟我一樣拿着文庫本,書上包了書套,看不出內容。裏志平時的基本表情是微笑,但不至於連看書也保持笑容。話雖如此,我還真不習慣裏志面無表情的模樣。

我正想到這裏,裏志突然放鬆表情,擱下文庫本,抬起頭來四處張望。

「對了,你們看過多少偵探小說?」

伊原聽了便停筆,聳肩反問:

「幹嘛問這個,小福?」

「我昨天聽到中城學長說的話,突然發現每個人看偵探小說的角度都不太一樣,所以很想知道大家對偵探小說的觀點有什麼差別。」

嗯,中城的閱讀角度對我而言也很新鮮,過了一天再回頭想想,突然覺得那很像看兩小時電視影集的感覺。裏志對這種差異感興趣並不奇怪。

「喔……可是我覺得自己的觀點很普通啊。」

「我就是想問我們各自認定的普通觀點有沒有差異嘛。」

這兩者有什麼差異嗎?

「那爲什麼……」

「咦?怎麼回事?福部同學藏了什麼祕密嗎?」

「囊括古今東西所有名偵探嗎?」

「是嗎?你們是古籍研究社?所以讀的都是古典黃金時代的作品嘍?真服了你們,原來是這樣。」

「爲什麼要介紹這樣的人給我們?」

「喔喔……所以都是日本作家囉?比我想象得更有原則嘛。」

我們經過走廊,從專科大樓來到普通大樓。

裏志笑着說,伊原苦笑地回答「也對」。

原來如此,那就說得通了。

有個男生坐在教室角落曬不到陽光的地方,他戴着眼鏡,體格中等偏瘦,一看到我們走進來,立刻用演戲般的動作揮手。

他立刻回答,可見聽懂了我的意思。裏志的知識依然淵博得莫名其妙。

喔喔,對耶,這種人一定很愛上鏡頭。江波稍微轉向伊原,輕輕點頭。

「那我們走吧,這是裁判會議第二場。」

裏志答得很猶豫。

二年F班教室出現在眼前,這時千反田緩慢地開口:

「與其說普通,更該說正宗,或是古典,跟我們古籍研究社也比較搭。就這樣嗎?日本作品呢?」

「那你又是怎樣?」

「我看過幾本黃色封面的文庫本,就這樣。」

要你管。

千反田微笑了。

江波那句「有點亂」說得沒錯,二年F班的教室到處堆着雜物,那部電影裏出現過的登山揹包、比較少出場的揹包裏的東西都放在教室的角落。黑板上以潦草的字跡寫了時間表之類的東西,還有一行大大的黃色粉筆字「下週日=絕對終極最後時限」,像是要蓋過時間表似的。桌椅也是亂七八糟,我初次清楚體會到這個班展企畫所面臨的危機。這間教室的環境雜亂到令我不禁懷疑,入須安排我們和羽場在這裏見面是不是爲了讓我們有這種感覺而使出的策略。

所以她並非從來不看,而是看了之後才排斥。每天過得像推理小說那樣古怪的大小姐卻不看推理小說,這還真是諷刺,或許正如商業人士討厭商戰小說吧。這麼一想,我便不覺得多奇怪了。

「Sherlockian是什麼啊?」

「今天要請你們見的是羽場智博,道具小組的成員。」

我們走到二年F班的教室門口,江波停下腳步回頭說:

說完她便轉身,也不幫我們和羽場互相介紹就快步離開。

「要說普通嘛……唔……我自己是覺得很普通啦,像是克莉絲蒂和昆恩這些。」

幹嘛啦,別吊人胃口了。

這番沒誠意的幫腔令我不禁莞爾。

「我只是很好奇,不知道寫劇本的是怎樣的人,感覺好像很認真。」

沒錯,前天的試映會結束後,我們一直沒再見過她。江波毫不遲疑地回答:

看來二年F班的人得到的數據都有些扭曲。千反田可能也發現了對方有所誤解,她說:

「不是。」

羽場聽了立刻睜大眼睛。

「你現在問起,我才發現看得不多,只有一些鐵路題材的作品。我還滿愛看Mystery的,可是大部分的作家我都不太喜歡。」

嗯?

「完全不看?」

她毫無歉意地徵詢我們的同意。

「我向往的不是Sherlockian,而是Holmesist。」

江波一邊走,一邊回答我們昨天問過的問題。

「你們是入須找來的顧問嗎?我是羽場智博,請多指教。」

「小福的喜好我當然知道。」

原來是這樣。我順口說道:

被點名後,我沒合起手上的文庫本直接回答:

「我不看。」

「入須學姊到底在忙什麼?她根本沒出面嘛。」

裏志聽了立刻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千反田覺得他的反應很有趣。

「難道是沒意識到那算偵探小說?你的閱讀習慣明明很沒節操。」

「我也認爲他不適合……不過入須既然選擇他,一定有她的理由。對了,或許是他在所有成員之中最瞭解Mystery,雖然這都是他自己說的。」

「沒什麼理由。」

喔喔……我懂了。

因爲被評爲囉嗦……積極的人較能坦率接受我們這些外人的判斷嗎?江波難得露出表情,有點像是困擾。

一旁的伊原乾脆直接戳穿。

伊原很驚訝地說:

我看看裏志,他搖頭了,這個羽場大概也不是名人。昨天是攝影小組,今天是道具小組,我總覺得明天還有人等着見。江波面向前方,神情肅穆地走着。

千反田先報上姓名,我們仍照昨天向中城自我介紹的順序依次說完。羽場像是要牢牢記下我們的名字似地念了幾次,才請我們坐下。

伊原明明看很多嘛,難怪她對二年F班的「Mystery」那麼感興趣。在我們四人之中,看最多推理小說的說不定是伊原。

「什麼事?」

「因爲投票落選了。」

裏志一再強調「女帝」入須的用人技巧有多高明,若是屬實,她就像江波說的一樣必定有她的理由。最初便是入須把我們拖進這件事,要是懷疑她的戰略,根本不用玩了。我如此想着,裏志卻有點不滿地說:

今天校舍裏各社團還是一樣熱鬧騰騰,傳到走廊上的琴聲好像是傳統音樂社的試奏,我似乎聽過這個旋律,然後發現是水戶黃門的主題曲。算不算是雅緻呢?

「我發現自己沒辦法喜歡Mystery,就不看了,這幾年完全沒碰過。」

「咦?」

伊原揚起嘴角。

好啦,只剩一個人,順序一定得如實遵守。裏志看似認同地一個人在旁邊頻頻點頭,我問道:

「我們是古籍研究社的。」

「小福很嚮往Sherlockian。」

「這個嘛,我……」

裏志情不自禁地叫道:

「江波學姊。」

裏志也歪着頭說:

我跟裏志談話時,江波來了。她站在門口敬禮說「今天也請指教」,然後……

「奉太郎呢?」

千反田對着江波的背影微笑。

羽場喃喃說着「服了你們」,取出A4影印紙放在桌上。我看出那是電影裏那座劇場的詳細平面圖,上面標出每個房間的正式稱呼、窗戶位置,連建築設計師的名字都有,不過有一部分看不清楚,只能辨識出「中村青」這三個字,堵死的通道全都打了叉。

這叫做普通?雖然我也只聽過名字……

江波聽到這個問題顯得很疑惑,雖然說不上驚慌,語氣卻變得有些凝滯。

「喔,就是……」

在此說明,如果裏志回答這是祕密,千反田絕不會繼續追問。這是我從過去的經驗學到的事,這大小姐的好奇心還是懂得適可而止。

「真的嗎,小千?可是你看二年F班那出Mystery,不是看得很愉快嗎?」

伊原向沒聽過這名詞的千反田解釋,裏志在旁邊小聲地糾正。

「我啊……」

裏志故意說得很開朗,我們聞言便陸續走出地科教室。我心不在焉地想着,既然是裁判會議,應該叫他們過來纔對呀。

「……爲什麼這樣問?」

「非常抱歉,今天借不到空教室,所以要麻煩你們去二年F班的教室,有點亂就是了。」

「他的確想當演員。」

「我沒那麼常看。」

裏志朝千反田望去,她搖搖頭說:

「我能跟你們聊聊Mystery吧?這個班上實在沒幾個人懂。」

裏志發出疑惑的語氣。我也覺得有些意外,因爲依照千反田那種再無聊的事都能找出謎題的個性來看,任誰都覺得她一定很愛推理小說。裏志又問一次:

「請問,既然羽場學長那麼囉嗦……那麼積極,爲什麼不當演員呢?」

他還是沒搞懂。罷了,就算他把古籍研究社這活動目的不明的社團視爲古典Mystery社,也不算什麼天大的誤會。

我開玩笑地說,裏志卻明確地否認。

「請問你和本鄉學姊很熟嗎?」

「他沒有固定的職務,因爲個性囉嗦……個性積極,所以知道很多細節。你們還有其他想問的事嗎?」

「本鄉的個性認真又細心,責任感也很強,像個笨蛋一樣溫柔、脆弱,是我的好朋友。我說這些對你們又有什麼幫助?……好了,羽場還在等,麻煩你們了。」

Sherlockian說穿了就是喜愛夏洛克·福爾摩斯(Sherlock Holmes)的狂熱書迷,我不太瞭解詳情,總之聽說其中有人熱衷於研究福爾摩斯的夥伴養的那隻鬥牛犬後來怎麼了。這是兼具稚氣和玩心的人才做得來的興趣,而裏志的確兩者都有。

不知道羽場平時爲人如何,總之此刻看來心情很好,他一臉愉快地就座,看着我們點頭說:

「因爲我很期待見識入須姊他們的作品……並不是喜歡Mystery電影。」

對小事很細心的伊原問道:

「你們在找『正確答案』的時候,她也一直在找人接手寫劇本,那項工作同樣很艱鉅。」

我無心認真回答,所以說得很含糊。

「學長!這是哪弄來的?」

「嗯?怎麼,難道你們沒拿到這張圖?」

裏志默默地拿出他手抄的平面圖,羽場看了便說:

「……唔,這張也夠用了。」

「請問這張平面圖是怎麼來的?」

羽場回答了伊原的問題。

「那個劇場是古丘町的公共建築,所以當地的地政處還留有平面圖。有這張圖就能掌握劇中的位置關係,我是用這個來推理的。」

他笑着說。

羽場的平面圖當然標出了屍體所在,其他角色的位置也有詳細註明。他這麼有幹勁當然很好,或許該說符合我的期望。羽場又開心地附加一句:

「如果把Mystery視爲作家和讀者之間的鬥智,和本鄉這個業餘人士對抗實在不夠盡興。」

真有自信。千反田看着他的側臉問道:

「聽說本鄉學姊很少接觸Mystery?」

「是啊,在拍攝這部電影之前從來不看。」

「但她還是看過一些故事吧?」

羽場揚起了嘴角。

「都是些清淡無味的東西。你們看,那裏有她臨時抱佛腳的痕跡。」

他用下巴指着教室一角,那裏堆着幾本書,從尺寸看來全是文庫本。千反田站起來。

「我可以參觀一下嗎?」

千反田在這種奇怪的地方展現好奇心,讓羽場有點疑惑。我也覺得那些東西無關緊要,反正我向來不理解這位大小姐的好奇心會用在哪些地方。千反田等不及羽場答覆,便走過去將那些書拿來。

裏志看到堆在平面圖旁邊的書山,忍不住驚呼:

△ 藍寶石探案

接下來,羽場用原子筆尾端指着平面圖的上手翼,那是發現屍體的地點。

「所以,『沒人能悄悄通過玄關大廳』這一點非常重要,這麼一來不只沒人能入侵上手翼,連一樓右側走廊也是。你們懂我的意思嗎?」

還有其他情況嗎?我能想到的是『殺人時兇手不在場』,以及『發現受害者時謀殺還沒開始進行』這兩種,簡單說即是機關殺人和瞬間殺人。到這裏都聽得懂嗎?」

聽說魔術師能讓客人從好幾張撲克牌裏選出他期望的那一張,不過這次應該不是那種情況。羽場的說法頗爲可信。

福爾摩斯檔案簿

「哇!是延原

翻譯的!而且還是新版!」

他起身走向拍攝用過的揹包堆置處,將手伸進雜物裏,回頭看着我們。

◎ 三名同姓之人探案

「我知道,是屍體的狀態。」

這種方法最大的缺點在於無聊,如果真相是這樣,被觀衆丟石頭也是應該的。本鄉再怎麼外行,也不至於寫出這種東西,總之我先一併提出。

那是登山繩。

他的着眼點很不錯,坦白說,我沒有注意過這件事。聽他這麼一說,我也覺得那部電影無論用了什麼詭計,都不可能是嚴密的計劃,至於理由……

「別管這些了,我們開始來推理吧。」

羽場答道:

福爾摩斯辦案記

「怎麼了?」

「哎呀。」

千反田呆呆地「喔」了一聲。

羽場顯然是在嘴硬,我不禁偷笑。他乾咳了一下。

羽場用力點頭,他裝模作樣地抽出胸前的原子筆,像要開始講課似地咳嗽一聲。好,要開始了,我洗耳恭聽。

「……沒錯。跟了解狀況的人談起來果然比較有趣。」

羽場聽到她的回答,瞬間露出失望的表情。

如果兇手是杉村,就能安全拿到鑰匙嗎?一樣不可能,他也得祈禱自己的運氣好到不會被瀨之上、勝田、山西發現。」

唔,推論得挺慎重的嘛,完全不像他給人的印象那麼粗枝大葉。

注:延原謙(1892-1977),日本推理小說翻譯家,編輯。

他拿出來的東西果然合乎我的猜測。

「請你們聽聽看,我的想法是那出Mystery並不複雜,算是很簡單的。」

注:本書所引用的福爾摩斯作品翻譯名稱均採用臉譜出版之《福爾摩斯探案全集》版本。

不過很快又恢復原樣。

其實我已經看穿羽場有話想講,他一定藏了一條路徑沒告訴我們,這多半就是他準備的正確答案。但我不想戳破,只是陪着笑臉說「我不知道」,這樣才能讓談話進展得更順暢。

羽場說到這裏便閉口不語,沉沉靠着椅背小歇片刻,接着又恢復了自信滿滿的態度對我說:

「沒錯,雖然可以利用細線或其他東西從室外上鎖,但這招沒辦法用在目前的情況,因爲兇手無法進出右側走廊,也就是突破不了所謂的第二密室。因此,兇手不可能從外側動手腳製造密室。

「是啊,所以說她是外行人嘛。」

╳ 三面人形牆探案

△ 波士堪谷奇案

羽場問道,目光從平面圖上移開,像在挑學生答題似地依次望向我們每個人。

「……爲什麼呢?」

〇 藍柘榴石探案

╳ 五枚橘籽

從最簡單的方法說起:兇手可能使用萬能鑰匙入侵現場,事後再把鑰匙放回原處。

╳ 蒙面房客探案

唔……

〇 波希米亞醜聞

伊原沉默片刻,簡短地回答:

△ 松橋探案

「說到這裏,這兩者都能用同一個關鍵點推翻,你們知道是什麼嗎?」

啊,他跟伊原對上視線了。

簡單說,本鄉設計的密室不容易直接攻破。」

「可以了吧?」

△ 匍行者探案

「哪裏奇怪了?只是把能用的構想圈起來嘛。」

「說起理由嘛,如果是事前計劃,兇手要怎麼誘導海藤去劇場右側呢?海藤獨自去劇場一樓右側,完全是他自己選擇鑰匙所導致的結果,這不可能是兇手的計謀,若說兇手靈機一動決定利用這種情況還比較合理。其實無論是哪一種都沒差別,這兩種在Mystery裏都有很多實例。」

「真沒用,這都不知道?算了,我也不意外啦。」

但還是有人聽不懂,那是已經不看推理小說的千反田。她不好意思地舉手。

讀福爾摩斯的就是外行人?這意見真不客氣,更何況還有裏志這個Sherlockian(或者該說Holmesist)在場呢。裏志不以爲意地笑了笑。

╳ 花斑帶探案

千反田好像不盡然接受,但也沒再追根究底。我聽見裏志嘴裏唸唸有詞,轉過頭去想問個清楚,他卻露出一副沒事人的樣子,津津有味地看着平面圖。

「學長是指不可能施展物理詭計,對吧?」

千反田的請求似乎讓羽場很滿意,他點點頭,又一臉得意地說明:

◎ 歪嘴的人

△ 紅髮會

〇 吸血鬼探案

「看,這裏也有。」

不出我所料,羽場一臉輕視地笑着,高聲說:

「是這樣嗎……」

我迅速一瞥,將書塞回千反田手上。

她翻開那頁給我看。我隨便瞄了一眼,看見目錄裏的每個短篇標題上方都畫了記號,但我不覺得這些記號像千反田說的那麼「奇怪」。

這個第二密室也推翻了另一種常用橋段,即受害者自己製造出密室。受害者在兇手一擊之下沒有斃命,爲了逃離兇手而鎖上房間,最後死在裏面。第二密室的存在也抹消了這種可能性。

「她用夏洛克·福爾摩斯來研究Mystery?」

他停下來觀察我們的反應。我沒有任何表示,其他人怎樣我就不知道了。

「是可以這麼說。」

「機關殺人指兇手事先在房間裝設某種機關,藉此殺死海藤,像十字弓和毒針都很常見。瞬間殺人指海藤在開門的時候還沒死,兇手是在開門至發現海藤的短暫時間內殺死他。懂了嗎?」

「你說得對。」

他看到的就是方纔提過的夏洛克·福爾摩斯。浮雕效果的封面十分精緻美觀,白到發亮的書皮顯示出這本夏洛克·福爾摩斯小說纔剛買不久。伊原在一旁冷冷地說:

柯南·道爾

哈哈,原來如此,他顯然很想快點說出自己的想法。無所謂,我也想要快點解決。千反田還想伸手拿第二本,我趕緊用手肘擋住,她察覺了羽場的臉色,看看手中的文庫本又看看羽場,總算將文庫本放回書堆。

△ 獅鬃探案

╳ 單身貴族探案

「對不起,請開始吧。」

〇 顯赫的顧客探案

千反田疑惑地問。羽場剛開始講話就被打斷,我以爲他一定很不高興,但他反而得意洋洋地解釋:

「不好意思,可以麻煩學長說得清楚點嗎?」

「首先我要指出,那件兇殺案不是事先計劃好的,不,說臨時計劃比較妥當。總之這不是在事前有完整計劃的那類故事,兇手只是利用碰巧具備的條件犯案。這點你們能接受吧?」

鑰匙放在管理室,想進管理室必須通過玄關大廳,可是位於二樓工具室的杉村隨時監視着玄關大廳,或者該說有可能監視。兇手要拿鑰匙,只能祈禱自己運氣夠好,不會被杉村發現。如果打算殺人,不可能選這種方法。

千反田拿起書山最上面一本,翻開來看。真希望快點回到主題。不知道千反田有沒有察覺到我的心情,我想多半是沒有,總之她停下動作,凝視着書頁。

柯南·道爾

羽場一口氣說完中城提案的進度,然後笑着說:

╳ 身分之謎

「從屍體的狀況來看,可知海藤死於切斷手臂的猛烈斬擊,所以可以排除機關殺人和瞬間殺人的可能性。因爲若有威力這麼大的陷阱,其他人走進來一定會立刻發現,瞬間殺人也施展不出這麼劇烈的攻擊。

「我是道具小組的成員,負責製作或準備攝影需要的道具。海藤的斷手和血漿都是我們做的,只有這個是買來的。」

◎ 蒼白的士兵探案

我都理解。

「如你們所知,這是密室殺人。能進入上手翼犯案現場的門分別是這裏、這裏,以及這裏,其中兩處堵死無法使用,一處在發現屍體時鎖住了。此外還有兩扇窗戶,一扇有東西擋住,另一扇窗外長了跟人一樣高的草,茂密的青草沒有折斷的痕跡,所以殺死海藤的兇手不是用普通方法逃走的。」

他看着伊原挑釁般地說。伊原皺起眉頭,雖知不理他比較好,她仍然答道:

羽場以指尖敲敲桌角,心急地說:

「你叫折木嗎?如何,你覺得該怎麼破解這個密室?」

△ 紅櫸莊探案

「可是殺死海藤的兇手不在室內,這是典型的密室。不用我說你們也明白,密室殺人得在發現屍體之後纔會成立,說得更精確些,是在所有人都如此認定時才能成立。那麼,要怎麼做到這一點呢?自古至今的無數推理作家都想過這個問題。

幹嘛,問題被人猜中需要這麼難過嗎?我感到羽場變冷淡了。

「這裏有奇怪的記號。你看。」

「本鄉表現得起伏不定,譬如血漿,她事前指定的分量根本不夠用,害攝影小組搞得人仰馬翻,但她對這件道具的要求卻多到囉唆,像是『請準備繩子,要非常堅固,就算吊着人也不會斷』。我說要安全就選登山繩,她回答這個很好。你們應該猜到繩子要怎麼用了吧?」

他說着便走回座位,把登山繩丟在桌上,得意地挺起胸膛。

「再給你們一個提示。鴻巢外表看來瘦小,其實她是登山社的唷。」

我偷偷觀察其他人的表情。伊原滿臉無聊,多半猜出來了;裏志始終面帶微笑盯着手冊,因此無法判斷;千反田愣着不動,顯然還沒猜到。

無論心中在想什麼,我們全都沒有開口,羽場見狀就像揭露祕密似地低聲說:

「答案揭曉,既然一樓進不去,從二樓進去就好啦,畢竟只剩這條路。鴻巢分配到二樓右側走道並非偶然,我想一定是因爲她隸屬於登山社。

本鄉的詭計說穿了很簡單,鴻巢用登山繩從二樓窗戶垂降下來,就能避開其他人的耳目入侵現場殺死海藤,再循原路回去。」

「學長,她是從上手翼進去的嗎?」

「當然啊,如果從其他地方進去要怎麼鎖門?……總之你們懂了吧?那部電影還沒決定名稱,如果要取名嘛……就叫『不可見的入侵』吧。」

羽場炫耀似地挺起胸膛,懷着「不可能有其他正確答案」如此堅若磐石的自信起身說道:

「好啦,輪到你們發表意見了。」

發表?要發表什麼?我們看看彼此,伊原用眼神慫恿我反擊,但我視若無睹,總覺得這和昨天面對中城的情況一樣,反駁只會白費力氣。昨天的中城憑着一股幹勁強辯到底,今天的羽場則是以自信築起一道高牆。我看看另一邊,和千反田四目交會,我知道她想說什麼,所以對她輕輕點頭。

千反田也朝我點頭,然後對羽場說:

「我覺得學長的意見很精闢。」

羽場一定很想說「這是當然的」,但他仍秉持謙虛的美德回答:

「還好啦,沒那麼厲害。」

接着他對伊原笑着說:

「你怎麼想呢?」

啊啊,竟然還刺激她。伊原雖不甘心,還是對千反田點頭表示同意。

羽場的話都說完了,差不多該走了。我站起來說:

「嗯?還有什麼事?」

「這是因爲……我自己都搞不太懂,只覺得他說的多半不是本鄉學姊的本意。哎呀……我不會解釋啦,就像昨天聽到中城學長的想法一樣,只覺得怪怪的,爲什麼呢……」

她的語氣很強烈,但裏志聳聳肩,一臉無所謂地說:

「不好意思,羽場學長,書可以借我看嗎?」

就連看得不太認真的我都記得很清楚,再加上「放下平面圖」這句提示,這三人應該想得到。

裏志有點遲疑地回答:

「真教人火大。」

「羽場學長。」

伊原慢慢搖頭。

「羽場學長,你的推理真精采,我們應該能給入須學姊一個好交代。那就先失陪了。」

「對你嗎?」

「所以呢?羽場的意見可以啓奏『女帝』陛下嗎?」

「喔,對耶,那扇窗戶啊……」

「嗯,這個嘛……應該可以吧。坦白說,我不覺得這結論有趣,但本鄉學姊叫人準備堅固的繩子確實是個鐵證,即使細節出錯,應該也相差不遠。」

中城說本鄉親自去過那間劇場勘查,然後才寫了劇本。若本鄉正如羽場所說打算使用那扇窗戶,而且她真的有入須形容得那麼細心,一定會叫攝影小組帶一罐潤滑油,以免讓屍體旁的窗戶給人一種關得很牢的印象,但本鄉沒有考慮到那扇窗戶很難開。

「喔!所以折木同學纔會問羽場學長有沒有看過錄像帶!」

裏志一如往常帶着笑容催促道:

「千反田,怎麼了?」

如千反田自己所說,這不算解釋,她自己搞不懂,我也一樣聽不懂,只知她持反對意見。千反田哀求似地望向我。別、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啦。

羽場聽了苦笑地搖頭。

「是啊,看過錄像帶就知道不可能從半空入侵。

「怎麼啦,摩耶花?你看不慣學長那種挑釁的態度嗎?」

「小千,爲什麼呢?」

基於這個理由,我不贊成羽場的提案。你們說呢?」

「那隻好期待明天了,我會約好第三位人選。」

如果要拍攝兇手從那個窗戶入侵的畫面,鴻巢必須用登山繩垂降下去,維持不會折斷夏草的不穩定姿勢打開直開式窗戶,這相當困難,一定得花很多時間,還會發出很大的聲音,搞不好會弄破玻璃。再說,她喀吱喀吱地開窗的時候,海藤會怎麼做?呆呆站在原地?不可能吧?

千反田高聲說道。她聽見了我和羽場的對話?她的靈敏感官總是讓我大喫一驚。

今天是週三。說得對,時間真的很趕。

「而且他連夏洛克·福爾摩斯都看不起耶。小福,你不生氣嗎?」

「因爲這跟已經拍好的影像互相矛盾。你們放下平面圖,想想前天的電影吧,還記得上手翼的窗戶嗎?」

我在內心吐槽:真會慷他人之慨。

伊原馬上提出質問。

江波放鬆表情,對不安的我們深深鞠躬。

「那麼……」

千反田的表情更困惑了。

「不會啊。」

喔?

「爲什麼啊?折木!」

「明天是最後的機會,如果不在後天晚上以前解決,就來不及在拍攝前寫好劇本了。」

這請求很奇怪,但羽場心情很好,便爽快地答應。

這種事只有裏志能做。

他拍拍伊原的肩膀。我想伊原是看不順眼羽場的驕傲態度,纔會氣他對福爾摩斯缺乏敬意……算了,伊原發泄過後好像氣消了,我也無須多言。

……真是雙重標準。我暗自感到悲哀,答道:

「羽場說的方法不可能實現。若是現實中要在劇場殺人,只要事先做好準備便能使用這招,但是在這齣電影裏行不通。」

「唉,真不該那麼輕率地贊成。」

這個答案讓我很滿意。

「看來今天也沒有好消息了。」

她把裏志那種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生信念評爲挑釁,說得真妙。其實我也覺得她是因爲羽場糾纏不休地冷嘲熱諷纔會生氣。伊原嘆着氣,彷彿在表示「你們都沒搞懂」。

三人朝我看來,包括翻着借來的福爾摩斯小說的千反田在內。

更重要的是眼前的問題。我坐在桌上說:

裏志點頭。

「我才該拜託你們,有勞你們費心了。」

「爲什麼?」

千反田臨去之前看着留在桌上的福爾摩斯小說,問道:

贊成兩票。那第三票呢?

「那是本鄉的書,小心別弄髒了,要早點拿回來還。」

我看着千反田,她不知爲何非常迷惘,一雙大眼睛遊移不定。她似乎想開口,但「呃」了半天還是說不出話。

「理由呢?」

羽場志得意滿地點頭,大家聽見我的發言也紛紛站起向羽場告辭,準備離開二年F班的教室。

「對我也有啦……不只如此,包括我們這幾個、本鄉學姊,還有二年F班的其他人,他全都看不起。要說起來我其實沒理由生氣。」

接着是伊原,她倒是很乾脆地點頭。

「因爲他說夏洛克·福爾摩斯是初學者讀物本來就合乎事實。我同樣覺得本鄉學姊要研究Mystery會立刻想到福爾摩斯,便代表她是初學者,你也這樣想吧?所以沒什麼好生氣的啦。」

「要說挑釁,你平時就很會挑釁了。」

「啊……那就拜託學姊了。」

她不會因爲沒理由生氣而不生氣,即使輪不到自己生氣,她還是很火大。

伊原拿出絕對不會對我展現的體貼態度問道:

我回頭一看,江波不知何時來了。

「呃……我實在沒辦法贊成。」

「不,我不這麼想。」

伊原和裏志也出去了,最後離開的我在關門前把頭採進教室,裝出臨時想到某事的語氣說:

「其實我還沒看。」

我們迅速對話之間,千反田勉強插進一句問候。江波搖頭,不怎麼擔憂地加上一句:

伊原很謹慎地忍到走進地科教室才說。這簡短的一句話飽含了冰冷的怒氣,所以我不敢隨便說笑。

我正要說話,後面傳來一個聲音。

唔……沒想到我會受到這麼大的注目,虧我本來還想說得輕鬆點。

我把羽場的言行舉止當作自信的表現,但伊原多半視其爲驕傲,還說他輕視所有人。自信和驕傲確實很難區分,幾乎讓人懷疑根本沒有差別。我偷偷想着,會因此生氣的確很像「正義」伊原的作風。

如果本鄉寫劇本之前沒去現場視察過,很可能忽略窗戶不好打開而選了這條路徑。羽場也是沒看過拍好的影片,只靠平面圖來思考,纔會誤以爲這方法可行。」

「折木同學呢?你也覺得他說得對嗎?」

用不着問,我一看便知裏志完全接受我的解釋,伊原更是忿忿不平地丟出一句:

「我覺得沒什麼大問題……沒看到明顯的矛盾,這情節也很符合錄像帶電影的水平,我不會爲反對而反對的。」

江波真的想解決事情嗎?她的語氣冷淡得讓人不禁這樣想。

「我討厭的是他看不起別人的態度。」

我坐在桌上甩動雙腳,故作氣定神閒地搖頭說:

「沒錯,那窗戶棄置多年,很不好開,就算勝田站穩腳步、用力搖窗子都很難打開。你們記得開窗時的沉重聲音吧?分明關得很緊。

「沒什麼重要的事啦,我想問學長看過錄像帶了沒?海藤學長的斷手拍得很棒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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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古典部系列 1 冰果

  1. 01作品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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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二 深具傳統的古籍研究社之重生
  4. 04三 值得誇耀的古籍研究社之活動
  5. 05四 另有隱Q的古籍研究社之後裔
  6. 06五 其來有自的古籍研究社之封印
  7. 07六 綻放榮光的古籍研究社之過往
  8. 08七 走過歷史的古籍研究社之真相
  9. 09八 邁向未來的古籍研究社之日常
  10. 10九 寄往塞拉耶佛的信
  11. 11後記

第二卷古典部系列 2 愚者的片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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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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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二「古丘廢村兇殺案」
  5. 05三「不可見的入侵」正在閱讀
  6. 06四「Bloody Beast」
  7. 07五 很有料
  8. 08六「萬人的死角」
  9. 09七 不去慶功宴
  10. 10八 片尾字幕
  11. 11後記

第三卷古典部系列 3 庫特利亞芙卡的順序

  1. 01作品相關
  2. 02一 無法成眠的夜晚
  3. 03二 無限堆積的那玩意兒
  4. 04三「十文字」事件
  5. 05四 又一個無法成眠的夜晚
  6. 06五 庫特利亞芙卡的順序
  7. 07六 迎向慶功宴
  8. 08後記

第四卷古典部系列 4 繞遠路的雛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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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二 犯下原罪
  4. 04三 看破真面目
  5. 05四 心裏有數的人
  6. 06五 開門快樂
  7. 07六 手作巧克力事件
  8. 08七 繞遠路的雛偶
  9. 09後記
  10. 10解說

第五卷古典部系列 5 兩人距離的概算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只是跑步,這距離太長
  3. 03一 入社申請在這兒
  4. 04二 是朋友就得慶祝
  5. 05四 放開要輕鬆多了
  6. 06五 兩人距離的概算
  7. 07六 手應該能伸至任何地方
  8. 08後記
  9. 09解說

第六卷古典部系列 6 遲來的羽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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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06五 漫長的假日
  7. 07六 遲來的羽翼

第七卷古典部系列 短篇

  1. 01三個祕密,或「星谷杯的準備進度緩慢是因爲發生了什麼嗎」討論會
  2. 02虎與蟹,抑或是折木奉太郎殺人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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