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场休息 ——火神北斗——
《碧阳学园学生会议事录》 · 葵关南 · 4633 字
听说父亲有外遇,是在我小学三年级时的事。
根据爱耍嘴皮子的班上同学说法,似乎是看到父亲与母亲以外的女性走在一起。
我只是觉得他很蠢,随意应付过去。因为他是那种看到捉弄对象反应越大越得意忘形的男同学。我强忍着不发一语。
不过实际上已经气得七窍生烟。
父亲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他是在「大型」企业工作的「菁英」。虽然工作内容不清楚,总之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当时的我打从心底尊敬父亲。
父亲确实不常回家。一个星期一次……不,半个月都不一定有一次。不过也因为如此,父亲很温柔,很有力气,最重要的是很帅气。
父亲回家的日子,家里就会变得很开朗。
母亲从几天前起就会心情很好,虽然是叫外卖,不过都会准备吃不完的菜肴。父亲每次也会买衣服或是玩偶当作礼物送给我。
我是世上最温柔的母亲与世上最帅气的父亲,生下来的世上最幸福的小孩。
不是开玩笑,我是真心这么认为。
直到看到父亲与母亲以外的女性在一起为止。
有一天朋友邀我去家里,正当我准备回家时,在黄昏时分的住宅区。
父亲跟一名看起来既漂亮又温柔的女人,在一栋住宅前面亲密聊天。
那是就连小孩子的我,也能一眼看穿的「男女」距离。
最叫人震撼的,是父亲以面对母亲时的笑容面对那名女性。
我大受打击。一头雾水。为什么?怎么会?为什么?怎么会?
一开始只是单纯的疑问。家里明明有世界第一的母亲,为什么?
渐渐变成无止境的伤心。为什么对我和母亲以外的人露出那种表情。
最后是激烈的愤怒。差劲、差劲、差劲!
然后。
正因为如此,我深深爱着母亲。
我变得很亲近大姐姐。要是有人问起谁对我很重要,脑袋里几乎同时浮现母亲与大姐姐的脸,大姐姐在我心中的份量就是这么大。
如此一来我们也必须回礼,于是隔天与母亲两人一起煮菜端去大姐姐家作为回礼。照理说这件事应该到此结束,不过几天后大姐姐又拿着食物到家里……我们的来往就这么一直持续下去。
正因为如此,直到现在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不就要跟大姐姐分开了吗?
随着那个男人回家次数越来越少,母亲也变得越来越憔悴。
为什么当时的我会误以为那是永恒不变的东西。
完全相反。
本来以为很成熟,不像是高中一年级生,可是做菜时经常失败,把整个房子搞得乌烟瘴气,让管理人为此大发雷霆。
*
分享食物,就是最初的契机。
不过我不会故意说大姐姐喜欢的人的坏话。就听到的内容,确实是个好少年。或许是因为大部分都是大姐姐恶作剧,让少年感到头痛的画面,在某些部分甚至有点共鸣。
到头来不管我怎么哭喊,母亲都不肯让步。我很快放弃。
我想母亲不仅喜欢大姐姐,也因为大姐姐的存在,看到我的笑容变多而感到开心。
听到这件事的大姐姐感到很遗憾。
我的心也渐渐被逼到绝境。再怎么漠视不理,这个问题也超过国中一年级生所能负担的程度。
父亲不是和母亲以外的人外遇。
为了养活我而过度操劳……并非如此,似乎只是单纯的精神虚弱。基本上生活费都是那个男人给的。虽然那个男人的一切都是谎言,不过似乎只有「大型企业」的「菁英」是真的……真是恶劣。
但是当她听到我们要去的地方,态度稍微有所改变。
每次我都会一个人在厕所呕吐。五味杂陈的情绪在肚子里翻腾,恶心得叫人受不了。
除此之外,她会在吃饭时莫名谈论钥匙圈的魅力,让我和母亲听到不耐烦,偶尔还会偷偷把屋子里的闹钟设定在奇怪的时间响起,看到我和母亲如她预期大吃一惊而感到开心。
就这样静静地,但是确实接近的,是在三月即将结束时的事。
当我想通这点时,不知为何心情变得轻松许多。因为把那个男人当成父亲,所以才会那么无法释怀,只要把他想成与自己完全无关,虽然不太愉快不过也没有坏处。基本上就和蟑螂同个等级……看到就想打死这点也一样。
因为那个人叫我去。
虽然那个男人过来的频率减少,不过也不是完全不来。大约三个月来一次,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地说他爱母亲和我、吃饭、放松,然后离开。
与自己完全不同,最差劲的人种。
虽然我在心中做了如此区别,然而母亲不是。
或许是因为生长在那样的家庭,母亲是个不知世间险恶、温柔、危险的人。与因为那个男人的事彻底变成「冷漠小孩」的我,可以说是完全相反。
搬家?这算什么?为什么?搬去哪里?附近吗?咦,要搬去那么远的乡下?怎么会?为什么?因为那么一来——
虽然母亲还是一样醉心于那个男人,不过与我和大姐姐在一起时,逐渐露出比以前更多的笑容。我几乎是第一次打从心底仰慕、憧憬母亲以外的「可靠的人」,至于大姐姐也是打从心底疼爱我。
父亲就是「那种人」。
母亲才是父亲的情妇。
母亲打从以前就像个千金大小姐。母亲的老家似乎是当地的名人,在家人的呵护之下长大。用似乎这个说法,是因为我从没见过祖父母,都是从母亲那里一点一滴听来的情报。
「爸爸,你回来了!」
然而。
母亲辞掉兼职工作,渐渐待在家里足不出户。虽说生活清苦还是过得去,不过看到母亲那样实在很难受,于是升上国中的我为了逃离家里,开始早晚打工送报。母亲看到我的行动,不知道我的真正动机,只是说声「北斗真是好孩子。」对我露出笑容。
过了大约半年,对于一直「孤单两人」生活的我和母亲来说,大姐姐已经是可以称为新家人的存在。
真的是段很幸福的时期。
和朋友去逛街买东西时,看到父亲与不是母亲也不是当时那名女性的人手牵着手走在路上。我马上察觉事情没有那么单纯。
就算是这样,父亲偶尔还是会来家里小声对母亲诉说爱意、吃饭、抚摸我的头。
本人恐怕不认为自己有错。直到现在还很自然地自称是我的父亲,笑着对周遭打招呼,甚至连对他摆出露骨的憎恶表情的我,也能自在说话就是最好的证据。对他来说,那只是「同时有好几个家庭」。就像在避暑胜地买下别墅是一样的感觉。真的就像「少根筋」的表现那么贴切。
我们母女基本上并不积极与邻居互动。因为附近的居民似乎都知道母亲与父亲的关系。但是大姐姐不一样。搬家的隔天马上害羞表示:「第一次一个人住,不小心煮了太多咖喱。」
在经历混乱、悲伤、愤怒等一切之后……我得到一个结论。
以为她是大人,其实和小孩子一样。以为她是小孩时,她的行动完全与我们的笑容产生连结……真的是个充满不可思议魅力的大姐姐。
虽然没有生病,不过看着话越来越少,笑容也越来越少的母亲,心里实在很难受。只有在打工领到薪水,考试取得好成绩,向母亲报告这些事时,母亲虽然虚弱,还是会笑着对我说:「北斗真是我骄傲的好孩子。」那就是我的幸福。
*
不,说是未遂,其实只是母亲在自家公寓八楼的阳台傻傻眺望风景……但是不知为何我突然大吃一惊,连忙把母亲带回屋里。
于是。
不知为何,就像拼图拼凑完整一样真相大白。
我对母亲发飙。已经到达极限。在这之前对「那个男人」的憎恨就已经到了极限。
母亲从之前到当天都很兴奋,只是那个男人一旦离开,就仿佛对世界感到绝望一样躲进自己的壳里。躁郁的程度,随着那个男人每次到来而加重。
每次那个男人到来,母亲的脸上立刻露出幸福的笑容,相形之下我的微小幸福显得毫无意义。这让我很不甘心。
大姐姐的话中经常出现一名少年。
爱上那个有家室的男人的母亲,与家里断绝关系,离家出走。
「大姐姐」搬来隔壁公寓。
又要抢走吗?那个男人还有这个母亲,连这么微小的幸福都不肯给我……
在那之前也是这样,每当大姐姐提起老家的回忆时,脸上总是露出非常幸福的表情。我好喜欢看着那样的大姐姐,不过有件事总是令我很在意。
听到母亲说要搬家的那天晚上。我的脑袋陷入一片空白。
「————」
……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没有用。
大姐姐真的是个很棒的人。
那只是冰山一角。
面对像是小孩子耍任性的询问。
然后就在我即将升上国中二年级的某一天。
或许真正崩溃的人是我。
我在小学五年级时,发现了更差劲的事实。
无论多么轻视这个愚蠢的女人,不管怎么挣扎,我都不可能抛下母亲。
有个小孩从女人的旁边……长得和父亲很像的小女孩跑出来,一把抱住父亲的腰时。
从那天起,我开始排斥父亲。我没有说明理由,而且也不想说出口,不过我想母亲与父亲应该都察觉了。
母亲自杀未遂。
母亲看到脸色铁青的我,笑着说声:「奇怪的孩子。」……但是我还是不停地发抖。要是一直那样下去,这个人真的会从那里跳下去。莫名的信念支配着我。现在回想起来,那应该是我太过疑神疑鬼。
我想人们把那种情感称为绝望。
我感觉视野突然染成一片血红。人们大概把这称为杀意。
然而像是与此成反比,母亲精神变得很差。不管好坏,母亲都很专情,单纯过头。打从一开始就不适合当什么情妇。
我早就知道自己在大人面前多么无能为力。
父亲的爱人不是只有母亲。
母亲避开我的视线开口。
她是为了就读附近的高中,从春天起搬来的学生。年纪大我两岁。话虽如此,她来拜访时看起来就像「成熟的女性」。不只是个外表带点成熟气息的美女,进退应对大方有礼,脸上经常保持微笑,散发容易亲近的气氛。她是无可挑剔的完美女性,我打从第一眼就对她抱持憧憬。话说第一次打招呼时,我就不客气地喊她「大姐姐」。现在回想起来或许有点冒失。
最后决定在我升上高中的同时,我们母女将会搬到很远的地方。
因为那是大姐姐的老家。
一定要让她幸福。实际上能够称为家人的人也只有她。自从那个男人那件事之后,这个想法越来越强烈。
对那个男人的憎恨多到满溢出来,别说是讨厌男性,终于连母亲也一起讨厌。
那名少年似乎是大姐姐的青梅竹马,同时也是非常重要的人……老实说,我对他没什么兴趣。除了有些幼稚的嫉妒,当时的我很讨厌男性。
在那之后,父亲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原因之一……应该是我的态度吧。
所以我不喜欢也不讨厌那名少年。
没错。
直到我知道他和「那个男人」是同一种人。
就在我烦恼搬家之后要就读哪间高中时,大姐姐以难得正经的态度找我出去,告诉我她的决定。
她打算与对话当中经常出现的少年和好。就算是这样,对我来说也是丝毫不感兴趣的内容,只因为那是我最喜欢的大姐姐说的话。我压抑自己的嫉妒,微笑祝福,全力支持大姐姐。
听到我这么说,大姐姐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接着开口。
现在的他,应该可以接纳我们……听到这句话。
我忍不住打冷颤。
因为当时大姐姐的笑容,就与母亲面对那个男人时一模一样。
在那之后我尽可能向大姐姐打听关于那名少年的情报。表面上的理由是感兴趣。大姐姐平常总是对人的感情很敏感,不过只要跟那名少年有关,就会变得像小孩子一样迟钝。知道这点的我只要赞美他几句,就能听到各种情报。
关于他与大姐姐之间的过去。
他的干妹妹的事。
以及。
他现在正在做的事。
听完一切之后,我在心中下了决定。
和大姐姐道别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从升学候补名单挑出「那所高中」,并且寄出申请书。不过告诉大姐姐的是别间学校。
随着时间流逝,离搬家的时间越来越近。
大姐姐和他一起旅行,然后和预料的一样,开心地向我报告重修旧好的消息……就像我每次在母亲脸上看到的那种表情。
我笑着祝福她。恭喜、恭喜,多到令人厌烦地不停恭喜。
在背后一边紧握拳头,到了指甲甚至刺入肉里的程度。
在心中不断模拟将他——杉崎键的一切彻底破坏的景象。
我独自像是要把他建立的「乐园」捏碎一般,把手伸向校舍,下定决心。
我眺望自己决定就读的高中……私立碧阳学园的校舍。
在一群充满希望的学生陆续踏进校区之中。
入学典礼当天。
我绝对不让姐姐——松原飞鸟步上与母亲相同的道路。
我深呼吸一口气,下个瞬间彻底切换意识……扮演与之前的自己完全不同,「似乎喜欢他的学妹角色」,很有精神地往学校跑去。
接着我们母女与大姐姐道别、搬家。来到这个北方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