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僞裝夫婦的住宿～

「嗯——真好喫呢，鍵。」

穿着浴衣的飛鳥拍拍微鼓的肚子露出很滿足的笑容。我看着眼前收拾乾淨的矮桌，回了一聲「是啊……」這頓用了許多新鮮海產的晚餐的確非常好喫。這點我承認……

看着我的嚴肅表情，飛鳥歪着頭問道：

「怎麼了，鍵？陽壽已盡？」

「爲什麼會有這種想法！我會露出嚴肅表情，應該還有其他理由吧！」

「嗯……能不能讓我想四年半？」

「這也超過時間太多了！而且你應該知道答案吧？」

「……羞。」

「你現在想的一定不是同一件事！」

「講話這麼拐彎抹角，就是鍵的缺點。」

「那個『故意假裝不知道』也是你的缺點！」

「姆姆姆……」

「唔唔唔……」

兩個人的眼神交錯，彷彿快要擦出火花。互瞪了一會兒之後，我纔想到這樣下去就中了飛鳥的計，所以先一步移開視線，然後……嘆了一口氣切入正題：

「差不多該談正題了吧……你剛纔不是說『喫完晚餐再說♪』嗎？還一邊眨着眼睛一邊說喔。」

「…………」

飛鳥一臉沉重地低下頭……呼，從頭到尾都不正經的這傢伙，總算了解到現在是多麼正經的場面——

「不好意思——！服務生！我們要去洗溫泉，麻煩你幫我們鋪棉被！」

「徹底忽略我說的話！」

「沒問題的，我有在聽我在有聽。呃——就是那個吧？『來到溫泉就要多泡一會兒啊！』那件事吧。」

我爲了能夠聽清楚她的聲音，背靠着接近隔板的浴池邊緣，相信飛鳥應該也是一樣背對這邊吧。

「爲什麼我會被你當成共犯……算了，走吧。」

至少現在這個一直迴避正題的狀況，只是隨便幾句話就跑來這裏……一般來想根本沒有理由答應。

「利率呢？」

「啊、我忘了……嗯。」

「高利貸啊。」

不過……我想起飛鳥打來的那通電話。

「別這麼說，我會害羞。」

「………………你、你說什麼我聽不懂。」

一邊喃喃自語，一邊用兩手勺起溫泉潑在臉上……明天就是畢業典禮，明明是最後跟大家在一起的寶貴時光，我居然一個人在這裏泡溫泉，留下大家爲我擔心……身爲後宮的主人，實在太不應該了。

「鍵、你看，空氣。」

昨天的飛鳥，有種讓我的意識無法介入的東西。

昨天的飛鳥果然不太對勁。雖然今天還是一樣打打鬧鬧，但是昨天打電話來的飛鳥……有種讓我無法反駁的壓迫感。

我迅速起身準備各項用品，以認真的表情催促飛鳥。她彷彿打從心底覺得有趣一般發出笑聲：

唯一的機會就是我們學校的畢業典禮是從下午一點開始，只要搭乘明天一早的飛機，還是可以趕上。

「好像聽到一陣怪聲，你在找洞想要偷窺吧。」

「飛————鳥——————————————！」

環顧周圍沒看到人。那是當然，這裏可是男湯，混浴只是騙人的。

「啊——這邊也很空喔，所以纔會這樣找我說話。」

老實說，現在的我如果要把前女友飛鳥的不合理要求，與學生會最後的日常進行比較，應該是毫不考慮選擇學生會。不需要放上天秤，因爲最基本的重要程度完全不同。

「啊，對不起。剛剛我說混浴是假的。就是這樣，等等電玩區見了。」

「鍵，你有帶零錢出來嗎？」

「我只是決定順從本能活下去而已。呼……」

「呼……」

我把睜大的眼睛慢慢移開隔板，耳朵聽到對面傳來飛鳥有如魔女的笑聲。可惡……現在的我與過去的行動原理完全不同，居然還是被這傢伙看穿了！

「鍵——？你在嗎？」

「喔，真的。」

「好了，飛鳥快走吧！要是不加快動作，全裸的女孩子就要溜走了！」

不、只有飛鳥也夠了……雖然這麼想，但是總覺得不甘心，所以不說出口。

「我可沒有說過泡完溫泉之後要跟你一決勝負。」

「明天一早趕回去，應該還趕得上畢業典禮吧……」

有種讓我感覺非得過來不可的因素。

「鍵——？」

無言，如果對方是學生會成員或林檎，我應該會盡可能找話題，然而對象可是飛鳥……一想到我還要爲她着想就覺得火大，飛鳥大概也是同樣的想法，所以在我們獨處時，沒有必要說話時就會沉默不語。剛纔在房間也是，到喫晚飯前的那段時間，幾乎沒有說過幾句話。

像是完全看穿我的動搖，飛鳥笑着繼續說道：

重要的畢業典禮與一如往常的任性，哪個重要不言可喻。

「這下子可以收到七百五十元了。嘻、嘻、嘻。」

「關於這方面，你真的變了不少。」

「喔，終於肯講正題了嗎？現在的確是個不錯的時機。好，我就聽你說吧。」

「喔喔！」

也不是感情不好……如果有必要，當然還是會說話。

「…………」

在滿天星斗之下……飛鳥慢慢以穩重的語氣……開口：

「啊，那邊是女湯。」

「真拿你沒辦法……啊、鍵，已經到溫泉了。」

「轉移話題的手法越來越莫名其妙了！先不管這個，今天的飛鳥小姐搶錢好像搶得太過分了。」

「來，兩百元。」

「飛鳥？」

太好了！裏面就是我的天堂！我拋下飛鳥，搶先一步走進男湯的方向——………？爲什麼是男湯？

◇

「好，來去泡溫泉吧，飛鳥。」

再次陷入沉默，兩個人就這樣一邊觀察旅館內部一邊走着。這時聽到一陣跟旅館不太搭調的輕快電子音樂。

「啊——你就只會在別人面前裝模作樣。」

看了才發現浴池後方有一面用竹製隔板。如果男湯跟女湯之間只用那個隔開，能夠聽見飛鳥的聲音也不奇怪。嗯嗯，可以理解。

「咦，你耍什麼帥啊？」

「1·5。」

「那還用說，我纔不會毫不考慮周圍的人，對着男湯說話。」

「不、我不是在稱讚你。」

就在我大喊的同時，飛鳥已經消失在女湯。該怎麼說呢？就跟平常的我們一模一樣。

「……啊、有電玩遊戲機檯耶，鍵。」

「來，追加三百元。」

飛鳥終於起身，我們各自拿着毛巾走出房間，兩人並肩走在走廊上。

「喔、真的嗎？講這種話小心後悔。」

果然？嗯，因爲是飛鳥的關係，我心想該不會是又裝了針孔攝影機觀察我，然後躲在某個地方偷笑——

那麼……

「呃，總之先收下。」

「後悔了。取消。」

「趁這個機會放高利貸纔是飛鳥小姐……啊，剛剛那個應該換一下說法，當成今天的飛鳥小姐說明就好了。」

「哎呀，反正你不管怎麼樣都會失望。就算偷窺這邊，現在也只有我一個人，整個空空蕩蕩的。」

「高利貸啊。」

「嗯——那麼這樣吧，如果鍵在三場電玩對戰裏拿到兩勝，利率就降到1·0。」

所以我纔會反覆逼問飛鳥，要她說出正題。並不只是想要趕快回到學生會……結果卻是這個狀況。

「吶、鍵，先別管那個了，我現在找你說話不是爲了別的。」

沒辦法拒絕。

大家應該生氣了吧……這下子肯定生氣了……在這麼忙的時候……最後的這段時間居然跑去見前女友，要我怎麼說明纔好？唉……

我把手伸向飛鳥，她在我手上放了兩個硬幣。

「空氣曲棍球、以前的對戰格鬥、機車賽車……稍微看一下應該是三戰。貸款再增加三百元，太好了。」

「男湯？女湯？咦？不是混浴爲什麼還分——啊啊、只有更衣處分開——」

但是。

一邊泡在露天溫泉裏面，一邊喘口氣。雖然說是關東，三月的風還是帶有涼意。露出浴池的臉覺得有點冷，不過這種感覺特別舒服。

………………………………………那麼……………………

「對不起，我不應該得寸進尺。拜託請用那個條件對戰。」

「喔、鍵果然在露天溫泉。」

「……我在做什麼啊……」

「？」

我把臉的下半部浸在水裏「咕嘟咕嘟！」吐出泡泡。啊啊，我該怎麼辦纔好——

突然聽到飛鳥的聲音，我趕緊把臉探出浴池，接着再次聽到聲音。

「你要是追着全裸的女孩子，應該算是犯罪了。」

「好，讓我們一起鑑賞許許多多的女孩子吧！」

「我沒有說過那麼膚淺的話題！夠了，快點進入正題——」

不知道是這間旅館客人不多，還是飛鳥特別找了沒有人的時段過來，露天溫泉裏只有我一個人。整個空間只聽得到泉水注入浴池的水聲，滿天都是星星……其實也沒有那麼誇張，不過這片星空還是美麗到令人忍不住抬頭欣賞。

「隨便你。」

「…………」

「是啊，這裏的露天溫泉只有這塊薄薄的板子隔開男湯和女湯。」

「這麼說來，這邊可是混浴喔，鍵。」

就在亂七八糟的對話之中，我們來到浴場前面。

「你相信幽靈嗎？」

「正題到哪裏去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忍不住大喊，然而飛鳥只是平靜地繼續說道：

「鍵真笨，就某種意義來說這纔是正題。你以爲這裏是什麼地方？這裏可是有名的幽靈旅館喔！」

「原來如此！就是因爲這樣客人才會這麼少嗎！」

「咦？鍵，你不是知道纔來的嗎？」

「誰知道啊！怎麼你還是喜歡那些東西！」

「不、不要誤會，我最感興趣的還是外星人那個方面喔！」

「不要以爲用傲嬌的感覺開口就會很可愛！」

「咦、奇妙的個性不是很可愛嗎？虧我那麼喜歡超自然現象。」

「你難道忘記那個興趣以前把我害得多慘嗎？」

「別管那個了，鍵，你聽我說。這裏會出現幽靈喔，據說男湯的露天溫泉出現次數最多。這麼一來，鍵。」

「什麼？」

聽到我的反應，飛鳥沉默了一會兒……等到現場氣氛沉穩下來，慢慢說聲：

「……你慢慢享受吧……」

「享受什麼？」

「……睜大眼睛，仔細看……」

「所以說要看什麼？」

「……各位看清楚了嗎…………剛剛那個畫面……」

「哪個畫面？這裏有什麼嗎？我的視野裏有什麼東西嗎？」

「怎麼了，鍵很吵耶。你那麼大聲會把鬼嚇跑喔。」

「我的眼前有那種東西嗎？真的假的？這是我今天第二次生命的危機？」

其實她也不想提起這個「正題」吧……不過還是平淡地說聲：

我只能這樣回答。不過……飛鳥果然不可能那麼簡單饒過我，因爲她是知道我最脆弱部分的……那個飛鳥。

「…………」

「可是鍵，你完全相反。總是把其他人的幸福當成自己的幸福……這樣完全不行。」

「什麼意思？不是很適合成爲後宮的主人嗎？如果可以讓許多女孩子幸福，我就會覺得很高興。」

我毫不猶豫地回答。飛鳥有點寂寞地微笑說聲「是嗎……」然後接着「既然這樣……」說出正題……對我提出問題。

「差不多該說正題的人不是我吧，鍵。」

「嗯，是嗎？這個時候立刻道歉啊？嗯——你在這個地方倒是成長不少。」

「還真是乾脆的回答。」

「哈哈，說得好嚴厲。別看我這樣，現在的我可是很受歡迎的。」

還是一樣讓她當壞人。

關於這點我有一點想要反駁，不過現在還是少說幾句。

對待我比對任何人都嚴厲，也比對任何人都溫柔，然後也比任何人都瞭解我。

「說得更清楚一點，你沒辦法腳踏兩條船的，鍵。所以這種整天說學生會是自己的後宮，想要同時愛上幾個女孩子的自殘行爲，別再繼續了。」

我不能夠逃避。

「呼……討厭，鍵君真是的U不管過了多久還是一樣麻煩♪」

忍不住抬頭看着星空……啊啊……確實是這樣，所以……

「♪嗯─呼——嗯呼呼呼——♪」

那是隻要我還是以後宮爲目標，就絕對無法迴避的一句話。

「不、別走！既然你都這麼說，就別丟下我一個人！」

「可是鍵沒辦法腳踏兩條船。你……不是承受得了那種事的男人。」

飛鳥似乎又回到浴池裏。我嘆了一口氣……然後重新問道：

「那個裝出來的青梅竹馬角色，真是讓人氣到燃起殺意！」

「…………」

可是不能逃避，在這裏選擇逃避的人……沒有資格目送她們畢業，離開學校。

這是我直接的想法。飛鳥喃喃說聲「是嗎……」似乎忍不住開心笑了。

「我不是在稱讚你。」

我突然感到一陣心臟被人緊緊揪住的感覺……還是盡力從喉嚨擠出聲音回答：

「……這種事情、很難說。」

但是……接下來她毫無感情地繼續說道：

聽到我的問題，飛鳥長嘆一口氣……其實我大概猜得到接下來飛鳥要說什麼。

「那是什麼，好像很有趣！哇咻、哇咻！」

「能不能不要配上那種詭異的臺詞？」

這個……惡魔。

「你沒辦法建立後宮的。」

「我再確認一次，你最大的幸福，就是讓喜歡的人……讓重要的人幸福，沒錯吧？」

「是嗎？」

「對不起。」

「……過來吧……」

「……沒錯。」

「你爲什麼可以平淡地說出這種話？」

「別在奇怪的地方有所反應！乖乖回到浴池！然後把正題說清楚！」

「好！今天就來一個人舉行全裸祭典！哇咻！哇咻！」

「那種『故意假裝不知道』的個性不只是我的缺點，同時也是你的缺點，鍵。你沒有發現嗎？」

「我的本質？只是單純的性慾魔人。」

所以。

「那還真是榮幸。」

「那還真是感謝你！」

「不可能，那種事打從一開始就不會成立。」

根本不需要談論什麼正題，早就發現了。

「……要說她是前來迎接這名青年的死神也不爲過……」

「毫無疑問是重要的人。」

爲了她——

所以飛鳥纔會在今天把我叫來這裏。

「拜託不要說完令人難受的話就住口！很恐怖！這種狀況真的很恐怖！」

「然後呢？」

「如果你肯接受我……也就是說我也是你的後宮之一囉。」

發現我不再說話，反倒是飛鳥長嘆一口氣。

「吶、鍵。」

然後……剛纔不正經的態度消失無蹤……以與昨天打電話時相同的語氣直接說道：

「……這是、什麼意思。」

「不要一邊離開一邊哼着『七夜怪談』的主題曲——————！」

「好嚴格啊，飛鳥。」

但是飛鳥。

「吶、鍵，如果我說我現在還是喜歡你……你會怎麼辦？」

「…………」

所以飛鳥纔會讓我再一次面對與兩年前相同的選擇。

「…………你也差不多該正經一點了吧……我現在非常認真，一點也不想搞笑……」

「這不是努力就會有辦法克服的，而是本質的問題。是杉崎鍵這個人的本質問題。」

「然後什麼？」

「不過還是不及格。」

「真過分，我在這兩年裏很努力——」

「沒錯。」

「那些事不重要。其實你本來就長得很帥個性又溫柔，至少對我來說是世界第一的好男人，會受歡迎也是理所當然。」

「不，你的本質是徹底的好好先生，說得極端一點就是『善良』吧？壓倒性的善良，善良到令人討厭、善良到令人火大、善良到令人感到麻煩。」

「真是的……只有今天喔☆」

聽到這句話。

真的，完全不需要任何言語。

「說什麼『是嗎』……」

「嗯……」

「……是嗎？」

「因爲我希望成爲對你最嚴格，也是最溫柔的人。」

「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無處可逃……而且也不能逃跑，就這樣面對接下來的發言。

「我會覺得很高興。」

「你一直說着善良善良，我怎麼一點也不覺得受到稱讚。」

「你常說我是惡魔和魔女，嗯，其實我覺得你說的一點也沒錯，我的想法是就算要傷害別人也要讓自己幸福，我就是這種自私的人。從這方面來看，像我這種人反而比較適合成爲後宮的主人。」

「好了，該起來了。」

接着聽到飛鳥從浴池起身的聲音。

「……再一次用慢動作放大鏡頭看個仔細……」

水聲、蒸氣、月光。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

「那麼，我也算是你……重要的人嗎？」

「果然沒錯。」

讓她親口說出來，對她來說是件很難受的事，這一點我也知道。

「我的眼睛沒有那種功能！」

就這樣抬頭看着星星，深深呼出一口氣。我想飛鳥也是一樣。雖然彼此分開兩年，但是我對那傢伙的事還是瞭若指掌。

那是讓飛鳥寧願當壞人也要說出來的一句話。

從兩年前的那件事直到現在。

那是一句不斷苛責我的一句話。

只要是喜歡我的人，隨時都有可能說出口的一句話。

依賴大家的溫柔，一直儘可能迴避的一句話。

然後。

跟兩年前一樣。

再一次。

她……比任何人都溫柔的她，以代表的身份說了：

「鍵，請你只看着我。如果你不肯只看我一個人，我就不會幸福。」

…………

夜空不知在何時變得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