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潮味未至』
《人妻教师与班上女高中生陷入爱恋》 · 入间人间 · 6.8万 字
职业关系,我见到校服的机会很多。拜它所赐,在这方面我算是火眼金睛。事务性工作花的时间比预想的要长,等到结束时已是深夜,校外海风夹带着些许潮水,轻抚我的脖颈。
比起白天,还是夜晚更能让我感受到海风,也不知这是为何。
这些暂且不提,我停下脚步,目光指向附近的一条路。虽然只隔了一条街,那边车站附近的喧嚣和这里的冷清简直天差地别。有个身影像是要被黑暗溶解消散,又像是要被光芒吞噬殆尽,让我思索。
夜幕下,那身影披着华灯霓虹,在我的眼里印得清清楚楚。
「四目相对了啊」
那位同学姓户川。名字好像叫,凛。她在今年开始由我负责的那个班里。在这个时间点出门本身就是个问题,而且还穿着高中的校服。她像是和谁走在一起,然后又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向了我这边,而我也恰好顺着光芒看向了那边……大概就是这种情况。这些状况都是身为教师的我不能视而不见的,刚好还都被我给碰上了。
也就是说,夜里出门游荡被抓了个现行。
要放着不管吗。大概是班主任和学生的距离感吧,该给予学生何种程度的指导以及何种程度的自由呢。身为教师断明是非、把握好度,也是一门学问。
为了不妨碍交通,我站在路边,纠结着。肩膀沉甸甸的,想在一片漆黑里搭着墙靠一会儿。想要行动的话就得快点,想要当作没看见的话,最好也趁早做出决定。
四目相对了啊,这份让我似乎稍有后悔的不期而遇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要是没穿校服的话,我或许根本就认不出那孩子是户川同学。我负责的学生们也才刚升年级没多久,互相之间印象不深。那边的她,是否也认出来我是她的班主任呢?如果认出来了会发生什么呢,说不定撒腿就跑。
工作结束了,现在也才是周三的晚上。我还有精力去绕远路吗——我低头对自己发问。就算现在不追上去,明天在学校里也有的是机会私下问个清楚。
不经意间,这个借口在我脑海里晃悠着,想要我下班回家。
在夜晚的黑暗和略微刺眼的灯光里,我暂时闭上了眼。
「……去——……去就去吧!」
尽管犹豫,还是卯足气势迈步向前。因为我觉得就这样回去的话,到了家把正装脱了都还会心心念念。既然很在意,那还是别视而不见吧。
至少这时的我,还会有这种程度的积极心态,也有余力。
我往回走,绕向边上的那条路。
向着那条,在夜色中仿佛换了张陌生面孔的路。
正当我想着要是追了几步还是没找到人就果断放弃、打道回府时,立刻在边上那条路的自动贩卖机旁看到了人影。大楼一角,和招租广告贴纸一起沐浴在灯光中的户川同学,在看到我之后立刻走上前来。举止像是在等我一般。毫不犹豫,笔直朝我走来,在我面前站定。她这一站,随之而来的是不大不小的威严感。
户川同学所言不虚,首先,这个旅游胜地没发生过重大事件。别说凶杀,就连小偷小摸之类的事件都闻所未闻。和其他车站的周边不同,这里也没见到居酒屋什么的有拉客行为,风气还行。但我作为老师,也不好直接赞同。
「你是学生吧」
「嗯嗯。那就下次吧」
「没事没事。感谢您一直以来对凛的关心」
她一副不心服口服就不回家的样子。虽然我很想回避这个问题,很想拽住她的后颈把她拎回家,但体格差距让我打消了念头。
「怎么了……」
「虽然我也一万个想去换身衣服,但现在肚子都饿扁了啦」
那位姐姐慌慌张张,一转眼就溜得不见踪影,我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被游刃有余的她耍得团团转搞得我很不甘心想要拼到底,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唉」
户川同学笑了笑,似乎有些困扰,眼神游离。这微妙的反应,让我隐隐觉得她有心事。我该深入到哪个程度呢,看来这对于教师来说,又是一门高深的学问。
作为斥责,我轻轻捏了下她的肩,户川同学略表歉意,露出爽朗的笑容。
把夜晚之类的问题全都扔到一边,只聚焦在时间本身。
「嗯。今天还是算了吧」
「但你看起来像是要和谁一起去哪里?」
学生……学生…………学生的话。
「要是不信的话,不如问问她?」
而且我担心把话说穿了会让事情变复杂。我觉得,现在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学生在夜里穿着校服出门晃荡这件事,至于交友关系则并不是我能插手的。
「因为我喜欢晚上嘛」
「我只是想去吃个饭嘛」
该到此为止了吧,陪她装傻也该有个度。
「老师你输啦」
夜晚的校服酝酿着不得体的氛围,但这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啊。和白天的清爽感截然不同,有种湿乎乎的东西覆盖在肩膀和领巾上。
虽然在教室里和她说话的机会不多,但只要看到她的时候她总是笑容满面。或是微笑,或是大笑。除了笑容,是不是就没见过她的其他表情了呢。柔和的眼神,气质像是亲近人的狗狗一样。她那长发的尖梢带了点卷,写满了柔软。染着像是奶茶的色调,和她非常般配。
「啊哈哈哈」
妹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也只是在那边笑。
姐姐突然变了脸色,瞟了一眼户川同学。准确来说,她的视线似乎是确认了一下户川同学的校服。是有什么让人困惑的吗,我也一头雾水。
看来对方也不想谈论这个,于是她迅速换了个话题。
「刚才的那个人?啊~是姐姐」
尽管我知道她是高挑的女孩子,但面对面时还是多少有点难对上她的视线。我上一次量身高是160差个一点点,而她应该比我高了5厘米吧。
摇摇晃晃,像只羸弱的蝴蝶在车站前彷徨。
「老实说,那不是你的姐姐吧?」
「嗯~散步」
「难道不应该先反省一下对老师撒谎还脸不红心不跳?」
「接下来你打算去哪儿?」
我先说说第一印象吧,她和户川同学完全不像。
「为什么必须要回家啊?」
她身着牛仔裤和衬衫,不刻意打扮也足够美丽,对于她那醒目的头发来说过度打扮等于画蛇添足。总而言之,是位金发美女。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偏见,但总感觉这个回答就是在敷衍。
是在说外表吗?
我后退了几步示意投降,户川同学诶嘿嘿地笑了,心情舒畅。
被我点破后,户川同学把书包往背后藏。我再次指认,户川同学转了个身继续抵抗。我尝试绕到她的背后,她也见招拆招,开始了一场毫无意义的捉鬼游戏。基本上是蹦蹦跳跳的户川同学更加敏捷,让我抓不到把柄。
这句不痛不痒的提醒听起来就很假。「知道了知道了」——凛也点了点头应付了一下。
「姐姐……吗」
「凛,那我先走了」
◇
「呃~这个啊,因为我就读本校的原因是喜欢校服的款式~」
「退一步讲,黑灯瞎火也很危险」
她还稍稍举了下手,动作有点可爱。
「姐~姐,过来一下」
各自的身高,并没能表明各自的立场。
「唔,理由啊」
「归根结底」
理不清就干脆不理了,直接硬塞过去。
「哎,啊——确实如此。这样不太好呢」
「回家啊~」
嗖的一声,她下意识挺直了腰杆,一脸严肃地说着。
「果然是莓老师啊。刚才我们对视了呢」
她说的话简直颠三倒四。
「既然都饿扁了,那就更应该快点回家了」
「嗯~这理由也不太有说服力呢」
我立刻明白了她是想抛个本质性的问题来搅混水。但是,既然学生提了问,那就必须回答。所以,我冥思苦想。学生必须要回家的理由……家长会担心。这理由好像不太行。小孩子不能在夜里出门。虽然她是比我还高的小孩子。看她这轻车熟路的样子,怕不是经常夜里逛街。也就是说我反而比较危险?没穿校服的话倒也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大晚上的还身穿校服可就让人捏一把汗了,不能视而不见。然而,这些道理在我嘴里打了结。
「姐姐可能是像爸爸呢~」
「啊,经常被人这么说哦~」
「这附近治安良好哦。警察叔叔都没什么活干,闲的要命呢」
「啊,是老师……原来如此确实像是」
「既然是姐姐,要提醒她别在这个点出来散步哦」
「这姐姐长得和你不像呢」
「别,给我,撒谎」
有家,就得回。
「我姓莓原,不要省略老师的姓名。户川同学你怎么这个时间……而且还穿着校服」
但是她穿着水手服,而我穿着正装。
就在那里哦——户川同学用眼神指了指不远处。
户川同学那边则像是在独舞,骨碌碌地划着圆。
「我会老老实实回家」
我又准备捏捏她的肩,这次她嬉笑着东躲西闪。虽说我可没有力气再陪她玩你追我逃,但还是条件反射追了上去。结果又扑了个空。
看她笑得,完全就没打算藏。
这也算帮了我个忙。或许吧。
看她这表情像是把我当朋友了,我也不知不觉放平了姿态。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教室里,这孩子身边总是会聚集些人。总是能见到她和别人相谈甚欢。正是她的亲和力让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请讲」
「这话不该对主动帮你打圆场的人说吧」
「因为晚上外出有危险」
这下暴露出我对于学生的校外教育缺少经验了。
「老师,我有问题」
「因为我发现这根本就无关紧要。户川同学,你在做什么」
「是朋友啦~稍微有点年龄差的朋友。你都发现了干嘛不早点说出来」
被称作姐姐的人,正饶有兴趣地看着离她有些距离的中餐馆的门头。光芒下闪耀着的,是从发根到发梢都如同金丝般的秀发。她没有染过头发的痕迹,看起来是天然的金发。
但我身为教师,也不能一个劲儿地原来如此。
「我是班主任。这么晚了还被我看到,要多注意一点……」
「什么事?没错,我是姐姐。这位是凛的……」
户川同学笑眯眯地招了招手,姐姐一脸惊讶,往这里一路小跑。
「连书包也……你没回过家吗?」
「就算要去,也得先把校服换下来」
「头发呢,户川同学不是金发吧」
「啊?老师?」
她的声音略显稚嫩,和身高相比略有反差。语气温和,似乎并不害怕。
「老师,有点像在一本正经地搞笑」
所以说,也就是。
「像是?」
「都这个点了?」
「哼哼」
「回家,好好学习」
尽到学生的本分吧——我如此教导。
「啊,哈、哈、哈」,户川同学放声大笑,接受了这个说法。
「嗯,老师您说的对」
这孩子笑得可真开心。
「那么,今天我就老老实实回家认认真真学习吧」
「真的吗?」
「老师你就信我一次吧,我是不会说谎的哦」
居然让我试一试。这孩子都已经撒了一箩筐的谎了啊,怎么看都很蹊跷,但是——
「我信你」
「嗯」
这孩子老远就和我四目相对却也没逃跑,我决定相信她。
户川同学缓缓地、大幅度地摆了一下右脚,借势转了个身。然后,在夜幕和灯火交汇处静静地笑着。
「能闻到潮水味呢」
「……是啊」
户川同学与我共享着宜人清风,仰望夜空。
风穿过海和星的夹缝扑面而来,弄得我鼻子深处有些痒。
「老师也得早点回去哦」
「要不是在外面撞见自己的学生,我老早就回去了」
我回想着每天早上老公刮完胡子后的痕迹,将睡前的护理一步步做到位后,钻进了被窝。
户川同学离开时的脚步好像玻璃碎片一样。
「今天回来的挺晚呢。这段时间有这么忙吗?教师的忙碌期……是在什么时候来着?」
「唔~困死了……」
闭上眼后,各种各样的情景互相交错。思绪也被沙暴卷得七零八落。才刚回顾了一会儿上课的状态,突然又对小说的后续非常在意。脑海里浮现出莫名其妙的幻想角色在飞跃,之后又不知是谁以陌生人的视角眺望水面倒影。
我身体前倾,把头发垂到面前继续擦。在沙发上坐久了,仿佛连意识也在沙发里越陷越深。
「在单位里可别哦」
「看到有女学生这个点在外面闲逛,我去教育了一番」
我望着户川同学的背影,看看会不会节外生枝。
「嗯~不好说呢……」
我最擅长模仿的,是《我〇世界》里的僵尸叫声。
老公剪完指甲后在我身旁落座,打开了电视。然后他把脸凑到剪下来的指甲前,用手指拨弄着,像是在确认战果,看得我不禁笑出了声。
看到了户川同学和我玩你追我逃。
我还没有孩子。暂时也想象不出我抱着自己小孩的样子。
所以,我肯定,是做了正确的事吧。如此所思,我向着原路返回。
之后的,就更没有条理了。
从准确无误的动作和舞步中能感受到偶像们训练时的努力,但腿部动作非常大胆,完全不顾忌那过短的裙摆,让我瞠目结舌。这架势毫不遮掩,似乎随时都会看到不该看的东西,让我的视线无处安放,但不知为何我却没有移开目光,听着心脏在独自哀叹被孤立的伤痛。口渴和不可名状的渴望混杂在一起,侵蚀着我的身体,这感觉过去不曾有,未来也不会有。这份不可思议已经被我忘到九霄云外,却在今晚突然露了个面,让我倍感怀念。
捋着刘海擦干水分时,我想起以前有见过那位自称姐姐的人。是节假日里拉人力车的人。身为金发女车夫,时不时会被人当作话题谈论一番。既然她和户川同学不是姐妹,那到底是怎么混熟的啊。
目睹了内心泛起的些许潮起潮落。
◇
「好久没表演了,水平有点退步了啊」
毕竟和她结伴的人是女性。两人凑在一起,也是个让我难以想象的世界。也没问她原本准备去哪。今天我姑且信了她会听话回家,如果今后她还动了晚上溜出门的歪脑筋,那或许我该再多干涉一些吧。
「………………………………」
「明天开始努力练习咯」
「晚安」
「那你就是个劳碌命嘛,哇哈哈」
老公暂时放下了指甲刀,把电风扇对向了我。五月,洗完澡后仿佛能感受到夏天的身影在太阳的另一边若隐若现。这时我又想起夜里走在街上时倒没觉得风是火辣辣的。
「多谢~」
哇~哈哈哈,老公用满脸笑容打出了评分。
高中时期,我陪朋友去过偶像的握手会。说是偶像但恐怕也没到大红大紫的级别,应该算是在当地举办类似聚会这种小规模活动的团体吧。虽然连名字都没听说过,但坐电车去现场一看,小会场里人数还不少。
「我觉得和老师聊天很开心哦」
这狗,上气不接下气啊。
「还有,教师的忙碌期因人而异,但对我来说肯定还是学期末」
夜晚抚着我的鼻尖,又钻进了些潮水味。
对于学生的情报太过平面,但如果只是作为教师的话,了解这些也已经足够了吧。
「我学狗叫学得超像」
「………………或许吧」
「我睡了」
「……………………」
夜里,引导一名迷惘的学生走上归途。
老公弓着背坐在地上剪指甲,咔嚓声和问候声混在了一起。我坐上沙发擦起了头发,想起有个迷信说法是晚上剪指甲不吉利。
校服的裙子,随着脚步漾着阵阵波浪。
我连她家在哪也不知道,目送她也没法确认。
结婚已过四个年头。早已从新婚夫妇里毕业,但离老夫老妻还差得远。个人认为,迄今为止算是一帆风顺,在规划的道路上一步一个脚印。当然,和老公之间也是非常亲密合拍。
握手会开始前,偶像们似乎在台上载歌载舞,而我被孤零零丢在会场的热气里。朋友似乎是常客,已经彻底融入会场,把同行的我忘得一干二净自己一个人在嗨。无可奈何的我只能看着台上发呆,然后在刺眼的灯光中看到了更加耀眼的。
这样的日常让我有些安心,在满身的疲劳和变化的体温中轻呼一口气。
户川同学如获至宝,喜上眉梢。闪闪发光的她比背景灯光还耀眼,让我无法直视,只能撇开目光。无邪、稚嫩、可爱被天然调和成了完美比例,布满了整张笑脸。
但是想睡觉的时候,这确实还挺折腾人的。
要怎样才会和教师同事们把话题拐到这方面啊。
一不留神,就在浴缸里泡久了。这副样子像极了躺在棺材里,我从水里捞出手脚,起身离开浴缸。一边给浴缸排水,一边开始打扫浴室。
要是和朋友一起玩的话那我还能理解,但现在户川同学就一个人。
电视看到一半就已经心不在焉了。
想到了户川同学站在墙边的样子。
我坐在这张化妆台前,在脸上抹着保湿面霜。以前,老公曾问过我「每天化妆啊保养啊麻不麻烦」。虽然我没问,但他也告诉我「顺便一提我觉得刮胡子好麻烦」。作为回答,我说「已经习惯了,因为想保持美丽」,老公听后「原来如此」,表示理解。
「我知道~」
这声音稍有不慎就会串成牛蛙叫声,但我的嗓子还是成功发出来了。
「那叫叫看」
「老师」
「你能再表演一下那个吗,对就那个」
老公像小孩子一样缠着我。「唉~」,一开始我面露难色,最后还是清了清嗓子随了他的意。
上床之后我稍微摊开手脚,让自己陷在床上,疲劳结成的丝线逐渐蔓延,遍及全身。床垫全盘接受了我的疲劳和体重,带来难以形容的快感。虽然还没睡着,但似乎已经能听见我睡梦里的呼吸声。
「门关没关好就交给我来检查吧」
「她是晚上在外面玩吗?」
今天第二次被评价为一本正经了。以前我就经常被人这么说。我也曾辩称自己只是按时做好应该做的事,但又被别人驳回来了,说这就是所谓的一本正经。那我倒是想问一句,你们还有其他的好办法吗。
当然,不可能所有的价值观和判断都和老公相契合。
打扫完浴室后,我伸直腰板从洗脸台那里拿了毛巾。我闻着柔顺剂的甘甜香味,开始擦拭满身的水汽。擦身子比擦浴缸还要随意几分,随后套上睡衣走向客厅。
「擦干头发再睡哦」
「是个一本正经的老师啊」
然而我还是被勾起好奇心了。老公先得瑟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自信满满地展示他学狗叫的才艺。
关好电风扇、收拾好毛巾之后回了房间。我的房间就在客厅隔壁。
「啊,好……晚安。老老实实回家,路上小心哦」
她笑眯眯地说了句,这笑脸和语气平时就很容易让周围的男生们会错意。正当我还在犹豫是否该把她送回家时,户川同学已经挥着书包离开了。都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到底是在外面干些啥啊。
之后握手会正式开始,我没有参加,但也在远处旁观。其中一人,即使从旁观者角度也能看出她与众不同。我能感受到她的特质,和可爱、漂亮这些方面完全不同。迎面而来的笑容仿佛能摸到心窝,带来难以置信的兴奋感。
「这狗是在争夺地盘吗?」
也没人问你这个啊。
「……………………」
「有什么好笑的嘛?」
「简直就是原版,可以作为特长了」
「咋了?」
在这之后和老公一起看了会儿电视,直到歪着的脖子发出阵阵哀嚎才意识到已经撑不住了。
「啊,我想起来了……」
我和老公并没有同住一间卧室。对此倒也没有觉得不合适。我的房间挺小的,里面只放了化妆台和床,以及最里面有个狭小的壁橱。因为位置关系,在床上翻个身就会撞见自己在化妆台镜子里的半张脸,时不时吓一大跳。在一片漆黑里看到和自己长得差不多的人型生物,可比预料的要恐怖的多。
◇
缝合破裂,仿佛自己将要漂流而下,梦与现实的交界正是如此。
「但也没啥机会给别人炫耀啊」
我缓缓摇了摇头,从户川同学那里收回目光。
虽然这么说,但我也在毛巾后面轻轻笑了起来。
户川同学临别之际的笑容,不知为何勾起了这些回忆。
「像猫一样」
思考着明天早饭的准备工作,同时继续打扫浴室。
我嘎吱嘎吱地刷着浴缸内壁。疲惫的时候,我的大脑通常会和行动分离,各干各的。作为一个整体互相协作反而会加重各自的负担,分头行动的工作方式或许正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
我家的规矩是最后洗澡的人负责打扫。目前使用浴室的有两人。说不定哪天就变成三人了,也有可能是四人。
留下笑容后,户川同学终于踏上了归路……大概吧。
唔,老公托着腮自我反省。
我并不擅长找这类办法。
「给你电风扇」
听到这声独特的语调,我抬起了头。户川同学笑得像是捧了束花。
此前我都不知道户川同学会在晚上外出,这也难怪,毕竟我只能看到她在讲台下的那一面。
「嗯。晚安」
「辛苦了~」
「………………………………」
还是,先睁开眼吧。盯着天花板,默默等待大脑重启。
户川同学络绎不绝,这是闹哪样啊。
突然有种想要碰一碰眼睛的冲动,就像把眼镜之类的东西给摘掉那样。可我都已经涂完面霜了啊。
一天的最后发生了不寻常的事,也许因此留下了强烈的印象吧。
坚若磐石的睡意居然被它给撬动了。
「……有这么夸张吗?」
我嘟囔着,不知为何,有些焦躁。
想吹吹冷风。
这样我就会浑身哆嗦,只想着被窝了。
眼睛往旁边看去,和自己四目相对。我理解不了自己正在想些什么。但是把注意力放到人的视线上之后,又逐渐冷静下来了。准确说,是装作冷静。
抓着一脸嫌弃样的睡魔的尾巴,用它蒙住脑袋。
闭上眼睛。
睡吧。睡个好觉,放空大脑。
我是打算再想一想明天的工作,但没能赶在意识坠入梦乡前。
户川凛。是我负责的高二A班的女学生。个子比我高的学生。上课态度没啥问题,从讲台上能观察到的是她为人随和,她的名字也没在学生吵架里出现过。她现在和一群男女学生呆在一起,聊得热火朝天。她的言谈举止看起来和昨晚应对我的方式别无二致。……在同学和老师面前一个态度真的合适吗?
以上这些,是直到昨天放学为止我所了解的情况。
现在,又追加了一条情报。而这也有些棘手。
昨晚那件事,如果我扮演一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教师,选择放之任之,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得体。平淡而得体。平坦的平等。与指导教育学生相对,是另一个极端。这个问题并非针对学生,而是我自己想在教师这个概念上追求着什么。
我倒也没有怀着如此崇高的信念来执教,所以暂时也给不出答案。但我也从没觉得教师的职责只有出题改卷,不禁感慨这真复杂,顺便瞄了户川同学一眼。但又很快收回目光,毕竟对上眼的话总有点尴尬。
「………………………………」
「老师,您相当受欢迎呢」
我递过去茶水,她的这句夸奖仿佛是在支付茶水的小费。户川同学接过杯子,盯着我的手指看。
「怎么喊我喊得那么拘谨啊?」
作为目标对象的女学生就在自己座位上,笑着被朋友们簇拥。和邻座的女孩子相比,身材高挑的她格外醒目。户川同学的座位在教室的中间偏后一点,离门口也不算太远。
「和其他人比起来,老师您又年轻又漂亮」
想着这些的同时,我窥向教室。学生们仿佛把教室铺成了食堂,空气也被谈天说地声炒热了几分。各种食物的气味混在一起,五感被挤了个水泄不通。
「教学准备室?」
「在学生们聊天时插话总觉得有点别扭」
她用小学生般的语气和我汇报。
「苹果铜锣烧。好吃到五星好评」
准备室里并排放着两张桌子,虽然右边也就是平时工作用的那边已经整理过了,但隔壁乱堆乱放了打印件和资料之类的。在那个座位的背后放着柜子和架子,齐聚了各种好像已经没在用的老教材。房间角落有个朴素的隔板,里面放着小白板和用来开会或者洽谈的桌椅。贴着的各种标签几乎把白板淹没,彰显着曾经使用过的痕迹。
「哎?我做了什么吗?」
「多谢」
户川同学和朋友们开了开玩笑,向教室外走来。向我靠过来的她步履轻快,总感觉像只粘人的大型犬。以及,她好像两手空空。
「…………………………」
这场面可不能喜形于色。哪怕大家都是同事。说是交情深厚呢似乎也不太合适,只能说是互相之间表面客套吧,所以谦虚一点总是没问题的。
「午休的时候有空吗,我有话要说。如果已经和其他同学有约了的话就算了」
面对面时自不用提,但哪怕并排而行时也会意识到我们的身高差。不过侧脸上还带着十几岁的天真无邪。我也发现,这种略显反差的地方正是她的魅力所在。
回答方式和她的走路方式一样,飘得不行。我明白,她恐怕是不会履约的。
「才不是约会」
「……就这么点?」
「谢~谢」
带着户川同学上了楼梯,向着三楼走廊的深处走去。
「怎么了?」
把左手拿的也给我炫了一炫。她理解的「就这么点」和我想说的略有偏差。
即便认为相遇和离别都是偶然,但或许人的主观意愿也并非毫无关系。
高二的时候,我和好友们基本都不在同一个班,所以经常互相串门。或许有些自吹自擂,那时我还算是朋友比较多的,不过时至今日,已经没有还在保持联系的对象了。虽然其中也有留在当地的人,但总是阴差阳错没在街上碰到过。可能是我们都没有想在人群中找到对方的强烈执着吧。想要找到那个人,想要遇到那个人。持有如此执念的话,要是偶然远远相望,认出对方的概率也会上升吧。
里面的窗户被我时不时擦拭所以没啥明显的污渍,能透过它看到天空。
户川凛,她比我个子要高。
无论在阳光明媚的地方,还是在夜幕笼罩的街上,户川同学都穿着校服。
或许是因为户川同学的笑容里塞满了甜蜜让我生不起气,就像对嘴里塞满甜点的人很难发火那样。还有,叫我的方式。那声「老师」的独特语调挠得我心里痒痒的。
「我带了两个哦」
「今天也要乖乖回家哦」
◇
「刚才你们在说露馅了,是大家都知道户川同学的事了吗」
「啊~……虽然没说过,但也没打算隐瞒,或许大家都知道吧?」
「想不到老师会约我吃午饭啊」
为了倒茶,我又立刻起身。
「嗯。午休的时候我会来教室接你的」
普通老师察觉到这点,通常只会来一句「那就先这样吧」当作道别词。而我并没有觉得自己与众不同,作为芸芸众生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员,该怎么做已经是明摆着的了。
已经好久没和别人相约在学校里吃午饭了。
「真乖」
「嗯。回家了哦,还打扫了卫生,洗完澡澡就睡觉觉了」
「要被召唤走了哦」
一直仰视的话,会头晕目眩。
「终于还是露馅了吗~?」
我刚才应该没和她对视过,是她感觉到了视线吗。只把上半身探出教室的户川同学,一蹦一跳地朝我这里凑过来。户川同学三步并作两步,往我面前一站,这身高差和无忧无虑的笑容让身为教师的我难免有些虚。
「是吗?」
「啊,老师带了便当啊」
「哇,这是在邀我去约会啊」
早上的班会结束后,我离开教室。再怎么烦恼纠结,班总是要上的。
「服务真到位啊」
「不过即使不比较,老师您也是美女呢」
好的——我弯下腰打开冰箱。再过段时间天就要热起来了,是不是该往冰箱里再多放点茶了。我往平时自己用的杯子里倒入瓶装麦茶。
我在教室门口轻轻招了招手。谈笑中的户川同学立刻注意到了我这里。她起身结束交谈,和周围的同学们互相笑了笑。
倒不如说给我行了方便。放学后需要干活时,我通常会用这个房间。仗着除我以外就没人会来,我还一点一点给这里添置了不少物件。咖啡机啊茶壶啊烧水器啊,都是我自己的。小冰箱和老旧的电风扇是原本就放在这里的,但看起来老当益壮,完全能继续服役。
「这可不是该得意的啊」
「老师」
还有这地方啊——户川同学抬头看着门牌。毫无疑问,对学生而言这是个和他们八杆子打不着的地方。而且对于户川同学来说,这层楼的班里都是学长学姐。
「这里是保存教学资料的地方,不过现在很少用到」
被她笑眯眯地说了。该怎么说呢,虽然我也没打算装作单纯说自己完全没察觉到,但她这么直截了当也确实让我不知所措。户川同学则一脸无所谓,继续说到。
「毕竟是我叫你过来的」
户川同学把藏起来的手心摊给我看。手里藏了小小的茶色点心。
「你是打算现在去买中饭吗」
「和老师两人共进午餐,说出去的话会被男生们羡慕死呢」
结果变成要一起吃午饭了。算了,偶尔一次也行吧,我走向办公室。结果,还是没能当作没看见。毕竟,她的个子比我要高。
「户川同学——……」
回想自己的学生时代,如果和朋友们聊得起劲时老师过来打断只会让人觉得碍事。教室里的青春不需要老师,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老师是不是应该再多批评我一点?」
「户川同学是想要热的还是冷的?」
「因为刚才老师在看我,所以我在想是不是有什么事~嘛」
我意识到,户川同学比起现在的冬装,还是更适合夏季的水手服。
户川同学嘀咕着「有话要说」几个字,似乎在细细品味,然后「嗯嗯」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去哪儿约会?」
在教师面前既不逃避也不辩解,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这孩子啊——我拿她没辙,抬头盯着她她也还是嬉皮笑脸,顿时蔫了气势。
「肚子不会饿吗?」
给户川同学准备了平时没在用的那张椅子,示意她就坐。户川同学有些稀奇地环顾着室内,坐下来伸了伸腿。……腿,好细啊,我不由得想着。
这反应,脸上写满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干了啥」。
「只是把家里吃的菜顺手打包了一份。还有……对了,茶水」
我抬头瞧了瞧她的头顶,从回答里能听出她对一日三餐毫不讲究,但她的块头还比我大不少啊。
「请给我冷的~」
「不要乱比较。不然被夸了我都过意不去」
为了不让自己乱瞧乱看,我在平时用的那张椅子落座。
虽然意识到她压根没提学习的事,但夸都夸了那就算了吧。
「要是饿了,就再随便吃点什么啦」
「好啊。老师………所以,是去办公室?」
「晚上出门的事情」
「我只是告诉她有话要说啊……」
户川同学挂着爽朗的笑容回教室了。我左顾右盼,喂喂,这是被她的笑容给牵着鼻子走了啊。
是你个鬼。
「昨天有乖乖回家吗」
这也是教育学生的一环,大概吧。
「我的中饭在这呢」
把教材往桌上一拍,就像甩上去一叠兑换券似的,然后伸手去拿包好的便当盒。不在办公室里多留一刻,立马赶向教室。拿着便当盒,走在校园里,这让我想起了学生时期。
刚到走廊就被人叫住,心里一怔,回头看去。户川同学在教室门口笑着,看向这里。她的笑容里透着几分恶作剧,还抖了抖眼皮。
死盯着学生的侧脸看,还盯出魅力了,我这人咋回事啊。
话音未落,我就意识到这里好像没有两个杯子。毫无疑问,这里没有备着第二个杯子。稍作思索,我决定只给户川同学倒茶。
不可能视而不见。
「嗯嗯」
◇
「哎呀,我才发现。老师,您结婚了呢」
「诶,啊——是的」
她应该是看见我左手无名指后意识到了。我把手抬给户川同学看,她眯眯一笑,「哦~」了一声。
「有几个小孩?」
我看起来像是子孙满堂的岁数吗。
「嗯——还没有呢」
「哦」
看她这反应,似乎也只是随口一问。
「嗯~……」
然后不知为何,户川同学若有所思,神色困惑。她这个反应让我也有些懵了。
都说眼睛是心灵之窗,但从那不解的眼神里我也看不出半点所以然。
如坐针毡的我解开了便当盒的包装。一开盖子,户川同学就探过身子凑到跟前瞧个不停。但她看了看里面后又缩了回去,像极了泄了气的皮球。
「蔬菜好多」
「户川同学不喜欢蔬菜吗」
「正常人都讨厌蔬菜」
原来人类是讨厌蔬菜的生物啊……长知识了。
「我开动了」
和户川同学一起合掌说到。……手指真长啊——眼睛不自觉就瞄上去了。和她本人同样修长的手指,让人感觉白得不真实。吹弹可破,正乃如此。指甲也精心打理,涂上了指甲油。虽然我作为老师不得不提醒一下禁止美甲,但或许是看她的浅色调比较克制、不太显眼,姑且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她用纤细的手指打开包装袋,抓出了铜锣烧。她掰了一口吞的份量往嘴里送去,小嘴微微动着。虽然刚才她说这铜锣烧很好吃,但她那鼓鼓囊囊的脸上挂着的笑容,也没我想象中的那么灿烂。
走廊深处,远离了教室的喧嚣。外面几乎没什么声音传进来,气氛逐渐沉寂。户川同学似乎不喜欢边吃边聊,坐在对面默默看着我,让我稍微有些不自在。然后她似乎真就只把两个铜锣烧当中饭,三下五除二吃完后就无所事事了。
「没事干的话,不如在家学习……」
在我低头不语的时候,户川同学已经把头伸到我眼皮子底下了,就这么看着我。距离近到我们两人的刘海都快贴一起了,慌得我立马抽开身。化妆品的气味像是追兵,不依不饶往我的鼻子里钻了进来。
「原来没有啊……」
「我在纠结该说什么。毕竟漫无目的在夜里徘徊总有点……」
「我只是在担心户川同学。可能是我没表达好」
户川同学这是在小瞧我吧,明明昨晚的事就够我念叨的了。尽管我小时候对「老师」这个词神经过敏,光是听到这两个字就会打个激灵,但我自己却没什么威严。大概没有吧——连我自己都这么觉得。毕竟,我凶不起来。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连我自己也没什么自信。低下头,一股脑把残羹剩饭全都啊呜啊呜塞进嘴里,用鼓鼓囊囊的腮帮子作为沉默的借口。没来得及通风,感觉开始有些闷了。也可能是我的错觉吧。户川同学那边则是呆呆地望着桌子上的资料和教材之类的。
这不就只是换了个说法嘛。我把开过的那瓶茶取了出来,倾倒塑料瓶,品味文明的进步。家里有杯子用是理所当然,而在学校没有机会和别人一起吃饭,所以这份理所当然就自然而然成了盲区。或许是我自认为身处风平浪静的日常之中,思考也陷入固定模式了。
「嗯」
「而且晚上散步不会被晒伤哦」
「既然没什么事,晚上就不要出门乱走了。很危险的。」
所以,现在我和她面对着面。
「………………啊」
和学生对坐着,却只有我一个人扒拉着筷子,多少有些难以下咽。伸手去拿杯子时突然想起户川同学正在用,于是又缩回手。
这,到底是什么啊。
「喂喂」
户川同学向我倾过身子,再一次让我们的头发离交缠只差分毫。
「错了,是呆哦」
「我也不会」
「因为没有第二个杯子了」
看起来似乎不像是在拿我寻开心。
轻描淡写地修正了。
「关于散步的事,户川同学的父母,是……」
户川同学无视了我的否认,一边揪着自己的长发,一边举着晚上散步的好处。确实,或许保养户川同学她那细腻的皮肤也是个要紧事。但我觉得户川同学稍微晒黑一点的话,在此之上还能秀出健康之美。瞎想这些有的没的,我是打算说啥啊,该收收心了。
真的是这样吗,诶,我生气了吗。百思不得其解。
「没事,是我不对。我相信老师哦。」
我不要。
或许是因为涉及敏感内容吧,问出来的话也有点口齿不清。
「……那肯定的」
「真会贫嘴,可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在害怕啊?」
「那么下面我就要问点正经的了,会老实回答的吧?」
「老师您的茶呢?」
但这片冷漠似乎也有例外,我对户川同学就做不到视若无睹。
「我想说夜间外出的事」
「是呢……啊,该讲的都已经讲完了,如果想回教室的话……」
「户川同学好聪明」
反反复复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变成了直接批评。
生气?
烦恼。正欲向前,犹豫不决,最终退却。
「还真是正儿八经的啊~」
近些年来的我,和情感爆发就完全沾不上边,就比如让我发个脾气的话,我还真一时半会儿想不到该怎么发。高情商的说法是,为人稳重,低情商的说法是……在各种词语里思来想去,最贴切的恐怕是为人冷漠吧。
「那就没有吧」
「饭也吃了,该撤了吧」
「笨?」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现在想想,我在高中时期究竟干了些什么?遇到老公、开始交往是大学时候的事了,在这之前……在这之前?这也没那么久远吧,不至于记忆模糊啊,可愣是记不起来高中生的自己具体是什么样。也差不多才十年前而已。……离现在也不算远吧?不对,挺远的,还真挺遥远的,但是……往事像被有意识地盖上了一层乌云,难以一窥究竟。尽管一些琐事能记个零零碎碎,却无法还原重塑近在咫尺的自己。
我纠结了一下要不要先把便当盒放下,可午休时间也没那么充裕,就顾不上礼节边吃边谈了。户川同学也一副毫不计较的样子,在那里眯眯笑笑。
「老师?」
一瞬间,反驳之辞条件反射式地弹了出来,仿佛背脊上迸射出无数根针。
无法容忍什么的强烈情感。
「我很抱歉」
比我更高的户川同学弯着腰,端视着我,目光仿佛能照进我的眼睛深处。
不想让自己的心意被曲解。
然后,她把手放到胸口。看上去像是在按着心脏。
我花了两秒钟想了想她口中的「不正经的」,结果毫无头绪。
「想要你珍视自己」
这天真无邪的眼神刺得我简直想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
户川同学那吹弹可破的手指,紧紧贴在我的手背上。
「老师,午休还有一段时间哦」
「要是,户川同学被不三不四的人缠上了的话,遇到了危险的话……一想到这些就」
「晚上出门是有什么目的吗?」
◇
「哎,不是啦,也没必要这么郑重地道歉……」
「放心,老师想象里的那些糟糕事我都没有做哦。真的差不多只是去散了个步」
袒露心扉和遣辞用句之间发生了激烈冲突。眼睑颤抖,我不明白这是到底是哪种情感在宣泄。
「我才没有想象」
曾几何时,心像是被切下一块,从此丢失不见。
我吗。刚才的感觉是,生气?原来,生气是这么回事啊?
「原来有啊」
「老师啊,当年曾是女高中生的您,会用学习来打发时间吗」
「那如果晚上出门有目的,作为老师而言会头疼吗?」
这份感受,来源之处很深,非常深。像是撕裂大地,破土而出。
「因为我从来没见过老师生气的样子啊」
被她这么一点我才醒悟。还有这一手啊。就算没有杯子也可以喝啊。
户川同学把一来一去都尽收眼底,向我问到。
像是背后有人催命一样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完后把便当盒一盖。总的来说,因为被别的事情给勾了魂,所以这顿饭愣是半点味道都没品出来。户川同学像在候着我吃完的时机,掐着点站了起来。
我也没打算用这么严厉的声音,一时间心里焦躁了起来。
轰的一声,气血上涌,皮肤通红。
户川同学缩回了身子,双目圆瞪,呆若木鸡。
「吓死我了」
户川同学接受了我讲的大道理,收回身子重新坐正。
户川同学微微眯了眼,勾起嘴角,似乎带有一丝讥讽。
「……嗯」
虽然户川同学的态度没变,但回答里掺杂了暧昧。柔和的表情里,也隐隐透着名为「谢绝触碰」的拒绝。可不更进一步的话,就很难继续谈下去。
欸?被她指出后,我反而诧异了。
「我可没有生气……嗯,应该吧」
「……会担心」
开玩笑啦——刚要起身的户川同学笑着坐定。
「简而言之,他们不在家哦」
「正经的啊……我倒是想听老师说点不正经的」
「因为要是老师负责的学生惹了事,您也不好办?」
户川同学左思右想,眼神迷离。
「目的……硬要说的话,还是有的吧~」
户川同学愁容满面,这表情倒是有点新鲜。
「啊哈哈,没想到老师您还有点……」
户川同学,没有止步于言语。她把手,叠在了我的手上。
确实有理。要是真有什么目的,然后深更半夜在街上不见踪影的话,那就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好声好气教育两句就完了。该怎么处置,就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
「要是这种理由,还不如直接回答没有」
「不能直接拿着茶水瓶对着喝?」
不即不离,我意识到了教师和学生之间的界线。
什么?——我还没来得及问出口。
「嗯,打发时间」
「接下来还有老师的恐怖训话环节吧?」
话音未落,户川同学朝我咧嘴一笑。
「刚才我就惦记上了,这里还放了个好东西啊」
户川的手伸向桌面。所指之处有个橡胶球。尺寸约摸能被一手握住,印成了粉黑相间的足球图案。这可不是我带进来的个人物品,它原本就放在这个房间里。
户川同学抓起球,揉揉捏捏着像是在确认触感,转身看我。
「老师,来玩接球吧」
「……接球?」
户川同学嗯了一声,一边打量着球一边向我靠近。
「我和户川同学吗?」
「不然还有谁」
走吧走吧——户川同学拽起我的手臂。哎哟喂——犹犹豫豫的时候起了身,然后被户川同学半拖半拽地带出了教学准备室。门都没来得及锁,就在迷迷糊糊之间下了楼梯穿好了鞋,等回过神来已经人在操场上了。
站在运动场上,顶着高照艳阳,这对我来说也是久违了。穿着这身正装到底行不行啊,我捏了捏肩膀,目送户川同学跑向远处,和我拉开距离。等候期间我回头看了看教学楼,好像和窗边的学生们对上视线了。
「老师,要来咯~」
户川同学跟个小朋友一样拼命挥着手向我示意。
「轻一点哦,轻一点」
真要玩啊——快被太阳烤焦头发的我不经意间笑了出来,笑得有些怪怪的。
上一次玩球之类的,是多久以前了啊。初中时参加的是文艺社团,小学时的我也不像是会玩躲避球的样子……奇怪?难道说我,白纸一张?不不不,高中的体能测验里有投过……吧?还有就是,已经久到记不得了的很久以前……肯定,和父母一起玩过吧。
远处抛过来的球速度不快,我伸出双手一把捧住。从样子上来看,这球收了劲,接的时候不怎么疼。不管怎么说至少接住了,先松了口气。
这球又小又软,连我都能单手握住。
正想着丢回去,可动作生硬,这又让我渐渐紧张了起来。
显而易见,现在正处午休期间,操场上除了我们两个以外就没有第三个人了。
为什么发音听起来格外拗口。
「接球儿?」
「你真的完全不碰游戏呢~」
一个人孤零零地杵在操场上,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中了迷魂咒呢。
无法否认的是,我迎面接受了户川同学如花般绽放的情感,被肆意摆弄着。
「等我们的公寓完工后,下一个造什么好呢」
还有就是,个头。户川同学比同龄女生高出一些,站在讲台上也难免会被她的个头给勾走目光。以及蓬蓬松松的头发,可爱的举止和高高的个头之间反差巨大,被她迷了心窍的孩子肯定不在少数吧。我敢打包票,她在男孩子那边肯定人气很高。
这回我把手肘活动困难这个要素纳入了考虑范围,有意识地让肩部动作幅度更大一些。这一球投的比刚才更平滑,但扔得太猛了,好像又要砸到地上。这次可能是抛出去的时机太晚了。我意识到,仅仅只是扔个东西,也相当考验力道的调节掌控。
老公津津有味地把这款游戏打了快一年,至今还没腻。这游戏的名字响当当的,连和游戏不沾边的我也有所耳闻,在里面吭哧吭哧大兴土木似乎是周末的解压神器。
「应该算是……教育学生的一环吧?」
「看你玩就行了。啥也不干反而说明休息日过得很充实」
……所以说。
尽管我的球连户川同学的影子都没碰到,但她似乎仍然追球追得很开心。
这位老师称赞得过于笼统,喜悦之情也淡了几分。
看来从办公室也能看个一清二楚。
不留情面地讲,老公造的两头狛犬实在是太大了。为了精细还原狛犬的面部而下了好一番功夫,但结果就是狛犬的块头比后面的红漆大门还大了。除了块头以外,其他方面做的倒还可圈可点。我对于这种考验空间立体感的东西一窍不通,让我来做的话挠破头都搞不定吧。
老公把游戏手柄一丢,转过身来。
◇
「算了,买东西的时间要是长了,你会不耐烦的吧」
我只是个偶然成为班主任的老师,而户川同学,她和其他人一样都只是我的学生。
虽是简单的运动,但碰上艳阳天就会汗涔涔。一边用手帕擦了擦发际,一边想着去教室前还是检查一下妆有没有花了吧。总觉得事情变得怪怪的,但也不能放着户川同学不管。要是能给学生排忧解难的话,区区午休不要也罢,当然,一切的前提是户川同学说一不二。
对于玩球本身我倒没感受到什么乐趣。但看到户川同学那高兴样,我也会时不时,嘴角上扬。
户川同学用笑容化解了我的抱怨,然后撒腿就跑。她看起来仍然精力充沛,虽然这份青春活力值得一夸,但跑步姿势实在是太过奔放,裙底的大腿让我看了个精光。
听了我的辩解,户川同学笑着把球又往我这里丢了回来。户川同学这球则是划着平缓的轨迹,精准地投向我所在的位置。很明显她是个老手了。
我把这个词在嘴里又回味了一遍,而户川同学则乐呵呵地看着我这副样子。
「如您所见」
撑着沙发站起身。
「要我跟去吗?」
「要是陪我玩的话,我就直接回家不瞎逛咯」
远处户川同学的笑容熠熠生辉,如同升起了另一个太阳。
「下次……」
老公一边打理着室外的绿化,一边琢磨着下一栋建筑也差不多该开工了。老公在此之前,竣工的是气派的正门和狛犬(注:狛犬类似于日本版的石狮子)。散步时看到了这个突然灵光一现,想自己也动手造一个,以此为由购买了游戏,自那以后,就把休息日都奉献给了土木工程。
「虽然很久没玩了,但接到球真的好开心啊」
首先,她那声音就很不得了。她喊老师的那个调调简直在给耳朵挠痒痒。语调里带着一丝稚嫩,甚至还能品出一丝甘甜,这就已经,效果拔群了。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正中红心,她的小算盘简直打得噼啪作响,这我必须得夸一夸。
……不,我信她。我相信,户川这孩子在这方面是说话算数的。
「这游戏的动作要素占比也不算那么大……不过,你要是来玩估计会天天摔死」
看着户川同学兴高采烈地丢着橡胶球的身姿,心中萌生出的情感究竟为何物,我尝试着道出它的名字,但又一次失败了。户川同学是怎么度过休息日的呢。是和朋友们一起出门吗,还是说,是和男朋友约会之类的吗。我不觉得她会呆在家里。随着想象范围扩大,我的心情也渐渐蒙上了一层阴云。希望她不要在我不知晓的人际关系里受伤,也别发生些不好的事。
发什么楞啊——我摇了摇脑袋。
「今天时间不太够,下次早点来玩吧」
以地名和体育用品店作为关键词搜索了一下,很快就在附近找到一家。这不就在散步路上嘛,又多了一个新发现。好像是在建筑物的二楼。
就这样,虽然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但还是在球的一来一回之中实现了交流。
只是,不知为何,不愿把她的笑容和花言巧语联系在一起。
「这里附近,有没有卖手套的地方啊」
「……我倒是希望你不谈条件也能乖乖回家呢」
「嗯——是挺不错」
「我是美术社的幽灵社员哦」
「让不良学生改过自新?通过玩接球的方式?有点意思啊!」
我想了一遍又一遍,手里的球也被我揉了一遍又一遍。但剩下的时间已经来不及我细思慢想了,只能快步返回教学楼。得先去把便当盒拿回来,还要准备下午的教学。
不过,似乎还真是这么一回事啊。换句话说,如果不想让户川凛夜复一夜上街转悠,从今往后我就得继续陪她。要陪她做的事,倒也不算出格。
「呃——……是这么抛吗?」
「要和学生玩接球了」
「你啊,可能适合当日本史教师呢」
「才不是呢。这算是教育学生的一环……吧」
「但这种还挺不错的啊!」
游戏画面里的视角晃来晃去,看得我有些晕了,于是往窗户那边瞧了瞧。和游戏里一样,窗外也是晴天,甚至连云的形状都长得差不多,可能是我的错觉吧。安安稳稳的,啥都不缺的一天。
回到办公室,在自己的位子上就坐后,负责教日本史的邻座同事立马就来问东问西,简直急不可耐。
我把球扔回给户川同学。投姿惨不忍睹。身着正装也是原因之一,手肘被衣服束缚着伸展不开,差点就把球给砸地上了。球被指尖给带了一下,飞的方向和户川同学差了十万八千里。户川同学朝着落下的方向跑去,把球捡了起来。幸好,落到土上的球没滚多远,可能是材质的关系吧。
要知道,我已经很久没遇到过这种人了,会和自己面对着面、喜笑颜开的人。
如同重新找回了失去已久的光,即使把老公算进去也是如此。
有个思绪突然冒了出来,仿佛从我压在膝上的手心那里一路窜到头顶。
老公算是褒义层面上的平平淡淡,毕竟我们都是以家人的身份来互相看待。
为啥啊?——我一边看着满头问号的老公,一边伸手去拿手机,搜索一下试试吧。
有些时候还真就适合啥也不干。比如,休息日。
再一次表达成这副样子了。
「嗯」
下意识在脑海里选了个答案,搪塞了回去。毕竟,连我也想不明白那段时光的意味着什么。
倒也没有什么依据。倒也不是我慧眼识人。
与其说这是师生之间的感情,不如说更接近于姐姐对妹妹的感情。
这人的眼睛咋一闪一闪亮晶晶的。
「是有在参加社团活动之类的吗」
「老师来陪我玩的话,可能,我就不会闲得无聊了吧!」
「我去去就来」
但是那孩子,那惬意的待人接物方式估计让周围不少人都会错意吧。
户川同学。不知不觉,思绪就飘到了她那边。
教师对学生抱有这种感情,会不会让人不舒服啊——我自嘲着。只是稍微说了会儿话就莫名其妙上头了。或许是户川同学实在太粘人了以至于我胡思乱想。
什么——老公明显反应过度了。
这个话题刚一脱口,我的脑袋里莫名其妙浮现出瓦砾碎片。碎片的某处开始破裂,即将崩塌。为什么会联想到这种瓦解,我不得而知,但背脊上的抽动感像极了寒颤。
「这个嘛,确实,也有道理。这个想法也挺不错」
「开始当棒球社的顾问了吗」
◇
「因为我啊,玩不来这种动作游戏」
「等等,是棒球社的顾问吧?」
再一次看向窗户。天气不错,适合徒步过去。
「手套啊,是打棒球用的那种?」
我指了指挂在教学楼墙上的大钟,示意已经到点了。正准备投球的户川同学停下动作,抬头看了看时钟,又闭上眼笑了笑,一脸没玩够。然后,向我这里跑来。
和老公在一起的时候,大多都过得比较安稳。
「………………………………」
话已至此,老公不再多劝。尊重与随性,两者共存。
一路上,户川同学跃动的身姿和情感仿佛烙在了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嗯~……」
会不会太引人注目啊——我抬头望了望教学楼。女学生和教师在午休玩接球之类的。
猜错了啊。她双手展开,如同蝴蝶振翅,催促我快点投球。
在此之上还有个杀手锏——她毫不隐藏自己的情感,敢于坦率面对。
和老公散完步的午后,我窝在沙发里望着屏幕出神,沉溺在这片醇厚的慵懒里。此情此景乃『观老公打游戏图』。
这位比我大上几岁的中年女性,在教师生涯上是我的前辈。
「抱歉,我没玩过球——」
以及,即使是看着他玩也会让我时不时晕3D。
「是要剑指甲子园吗?」
「刚才的那是,啥情况?消遣?」
虽然很不礼貌,但她那兴高采烈把球带回来的样子真的好像狗狗。户川同学的方方面面都朝着讨人喜爱的方向发展,向我的心步步紧逼。
「你也太直接了!」
不过还真被你说对了——老公笑得很灿烂。这种场合下没有用一句「才不是那样呢」来欲盖弥彰,倒也很有老公的风格。只带上钱包和手机,妆就不化了吧,省点事,于是就这么出了门。
等我出了公寓,才后知后觉地忐忑了起来。
万一户川同学其实不怎么感兴趣,万一她惊呼一声「我只是随口这么一说啊」,这样的话我会有点……相当难受。最后留给我的,只有我自顾自飘飘然的丢人事实,以及没地方能派上用场的手套。我该咋办啊,心里迷惘滋生一团乱麻,脚步倒像是在惯性作用下继续向前。
啥也没想却一步一步向着目的地前进,那么,我应该是没打算不买手套的吧——我仿佛事不关己,听天由命了。时不时拿出手机确认一下,定睛看向周末的喧嚣大街。从车站和公交站台那里涌来游客浪潮里,我粗粗找了找户川的身影。当然,根本就没可能找着。
确认了一下目的地的建筑名称,抬头瞧了瞧,应该是这里吧。这栋综合性大楼和公寓的建筑风格不太一样,墙上算是挂了牌子,也挂着颜色土气的暖帘(注:日本常见的挂在店门口的帘子),但店名的字体有点小了。从边上的狭窄楼梯往上爬,来到一家不算大的体育用品店,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电视声。似乎在放体育新闻。
脚边铺着颜色和触感都像是草皮的东西,右手边陈列着钉鞋和衬衫之类的,左手边的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许多手套。看上去像是店长的人立刻注意到了我,但表情似乎有些惊讶。可能是我这样的客人很少一个人来吧。
我对这些没什么概念,就直接问有没有适合玩接球的手套,店长说有有有,给我介绍了起来。我从中挑了一个颜色和款式都很顺眼的手套。大约七千日元,和我想象中的价格差了不少。
在这之后,店长叮嘱了手套的养护方式。这个过程涉及到的皮革养护油、护理膏、滋养液等一系列关联商品如同报菜名似的一个接一个,不禁咕哝了句可真会做生意,开眼界了。哪个是必须的哪个是重要的,显然我判断不出来。多多益善有备无患——我在店长的推销之下,全都买了一套。幸好,我没有什么败家子的爱好。
所以偶尔奢侈一次,应该不算过分吧。
「您是要和孩子一起玩接球吗?」
店长一丝不苟地帮我把所有东西都打包完毕后,把这个问题抛了过来。
原来我还真的看起来像是有小孩的年龄啊,我一边这么想着。
「嗯,是啊……和小孩一起」
和我的学生,那位个头比我高的学生。
我抱着购物袋,离开了这栋大楼。想着回家路上要不要顺便把其他要买的都一起买了,于是联系了老公让他确认一下冰箱里有没有快要用完了的。根据老公的报告,我清点了一下,发现牛奶和海蕴(注:一种海藻食品)似乎不太够了。老公听说海蕴对健康有益,所以它每天都会出现在饭桌上的一角。
『那我去买回来』
『麻烦你了~手套买好了吗?』
『算是吧』
接下来只要户川同学的那番话有那么一丝丝不是场面话就万事大吉……开心吗?应该吧,可是。明明我应该等到下周和她本人确认一下再决定买还是不买,如今的这份迫不可待让我有点难为情。对一名学生过于偏袒,我是不是该反省一下了。
「谢谢你的夸奖」
她这联想能力是和老公一个等级的啊。这种说法本身就挺那啥的,而且还是脱口而出,感觉就没怎么过脑子,如同条件反射蹦了出来。
她的声音和笑容,仿佛能渗进胸口。
「要和学生……和户川同学一起玩接球,大概就是这种情况吧」
咕,我一时语塞。一旦被人戳穿真相,还真有些手足无措。
Star,High……嗨呀。总算想起来了。
「户川同学她……唔」
留下这句话,这位长得好看的女人挥了挥手,就此别过。我有点佩服她了。
「请问,该怎么称呼」
「要是老师也被采访了的话估计会上热搜吧,因为拍到美女教师了呢」
「你和户川同学是什么关系?」
「是晚上玩玩的朋友吗?」
这个名字有些不可思议,但也琅琅上口。
「这不是前段时间遇到的老师嘛」
往车站那边绕了绕,去超市买足了牛奶和海蕴。我也转了一转,看看有没有卖剩下的打折肉食让我捡个漏,但毕竟是周末的午后,这只能是一种奢望。太遗憾了,我走出了超市。
「没想到是和凛玩接球啊。是在晚上玩?」
「哎呀,我没自我介绍吗?我叫Star·High Sky」
一想到这个层面,心里就一片浑浊。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混杂了进来。
一不留神就道起了歉,啊哈哈哈哈——她开怀大笑。虽然笑口大开,但神奇的是她依然保持住了形象。她那细腻的发色似乎散发着典雅气场。
「话说,那个是啥?运动器材店?」
身上的和风服饰,手上拉着的玩意儿,头上的飘飘发丝,每一样都与众不同,引人注目。她似乎是想要去往车站方向,横穿马路朝我这里过来,于是我们的目光近距离交汇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脸看,相当不礼貌。
「换上便装、垂下头发以后简直就像变了个人耶。真的好漂亮啊」
你坏你坏——她用人力车来截击我(注:原文为「タックル」,即英语中的「tackle」,意为拦截、抢断、擒抱等,多为体育运动相关词汇)。这体验倒是挺新奇的,就是不知道算不算交通事故啊。
「讨厌啦,还问是什么关系,老师你也太庸俗啦」
「沉重……」
坦白说,确实如此。假设换做别的学生,我就不会去买手套了吧。
「如果这都不算爱,那你就是个怪人了啊」
「你觉得是什么关系?」
「户川……啊,是凛吧。呃,是我妹妹呢」
「星高空。你看,没糊弄你吧」
◇
「小莓吗。那么,我就喊老师吧」
走出超市,立刻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巨大的鸟居和端坐着的狛犬。这正是老公在游戏里造的建筑物的参考原型。鸟居之下,游客人山人海成群结队举着手机,其中不乏外国人。也常看到新婚夫妇在这里拍照留念。
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两个的名字,还算得上是对仗工整?但「原」这个字好像对不上啊,我稍作思考。这个先暂且不提,我回味了下她自报姓名时的语调,「星」和「高空」之间好像顿了一顿。
「是老师吧?高中的」
或许,从今往后也不会去坐吧。毕竟听说旅游胜地的价格都贵得要命。
「你好……」
「哇,这更下流了啊」
「凛这人不错,但是老师,你要当心哦」
她笑得轻佻,似乎试图把正儿八经的回答搅得油嘴滑舌一点。
「对。我在电视上见过星……小姐哦」
「……我叫莓原树」
也只能这么说了。至于实际情况是如何,我的想法又是如何,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印象里有在电视上见过她的相貌,但名字却完全记不起来。明明应该是非常有特点的名字啊。
「诶?啊……不好意思,这种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她问起了我抱着的那个袋子。我从袋子里拿出崭新的手套给星小姐看了看,「哦吼~」,她随口感叹了一声。
「哦……」
「这不是手套嘛。是要剑指甲子园吗?」
就算这个人了解户川凛的情况,但这也不是我该问的吧。我只是个班主任而已,又没有这类特权。这种情况下也不能厚着脸皮去问,况且……我心中的某种感情似乎不愿惹户川同学讨厌,所以在试图避免这类情况发生。
嗯——星小姐点了一下头。
「不可以吗?」
「也不是啦?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很在意凛呢」
「那家伙啊,其实相当沉重呢」
「怪和爱,有一点点相似呢」
话说回来我们就打了个照面,为什么要过来和我搭话啊。
「哦,凛说的啊……啊~是这么一回事吗」
难道车夫就没必要谦虚了吗。
「是爱吗?」
突然想到,尽管我在本地生活了很久,却一次也没坐过人力车。
「什么?」
多亏了它呢——星小姐撩了撩头发。也不只是因为头发吧,我端详着她的脸,如此想着。星小姐的容姿,即便在同性眼中也是端庄秀丽,因此那花哨的发色完全不会让人反感。
「也不算是在意或者不在意……只是因为我是教师」
「算了吧,已经知道你不是她姐姐了」
「户川同学她说,陪她玩接球的话她就不会在晚上出去逛了」
啊哈哈哈——星小姐这样子简直恬不知耻。
星小姐如此说到,然后意味深长地笑了。
「当心?」
「你还在上班吧。工作时间闲聊不太好吧?」
「太谦虚啦。不过教师好像是要谦虚点吧」
难道除了「这是教育学生的一环」就想不到其他说法了吗,唉,我的语言表达能力大概是没救了。
星小姐早就从我的态度上看穿一切了。虽然给了我个台阶下,但这样一来,我和这个人也就没什么能谈的了。让这个人去给晚上出门的户川同学做规矩似乎也不太现实。
「是说状态异常的方面很像。都是摇摇欲坠的状态」
前几天,和户川同学在一起、自称姐姐的那个人。那边似乎也一下子就认出我了,调整了人力车的行进方向,朝我这里靠了过来。看上去她刚送完客,挂着滴滴汗珠,显得容光焕发。发丝间洒落的汗水,宛若流淌的金色。
在那之中,有位女性的身影,一边拉着人力车一边向游客们纵情吆喝着。
星高空。她恐怕比我年纪要轻,但举手投足之间流露着豁达洒脱。该说她在人面前能言善道呢,还是说,其实她是对其他事物毫不在乎呢。这张经常在街上看见的面孔,正向着车站那边靠过去,态度友善,准备招揽客人。我目送着她,这份工作在其他人的休息日里才会生意兴隆啊。
「是想和学生拉近点距离才买了这个吧」
「我和她真就普通朋友啦。要我展开来说说也不是不可以,但老师你也觉得擅自打听这些不太合适吧?既然如此,就把这颗尊重之心贯彻到底呗」
「那也太吓人了,球都看不见」
这人简直是装聋作哑的一把好手。完全没听我讲,自顾自在那里说。
「这是在吊我胃口吧」
她似乎对这个说法还挺中意的,头发和肩膀都颤了起来。而我根本没觉得有啥好笑的地方。
星小姐用余光瞟了瞟我,似乎有什么想说的。勾起的眼角和嘴角上涂抹着的,是名为好奇心的眼影和名为八卦的唇膏。
「啊哈哈,我想也是」
说了句深奥的话后,星小姐握住了人力车的……把手?我一下子叫不出来那个握着推的部件的正式名称。总之她重新握好,准备出发。
「以及,她招架不住长得好看的女人。不过,这应该是全人类共同的弱点吧」
她的语气郑重其事,作出的评价却非常极端。虽然我自己来说可能有点那啥,但她难道就不能表达得委婉点吗,比如善良之类的。
「诶?」
「我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来问的」
不管我叫什么名字,看来还是这个答案令人安心啊。
「和凛见面确实是在晚上呢。毕竟白天凛要上学,我也要上班」
她来和我搭话的理由,真的是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的。
「老师要不要一起去喝点什么?我看到美人就会来献个殷勤呢」
「啊~因为有被采访过呢」
「嗨你好~我特地为你留着后座哦」
从户川同学身上感受到的东西,名为特殊。
她像是想起来还有这么一茬,于是急急忙忙补了一句。
「我没怎么留意这些」
金发绚丽,沐浴在艳阳里,仿佛阳光本身也已化作妆饰。
「是朋友啦,我和凛只是玩玩。唔,『只是玩玩』听起来容易会让人想歪呢」
「是说字的读音很像吗?」
「在逮到下一个客人之前都算休息时间。……嗯~,老师你啊,在学校里很受欢迎吧」
那人的微笑仿佛正午的月亮,融入身后的晴空。
我把手套放回了袋子,抚了一下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头发,然后迈出脚步。
「户川同学吗……」
我尚未感受到户川同学的沉重。只感受到了她的轻浮之处和讨喜之处。我意识到,如果我继续深入,直到能知晓那些,那就会脱离教师的范畴了。
和户川同学保持多少距离才算合适呢,我能作出判断吗。
以及,还有另一件事。
「长得好看的……女人?」
为什么会说这句话,有什么含义吗,我在回家路上慢慢思考着。
周日之夜,不得不承认,从钻进被窝前我就开始心神不宁了。
脚趾头从上床前就抽个不停,像是在躁动。怎么也睡不着,这让我对自己无语了。居然迫不及待地想把手套给户川同学看,我这是怎么了啊。教师去和学生交朋友也太肉麻了。要不然还是别带去了,我一下子就踌躇了起来。
但是,只要户川同学会有一点点小开心,那就能一扫我心中的阴霾。我正是为此而买的啊。……这么一看,果然,我是个恶心的教师吧。按理来说,这种事情不合适吧。不能对个别学生偏心。……这是怎么了啊?
是因为有了偏袒之心?这确实是不对的。其他学生很可能会心生不满,大发牢骚,我就算不上称职的教师了。但应该不止这么点问题吧。也就是说,如果当一个不称职的教师也没问题的话,那么偏个心也未尝不可。这会不会太破罐子破摔了?
所谓的不当行为早已成为潜移默化的常识,要把它再次组织成语言表达出来的话,比我预想的要难得多。
不过,趁着脑子把这些事情一锅乱炖时,我总算是睡着了。
◇
第二天一早,我就把放在架子边的手套塞进袋子里,以防落下。起床后,睡乱的头发还没顺回来,既然如此,就先把那件事给办了。我根据店员教的手套保养方式来依样画葫芦,慢慢磨练自己的手艺。按道理来讲或许不用这么急,不就是接个球而已嘛,何必如此动真格呢——结果还是没有忍住。还从体育用品店那里拿了一个球。说来惭愧,我在这方面就是个门外汉,连球的软硬之分也不怎么清楚。虽然曾听说过,但也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如今总算是明白了,原来所谓的软球硬球是这么回事啊。这个似乎算是软球,质地较软,摸上去很舒服,手感比想象中的要好。电视上的职业棒球运动员投掷、击打的球要比这个还硬啊,如今才意识到他们可真了不起。
拿起装着手套的袋子站起身,看向窗外,可能是因为天气有点阴,朝霞看起来很遥远。
「唉……」
一想到平时为我立下汗马功劳的闹钟在今天却毫无用武之地,我不禁叹了口气。
是不是太兴奋了点啊。还是先去准备便当吧,我向厨房走去。
出门上班前的这段时间里,我设想了户川同学收到手套后以冷淡的态度和尴尬的气氛将此事告吹的状况,并在脑海里演练了十来次。都打了如此高剂量的预防针了,沮丧程度应该也会降到最低吧。
「喔,手套已经拿走了啊。终于要向甲子园迈出第一步了啊」
居然连我也染上了青春期的瞎逞强。
我用最简洁的回答敷衍了事,然后说了句「我先走了」就转身离开,同时拼命按捺着,否则一不留神就会脚步飞快。
「没事啦」
户川同学的眼睛睁得圆圆的。还有没有,还有没有其他的展示方法啊,比现在的状况好上那么一点点就行了,我都快面如死灰了。怎么办怎么办,我就差要向手套的皮革味求救了。
偏爱个别学生之类的种种麻烦事。
我们俩连室外鞋都没换上,一路闯出了教学楼。这势头仿佛能直接飙到地球尽头,但到了操场后就立马一个急刹,这让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趁机喘了几口气理顺呼吸。都记不清上一次玩命飞奔是在多久以前了。我这里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而户川同学却像是在翩翩起舞,转着圈圈和我拉开了一段距离。
想要说的有一大堆。午饭,不要在走廊上奔跑,牵着的手。但无论哪一个,都在这场赛跑中被甩到身后,更何况户川同学笑得像是在唱歌,压根儿就没在听人讲话。
是户川同学的笑脸,在发光。
我打心底里感到庆幸,幸亏把它买来了。
那家伙啊,其实相当沉重呢。
「欢迎」
「明天我也把家里的手套带过来吧!」
某种情感在我心里油然而生,但又被我急急忙忙否定了。
「嗯~和老师恩恩爱爱?」
嘴角微扬,户川同学用笑容原谅了我。这表情切换,仿佛都是预先设定好的。户川同学她,有着那样一面。无论对谁都是笑脸相迎,八面玲珑。然而,没有棱角,往往也就意味着,不为所动。
过了好久,户川同学还是没来。会不会是忘了啊,在我犹豫要不要去教室看看的时候,传来了敲门的声音。我说了句「请进」,然后户川同学露出头来。
「老师,有什么事吗」
「可以哦~还是老地方?」
不过,我也没法自诩对户川同学事无巨细了如指掌就是了。
我故作镇定地把她迎进来,同时攥住了早就放在椅子下的手套。不管怎么说,这东倒西歪的姿势也太别扭了。我的手脚就不能再利索点吗。
其他的学生们也纷纷把视线集中了过来。原本大家还闹闹哄哄,现在瞬间鸦雀无声,这气氛让人稍稍有些喘不过气。
除非户川同学摔在地上扶都扶不起来,否则我是感受不到的吧。
户川同学的脸颊仿佛一下子就松弛了下来,不成样子。她的表情变化堪比变脸,像是在稚嫩的脸上又添了一层稚气,反而弄得我目瞪口呆了。这,是真实的吗。
话一出口我就感觉搞砸了,这是越描越黑了啊。把她叫了出来,但又不是要训话,这不明摆着是出于个人目的了吗。我心急如焚,仿佛天旋地转。再多嘴的话搞不好就破绽百出了。
「才不是去那里呢」
户川同学雀跃着将球投了回来,浑身上下都流露着喜悦。
「嗯」
竟然是优越感,这到底是对谁的优越感,又是哪种形式的优越感啊。
早上的班会期间,我依然在继续构思着该如何把手套给她看。如果能让户川同学心动就好了,不对这也不好,如果妨碍工作就得不偿失了。不过,虽然我的大脑在别的事情上转个不停,但嘴上也讲个不停,让班会进行得顺顺溜溜。或许是我在奇怪的方面有着一些小本事吧。还是说,只是单纯因为空洞乏味、毫无内涵呢。
「特地去买的吗?」
现在我脸上的这幅样子,怕是已经见不了人了。
啊,该如何回应这个呢,能不能跳过眼前的小小落差呢。
手套算是已经登场了,但也是白白登场,就这么展示在不靠谱的我的面前,那要该怎么展示才算好啊。「咣—」的一声?果然还是「咣—」比较好吧?那就重来一遍?不要不要绝对会羞上加羞的。
「啊,我不是来训话的」
「是为了玩接球吗?」
这孩子露出的反应还是和平常一样令人舒心,以至于摸不透她究竟是怎么看待我的。不过,又还能怎么看待呢,肯定是把我看作普通的老师罢了。
正急不可待要和周围同学打开话匣子的户川同学,抬起了头。她看到声音的来源是谁之后,嫣然一笑。
这就是户川同学的真面孔。笑得像个小孩子,光彩夺目的女孩子。
户川同学答应得很干脆,简直是雪中送炭。
睁圆的眼,松了回去,好像理解了什么。
「结果……还是变成这样了吗」
户川同学用双手轻轻松松接住软球,然后低头看了看,一脸愉悦,像是在盯着逃不出手掌心的猎物。在教室里,她被朋友们簇拥着。即便如此,户川同学也丝毫不愿展示她的真心,而如今却卸下所有防备,向我袒露着一切。
「好的,老师」
我没理会户川同学的怪话,就当作自己聋了,头也不回地出了教室。一出门,我就直径朝着墙壁走去,把脑门拍在了墙上。
「学校」
我极尽全力让自己保持平静,然后开门见山。
户川同学的笑脸把我的魂都给摄走了,那么答案也不言而喻了。在我讪笑着试图搪塞过去的时候,户川同学的眼睛已经一闪一闪的了。真是的,满眼都是小星星了啊。闪得简直颠覆了我的认知,人类居然是会发光的生物吗?如同凝望海面上的光斑,都快把我亮瞎了。
瞎唱了半天的独角戏。上一次对距离感产生误判,已经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啊……是这样啊。不好意思」
然后。
「这也太那个了,收敛点……」
刺激到她的,应该就是这个手套吧。
「是为了我吗?」
「所以,今天是什么事呢?昨晚可没有遇到老师哟」
还会有明天。
这道光芒前所未见,把我彻底折服了。
「铛铛铛……」
这个瞬间终于来了。烦恼了半天该如何更好地展示手套,最终把藏着的手给抬了起来。
户川同学拍了拍手,像是在催我快点开始,看她这样子,根本就是把我的责备当作了耳边风。她的举止像是在夸奖一只把球刁回来的狗狗,这让我多少有些难为情,但还是轻轻丢出了软球。毕竟户川同学没戴手套,为了避免受伤,投得小心谨慎点总没错。
户川同学把手里疑似午餐的点心一丢,双手得到解放的她立刻握住了我的手。然后就这么拉着我往外走。一出教学准备室,她立马在走廊上撒丫子狂奔,活蹦乱跳得像在轻快地爬着阶梯。当然,被她拽着手的我,也就只能跟上她的速度。
「我还以为老师还会来接我,所以一直在教室里等」
「其实啊……」
但是漫漫人生路上,这种感觉偶尔还是会降临一次的。
甚至连一些显而易见、理所当然的东西都没发觉。
◇
结果,开完了班会也没能想到什么好主意,看来只能像平时那样去搭话了啊,于是我走向户川同学的座位。在这里给她看手套也不太合适,毕竟当着其他学生的面,果然还是得把她叫到教学准备室啊。
「那是要去哪里啊!」
「老师,你对我这么好的话,我会喜欢上你的呀——」
而我,在已经预感到这些的前提下,还是摔了个四脚朝天。
毫无疑问,我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诸如此类问题,现在就摆在我的面前。
「户川同学……」
「喂,户川同学——」
「是的」
其实老公并没有在玩棒球,但他还是挺喜欢棒球运动的,经常在电视上看比赛。他还是夏季高中棒球大赛的忠实观众,每逢休息日必会观战。他好像并没有偏爱本地球队,所以无论哪边获胜都能看个乐呵。
灿烂得像是另一张脸,仿佛以往的笑容都是一张张面具。
脚底下像是踩着个跑来跑去的棉花糖,这种感觉陪伴了我一整个上午,然后终于熬来了午休。虽然起的比较早,但这个上午也太漫长了吧。能不能早点下课啊——身为教职人员却抱着这种心态来教书育人,难道不应该无地自容吗。
随随便便就把明天的日程给敲定了。听完之后,我甚至能感觉到脸上唰的一下。
紧接着,户川同学腾地一下跳了起来。
「午休的时候,可以来我这里一趟吗?」
啪的一声,我仿佛被突如其来的强光给眩了眼。
「你最近啥情况啊?」
户川同学的眼睛渐渐张开,放出来的光芒,令人胆颤。
户川凛,她对我来说究竟有多少分量啊。
我扎在墙上一动不动,直到在这份姗姗来迟的后悔里麻木了为止。
「我到底是在干什么啊」
「户川同学,可以过来一下吗?」
「哇……啊哈、哈」
立刻就后悔了,我早就觉得不该铛铛铛的啊。所以声音也跟蚊子叫一样越来越小。
至少她还是来了,我松了口气。
除了平时带的包,今天又多出来个体育用品店的袋子,于是在大包小包摩擦来摩擦去的沙沙声里出了家门,前往学校。上班路上,我思考着该如何向户川同学展示这个手套。突然一大早就去找她,她也不会有看手套的兴致吧。至少在我还是学生的时候,看到这种老师靠过来绝对会让我如临大敌的。诶,也就是没戏了?果然还是算了?在到达学校前,我就这么反复纠结了三次左右。
「嗯……」
这令人误解的话语,活泼又洪亮,仿佛能响彻大街小巷。
在等待户川同学的期间,我坐在位子上思量着这些。

户川同学似乎满脸不可思议,这让我度秒如年。
追着球的我仿佛也被感染了,眼里一闪一闪的,如此耀眼,挥之不去。
「老师,今天有空吗?」
早上的班会一结束就来向我确认,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今天啊……目前来看应该没问题」
户川同学趁着还没开始上课的这一小段时间里,到讲台前把我逮了个正着,就是为了问我午休时的安排。只要有空,就和户川同学痛痛快快玩接球,这仿佛已经成了每天的作业。天天上班难免缺少运动,如果这有助于改善体质,那可能也不是件坏事。问题在于,这也只是可能。
「那么,就去老地方呢」
户川同学故弄玄虚着,表现得像是两个人之间的秘密,我回了句「好的」,并点了点头。虽然这也没啥,但座位上学生们刺过来的视线与日俱增,不知道是不是我杞人忧天了。尤其是和户川同学关系好的孩子们,盯我盯得最起劲。这个嘛,倒也难免。不知不觉间,朋友就和班主任变得要好,连午休都待在一起。估计会有学生觉得无法理解,甚至觉得不舒服。
户川同学对这类视线毫不理睬,抬着头向我展示着满脸喜悦。站在讲台上,所以自然能俯视户川同学。这个角度还挺新奇的。
户川同学似乎是意识到了这个角度,于是跳上了讲台。她一脸得意,似乎对回到了原本的身高差非常满足,然后把手伸向我的头顶,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嘿嘿~」
「喂,别对老师做这些」
我一把抓住了户川同学那试图摸我脑袋的手,训了她一下。户川同学像是恶作剧被抓包的小朋友那样,嘻嘻哈哈着逃跑了。而我居然从她的背影里品出了可爱,不禁对自己摇了摇头。
户川同学,很可爱。举手投足,全都水灵灵。
从那天起,我就把户川同学视作闪闪发亮的耀眼之物。这是因为户川同学自身在闪耀呢,还是因为我的眼睛也被传染了那种一闪一闪呢,我也没法断定是哪一种。
但是,在我的眼里只有个别学生耀眼,这肯定不太合适吧。
再怎么说,我都是个老师啊。
「户川同学你不要紧吧?不和朋友呆在一起的话」
到了午休,户川同学冲进教学准备室,我把保管在这里的手套递给她,同时问了她这个问题。户川同学的手套算是久经沙场了,褪色程度和破损情况都点缀着这种情调。看样子是已经没在保养了。
正在检查手套状况的户川同学,似乎对我的这个问题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是说,和朋友之间的关系会不会变淡之类的」
「要么就等到下班……但是,打烊时间是……」
「……我知道了」
「就算没玩,也还是别到处乱逛」
然后,当天回家路上。
「……那还是有点不方便」
或许不仅是身体上的活动,还包含了心灵上的跃动。
「嘿呀,好久没见~」
松开手后她也没逃跑,在那里嘿嘿笑着。
「嗯……」
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好借口,表情也变个不停。
好啦好啦,先别管了——户川同学推着店员的肩膀。店员尴尬地笑了笑,往里面走去。不一会儿,一位女性从像是厨房的地方走了出来。步伐看上去有些疲惫。
都对子女放纵到这个地步了,我多少能勾勒出她的人物形象。
「如果五分钟能讲完的话,那就坐吧。但是千万不能超时哦」
「因为今天没玩接球嘛~」
「老师〜要来咯~」
「我想也是嘛。既然这样的话」
白球画着弧线,像是要飞向太阳,就这么消失在了光芒之中,然后——「啊」,咣当一声。
从门头的店名和简介来看,应该是家酒吧。
面对闪闪发光的户川同学,我的眼里究竟映着什么呢。不过,只要这场接球游戏继续下去,应该就能从中捕获答案吧。
户川同学推开看似厚重的门。酒吧啊……硬要说的话,还是这个更让我紧张啊。
「我今天啊,是去妈妈的店哦」
师生之间通过接球游戏来培养牵绊,这固然不会有人说三道四,但是,这里有个问题。户川同学正堂而皇之地牵着我的手。我居然会觉得这也没啥大不了的,看来我也着了户川同学的道吧?我走在校园里,冷汗直冒,但也只能强颜欢笑。
◇
「小凛,欢迎欢迎」
那家伙相当沉重呢。
这里——户川同学指了指边上。顺着她指的方向转过身去,那家店就在眼前。
我也已经习惯了午休时玩会儿接球,不活动活动的话就有些不太自在。和户川同学相处,让我多少养成了点健康的习惯。
户川同学有些沮丧,但也认命了,往自己的座位走去。她这副垂头丧气的样子,耳朵眼睛都要耷拉下来了,看得我心揪揪的,只能在心里拼命祈祷雨快点停。但话又说回来,再过段时间还会有梅雨季呢。
她看着户川同学,带着笑意。我注意到户川同学捏紧了拳头。
「来~吧」
作为老师,要是户川同学在教室有被孤立的趋势,那我不得不多考虑一步。
「算了,行吧」
「妈妈的,店?」
她身上有着不可思议的东西,一举一动无不让人心旷神怡。
「户川同学的妈妈啊……」
「诶,真要见吗?」
五月,在连续放晴了好多天后终于迎来一场暴雨。教室的玻璃窗也被横吹过来的雨滴打得噼里啪啦。这种情况下实在不会让人有想要出去的念头。
「那我就,先去那边等着吧」
一大早,户川同学就和往常一样笑眯眯地凑到我跟前,所以我猜她多半还是兴致勃勃,结果真被我猜中了。看看天气——我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向窗外。
如果会有那一刻,那就等到那一刻。
「而且要是户川同学感冒了也不好,今天就停一天吧。好吗?」
能来固然是好事,但不管怎么说,她这只手还是让我有些为难,不过我也没有抗拒就是了。
「老师,真乖」
户川同学还在装傻,正要脚底抹油,被我从背后一把逮住。没想到,又看到户川同学了。
我追向白球,想要再接得漂亮点。
这可是大晚上啊,在街上啊。被我当场抓获的户川同学,趁我发火前开始了狡辩。
「户川同学没事的话,那就好」
「这倒也对」
其实,户川同学早就已经在店门口了。不过,我选择了保持沉默。
「老师,职业棒球的话区区小雨可不在话下哦」
「因为老师说可以,所以我才来这里的哦?」
户川同学坐在了吧台的一端。被留在原地的我,和户川同学的妈妈面对着面。
户川同学的妈妈没回厨房,而是就近找了张吧台椅坐下。然后,把手搁在了邻座上。
她笑得露骨,让我感觉有些别扭,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偏见。
「啊你个头」
「老师……小凛,你犯了什么事啊?」
踌躇着。
户川同学不假思索,向我如此回答。
看起来是老相识了,打招呼也很随意。然后店员看向跟在后面的我,对我轻轻鞠了一躬。
「去叫下我妈吧。学校的老师来见她了」
「凌晨一点。老师,方便等到这个时间吗?」
她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和户川同学不太像。也可能是化妆风格的关系吧。
「今天啊……呃——那个……啊,不是您想的那样哦」
「谢谢。但是别岔开话题」
「让我进厨房不太妥吧」
更何况投球的人是我。哪怕扔得不怎么用力,弄不好也会手滑砸到学生。要是因此成了过街老鼠,到头来只会给我们的接球游戏平添阻力,实在是得不偿失。
「啊」
「老师,工作辛苦啦」
呻吟着。
「我是莓原树。从今年起担任她的班主任」
不知为何,我好像渐渐能感受到了。
尽管如此。
「今天在下雨,所以就算了吧」
最后她还是认栽了,同意带我去见面。
难得看到户川同学纠结的样子,她是不是没想到我会来这一手啊。
想溜但又被捉回来了。
「这店的外观风格还挺复古的啊」
「学校的老师是吧……怎么,你捅了什么篓子吗?」
但不管怎么说,至少也该尝试和她沟通一次吧。
「学校的老师啊……」
「喔……」
「哦~对了,老师是有事要说吧。很不巧,现在店里很忙抽不开身。这里的下酒菜和正餐都是我一个人在忙活的。要么干脆到我边上来,我一边下厨一边听您讲?」
显然,明天还要上班。而且这么晚回家的话,给老公解释起来也挺麻烦的。
「我没干啥……但是老师说想来看看。说是想和妈妈聊一聊」
毫无疑问,老师和学生手牵着手是不成体统的。话是这么说,但也没被人当面指指点点或者批判一番,所以就干脆这么一路走向操场。户川同学大步流星,但又悠然自得,看上去心情不错。
「因为原本是家银行嘛。似乎只把外观保留下来了哦」
「诶〜」
「那么,她现在有空吗?」
「那里有其他学生在用,玩接球的话会有点危险」
「那就去体育馆玩吧~」
「既不是职业棒球也不是区区小雨。这都倾盆大雨了啊」
没有继续深入,而是避开了这个话题。接着,户川同学把手伸了过来。
出来迎客的店员,看到户川同学的脸后微微一笑。
不敢不敢——户川同学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但也面无惭色。看起来她今天没和星小姐在一起。
「嗯……我知道了」
她的率真,直刺我的内心,这又怎能让我不欢喜嘛。
「不相信我的话就进来看看嘛。我妈在里面哦」
「哎呀,老师好老师好。我啊,是凛的妈妈」
「这样啊——」
只要看着户川同学,我就会感到有所收获。
我把包放在一旁,拉了把椅子坐下。坐下之后,视角也有所变化,店里又别有了一番风味。
来酒吧我还是头一回,于是打量着架子上鳞次栉比的各类酒水啧啧称奇。店内恰到好处的昏暗衬着淡淡的灯光,欣赏的同时,能闻到四溢的酒香。桌面上差不多一半的空间都被酒瓶给占据了,像是摆了个半圆。
我也第一次见到了所谓的酒保,心中感慨万千。在对上视线后,我点头致意,对方也不紧不慢地回礼。
「这种店很少见?」
「这个嘛,因为我不怎么去呢」
户川妈妈,盯着我看个不停。和女儿不同,她的视线里没有一丁点儿温柔。
「有什么事吗?」
「老师,您可真漂亮呢。已经结婚了吗?」
「确实是结婚了……」
「哦——」
听她语气也就是随便客套一下,但不知怎么的,她看上去若有所思。
「那么下次把老公也叫上一起来喝两杯吧。我们这儿的菜品广受好评哦」
「五分钟的倒计时已经开始了吧?」
那肯定的——户川妈妈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还故意做了个掰指头数数的动作给我看。
五分钟吗,我犹豫了那么一瞬该如何切入话题,但还是直奔主题了。
「户川同学……小凛是我的学生。并且我也是她的班主任。这位学生似乎频繁在晚上外出,作为家长,能否请您多管管她、教育教育她」
「我不会的」
户川妈妈拒绝了,她托着腮,一副慵懒的样子。
「小孩也好大人也罢,想做什么就去做,后果自己承担就行了嘛。等等,更何况高中生已经算是大人了吧。毕竟凛的个头都已经比我高了。也比老师要高吧?」
「这不是身体上的问题,是关于精神上的成熟……」
「女人……是指,恋人吗?」
虽然我知道,「喜欢」是分为不同种类的。
◇
户川同学亲昵地和店员打着招呼,我也向店员致意。店员再次露出亲切的微笑,目送户川同学。
「啊,结束了吗?」
这还真是,狂野啊。豪放啊。
我起身去找户川同学。户川同学坐在吧台一角的位子上吃着奶酪。身着校服的女孩子坐在光线暧昧的酒吧里,真是一幅奇妙的景象。
「户川同学的爸爸呢?」
出了酒吧,我注意到天色已晚,于是向户川同学提议——
「只是让你也给女儿做个饭而已啊」
要说和那位母亲谈过之后没有感到几分同情,那肯定是骗人的。而在这几分伤感之下,就诞生了这个提议。大晚上的让这孩子一个人回去,我实在是于心不忍。
刹那间,手的摆动和户川同学脱节了。
如果被其他学生或者同事看到了的话……会发生什么呢?
「……………………………………」
「小市来,下次见咯」(注:原文为「市来ちゃん」,「市来」应该是店员的姓氏)
「只关心个别学生的话实在是……」
我也没其他话好说了。
「那我觉得,刻意无视自己的喜好才是不正常的。当然,如果是对所有人都置之不问,这种类型的一视同仁倒也确实可行。您是要立志成为这种铁石心肠的老师吗?」
「喂,等等」
夸夸其谈,滔滔不绝。她这种人,同样的话恐怕是讲不了第二遍的吧。
「因为我妈妈是用心养育我的。虽然我自己还没有成为母亲所以不好下定论,即便如此,在看到对子女漠不关心的母亲时……哪怕我是个外人,我也会冒火」
「嗯,也好。老师,我们回去吧」
面对我的质问,户川妈妈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耐烦。
「老师您啊,人还挺好的呀」
「为什么如此排斥自己的女儿,就这么不愿意面对她吗?」
黑夜像是伸出一条尾巴,把我还没出口的后半句话给卷走了。均匀的气温里,愣是有什么暖烘烘的东西挤了进来。
我的拳头,反而攥得更紧了。
户川同学的妈妈轻飘飘地撂下这句像是留给我的嘲讽,就这么回到里面去了。从她的反应来看,应该是听明白了我口中的「应付不来」其实是个相当委婉的说法。在短短一番交谈中我认识到,她这人的察言观色水平已经如此细致入微了。她并不是不懂人心,而是刻意撒手不管,任由女儿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原来是这样」
「话是这么说,但对所有人都一碗水端平是不切实际的吧。迟早会顾头不顾尾的。毕竟连老师您都觉得这孩子又乖又酷又可爱吧?『某某学生太内向了好难沟通哦,也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哦』,对不对啊?」
「你说这些谁懂啊」
「这家长太过分了」
「你家离这里……」
最终,把所有事情一股脑儿全推给了我。
但她握得实在是太过娴熟,如此贴合,如此舒心,自然而然就放弃了抵抗。虽然在朦胧夜色里,我们牵着的手或多或少有了些伪装,得以避人耳目,但也不能被交融的体温给冲昏了头脑。
户川同学笑着问我,似乎没对牵手这件事想太多。
「不过,来都来了,要不要喝一杯?这杯就算我请了嘛」
爸爸和妈妈都不在的家,那还会有谁在啊。
「就这样吧,已经五分钟了。不好意思啊,劳烦您特地来一趟。要是知道会聊很久,就该傍晚前后过来嘛。可是,老师您和我聊得也不怎么开心吧。这下算是知道了,咱俩从头到脚都八字不合呢」
还有就是,震耳欲聋。户川同学肯定听了个一清二楚。能不能闭嘴啊,我火气都有点上来了。
「……我可应付不来」
「真累」
「光给女儿做饭可是没法过日子的吧」
「嗯」
「我可不觉得是这方面的问题」
把最后一口奶酪送进嘴里,她轻快地起了身,站到我身旁。户川妈妈也不来送一送,与此相对,是最开始带我们进来的那位店员过来送客。刚才回头看了户川妈妈的那位店员也来了。
有位路过的店员听到她的发言后,不由得回过头来看了看她。而察觉到目光的户川妈妈,试图用嬉皮笑脸来掩盖自己的不当发言。
对于我的疑问,户川同学嗯了一声就没了。看样子也并不是在敷衍我,只是单纯觉得这足以说明一切了。我意识到,这都不是代沟的问题了,而是常识方面存在差异。
「喂喂」
「………………………………」
「也别扯什么长大了就会懂事,老师,这话说出来您自己都不信吧?」
没错,只有户川同学在。这孩子,就是在这种家庭里长大的啊。
「还有啊,以她的性子,只要有了心上人,就对其他事情毫不关心了」
漫步在黑夜里,我的反应也慢了半拍,差点就给绕进去了。
轻轻拍了拍户川同学的背以示催促,她一瞬间瞪圆了眼,然后——
「在我小学一年级时就死了」
「指真实的想法,说给我听听嘛」
「这个嘛,或许确实如此」
该不该问这个问题我也拿不准,但还是裹着多方面的含义暧昧地问出了口。爸爸那边是什么情况,或者说爸爸到底还在不在,我怀着各种难以启齿的问题、以及是否该刨根问底的顾虑,惴惴不安。
户川同学握着我的手,大幅度地摇了摇,轻描淡写地回答着——
「是啊。我妈只在乎自己喜不喜欢那个人,至于那个人是男是女都无所谓」
「后来妈妈也找了新的女人……也就是小市来,她对我还挺好的呢」
我不自觉把目光瞥向挂在耳边的发丝,像是在找借口。
「老师来送我?」
「嗯」
我强忍着不去看她那张脸,上面沾满了触目惊心的讥讽。
「对。吃完就走吧,户川同学」
「已经很晚了,我送你回家吧」
想要说出真实想法的话,一开始会有个巨大的障碍。当我想要作出负面评价时总会碰到它。
嗯?
「也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只是我更喜欢做饭、喝酒、嗨皮之类的。我要求很低的,只要有这些就足够让我幸福了」
话里带上了赤裸裸的刺,粗鲁地把我的意见给拍成粉碎。
叽里呱啦叽里呱啦,信口开河阴阳怪气劈头盖脸。
毫不客气地吐出真心话。户川同学听了之后,「啊哈」,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具体是指?」
而在我费尽全力翻越了这个障碍之后,就驰骋在了一马平川上。
户川同学驾轻就熟地牵起了我的手,紧握着,给我引路。
「老师,您是不是在想要不要道歉?」
在学校里就可以勉勉强强放过一马,这又是基于什么理由呢。
「没事啦。说真的,我也不太记得了。因为我的爸爸,总是不在家啊」
相比于我,户川同学的手掌要更大,手指也更长。所以被她轻而易举地拿捏了。她紧握着,像是缠绕着,将我的手浸润在户川同学的体温之中。户川同学的手比我的要更暖和。
「……女人?」
「原来还有这种人啊」
她问得还有些开心。
「那我有个主意啊。要不就由老师您来照顾凛吧」
「不远哦。不过可能要走二十分钟左右」
然后,她显然是压根就没算过时间,自顾自个儿地拍了板。
「老师,和我妈聊过之后感想如何?」
「和我猜的一样」
「……不必劳烦」
◇
我在想,要不要回她一句「您可真有眼光呢」。
「既然喜欢做饭,那就给女儿做嘛」
我小心翼翼地牵着手,控制着力道,避免一不小心握得太用力。
「……这也是身为教师的义务」
「你看,连朋友都交不成吧」
看到你这个活例子之后,我也不得不认同了。
虽然在学校里也这么牵着,但到了外面还和学生牵着手走路,这……应该不太好吧?如果当事人是男性教师和女高中生的话,绝对会有大问题吧。在流言蜚语和厉声责问之下甚至可能身败名裂。换成女性教师的话,就算可以容忍但也总觉得不太对劲,所以,果然还是不该牵手的吧。
「喔……」
「我还挺喜欢老师您这种人的哦。不过却没法处好关系呢」
「老师您觉得凛可怜得不得了吧?对她同情得不得了吧?那就帮帮她呗。要知道,这可是件能让大家伙儿都喜闻乐见的大好事呐。这不得给您评个劳动模范啊」
但是,对女儿的爱,还不能让母亲满足吗。
明明是这么可爱的女儿啊,为什么就不喜欢她呢。
「我也理解这些啦,所以对妈妈也没什么怨言」
她表达体谅的方式,有种踢到一块小石子的触感。
能理解这些,也就意味着已经对所谓的好感有了大致概念。
户川同学的好感。稍作想象,就让我头皮发麻。
「你有,喜欢的人吗?」
这问题问的,搞得我像是她的同龄人。我的声音和意识隔了一段距离。装得泰然自若,把心里的焦躁全都赶得远远的。所以这声音传到耳朵里后显得事不关己。
户川同学的手指蠕动着,将我的手越缠越密。
「喜欢的人啊,当然有哦」
刹那间,耳朵像是被尖锐物从里到外穿了个透心凉。
「这样啊」
「嗯」
喜欢的,人。
这微妙的措辞,让我手心都要冒汗了。
最后,我们一直手牵着手,就这么一路走到了户川同学家。
或许是因为我住的地方有着古都等一系列美称,在名为传统的大旗之下,看似古色古香的建筑遍地皆是。街头巷尾,形似土蔵(注:「土蔵」是一种日式传统建筑,主要用作仓库。整体为木结构,但外墙为土质,并涂以消石灰等涂料,能在一定程度上防火、防潮、防盗)的建筑和十字格子(注:「十字格子」是指日式的木制格子门、格子窗等)简直抬头不见低头见。所以说,当我看到户川同学家是一栋有些年头的木制建筑时,也就并不意外了。
不出所料,屋里并没有亮起灯光来迎接我们。已经和夜晚同化了。
「老师,进来坐一会儿吧。我去倒点茶」
「不了不了,客气啥呀」
「想坐沙发的话也随意」
「抱歉了」
「吃嘛,我也一起吃」
「这身体也太柔软了,让我有点小羡慕」
这类感情人皆有之,哪怕岁数大了也摆脱不掉。即使家族的形态改变,我们对它的追求也不会变。
户川同学高高兴兴地打开盖子,我也就恭敬不如从命,「那我不客气了」。饼干略有些硬,但忙碌了一整天,正需要这口甘甜来滋润一下。等几片零食掉进空空如也的胃袋里之后,我才发现晚饭还没吃。
她邀请着我,声音柔若无骨,像是要融化在黑夜里。
电视机边上,有一扇毛玻璃门。这是后门吗,隐约能透过玻璃看到夜景。郁郁葱葱的树木在黑夜里蒙上了一层面纱,身影朦胧。看来这宅子的面积还挺大的啊。
「没什么。户川同学不用道歉」
「老师,你很烦诶」
「嗯,真的」
户川同学在被炉桌边放好了坐垫。
一边说一边开着锁。
「不是在客气啦。我只是想和老师再待一会儿」
「多谢」
卸下了被子的被炉桌(注:「被炉桌」是一种日本生活用具,于桌下放置暖炉等热源,并用被褥覆盖桌子,以减少桌下的热量流失)上放置着塞满了各种学习用品的笔筒、指甲刀、以及变了形的袋装面包卷。除了桌上乱糟糟,其他地方倒还挺整洁,看来她在收拾打扫上还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户川同学说着就开始启动游戏机,我默默地看着她,眼睛眨巴个不停。
大门敞开,像是漆黑的家张开了嘴。而被吞进嘴里的户川同学,招呼着我一起进来。
难得都把坐垫安排好了,那我也不能白费了她的一片心意。落座时调整了下坐姿,随着身子上下起伏,房间里的味道也飘进了鼻腔。这味道,果然和户川同学身上萦绕着的很像。
「户川同学,你在玩冲浪吗?」
「也请喝茶」
「不用啦,客气啥啊」
「老师的身子很僵吗?」
户川同学的语气很冲,这种情况相当少见。她抿着嘴,像在宣示着不悦,同时抓着自己的脚踝用手指叩个不停。我意识到,自己一不留神就踏入了禁区。
之后又疯玩了一阵子,猛然间,想起自己忘了时间。我抬头看了看客厅墙上的老式挂钟,意识到差不多该回家了。正在打游戏的户川同学也停下了动作,似乎是读出了我目光里的含义。
「可是,我打游戏很菜的……」
户川同学拍了拍沙发。催我快坐到她边上。我沉浸在被上了一课的感动里,欣然接受了。拿起户川同学准备好的手柄,看向游戏画面。
「也没什么……」
要是在以前,我都会下意识地瞻前顾后、再三推脱,而对方往往也不会强求,互相意思一下就结束了。对我来说这已经见怪不怪了。但户川同学牵起了我的手,拉着我一起玩。虽然也没有夸张到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但我觉得,这也挺好。
「这样啊」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孩子对我而言,在某些方面上似乎也是一种类似于娱乐的存在。
她转过头来,脸上似乎没啥喜色,这算是在开心吗。
「我很抱歉」
不知为何户川同学摸了摸我的脑袋,嘴上还念着「真乖真乖」
「怪不得啊」
「……嗯,我知道了」
操作失败,软趴趴小人摔得满地打滚扭来扭去,正好被户川同学弄来的矿车给碾了个严严实实。我向她追究事故责任,而肇事者户川同学居然捧腹大笑,花枝乱颤。
「老师您不需要道歉啦」
都这么晚了,还坐在学生家里打扰人家。这下坐得我五味杂陈了。
「老师,这里请」
「老师,要吃饼干吗?」
「打扰了」
「那么就,欢迎老师」
而扭曲一旦形成,想要矫正是何等的困难,不知那位母亲有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多谢」
「你的妈妈,真的不回来吗?」
是我的错,明明我就没什么资格,却还试探别人的内心深处。
◇
对我而言,相比于在游戏里追求快乐,还是户川同学的欢声笑语更让我快乐。接球也是如此,户川同学如痴如醉的样子,让追逐着她的我也如痴如醉。
「哦哦……」
户川同学的笑声让我悟了,这游戏就是不讲道理才好玩啊。
院子里,有个收进袋里的冲浪板靠墙立着。虽说这里靠海所以并不稀奇,但我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属于学生的冲浪板,忍不住「哎」出了口。
我弯下腰将鞋子摆放整齐,此时闻到了家中飘荡着的陈旧木材味。
户川同学推开另一边的隔扇,走了出去。接着从稍远处传来爬楼梯的动静声,看来户川同学的房间是在二楼。我面朝着声响处,像是在目送她。
听到脚步声后回过头,户川同学已经换了身家居服回来了。上衣印着大面积图案,是一只萌萌的大象。这衣服估计是已经穿了好久,图案下面的「大象」字样已经只剩一半了。
就算已经是高中生了,一个人闷在家也难免胡思乱想。
被学生上了一课呢。
「啊,对了。老师,来玩游戏吧」
「老师,快过来」
还有这种说法啊,我狠狠地赞了。原来手残也可以玩啊。
「以前就这样」
户川同学似乎已经死了心,但真到了把话说出口时还是染上了明显的负面情绪。即使司空见惯,也不可能填补空虚。
「不过,让我最后再唠叨一句」
「户川同学,你有没有和妈妈说过想让她回来」
只要是和户川同学有关的,就会感到心在雀跃,在激烈地充盈。这是年近三十的我在教师生涯中难得一见的,如同一团烈火,刺激着我。
我在煤油炉前弯下腰,回忆着小时候去乡下老家探亲的事。祖父母对我疼爱有加,过上了一段快乐时光。还给我买了好多漫画,于是我就在二楼躺着看。我觉得人类厉害的地方在于,能在记忆里和永别之人时不时见上一面。
「也不算是啦,只是好多东西和我祖父母家的很像,就有点怀念」
转来转去,眉开眼笑。举个不恰当的例子,活脱脱就是一只想被人疼的大狗狗,怎能不讨人喜欢。虽然平常也这样,但一想到,此前她恐怕都是孤零零一个人在家,那这个比喻就更加贴切了。
户川同学加快了点语速,听着有点生硬。咬碎饼干,咽了下去。
「好啊」
游戏的内容,是让这些行动不便的软趴趴小人们齐心协力勇闯难关。也可能是因为我还不熟练,软趴趴带来的挫败感上升了五成。这腰腿也太肌无力了吧,只是想稍微走两步就不行了,踉踉跄跄栽了个跟头。
「还有就是,也有点担心会不会晒伤」
说得这么直白,都有些难为情了。之后,户川同学站在门口摸钥匙,牵着的手自然也就分开了,我总算是如释重负。这里插一句,必须得插一句啊,我才不是不愿意让户川同学碰呢。但户川同学可是学生,和她牵手总让我有些提心吊胆。
我道了句歉,把手柄还给户川同学,她则是拼命摇了摇头。
她扑腾一下挪到了沙发上,嘴也不再抿着了。她的表情一下子就由阴转晴,这速度着实让我吃了一惊。或许户川同学也是在照顾我的感受,所以勉强自己打起精神。正是这细腻心思,体现出了户川同学的温柔。
「那我们聊回开心的话题?」
不过,她的脸色有所缓和,稍稍让我松了口气。
「不好说呢,我最近也在想会不会是啊」
「这是什么啊,也太软趴趴了吧」(注:根据描述,玩的游戏可能是《人类一败涂地》)
户川同学撇开视线,撩拨着耳边的发丝。
这游戏好像是要和户川同学的软趴趴小人团结协作。目标是……更加软趴趴?
户川同学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依旧抿着嘴。
「哇哇夹住了耶!等等,我是被压死了吗?」
我和户川同学相视着,她的眼神里闪烁着落寞,让我涌上来一股罪恶感。
「就是要控制这位软趴趴小人哦」
户川同学的家,无论外观还是内饰都流淌着岁月痕迹。应该是涂料或者墙面装饰之类的渲染出来的吧。这让我仿佛回到了乡下祖父母(注:日文里的「祖父母」和「爷爷奶奶」既可以表示父亲的父母,也可表示母亲的父母。本文中并未明确说明属于哪一种,此处暂且保留原文的「祖父母」用以指代。若后文中再次出现「祖父母」或「爷爷奶奶」,如无特殊说明,均参照本注解)的家。户川同学开了灯,然后将正对着玄关的隔扇(注:「隔扇」是一种日式拉门,通常以纸或者布包裹木制框架而制成)推开。原本黄绿色的隔扇已经被太阳晒得到处都是黄渍。
但她脸上就没有一个地方写着「没什么」。
「我去换身衣服哦」
「……对不起,是我态度不好」
「老师,是对什么感兴趣吗?」
我合上眼,和祖父母稍微聊了会儿天。
等候期间,和室里飘过来的榻榻米味勾起了我的注意,往里面一瞧,在黑影里发现了一架钢琴。和室配钢琴,还真有雅兴啊。紧接着,又看到了一台煤油炉,这玩意儿现在也很少见了。再加上那台录像机,时代变迁的见证者们默默地守在各个角落。
我的思绪溜在了户川同学如今的细皮嫩肉上。呸呸呸不许溜。
「游戏也不是一定要高手才能玩的啦」
「毕竟她人就这样,这个家也就这样」
玄关正对着马路,所以时不时能听到汽车从门口驶过,而房子也会跟着轻轻抖一抖。和户川同学一起回到客厅,她拿起桌上的饼干盒往我这里递。
「小学时玩过哦。不过现在这里附近都没什么浪,所以就没在玩了」
「因为,想要被家人关爱,可不是什么难为情的事」
大清早的电视节目里时不时就会播个体操啊拉伸啊之类的,自己试了一下然后就发现这个问题了。也不排除单纯只是运动不足或者岁月不饶人。
「可能因为这里原本是我爷爷的家吧。爷爷他们过世以后就由妈妈住在这里了……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途经铺着榻榻米的昏暗和室(注:「和室」是传统日本住宅里的房间,地面铺设着榻榻米——即由灯心草等材料制成的叠席,室内通常不设座椅、床铺,采用席地而坐、就地而眠),推开格子门后,似乎到了客厅。进了客厅,生活气息一下子就扑面而来。这房间还算宽敞,一张大沙发横放在那里,空间上仍然绰绰有余。沙发跟前摆放着一台电视,瞄了眼下面的电视柜,里面还有一台老旧的录像机,现在这已经不多见了啊。
「快住手」
我轻轻掸了掸,而她在抽回手前先笑开了花。
「好开心啊。老师,那就晚安了」
「晚安。明天,学校见吧」
「到时候来玩接球吧」
这是把玩耍的约定排在首位啊,我不禁苦笑。作为老师,好歹还是希望你在学校好好听课的。
我走向玄关,虽然有点累,但更多的还是洋溢在心里的满足感。好开心啊。首先来造访我的是这种情绪。虽说在老公身后看他玩游戏也不错,但我今天重新发掘出了和别人一起玩游戏的快乐。在学生时代曾如此尽兴,在长大成人后却忘得干干净净。只要和户川同学在一起,这种快乐就会纷至沓来。
我微微一笑,或许是我返老还童了吧。
「对了,老师」
在我穿鞋时,户川同学也过来了。回过头去,右脚向前迈了一步。
「那个……关于我妈妈的,这些话题……虽然,确实让我挺难受的」
户川同学两只手在半空中搓着什么,像是抓着一面透明的墙。她似乎难以启齿,不过——
「但是老师对我这么操心……我还是,很高兴」
户川同学的脸颊温热,染上了红晕。眼角嘴角微弯,像是要软化了一般。
她的表情是要让我明白,欢喜是会传递的。
「以后也要对我多操心一些哦!」
「最好还是别做出什么要让我操心的事吧」
「啊哈哈哈哈」
户川同学强行活跃了下气氛,我看着她,默默地笑着。
「晚安」
「老师不乐意的话就算了吧~」
宿醉?
「时间快不够了啦,走吧老师」
这不传个沸沸扬扬我就把名字倒过来写。被女学生们当面调侃两句已经算是轻的了。背地里会被怎么个嚼舌根子这我不好说,可要是经由学生的嘴传到父母的耳朵里了,那保不准就会出大事了。不对,不是保不准。是一定会,板上钉钉的。不过,牵我手的户川同学一副开心样,我也就把危险都抛之脑后了。
「要是大家觉得我和老师很亲密的话,我还挺开心的哦」
原来手里攥着的是被子啊。我正深情地抱着一条被子,尽管上面的花纹我从来都没见过。无论是墙壁,还是紧闭的窗帘,在我脑海里都没有半点印象,现在这状况如果是我和别人交换身体了那反而还能说得通,可我隐隐发麻的手指上有一样东西,在提醒着我就是我。那是我无名指上的戒指。
尽管我早就不是学生了,可到了周五还是会倍儿爽。倒也不是讨厌这份工作,但让我歇个两天肯定还是乐意的。不过离考试也近了,要做的准备工作也不少。
户川同学当场就蔫了,看得我心头一紧。
「户川同学的家……家?诶,什么情况?」
◇
户川同学举着手套,笑嘻嘻地等着我。
我把手贴在额头上半扶半撑着,就在这时,房门开了。
「啊,今天也恩恩爱爱呢~」
「我是说——……老师和学生啊,拉着手的话……」
虽说脸上挂不住,依然还是选择了这个地方,不躲也不藏。
谁让户川同学追着握上来了嘛。
反正就是,脑袋昏昏沉沉的。还有就是,疼得厉害。就连稍微转一转眼珠子,脑壳子里面都会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响。
「是互相出『手』的哦~」
油盐不进的户川同学已经够让我折腾了,另一边还得提防着周围的视线,真是两头受罪,搅得我心神不定。
毕竟再怎么说,牵手也是不太合适的。至少我的常识是这么告诉我的。
此事发生于学校午休期间。今天也受户川同学之邀去玩接球游戏,这本身倒是没啥,但被她牵着手走来走去就另当别论了,至今适应不了。
「啊~好像是有这么条规矩呢」
但是,那里也有着真实的一面。
「……是很亲密」
户川同学说了句「先来一球」,轻轻投出第一球,估计是想先试下手套和球的手感吧。球在空中画了一条平缓的曲线,然后被我的手套给吸了进去,我也将球用同样平缓的轨迹给丢了回去。就连自己也能感受到投球动作比之前要顺滑许多了。
「老~师」
这一天户川同学也来瞄了一瞄我的安排,可我只能回答「今天抽不出时间」了。
户川同学跑了起来,为了跟上她,我也不得不在走廊里慌慌张张一路小跑。
再次道别后,我离开了户川同学家。外面的夜色已经更浓了,看来我待得比想象中要久啊。回公寓的路上,我不得不开启脑中的导航系统来生成路线图,因为即使是我熟知的主干道,也会在夜色里变得面目全非。
想都没想就驳了回去。不乐意被户川同学碰?这绝对不可能。相比于身体上的反应,心里的应激要更为剧烈。这怎么都形成条件反射了啊,事后越想越不对劲,都要一身冷汗了。
「才没有不乐意」
疑问覆盖了头痛,静静地晃着脑袋。整个世界晃晃荡荡的,像是被卷进浪尖。以及,说话的时候下巴和舌头也像灌了铅。疲劳感像块牛皮糖一样粘在我身上,甩都甩不掉。
身处陌生的房间,躺在陌生的床上。刚一个鲤鱼打挺,脑袋上就像是挨了一闷棍,可我也没撞到天花板啊。这痛感像是内伤,而非外伤。
丑闻。
滚滚波涛,仿佛能把我打得不成人样,这种感觉……难道是。
「啊,多谢……?」
这句话的速度比球速更快,一下子就把我的喉咙给堵住了。紧随而至的球也被我给接漏了。球在手套指尖上弹飞了,我焦头烂额地追过去捡。将球用力握紧之后,我转过身,似乎如此一来就能把情绪给封个密不透风。
「别说些会让人误解的话」
若是要糟蹋户川同学的心意,这会让我产生抵触情绪,而这种情绪在日益膨胀。被迫应对她时,我总会喘不上气,像极了缺氧。面对小我十岁的学生,感觉如同在深潜,而且都已经深到这种地步了吗。
和其他班的女孩子们擦肩而过之际,被她们揶揄了一句,这让我脸颊微微发烫。
心想着,或许,还是只有我啊。
「啊,老师。早上好」
「走廊里、不准跑步」
最近户川同学也在投球上放开了手脚,速度开始加快。然后我也渐渐能勉强接住这些球了。并非退退缩缩手忙脚乱,而是定在原地把球接个稳稳当当,同时在心里悄悄地比一个「耶」。微微震荡直达手心,没想到这种感觉会如此畅快。
稍有知觉,我就已经翻滚在漩涡中心里了。浓烈的紫色漩涡,只看一眼就会让胃里翻江倒海。正当咕噜咕噜转得七荤八素时,又看到了另一个漩涡,这让我耳鸣大作。
「昨天…………昨天……啊」
「这里,是我家。我的房间,我的床」
让我们先假设一下,假设我是男性教职工,这情况立马就得亮红牌了。解雇、开除公职、犯罪分子,诸如此类的黑帽子扣过来一顶接一顶,怕不是要往绝路上逼。哪怕镜像一下,假设户川同学是男孩子,这局势走向仍旧分毫不差。同为女性的话,被师生们打个趣儿这事儿也就算是过去了。
依依不舍却又无可奈何,这种感情在我这里也萌了芽。大概我往户川同学身上投入的感情,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深。纠正一下,「大概」俩字可以删了。
「老师,对学生出手的话至少也得藏着掖着点啊」
我昨天去了哪儿,又干了啥事啊。
干涸的身体总算是盼来了点甘霖,干瘪的内脏开始复苏。长呼一口气,除了头痛依旧以外,我总算是冷静下来了。户川同学淡定地站在边上,似乎就在等着这一刻,然后开始向我搭话。似乎从刚才开始,户川同学一直背着两只手。
「什么闲言碎语~?」
尽管烦恼,尽管动摇,我还是被那笑容给拽了过去。
是在,有所企图吗。
我很清楚,户川同学正从「一名学生」的范畴里挣脱出来,这都用不着户川同学的妈妈来告诉我。不再是「我的学生户川同学」,而是逐渐变成「户川同学是我的学生」。这个顺序调换,肯定意义非凡。
一路上我满脑子都是这些,直到进了操场。
脑海里甚至跳出来这么个劲爆的词语。明明迄今为止都和它八竿子打不着啊。
我冥思苦想,像是要把脑袋伸到地缝里去找了,然后总算是想了起来。
倒没觉得胃里有多难受,但不管怎么说,这头痛和眩晕感实在是太要命了。以至于都没啥力气去惶恐自己为什么会在一个记忆里不存在的地方。昨晚我好像是和衣而眠,这身正装被我睡得皱巴巴的。头发也没打理过,乱得像个鸟窝。
「瞎说什么呢」
「老师和我搞婚外恋啦——之类的?」
「昨天晚上您被空姐带走了啦。老师您烂醉如泥,一个人回不了家,所以就这样了」
浑浑沌沌地接过麦茶,在她催促下喝了两口。清凉的麦茶滋润着干渴的喉咙,流向深处。胃袋笑纳了一切,叽咕叽咕地怪叫着。
「要是传出些闲言碎语,户川同学不会头疼吗」
接住球的户川同学将手套举在脸旁,露齿一笑。
答案浮出水面之时,我恐怕会沉入海底,永远不能重见天日。
「……恩爱就……」
那就是,身为唯一的家人,这位妈妈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在女儿身上投入半点关爱。这并不意味着户川同学就只有靠我了,毕竟她还有不少朋友。可是。
快步走在回家路上,我想象着户川同学一个人闷声不响坐在沙发里的样子,她的表情让我心口一紧。
「啊……」
被我埋了半边脸的枕头,正散发着记忆里的淡淡味道。这香味并非完全陌生,但似乎也还没完全习惯。之后,一股强烈的气味冲击而来。那是我自己的呼吸。这股气味让我头痛欲裂,这下彻底清醒了。
我啊,是想要穿越和户川凛在一起时的这份苦闷,在更前方寻找些什么吗。
快要被漩涡吞噬的我死命抓着什么不放。不知名的味道将我团团包围,像是要拥我入怀,在那瞬间,意识恢复了。我猛地睁开眼,力道大得像是能听到啪嚓一声。
户川同学也没打算揭开谜底,而是递给我一瓶麦茶。
「户川同学……户川同学!? 」
「恩恩爱爱~」
户川同学挨个指着向我介绍。顺便,她看到我搂着被子的样子后笑了一下。我「哇」的一下松开被子,原来这也是户川同学的啊,这下明白这股不知名的味道是啥了。
「亲密不?」
户川同学松开手后,我提了个建议。捏着球的户川同学抬起头,笑容不改。
◇
所以说,接下来这段时间有的好忙了。
户川同学往房间里探了个头,她穿着的上衣和短裤(注:原文为「短パン」,并非指内裤,而是长度不到膝盖的外裤)似乎是睡衣。为什么户川同学会在家里啊,脑子里一团浆糊,钝痛也愈演愈烈。户川同学好像也才刚起床,头发乱翘。
「不要胡说八道」
最终,在我们收工之后,回教学楼的路上依旧手牵着手。
教师和学生,在校园里手拉着手。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老师不乐意吗?」
「要不还是别在学校里拉手了?」
隐隐约约,感觉到了缝隙。或许这种关系本身就是在见缝插针吧。
我回过头,望向黑暗。
床的一侧有着隔扇,估计里头是个壁橱吧,隔扇上绘着的夜景和古桥似乎曾在我的某个梦里出现过。未曾见过的,未曾见过的,未曾见过的……困惑和波浪,如同被丢向海滩的未知之石。
耳朵不听我使唤,在那儿跳个不停。
莫非我不想止步于表层,而是向往着更深层吗。
户川同学的妈妈说的那些话,是不正确的。有不少是在利用诡辩来混淆概念。所以我忍不了,坐不住,这些反应都是正常的。
亲密个鬼啦,但也不想让户川同学伤心,算了,就当作是这样了。走路时抬着头总有些挂不住脸,可低着头看到自己被握着的手,也还是挂不住脸。
「这里有茶」
「这倒也,不是不乐意,但有点……怪……说不上来」
户川同学笑盈盈地,秀了秀我们牵着的手。
「明天,明天一定」
我赶忙约定,诚惶诚恐,就差捧住她的手了。
嘻嘻嘻——户川同学笑得顽皮,跑向走廊。别在走廊里跑啊——我盯着她的脚步,斥了一句,而奔了一段距离的户川同学向我挥挥手。
「老师~明天是周六哦!」
被她这么一提醒,我脑子才转过弯来。对啊,明明刚刚还在对周五偷着乐。
我啊,是不是有点拼过头了。
可是,我不想嘛。不想让户川同学哪怕有一点点失望。
但凡让我稍微想象一下户川同学翻脸的样子,立马就起了应激反应,胃里如同刀绞。
「……所以就是在这方面,太拼命了……」
这演的是哪一出啊,最多不就是被户川同学讨厌了嘛,怎么搞得像是被全世界给抛弃了一样。
更何况这还是在假设阶段,连八字都没有一撇。
能确定的是,现在脑袋里只有不安,以及在里面安家落户的户川同学。怎么还想着户川同学啊。
没错,那一天,差不多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在那之后,呃,好像是。和往常一样,吧。
在这之后的校内时间里,似乎也没出什么岔子。
「今天没去玩那个吗?」
放学后在办公室里,日本史教师问了问我。这位女教师略有发福,头上的零星白发很是醒目。我立刻就有了眉目,都不用去想具体是在指什么。因为她还比划了个投球的姿势。
「没办法,忙起来了就顾不过来了」
「话说用接球来让学生洗心革面就很有昭和特色呢」(注:「昭和」为日本年号,指1926年12月25日至1989年1月7日这段时期)
「洗心革面也太夸张了吧。户川同学又不是那种坏孩子」
星小姐像是把我当成了土特产鸽子饼,向店长介绍着。(注:原文为「鳩サブレー」,为镰仓的土特产,形似鸽子)
星小姐变了个腔调,把情景重现得绘声绘色,然后哈哈大笑。
这是哪门子没问题啊。
「你,在说什么啊」
「稍等,我和老公联系一下」
看到一只金色蝴蝶巡游在夜色里。
「晚上好」
「那要不一起吃晚饭?和老师搞好关系也没啥损失嘛」
星小姐满脸坏笑,她似乎就是想看我这个反应。
差不多就是从这里开始,渐渐不堪回首。
『今天要和朋友一起吃饭,估计会晚点回来。晚饭没问题吧?』
「大概可能吧」
「可我听说她晚上在外面玩得很疯哦」
「哦」
这头金发正是如此,伴着轻快的步伐,自在地摇摆着。
「也太不相信我了吧」
纵然我的知识再怎么匮乏,也能理解那个地方意味着什么。
她带我来的地方,门头看上去金碧辉煌。深蓝色的屋顶,配上厚重的大门。这外观,即便平时走过路过瞟上个一两眼,也会因为和它没有任何交集所以就根本没放在心上。
户川同学才不是这种人。不是这种人。我希望她不是。
「那个,这里应该是高消费吧」
这些内容里充斥着被害妄想,在大脑里翻来覆去,眼前都快模糊一片了。
我依稀记得,被她挑明的时候,我的脸烧起来了。
「喂,可是我和星小姐,都是女……」
「法律上可没禁止女人去逛夜总会。说不定能不虚此行呢,好啦,走吧」
「喜欢的类型是指,欸,喜欢的类型?」
越想越不对劲,开始汗流浃背了。
不知为何,她看上去像是对老公这个概念有些疑惑。
「啊?啊,也对~好的好的」
「唔——咋说呢,毕竟这就是她们的工作内容,所以也没办法吧」
「就是太相信你了才会检查一遍。搞不好你会包庇户川同学」
「我在额外消费上很抠门,所以单次消费不高,然后就被嫌弃了嘛」
在我开口之前,她先抢答了。不过,我还是环顾了下四周。
『刚好我也要喝两杯才能回去。被公司的那群人给叫去了』
「嘿店长!把最活泼的姑娘叫来」
被损友领着,踏入了未知的世界。
店内以深蓝色为主基调,整体风格统一,在黯淡的灯光下如同夜晚的海洋。沙发等器具的摆放方式感觉像是酒店大堂。那里似乎是前台。
「多谢,客气了……」
看似店长的人物在看到星小姐后,嘴唇立刻抿成了一条直线,像是吃了黄连,然后不情不愿地问候了一句。这脸色这态度,简直就不是服务行业该有的样子,不过也能从侧面看出两人交情不浅。
还挺难回答的。浑身疲劳的时候,就算真有时间,也很难说有空。
「今天凛没和我在一起哦~」
还有这种说法的吗,我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隔行如隔山了。
黄金蝴蝶,在暗处翩翩起舞。
晚上下班后,走在回家路上。
之后,就这么被星小姐带去了她推荐的店。然而。
我觉得这人就有这种善心。「这样啊」,星小姐一下子就心服口服了,看起来还挺开心。她给人的感觉倒也不见得是轻浮,更多的还是一种无所谓的态度。大概就是,随随便便披上一张八面玲珑的画皮,实际上却没传过来哪怕一丝关心。相处的时间还不长,所以我也没有把握到底猜得准不准。
「…………………………………………」
她又说了一堆「就很棒啊!」之类的。可我除了「多谢」以外也没啥可回她的了。不过,教师同事也都看在眼里,虽然这可能是一句废话就是了。这样好吗——我想了一会儿。
你好烦啊赶紧过去——店长把手摆得像是在赶苍蝇,星小姐和我就这么被撵到了最里面的席位。这里的色调和前台一样整体为蓝,昏暗的室内,时不时有圆形光点在空中漫步。好美,我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场由光芒编织而成的演出。
星小姐揽着我的肩把我往里带,不给我逃跑的机会。
我倒是想否定得坚决些,可火势实在是太大了我做不到啊。
我淡化了语气里的火药味,就像剪掉指尖的肉刺。
又碰到她了,还是和上次同一个地方。
这位客人还真是教科书般的惹人厌啊。
◇
听了我的话之后,「哎呀,居然这么认真啊」——星小姐打着趣,然后趁着我还云里雾里的时候把我领向店的更里面。结果,到底有没有指名啊。
不过,朋友啊。和朋友应酬也算是久违了,一想到这些,心里也有几分激动几分期待。和学校同事也几乎没有工作上的应酬了啊。不过,如果我是未婚的话说不定还会多叫我几次。
「比如?」
「老师也别放松警惕哦~要是请了那些姑娘一杯,她们会娇滴滴地说『还可以再来一杯吗?』」
是哪个呢——她像是在寻找我的把柄,但她这幅样子更像是故意做给我看的。看到我拉下脸后,星小姐立刻开口大笑,似乎她就是在期待我这个表情。
「还有啊~老师就不想听我讲讲凛的事吗?」
「星小姐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啊」
「怪不得……」
「法律可没禁止教师去逛夜总会」
「反正是个好地方嘛」
「是和女孩子一起喝个痛快的地方」
「现在变脸也太晚了吧」
「欢迎光临」
收到这条回复后,又发过来个寿司的表情包。看来是要去回转寿司店之类的地方大快朵颐了。
「我说……这里」
等候期间我翻了翻钱包,然后问星小姐:
「凛那种类型啊……这里有没有啊。高个子的姑娘倒是有」
「我啊,就喜欢这股子昭和味!」
「她才没有去玩呢」
「老师有空吗?」
「这里是按小时收费的,便宜的酒能随便喝啦。不过要是想吃点其他东西的话就要另算了。还有就是会有指名费啦、加时费啦……对了,老师喜欢什么类型的姑娘?」(注:此类夜总会通常会随机安排女郎来接待客人,如果客人需要指定某位女郎来接待,则要缴纳「指名费」)
还挺别致的啊——我居然还有闲工夫来感慨这些。
「没问题。最近蔬果店前面开了家鳗屋,那里也是高消费。那价格,看了能吓死人」
「别吵,老老实实坐着等」
「所以啊,我说了嘛,不是这样的啊」
但进店之后,给我的印象却并不坏。
「欢迎光临——」
「禁止的啊!……用、用脑子想想都知道的吧?」
不禁愤慨,我看起来像是这么容易上钩的人吗。
「加时?才不要呢!能喝酒吗?不行,只准喝水!」
何况夜总会里要是有很像户川同学的姑娘……的话,总感觉,心里不是滋味。要是有姑娘像户川同学那样,笑容撩人心弦,举止小鸟依人,我……心里不是滋味。我渐渐连话都不会说了,只会像个任性小孩那样一个劲儿否认个不停。
「啊,这不是老师嘛。晚上好」
「可是,我是教师……」
「呃……嗯,刚下班,所以要说有空的话应该算是吧……」
「真好看……」
随即又意识到这个人知晓户川同学的另一面,而我对此却一无所知,这让我心里被雨水拍得滴滴答答。
她这么说着,如同把户川同学作为鱼饵抛了过来。
没想到她邀请我了。怎么办,我拿不定主意,毕竟我也没觉得和她的关系有这么要好啊。
哎呀,这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这些东西解释不了当前的状况。别在这里磨叽了,继续想想后面发生了什么。
「我先猜猜看啊。凛那种类型的吧」
「这不是夜总会吗!」(注:原文为「キャバクラ」,是一种常见的夜店,特点是店内有很多陪酒女郎来陪客人聊天、喝酒)
不管怎么说,这都太拼命了,而且还一而再再而三。
「总之,就很昭和。虽然平成也不错」(注:「平成」也为日本年号,指1989年1月8日至2019年4月30日这段时期)
她犟得和头牛似的,一个劲儿往里拱。没错,昨晚我第一次体验了夜总会。
「好的。啊,今天我是带朋友来的。你看你看」
陌生的户川同学。户川同学,在我并不熟悉的人面前,露出未曾见过的表情。
打了个照面后立刻向我问好。是星小姐啊。她已经换下了工作服,穿着素色上衣。
这工作仔细一想还挺怪的。但要是把它当作是在取悦对方的话,也算是站得住脚吧。
就像我为了户川同学去买手套,或许在本质上也是差不多的。
不对不对,我才不是在花钱讨好户川同学呢,更何况我又没迷上她。
「还有啊,好像还怀疑我会把持不住,对店里的姑娘出手。这有色眼镜也太过分了吧」(注:这类夜总会通常不允许店内出现过于亲密的举止,有些店也不允许客人和女郎发展成恋爱关系)
「欸?」
星小姐哼了一声,似乎在自鸣得意。
「我只会对个子小、胸部大的女孩子下手哦」
「啥?」
这简直是让欲望在我面前裸奔,弄得我手足无措,就在这时,一位盛装打扮的女性很麻利地挨着我坐下。这一挨让我猝不及防,与此同时,香味、声音、笑脸、问候通通朝着这里飞来了。
「欢迎光临。这位客人也太漂亮了吧,让我都紧张起来了呢」
「啊,多谢……多谢」
边界感,谈吐,打扮。是夜总会女郎啊——这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亲眼所见,有些莫名的感动。
另一边,星小姐托着腮叹着气。
「果然是你啊」
「非常感谢您的指名~」
「可我就没指名啊,干嘛总收我指名费啊?」
「因为对店长说了想要最好的姑娘吧?」
这位姑娘答得不动声色,星小姐听后莞尔一笑。
「可以啊,挺自信的嘛。就该这样」
星小姐向我介绍这位女郎。
「啊,我喜欢女人哦。这口味再平常不过了」
「唔……我没想过这个问……啊,户川同学!难道你,对户川同学出手……不对不对应该说是,不正当的、交——」
「哎呀怎么说呢,从结果上来看是这样没错啦,但来龙去脉可是相当复杂啊。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她是夜总会女郎的嘛……再说啦,那家店我连去都没去过。连一次都没去就被拉黑了,这也太没道理了吧。等等,现在想想我才算是受害者吧?」
「凛不在我的好球区,所以不会出手的啦」
「呃,等一下,就算问我喜欢哪种……可,我已经结婚了啊?」
「哪怕以我的眼光来看,老师也是个大美人。像是邻家姐姐,我很憧憬哦」
「娇小的、胸大的女孩子最棒了」
「不过啊,她是光明正大穿着校服来的呢」
「老师也觉得自己颇有姿色吧?」
星小姐从我的眼神里读出了「这到底是在聊啥」,向我回答到:
如此回答之后,星小姐回了句「是个好老师啊」,从脸上笑容来看似乎是在打趣我。
「但娇小的女孩子,基本上年龄都不大吧?」
「老师好像对夜总会有些偏见呢」
「噢」
「啊,其实这家伙是我朋友啦。所以就这副样子,一点儿也不跟我客气」
这个话题,恐怕不能随随便便发表意见。
「我——」
「为什么仅限户川同学啊」
在那之后,记忆就渐渐一团朦胧了。
「所以就来夜总会了啊,还挺好懂的嘛~」
女郎一边倒酒,一边损着星小姐。
出手?
「哦?」
「虽然我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太合适,但我觉得户川同学还挺可爱的吧」
话又说回来,户川同学立在眼前也不心动,这人的标准到底有多高啊。
「二十岁的户川同学……」
我展示了一下结婚戒指,可她就回了句「哦,是吗」一笔带过。
「是这人带她来的」
「嗯——确实算是美女呢。美女这词也不太确切,对对对,是老师说的那种可爱系。给人的感觉像是一只大型犬。但是那家伙不行,个头太高了」
「我看到凛穿着校服在外面晃晃荡荡就上去搭了个话,照顾了她一下而已。毕竟觉得她太不当心了」
就算我再怎么木头,活到现在多多少少还是能感觉到自己算是有点人气的。
「才没——呃,可能,确实有点吧」
「这家店的姑娘里,有不是你朋友的吗?」
之后,好像,就开始东拉西扯。前前后后的记忆变得断断续续。
「确实是,怎么了?」
◇
「二十岁就不能穿水手服了吗?」(注:《初恋接吻》第三卷第四章中,星高空也与水池海谈到类似话题)
自信心爆棚了啊,不过这容貌确实也恰如其分。如此端正的五官可不常见。我觉得,她这张脸到哪儿都能吃得开,没啥必要来夜总会玩吧。
「呀~这个嘛!在所难免吧!」
「好你个头」
「意思是,这女人就只爱小女孩」
「没事没事,是所好学校啊」
这话说得有水平啊,如同清风拂面,身为年长者听得很是顺耳。像这样舌绽莲花正是专业素养的体现啊。手里握着盛了酒的玻璃杯,轻轻摇晃着。
「这人啊,对别家店的姑娘出了手,然后就被拉进黑名单了」
印象里这话在倒酒之前就说过了。
没错,就比如像这样一头扎进美女如云的世界里。
「虽然看出些端倪了,但这……」
「这么坦率就承认了,该怎么说呢……还挺一本正经的呢」
「老师对于这方面,会不会抵触?」
这次说得理直气壮。
「这位客人简直把人当猴耍,赶紧拉黑吧」
「当然是因为——你说,对吧?」
星小姐又把话题抛给了夜总会女郎。「小凛啊」——女郎笑了起来。
「就是说嘛,咋还不拉黑」
我喘着粗气,死死地瞪着星小姐,而她又「哇哈哈」地笑得打颤。总觉得她笑得很欠扁。快被气出脑淤血了,为了防止忍不住破口大骂,只能抄起玻璃杯往喉咙里灌酒。
「老师您是,凛那边的学校老师吧?」
「哇哈哈」
该怎么说呢。仿佛已经知晓了什么,似乎见怪不怪了,所以就这么接受了。
「嗯。她来店里光顾过」
怒吼完后喉咙干渴,顺手拿起手边的玻璃杯润了润嗓子。爽。
「啥?」
「那所学校的水手服很可爱啊。虽然西式校服也很不错,但从观感上我还是更喜欢水手服呢」
「你认识户川同学吗?」
「为啥老师要道谢啊」
「星小姐,你你你」
「因为我是老师」
「顺便一提年龄限制是个大问题所以谎称凛已经二十岁了」
「小凛她是尽兴而归的啦。接待她们的姑娘说『人家想吃水果嘛』,边上那位说『不行,去蔬果店买!干脆现在去约会吧,去蔬果店约会!』这没头没脑的差点给人看得笑岔气」
「喂,住嘴」
星小姐直言不讳,毫不遮掩。意外的是,我并没觉得意外。
不会的不会的——星小姐抬起手摆了摆。
「欸、啊——……不过,喜好是因人而异的,吧……」
户川同学是不是想稍微拉近点距离呢,哪怕只有一点。
「长得好看有罪吗」
「再怎么说,新人里面总有不认识的吧。应该吧」
「为啥不阻止她啊!」
她把矛头对准了我,这让我开始浮想联翩。
「这种满脑子都是黄色废料的人也算是稀有物种了吧」
「老师喜欢哪种类型的女孩子呢。好像刚才已经问过了啊,算了算了」
「是凛说想来所以才带她来的啦。因为那家伙的母亲啊,这一带的基本都认识」
「老师息怒,会吓到其他客人的」
星小姐用音量和气势把敏感的内容给糊弄过去了。渐渐的,我感觉自己看着星小姐时似乎带着笑意。另外我意识到,来接待我们的夜总会女郎身材修长,原来是出于这个理由所以派了她过来。
「你脑袋被驴踢了吗!」
被她这么一说,我顿时联想到了刚才那段赤裸裸地展示欲望的发言。
「她说想去嘛,我又拗不过她,只好这样了呗!」
不知为什么,我咽了一下口水。
略略略——女郎告密之后还不忘做个鬼脸。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边有一位喜欢小女孩的金发大姐姐。
「我又不是老师的学生啦。说说心里话嘛」
「个头……?」
这已经被人说了一万遍了啊,现在是一万零一遍了。
咳咳——星小姐清了清嗓子后,一字一顿地说:
「毕竟都对高中生出手了,所以心里有鬼吧」
我都没发问,她就大谈特谈自己的喜好。不过我也有那么一丝丝赞同就是了。
她仓皇逃开目光,语气也极不自然。连瞎子都能看出其中有鬼。
不过,有些东西确实也只有在夜总会里才能得到。
「那么,喜欢哪种凛呢」
「原来,是这样啊……非常感谢」
不知为何,我的胸口像是被重重一击。
「这个人啊,活得简直是白费了这张好面孔」
「喂喂喂,你这是专拣难听的讲啊,会被人误会的。我只是喜欢娇小的女孩子嘛」
「户川同学的妈妈……」
「高中生?」
「…………有一点儿」
「这都什么狗屁不通的啊!」
咕咚咕咚咕咚咕咕咕咚咚。
「唉~也罢,这里不是能慢慢聊的地方。对了姑娘,我们就不加时了」
「哎,这就喝够了吗」
「这喝得挺豪迈啊,都要把空杯子也给啃了……杯子可不好吃啊……」
「你们这是在瞎操心些什么啊……有点晕乎乎了,要不就喝到这里吧?」
「比赛才刚刚开始呀」
「什么鬼!? 」
在那之后,传到我耳朵里的声音就都模糊不清了。
夜总会啊。没错,到头来还是结伴去了夜总会,和星小姐聊了天,夜总会女郎很专业……但在那以后,从酒送上来的时候起,记忆就一片空白了。
「我妈妈不在家,所以让老师来这里借住一晚也没关系吧」
户川拉开窗帘,阳光立刻扎进我的眼,像是在审判我的罪行。漂浮的尘埃和着窗帘的节拍,在光辉中跳起了舞。眼底有些钝痛,但我还是迎来了清爽的早晨,清爽得像是在隐隐预示着梅雨季的结束。
抬起头来,从齿缝间呼啸而出的气息,全是酒臭,熏死我了。
这是在诉说着我昨晚的故事。
「喝得神志不清,然后就,来了这里……?」
「老师,您来的时候还把这儿错当成了学校哦」
户川同学笑得手臂都颤了起来,似乎在回味着当时的情形。
「那个,我是……班主任……」
「这我知道啊?」
户川同学的脸上写着「突然间你这是怎么了啊」,可我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给整得语无伦次了嘛。
虽说都是同性,虽说是在学生家里,但我可是睡在了别人的床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脑子清醒却浑身无力,一头栽向桌子。桌子冰冰凉凉,贴得脸颊很是舒服。
「冷静下来了吗?」
或许这是我出生以来二十余载里,第一次能做到心无旁骛、毕恭毕敬地下跪磕头。
「……喔~」
「对不起……」
「也正因如此,就算没有意识……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做的,都是自己说的……不管哪个都是出于我的本意」
「这是因为老师……」
「户川同学你要好好活下去哦」
话说回来,早上……已经早上了啊。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都没和老公说一声就在外面过夜了。等等,老公有联系我吗?有吗?就算有,那我回消息了吗?会不会急得团团转然后报警了?如何呢?不安、后悔、罪恶感和内疚仿佛拉帮结派,在心里搭了一座堡垒。
「我啊,到底是不是人中败类啊」
「老师说想去厕所我就带您去了,结果您的小腿咣的一声磕到马桶摔了一跤,哭着说自己一个人没法嘘嘘,所以我就,帮老师脱了下来」
◇
「那这个也。我,拿去洗了一下。给」
户川同学附和了一声,拖着长音,长得耐人寻味。
「没事的老师。您嘘嘘的时候我啥都没看」
我的思绪被户川同学的一声咳嗽给打断了,她扭扭捏捏,似乎是不好意思看向我这里。
「常有吗!? 真的是谁都会有吗!? 」
「老师,您从刚才开始就好吓人啊」
脑袋疼得像是被人砸了天灵盖。倒不如砸个稀巴烂,这样就一了百了。
吧唧一响。
是啊是啊——明明想要附和,却没法向泪之幕的另一侧寻求逃避。
如果说失魂落魄地蹲在角落里也称得上是冷静的话,那我确实挺冷静的。手脚无力,连喝得还剩一半的饮料瓶都快握不住了。得赶紧回去。立刻马上。也得向户川同学道个谢,再道个歉。给星小姐也添了麻烦,要忙的事情堆积如山,但我的身体已经动弹不得了。换作平常的话,我会按部就班逐个处理,但我现在脑袋沉得都快把脖子压断了。
「我是老师,很讲规矩,为人师表,在学生家,酩酊大醉……是否就是,人中败类?」
我从床上一跃而下,四处寻找有没有适合新手跳楼的窗户,但我的手我的肩都被户川同学给锁了个结结实实,所以没能得逞。
户川同学把手从背后掏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女式内裤。这款式我好像哪里见过啊……啊!?
「就算喝醉了,自己没有的东西也是拿不出来的」
「别着急别着急,再多喝点茶吧」
这声悲啼油然而生,满溢而出,宛若婴儿初啼,在颚骨回荡。抱着脑袋咯吱咯吱地搓着。咯吱咯吱地搓着。咯吱咯吱!根本不敢正眼看学生的脸。被户川同学,把内裤,嘘嘘嘘嘘嘘嘘嘘嘘唔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咿咿叽咿咿咿咿咿叽叽!
「啊……嗯——嗯,没事没事。噢,我们去楼下聊吧」
「对不起,老师我是个垃圾废物」
「没事啦没事啦,对了对了,哭着鼻子撒着娇的老师,真的好可爱呢」
之后她笑了起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我没法把酒精当作借口,以此来逃之夭夭。
户川同学的笑容像是在与阳光争辉,看着她,我心里也有各种各样的消极想法在起起落落。
「户川同学?」
「不要,老师你才要好好活下去啊」
「好的……?」

「不许啦。还有还有,要不先把内裤穿上吧」
「去夜总会喝得昏迷不醒还被学生照顾到第二天才回去……头好痛……」
撑着桌子,抬起头。至少要把这个给讲清楚。
嘿嘿——我的学生挂着暖洋洋的笑容,帮我打着圆场。
呼吸频率加快,背后气温骤降,都让我实时感受到身体状况在断崖式恶化。
在各种意义上各种角度上都脑壳生疼。该怎么和老公解释啊。和衣而眠,然后衣服皱成一坨,这鬼样子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披头散发像个野人,头发都翘到脸上了,但我连梳头的劲儿也提不起来。才刚起床,却已经筋疲力尽了。
不对,这也没啥……这也不算什么……明明应该没啥大不了的啊。
「户川同学,夜总会烂透了,你千万别去啊」
啊吧、啊吧吧吧吧,嘴皮子直打架,连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捂着脑袋。丢人丢大发了,眼泪水不争气地直往下掉。这眼泪没人会稀罕,所以自己抬手用力擦干。户川同学笑得有些尴尬,估计是因为一大早就让她看到大人哭哭啼啼吧。
「我真的不活了」
「不对,不是夜总会烂,是我这人烂……」
「对不起,好像没有」
正是因为这个方面,别人才会说我天生一本正经吧。
大脑超负荷运转到了临界点,反而心如止水。身体不由自主向右倾斜。
「啊嘿嘿嘿嘿嘿嘿嘿」
「老师,这种事情也常有的啦」
「欸?」
我释然了。
「那那那那是我的!」
她或许在想,自己一个人上不了厕所的人竟然也能当教师啊。
「我有预感,现在跳下去的话一定能翻腾二周半转体三周半以完美的倒栽葱姿势入地」
有气无力地撑开眼皮子把眼珠子转向脚边瞅了一瞅,右边的小腿上已经淤青一片了,青得像是深邃的海洋。而且还不止一个,一眼望去至少有两三个暗礁。
客厅里有一位生活不能自理的垃圾教师,和一位笑靥如花的女高中生,两人夹着被炉桌,相对而坐。这么可爱的学生,我理应成为她学业和人生上的榜样,结果却给她展示了社会的排泄物。
上个厕所还要学生帮忙脱内裤的老师真的满大街都是吗!?
户川同学揽着我的肩,温柔地护理着我。被学生。被自己的学生。一边呻吟着,一边握着茶水瓶大口喝。能感受到水分正向我的全身扩散,扩散至我那被酒精浸透了的全身。
我想说的是,就算是教师,醉得不省人事在学生家里受人关照,也简直荒唐至极。
「鏅醯㶁㷩!? 」
做了。
只能抬头挺胸笑一笑了。不笑的话,这现实足以把我的心给压死。
「……老师,您也没做什么需要道歉的事呀」
「啊啊……讨厌………………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楼一看还真是户川同学的家。哇~瞒着老公在别人家里过夜了~,哇~被太阳晒得心花怒放了呢。换句话说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好想死。这辈子从来就没这么失态过。什么什么,酒喝多了就在学生家里过夜还让学生帮忙把尿?放到昨天,这里面的任何一个字我都难以置信,而在今早,这些事迹排排站向我挨个问好。
声调提高了八度,动听得像是用了假声。眼球传来的痛觉让我意识到了眼前的景象依然还在打转。
泪眼汪汪地接过洗净了的内裤,重新穿好。我这人啊,居然连内裤都让学生来洗了吗。想弯下腰吐个干净却又吐不出来。下半身不再凉飕飕后,我不情不愿地转过身,一副快要哭出来了的样子,而户川同学却收回了笑容,定成了一尊雕像,她这反应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就这么盯我盯得出神。
户川同学安慰着我,或许是对我这个没人要的垃圾窝囊废心生怜悯。
自己没有的,那么不管在什么条件下都不会发生。
户川同学伸出了手,又缩了回去。户川同学是对的,毫无疑问她是对的。
看着户川同学,我心里七上八下,怕不是干了什么坏事吧。
丢脸程度已经超出我的语文水平了。
我从床上弹射升空,哆哆嗦嗦地碰了碰那条内裤,那面料的手感,把我浑身的气血都给蒸发了。
「好可怕……」
各种猜想一个比一个糟糕,织成了一张天罗地网,密密麻麻得让我两眼一抹黑。
为什么那个在我的……不对,是为什么会在户川同学手里啊。
「对呀,是老师的」
只不过依然头昏眼花。
「看到老师的样子我不信也得信了」
「真的很对不起!」
「我不活了」
啊嘻,唔嘻——了解现状之后蹦出了诡异的笑声。这笑声根本憋不住。
随即又盈盈一笑,快步走出房间。总觉得哪里有些反常,但我也没心思去深究了。我也向房间外走去,喉咙响着《我〇世界》里的僵尸呻吟声,脚步如履薄冰。自不用说,面前的过道我见都没见过。之前来过户川同学家,但没见过二楼长啥样。好想死。下楼时的脚步飘得像在梦游,这都没能摔下来怕不是菩萨显灵了。好想死。
◇
「……喝醉了也没办法,对吧?」
好怕好怕我不想听。我六神无主,甚至不知道是该捂住耳朵还是大喊大叫,与此同时,户川同学把内裤轻轻一放。
「啊,嗯……好一些了」
在这当中,我的种种丑态究竟占了多少篇幅呢,光是想象一下就能让我的玻璃心碎一地了。
「所以啊……我真的就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没用大人啊」
那个时候我真的哭着说自己一个人没法嘘嘘了啊。不会嘘嘘怎么不当场去死啊。刚刚才说无路可逃,可我现在真的什么都不想管啦能不能让我夹着尾巴跑路啊。
万念俱灰之时抬了抬眼皮子,看到蓝色的沙发上有条毯子。户川同学是睡在那儿的吧。
把床让给了我这个醉鬼。
「其实把我这堆废渣直接摊地上就行了嘛」
「因为老师说『床借我一下』,我就说『请请请』」
「这也太渣了……」
你谁啊你。原来是我啊。户川同学也不得不老老实实让给我。这孩子的心也太善了吧。
「把我扔院子里就行了嘛。院子挺合适的。去院子吧。我们边埋边聊」
「老师,其实我啊……老师能来我还挺开心的喔」
「家里被丢进来一坨会说话的垃圾居然会开心吗!? 」
你是圣人吗。不对,与其说是圣人倒更像是朵奇葩之类的。
「好了啦,别再说什么垃不垃圾了……我不想听见老师被说成这样」
看到户川同学眉头紧锁,我的宿醉劲儿都被吓醒了。
「哪怕自己骂自己也不行。老师,您在我心目中是很了不起的……可了不起了,所以——」
看户川同学的神情似乎是想再补上一句「不要白白糟践自己」,但欲言又止。声音柔美,没有波澜,将户川同学的真情实感原原本本地送了过来。
「是我不好」
「想道歉的话,就不要再说这些了。……好不好?」
户川同学的谆谆教诲,让我觉得她才是老师。但要是有我这么个醉鬼当学生也是倒了大霉吧。所以说要是想当户川同学的学生,我还不够格啊,心灰意冷了。
「……有?」
怀揣着这些想法,我向户川同学鞠了躬。
「还有就是,有我的味道呢」
「老师」
很难从老公的口吻中分辨他到底是对我无语,还是在对我挖苦。但不管是哪种,他现在是目瞪口呆。换位思考,如果老公夜不归宿那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
被炉桌下的阴影里,户川同学的趾甲闪烁着黯淡的光芒。经我这么一提,户川同学把脚从桌下抬了出来,让我能看个清楚。趾甲涂成了深蓝色,这光泽让我有些着迷。这么一看还确实挺好看的。
捧起一缕,细细嗅着。
「满身酒气的你还挺新鲜的啊」
眼皮子都要耷拉下来了,心里渐渐被阴霾笼罩。
一语道破,像根针扎进我的心脏。
身子骨快被各种担子压垮了,稍一松懈就要打个趔趄,就这么告别了户川家。一出大门,迎面就看到路上飞驰的汽车正在奔向太阳,眼睛好痛。阳光被擦得铮亮,似乎是在没什么戏分的梅雨时节里养足了精蓄足了锐。
看来大吼大叫得适可而止。
嘿嘿——户川同学笑得舒畅,把脚往下啪地一搁。然后顺势从桌边起身,凑到跟前,探头看向我的脸。
我这话说的,怎么感觉像是要把责任撇得一干二净啊,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实。
估计脑袋里的酒精还没抖干净吧。
老公默默听完我的解释后,把内容概括了一遍。
「你骗人,肯定在骗人嘛」
「呃,人没事就好。主要是早上往卧室里看了眼没看到人,也没个联络」
「啊,看样子还真有啊……」
「这次真的太麻烦你了」
「到底说了些什么呢」
户川同学泰然自若,然后呜哇一声,脸拧成了一团。
趁着我发誓的时候,户川同学再一次贴过来,嗅了嗅我的味道。
血管里奔腾着的焦虑和落寞原来是丧失感吗。微微抬起头,但下巴却脱了节,于是嘴巴就这么一开。然后,声似诅咒,飞流直下。
意识到自己失去了各种各样的东西。
「嗯,那孩子的家啊……怎么说呢,有点复杂」
叽咕叽咕,胃袋和脑袋又沉又疼,像是被念了紧箍咒。
老公愁眉苦脸的样子都能当作表情包了,可见其宿醉到了何种级别。这对夫妻真的绝了。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路上小心」
「唔,还做了美甲……啊」
「老师,刚才不就给您看了嘛」
「空姐她有和我说起过。老师您喝醉之后,还一个劲儿地说起我的事」
可能是我不怎么穿凉鞋吧,所以才理解不了。
我怕酒气太薰,于是抽开身。后仰着身子时,思绪在重力的作用下流向后脑勺,啊,想到我还有个老公。对了,手机。将手机从包里一把扯出,战战兢兢地打开一看,老公压根就没联系我。……吔?这反而让我不淡定了。我居然是那种,就算彻夜未归也不会被老公多问一句的人吗。
「对了,还有件事想问一下」
「除了这些,我还干了哪些事啊……比如坏事或者怪事啥的?没遭罪吧?」
托了各种疼痛的福,化成一滩的意识终于关回到了名为现实的笼子里。今天是周六,梅雨季里的晴天,昨天在学生家里过夜,老公没联系我,我是嘘嘘。妥了。
「不是不是。是女孩子」
喀啦一声开门,果断一句提醒。
虽然刚才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算是落地了,但现在又悬上去了一块。
「给手指做美甲我还能理解,但看到脚趾的机会不多,我觉得意义不大啊」
「我再也不碰一滴酒了」
「没事没事,我没觉得遭罪啦」
「唔~」
我不配做人的情节已经被她欣赏了个够。
短短一句话,足以彻底诠释打扮的意义。
即便如此还是希望她大发慈悲,让我下周还能继续以教师的身份站上讲台。
第二天早上才回家,身上沾着别人家被子上的香味。
他似乎就压根没去考虑我会不会对女孩子出手。
「我错了」
「原谅我吧」
……虽然,我肯定不会出手的。
这下弄清了为什么没联系我。
「有、有道理啊」
都要和我一样了。
在她把我送到玄关后,我深深地、久久地鞠了一躬。
「看起来,你那边也被折腾得挺惨啊」
我下意识动了动鼻子,似乎已经能分辨出这股味道了,看来是闻惯了吧。
「嗯……其实昨晚我这里也玩得挺嗨,虽然没你嗨……」
户川同学看着我,又露出了寂寞的神色。
怎么变成他先开口道歉了啊。不过仔细一看,老公眉头紧皱,他似乎也头痛欲裂。
「打扰了……?」
「哇,这也太危险了啊」
户川同学向摸不着头脑的我笑了笑,笑容里夹杂着些许寂寞。
「不过大半夜的真亏她们家愿意放你进来啊」
「那就好」,老公舒了一口气。他对此就不再有怀疑了,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
我晃了晃还在宿醉中的脑袋,拎着包站起身。就算再怎么乐观,也没啥时间可以磨蹭了。要是老公起了疑心,就不方便了…………不方便?是指什么不方便啊。
「哼哼」,户川同学岔开话题,「唔嘿嘿嘿」,弄得我也只好满脸堆笑。
这声唤得柔美,让我不自觉缓缓抬起头,就像对东升的旭日行注目礼。
「朋友说有个好地方要不要去然后到那一看发现是家夜总会可来都来了不如先喝为敬结果喝到断片被抬到学生家里躺了一夜才回来」
真到了那一步我也无计可施,只能听天由命了。
我对户川同学也没了解到这么深的程度啊,不至于能让我聊个没完没了,我也纳闷自己到底说了些啥。从我在户川同学家的撒野程度来类推,恐怕当时说的话大概率都是些会被天打雷劈的。一边气自己居然忘了个干净,这也太不负责任了,同时又有些后怕,认为或许还是不要想起来比较好,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想法在我脑子里并驾齐驱。
「……户川同学的事?」
味道的话题让我内心有点动摇。老公是不是已经注意到了,藏在酒臭下面的另一种味道呢。
「呃……我不是在怪你」
我干笑着,如果我是男人的话,绝对会被怀疑出轨了吧。
「全都如你所说」
「话说你这嗨得也太放肆啊,这种情况会被学校追究吗」
「难怪啊……」
事态勉强还在可控范围内,就把头痛当作纪念品带回家吧。
「所以,昨晚就没发现你不在。『啊,你已经睡了吧,那我也休息吧』,然后倒头就睡」
「老师别吓我啊」
「留你过夜的学生,不是男孩子吧?」
我含糊带过了,毕竟轻易就把学生的家事给抖出来也不太妥当,哪怕对象是老公。
「坐上电车的时候还有意识,可到站后就恍恍惚惚了」
捶胸顿足无理取闹,仿佛智力退化到了婴幼儿时期。唰地垂下头,像是在用脑门拍钉子,而就在这时我的视线被吸到桌下了,那里伸着户川同学的脚尖。正巧我现在全身乏力,索性就盯着不动了。
敲敲下巴。拍拍脸颊。噗咚噗咚蹦蹦跳跳,咬紧牙关忍受头痛。
味道和酒大相径庭的某种液体从胸口竞相上涌,又让我醉了一遍。
迈开步子,飘在自己身上的酒气涌进了鼻腔。之后,在酒味之中,还混入了清香。这应该就是,户川同学的味道吧。
「……喔」
「……我得回去和老公解释一下,不然会很担心」
先收拾下东西吧,总之得先回趟家。正在忙着收拾的我察觉到有道视线刺着,于是抬起头。
这问得像是要破罐子破摔,但我确实觉得还是知道得明明白白比较好。
「对不起」
户川同学选择的问候语,让我大惑不解。
「一股酒味」
「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非常不好意思」
「不好说……要是被知道了估计挺麻烦的」
我那笨脑袋里挖出来的,究竟是胡思乱想还是真心实意呢,我还没来得及品出个所以然,户川同学一下子就离我近在咫尺。她赶在我吓傻之前,把鼻子贴了过来。
「老师?」
「什么?」
「那个……夜总会是长啥样的?我还从来没去过呢」
老公刻意压低了声音,明明在场只有我一人还说啥悄悄话啊。弄得我啼笑皆非。
「那儿的女孩子可温柔了,非常下酒」
「梦寐以求的地方啊!和我的酒局相比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看着眉飞色舞的老公,我觉得有些话还是得说明白。
「那啥,虽然我可能没啥资格来说……但夜总会不行,这地方不能去」
恐怕会留下一辈子的阴影。恐怖的是,我至今不知道在夜总会烂醉之后究竟还干了些什么。虽然我不认为还会有比在户川同学家的行径更出格的了,可要是真有的话就等着社会性死亡吧。
「因为很贵吧?突然想到,你喝了这么多居然还付得起啊」
「这倒是提醒我了……后来,是怎么结账的啊」
我都没检查包里的钱包到底还在不在。现在再检查也已经晚了,不过看到钱包尚在之后我如释重负。清点了一下里面的钱,似乎分文未少。
看来星小姐替我付了啊。这样的话之后得把钱还她。
「总之,就当作一次大冒险吧」
「从天堂一路坠到十八层地狱,全都让我看了遍」
老公似笑非笑,但我说的这些全是肺腑之言。地狱。如果那都不是地狱,还能是个啥啊。而对我无微不至的户川同学,既是救赎,也是痛苦。
「去洗个澡再补会儿觉吧。幸好人没事」
老公给此事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我这就去」,我站起身,喉咙里响着僵尸叫声。
「泡澡的时候别睡着沉浴缸里哦~」
「唔咿」
关于老公的事情就此告一段落,算是了却了一件心事。因此轻了几分的脑袋咕噜咕噜地摇着,头痛和反胃再次集结,让我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抬起步子。
兴趣和关心,或许是相遇的催化剂。
脖子紧绷,声音冰冷。是谁把那份笨拙看作了真实吧。
「………………警钟还是在心中长鸣吧」
啪嗒啪嗒,渐渐瓦解。
「老师?」
光天化日之下在这里碰面真的妥当吗。
「老师您才是不要紧吗?会不会耽误您办事?」
「我?……真的吗?」
尽管这种想法是身为教师的我不应该有的。
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户川同学出门的穿搭,之前只见过她在家不修边幅的样子。
我意识到,最近遇上户川同学的机会有点多。这并非偶然,而是基于想要找到户川同学的意志进行精密操作并将其优化之后,自然而然会获得的概率。人的意志,说不定能稍稍改变命运的航向。
「不了,没事的。真的,让我自己去吧」
这种时候没留联系方式的弊端就暴露出来了,但我们也没啥理由互加联系人啊。虽然,最近和户川同学之间贴得有些近,可那孩子是我的学生,是未成年人,是女高中生。而我,仅仅只是个班主任。
「叫莓酪丝的话会显得年轻嘛。要和我们一起去玩不?」
「啊,这不是莓酪丝嘛」(注:原文为「いちせん」,是对「莓原老师」的昵称「莓老师」的再次简化,相当于昵称的昵称)
但抛开这个不谈,就只是普通的女高中生,和她的班主任。仅此而已啊,我们俩。
『戒酒』
陷进去了,向着户川凛。不顾脚下,勇往直前。
甚至都不是朋友。但也没法只把她定义为我的学生,总之这关系老复杂了。
不对,别说是老公了,全人类都不准知道。要是可能的话,最好户川同学也能忘个干净。可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嘛。反倒是户川同学每次看到我的脸时,说不定心里想的是「嘘嘘老师」,一想到这些我还不如找个地方跳跳下去死了算了。
虽说是去赔罪的,但一想到要去见户川同学,心头就会一紧。步幅和步速击碎了所有的狡辩,让我对此坚信不疑。
虽然也有「等到周一学校见」这个选项,但我终归还是坐不住了。
「好歹,我也是个老师……算了,反正是在校外」
这下我明白为什么以前很少在路上碰见朋友了。因为没兴趣,不关心。
「嗯嗯?」
这次轮到户川被火烧了,她的手捂着脸。
出门前我又把它撕了下来。
站在浴室前的洗脸台前总算感觉到,从梦境迈向噩梦的时光终于结束了。有气无力地脱着衣服,正当我的手指头勾起内裤时突然触景生情,两眼一黑。
抬起阴云密布的脸,一股香甜味扑鼻而来。是从车站入口边的摊位那儿飘过来的。那儿有家小店在卖熊猫形状的点心,走过能闻到一股焦糖香味。一边嗅着香味,一边扫两眼人群看看能不能发现户川同学的身影。外国旅游团,准备碰头的年轻人,出来玩的小学生们。这座城镇孕育着芸芸众生,年龄、出身各不相同。我离开车站,去不远处的主干道那里看看。(注:这家小店为「花神楽パンダ焼き鎌倉店」,即「花神乐熊猫烧镰仓店」,制作销售的点心是以小麦粉、牛奶、鸡蛋、砂糖材料等制成外皮,并包裹豆沙、蛋奶酱、巧克力、焦糖、甜薯等馅料,类似于熊猫形状的今川烧或鲷鱼烧)
到车站了。时钟台附近漫步着几只鸽子,混迹在人群里。车站周边的鸽子似乎已经适应了人类,逃也不逃。总有一天,我是不是也能适应痛苦,逐渐麻木呢?真想快点适应。最好在两秒钟以内。(注:「时钟台」位于镰仓车站西口广场,呈塔状,高约数米,上有时钟)
和其他的女高中生相比,也要可爱许多。可爱。想了两遍都忍不住要点个赞了。不太妙吧?户川同学,不太妙吧?——我都快失去语言能力了。迎面被户川同学的可爱给洗礼了一遍,词汇量都被洗干净了。我可是负责现代国语的教师啊,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
她应该还会回来吧。她玩得正开心,这真的妥当吗,即便我有着这些顾虑也还是向联卖所走去,仿佛被施加了无条件服从之类的咒语。蔬菜的气味,闻起来比刚才要更浓重。
身为教师,周末还在寻觅学生的踪影,这已经越界了吧。
「仅此而已」
不对,穿校服也很不错。这个「也」是什么意思啊。
走到蔬菜联卖所前,忽然间。伴随着淡淡的蔬菜味,户川同学的声音从红绿灯那儿传来。眼珠子转过去后似乎就被固定死了角度,直勾勾地盯着下方,在干涩和冲击中煎熬着。(注:「联卖所」指的是镰仓车站旁的「鎌倉市農協連即売所」,即「镰仓市农协联直销市场」,主营农产品销售)
最好是一沾酒就爆炸。一不做二不休,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连料酒也一并当作爆炸物吧。怀着坚定的信念,我毅然提笔。贴在了化妆台边,这样晚上睡觉时也能印在眼里。但一看到它就会让我想起那不堪回首的往 事最后只会郁郁寡欢到处打滚吧。
学生们周末逛街的话,多半会去那边乘电车吧。不管怎么说,车站周边是活动半径的中心。多走几步路总没坏处,哪怕当作酒醒之后的复健也好。
一方面是害怕老公知晓厕所那件事,所以我拒绝得委婉又坚决。
「要我陪你去吗?」
「老师」
我没和户川同学提前打过招呼,所以她完全有可能不在家。明知如此,却不回头。因为又不可能坐在家里等户川同学自己上门来嘛。
才走了这么点路,也不指望能遇到户川同学。这我再清楚不过了。虽然清楚,可是。心里还是期待着,或许能见到她。人啊,会因为这一点盼头,而怦然心动。
「在联卖所那边等我」
从自行车停放点里向前迈了一步,而户川同学也站到我的身旁。然后,她看向我。
「………………………………………」
走到户川同学家后,担忧变成了现实。按了门铃也没反应。在外面等她也不现实,都不知道要过几小时她才会回来。该怎么办呢,我抬头问了问太阳。热度一如既往,且与日俱增。太阳永不会变,哪怕世界毁灭。
「呜呜呜呜呜」
而我在周日上午出门,就是为了向这位户川同学再次道谢兼赔罪。
「更想和老师一起」
表面上总算还是把对话给继续下去了。心里则是被「不太妙」给填满了。
这座城镇的鸟真多。或许是环境适合鸟类生存吧。
我先是被伸在短裤外面的大长腿给夺走眼球了,然后立刻抬起头。(注:原文为「ショートパンツ」,即「short pants」,一般指长度较短的外裤,而非内裤)
我向户川同学轻轻点了点头,意思是「今天就这么算了吧」。
我一手拿着被学生洗过的内裤,呻吟着,呜咽着。
我也是一名超凡脱俗,却又平平无奇的教师。
再沉稳一点吧。想要碰面的话,在学校教室里就行。
这孩子也太会了吧。手像是被火给烫了一样,扑棱扑棱地扇着风。
联卖所。虽然正式名称不叫这个,但大家都这么叫。这是集中销售当地蔬菜的地方,应该不会有人把它当作碰面地点吧。我杵在白色招牌的边上,和停放着的自行车们融为一体,就这么等着户川同学。
有个声音,撼动了冷静与客观。
真正的教师,不就是这样的吗。
「嗯~反正随时都能和小佐她们一起玩……倒不如说——」(注:原文为「さっちゃん」,因与户川一起玩的两位同学并未出现全名,目前只知其中一位姓「佐竹」,故暂时认为「さっちゃん」指的是「佐竹」的昵称,即「小佐」)
「不要紧吗?你是在和朋友们玩啊」
路上那些边走边吃的人,一看就是游客。本地人都知道这附近盘旋着不少黑鸢,在天上虎视眈眈,随时准备抢了食物就跑。还会把碍事的包装袋随地乱丢。
上课时就可以。
可户川同学似乎无视了顺理成章的告别环节,朝我这里靠了过来。如此自然,如此大胆,差点把我给吓得人仰马翻。这位个子比我高的学生像鸽子一样毫无戒备地凑过来,在我耳边轻语。
「多谢好意。出来玩是该开开心心的,可是别太晚回家喔」
荒废了几乎整整一个休息日之后,身板子里里外外总算是缓过来了,可以正常行动了。
看着一丝不挂的自己在镜中头发凌乱、满脸疲惫,我两腿一软。
「我是来见户川同学的」
等我。
佐竹同学轻轻摆了摆手,笑得快活。回过头时,看了一眼户川同学。总算是碰见户川同学了,但她在和朋友们玩,我也不好意思硬挤进去。
自作主张安排好行程后,户川同学又立刻回到朋友那边去了。我摸了摸被声音抚过的耳垂,目送着三人叽叽喳喳地远去。
意识飘飘然,轻得像泡沫塑料。身穿便装的户川同学,简直是不妙的二次方。
仅凭这一声称呼,我就能立刻分辨出对方是谁。
这位插科打诨的佐竹同学,她和户川同学在班里也很要好。
才靠近了一点,心里的水位就上涨到能把我淹死的高度了。
这位女孩子反应慢了半拍,用流传于学生间的外号来称呼我。
「呼…………呼」
「事情的话……现在,正在办」
户川同学已经和朋友们别过,一个人回到了我这里。
但,在此之前,先在房间里贴了一张警示。
一声「中午好」,还弯了弯手指卖了个萌。和她同行的这位也是班里的学生。
不经意间,砖块摇摇欲坠,一块,两块。
「莓酪丝,这是把我们当小学生了吧?」
黯然神伤的同时又恨不得绕场狂奔几圈外加一路哀嚎,以及,莫非这些是要从此伴我一生了吗。人生没有后悔药,这是多么痛的领悟啊。
嘘嘘老师。
真是悠然自在啊。
作为代价,心里沉甸甸的,重得无法忽视。
倒也没啥见不得人的就是了。……不对,还真有。去逛过夜总会。
如此这般,我试图让意识镇定下来,但它却因为某些原因而拒不执行。
一路上,我搜寻着户川同学的身影,无论是迎面走来的还是马路对面的都不放过。
有生以来头一次体会到的这份人生艰辛,似乎和别人的不太一样啊。
本来想纠正称呼方式,但又觉得无伤大雅。我不太能坚守所谓的教师立场。也可能是我身为教师的自觉还不足吧。或者是因为,我心虚。
身穿校服时埋没在其他学生里的楚楚动人,如今在身穿便服时火力全开。
反正我已经不会在别人家门口大呼小叫了,还是去车站那边碰碰运气吧。
「希望我有一具沾了酒就会死的身体」
◇
过了会儿,我才意识到这句话到底有多容易引起误会。
不过,来见她也是个事实,所以该说算不算误会……应该,也不算吧。
「看来,我是被搭讪了啊~」
「才怪。是昨天的事……方便的话,去户川同学家里再说?」
「好呀~」
户川同学爽快地答应了,走起路来手臂摆个不停,摆得和她的心情一样欢快。
「可以吗?」
「哎,不是老师说有事找我的嘛」
「主要是,我怕户川同学你不太愿意呆在家里」
话音刚落我就后悔了,这或许不是教师能随便提起的吧。
「嗯~大概~大概吧~?」
户川同学说得模棱两可,笑容也时阴时晴。然后,在我道歉之前,她继续开口。
「不过和老师一起的话,那就回去吧。好啦,走吧」
户川同学将手伸了过来,缠上了我的手,就这么牵着。户川同学的手掌更大,手指也更长。所以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我制伏了。和之前的那个晚上一样。可现在是白天,是星期天,是在车站前。无数双眼睛盯着,搞不好还会像刚才那样被学生们目击。
「老师,需要这个吗?」
户川同学从包里取出一副墨镜。是让我乔装打扮吗。再不济也能有点心理安慰作用吧,于是我接过墨镜戴上试试。剥离了光线,整个世界都冷清了几分。
「喔,很适合您啊。有点像个大人了」
「有点……?」
平常我在她眼里,到底有几分像大人啊。比「有点」的级别更低……极少?
以及,这副墨镜究竟能让我从世界上淡去个几分呢。
这位个头比我高的学生,正笑得开心。
看向手牵着的那边。
她把手指抵在墨镜边,向我展示着。遮住了惹人怜爱的水灵眼眸,再加上高个子和好身材,抬头一看,仿佛逆转了年龄差。
「您严肃的时候,给人的印象就只是个老师,不会有其他想法。但如果稍微随便一点,就会让人觉得『喔,原来老师也是个普通的女人啊』」
她还强调了「也」这个字。
「老师,欢迎您」
「老师,您的手也比我小呀」
是在说上衣吗。其实,我还是喜欢蓝色。
户川同学先进了家门,并欢迎我。
小我10岁,身高就算保守估计也比我高了5厘米以上……学号是,21号。
「大人啊……然也,然也」
目测的话身高差应该不超过十厘米。但从仰视的角度来看,估计也接近十厘米了吧。
「穿着不怎么暴露,这也很有老师的风格啊」
一路上户川同学生龙活虎,我跟在边上,看了她一路。
在旁人眼里,我们两人一定不是师生吧。
「啊,墨镜。多谢了」
她的美貌化为纯粹的暴力,把我打得体无完肤。迄今为止我也当了多年教师。我和小孩子接触的机会比普通人要多,但说实话,就没遇到能让我大呼美少女的。明明之前还没意识到这个,如今已经,看入了迷。
户川同学撅起了嘴。这小心思明摆着就是瞄着「特别」去的啊,这让我脖颈之上有如火烤。
有别于恐惧的某种东西,正在对我的心穷追不舍。
这副墨镜真的立大功了。因为能隐藏我的视线。我的目光,被她那欢快的脚步给吸得死死的。对一双玉足的羡慕之情,以及种种……无法名状的感情像是一个个气泡,浮在心上。其中一个实在是太过露骨,让我怀疑脑子是不是秀逗了,羞死人了。
已经过了像户川同学这样在街上秀美腿的年纪了。
「女人」
想了想自己的学生时代,难得过个周末还碰上老师的话,多半只会败了兴头。
「是吗……?」
差了几岁的姐妹,或者是差了几岁的朋友。别提岁数了,想想就烦。
「不过我可不会叫您莓酪丝呢」
「和其他人用同一种称呼的话,总有点不太舒服」
「头发扎起来会给人一种老师的气质」
户川同学,和我。在旁人眼里,在陌生人眼里,究竟是什么样的形象啊。
「啊,不过我更喜欢您把头发放下来的样子。简直就是变了个人」
这孩子的笑容像是没有一丁点儿戒心,让我联想起了那时候的偶像握手会。
「硬要说的话,可能我还是更喜欢老师平常穿的正装」
潮味未至。潮水之味,弥漫在街头巷尾,却进不了这个家。
在街上一波三折之后,最终还是达成了最初的目的,回到了户川同学家。手还是一直牵着,正当我踌躇着到底要握到什么时候,户川同学唰地一下抽开手,开始脱鞋。老实说,我有点庆幸。因为我实在是找不到主动松手的时机。
然而,若是在街上远远望见,我也能立刻认出她就是户川同学。
仿佛在说不想让我回去,这让我也……不好受。
简短的单词,让人浮想联翩。
被她这么说,作为一名教师还是比较开心……的吧?
「好吧……」
「毕竟我也不年轻了啊」
「家里又没人啦」
「我记得春天的时候量了下是168」
「那放下来的话……?」
这下发现了。
「老师,您好像喜欢白色啊」
「嗯。大家都这么叫嘛」
根本掩盖不住声音里的慌乱。喉咙像是溜到心脏那儿去了,扑通扑通地,好不安分。
总感觉户川同学话里有话,可能是我心邪吧。
「对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老师穿便装」
我可能病了,会把原本就已非常美丽的事物,在眼里进一步润色。
「我还以为会直接喊我姓名,没想到不但保留了称谓,听着还挺亲切的啊」
我换了个话题来蒙混过去。于是就想到了刚才学生们脱口而出的称呼。
一旦意识着这些数字,也就发现了从中阻隔的墙壁原来没有那么高啊。
摘下墨镜递了过去,户川同学顺手把它戴上了。
她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予我鼓励,又恰如,予我蛊惑。
「哎,啊……对哦」
「反正和户川同学相比,我就是个小不点嘛」
「很纠结这个吗?」
「最后?」
「其实也没有啦。户川同学你,有多高来着?」
「没人会直接喊您名字的啦。因为『莓原』念起来太长了嘛」(注:「莓原」在日语里的读法是「いちごはら」,共有5个音节,并且这么叫会很不礼貌,因为没在后面加上「老师」二字,如果加上的话念起来更长。而「莓酪丝」在日语里的读法是「いちせん」,不但保留了「老师」这个称谓——尽管是简称,显得较为礼貌,而且只有4个音节)
「是对户川同学说的」
莓原老师,简称莓酪丝。
这不是师生之间该有的距离。
是我的学生。是个小孩子,就读的学校是我就职的高中。但从外表上来看,已经至少是半个大人了。
「打扰了」
带我走进客厅后,户川同学把包一放就扑进沙发。然后,砰砰砰,她笑眯眯地拍了拍邻座。是想让我坐到她身边吗。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应邀。一坐下来,她就又握住了我的手,像是在延续着日常。
户川同学一头雾水,可能是因为我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吧。我把心里浮现的病名,用无数条黑线抹去。
但是户川同学低头看我时的神情,似乎很是欢喜。
◇
我不知道,只能回握住户川同学的手。
「这样吗?」
话说回来……这合适吗。在学生家里,和学生牵手,与学生独处。
「因为啊,老师说完正事就要回去了吧」
距离、牵手、表情,简直像是结成了特殊关系……这是把我这个教师逼上穷途末路了啊。和外面不同,在这里又没人会看到,按道理来说哪怕牵得明目张胆也没关系啊。
而我明白,符合这种症状的病名,只有一个。
「喔……果然有这么高啊」
为啥说文言文啊。她把墨镜挪到头顶,又换了另一幅形象,走的是阳光活泼路线。户川同学是不是有好几张脸啊。无论看到哪一张,我的心里都会卷起一阵名为「不妙」的狂风。
僵硬,红晕,兴奋。
和学校里身着校服相比,现在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说起来,我好像被叫成莓酪丝了啊」
虽说我对称呼方式其实根本就不在意,但我的威严欠缺度从中可见一斑。
这差距不小啊,我连有没有160都还不确定。更别提户川同学才这个岁数,很可能还会继续长个子。一抬头就看到户川同学的脸,和她在极近距离对上了眼。
现在则是和学生手牵着手,一起走在街上。……咋回事呢?
「如何?」
直白的回答,让人心脏一悸。
「先进来聊一会儿吧。啊,老师的正事就放到最后再说吧」
「加油哦,老师」
「……既然如此,那我得好好努力,维护我的老师形象呢」
女人——这个措辞,像是扎过来一根又一根钉子,再锤了个紧实。
「这是因为……它很白?」
「呜」
「……这样啊」
户川同学的喜悦,流露在我们的摇晃的手臂里。
我基本没在周末里碰上过学生。就更别提自个儿上门来见学生了。
「看起来很像大人」
「老师?」
打个比方就是,笑容可掬地看着我做无用功……大概就这种感觉。
「哈哈……」
经过了丧失记忆的那晚后,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户川同学愈发水灵,也愈发可爱。拉近距离不但没有让我产生抗拒,反而对牵手有着强烈情感。
虽说记忆已然不存在于脑海,但却仍寄宿于行动之中。在那晚,我应该得到了什么吧。
目前为止我掌握的信息基本只有在厕所里绊了一跤哇哇大哭,想想就鼻子一酸。
「我今天来,是因为……之前让户川同学费了不少心……所以来正式道个谢」
「喔~」
户川同学的反应让我捉摸不透。笑得暧昧,目光深邃。
「非常感谢,同时非常抱歉」
「嗯。也对啊,两边我都很开心」
她说的话,也让我琢磨不透。我意识到,户川同学眼里的那晚和我眼里的那晚,两者之间有着不小的差别。
但话又说回来。显然我一丁点儿都记不得了。
只能把他人所言当作真相。而其中一个真相,如今将被我埋葬。
「我还有个不情之请,不是作为教师的,而是作为我自己的」
「嗯~?」
我嘿嘿笑着从沙发上起身,然后朝她膝盖一弯,跪得惨不忍睹。全程依旧牵着手。
仅仅一天,就让我对这个动作习以为常了。
「求求你对厕所那件事保密!」
深深俯首,苦苦哀求。然后,头顶上洒下来一阵笑声。
「这做法倒也很符合老师的性子呢」
户川同学也从沙发上下来,示意我平身。
「和谁都不会说的啦。这是老师和我两个人的秘密」
「其实,我是先来了户川同学家。看你不在,就来车站这边看看……能碰上说明运气挺好」
我不愿意用交易来维系关系。硬要说的话,接球游戏和晚上出门也算是一种交易,但我还是觉得这和用把柄来要挟别人有本质上的区别,对此非常抵触。因此语气冷硬,硬得像块石头。
「是、是这样吗?」
「啊,您还来过这里呀。虽然是碰巧遇上的,原来是这样啊……」
我不想让这孩子染上算计。
扑通。
回答得如此绝情,和她的表情完全对不上号,整得我大脑宕机了。
我还在绞尽脑汁,而户川同学已经火速发了条消息过来。
是不想偏心吗。才不是这个问题。从一开始,我就认为这是无法容忍的。毫无疑问这是正确的。身为教师则必须如此。
而在得出结论之前,我的行为早已阐明了一切。
博爱,友爱,保护欲,母性……以及,性爱。
这句话,让我背后一阵酥麻。
所以,暂且把这些都搁一边,我是要问问看我自己,究竟想要如何。
「能联系的话就不会空跑一趟了嘛」
瞳孔地震。
我不希望把这些东西带进我和户川同学的关系里。
户川同学迫不及待地向我提议。
「嘿,加好了,号码没错吧?」
「因为,我讨厌老师的姓氏啊」
至今为止就没见过她表现出这种态度啊。
一会儿把教师当挡箭牌,一会儿又想偏心,妄图一手抓过去一手抓未来却顾此失彼。
「现在……?」
「干脆这样吧,老师把手机号码告诉我吧。还有L〇NE也加个好友呗」(注:指「LINE」,一种海外常用的社交软件)
户川同学微笑着,把我的手牵到和脸齐平的高度。
是想给户川同学特殊待遇吗。
虽然,我们在物理状态上依然是手牵着手,在这种状态下想要否定,多少有些滑稽。
它原本并不属于我。(注:日本夫妻在婚后往往会改为同一姓氏,因此莓原树老师原本的姓氏并非「莓原」,而是婚后改姓为「莓原」)
这可不是和学生之间该有的距离。更加亲近,无比紧密。
干嘛要这么拼啊?——不知哪里传来这个声音。
「这事儿要是暴露了,麻烦可就大了……可能,会被开除公职」
「这也不是坏事啦」
户川同学的情感和身体一并径直向我袭来。毫不隐藏这强烈的好感。
『老是看我腿,好色哦』
看着笑盈盈的户川同学,我再次见到了闪闪发亮的耀眼之物,然后点开了消息。
户川同学在我身上感受到的东西,尚未被贴上标签。这是我和户川同学都刻意为之的。但是,这肯定和我向户川同学展示的,是同一种东西。
从包里拿出手机,和户川同学交换联系方式。以往这部手机只有在和老公联系时才会派上用场,如今握在手里,莫名觉得它又重了一些。看来以后,在家也不能把手机随手乱丢了。
「噢,那就作为老师厕所那件事的封口费……」
她说的都是最优解,但是,对于我的立场而言,这些都是无法接受的。
◇
「如果,能做到守口如瓶的话,那就」
或许,从户川同学的角度上来看,这就是她唯一的心愿。
她似乎是不再打算多透露一个字了。姓氏……莓原。
被她喜爱,让我几分欢喜几分忧愁。
没错,这简直就是——我如今的所作所为。
这孩子的欲望,每一个都那么纯粹啊。
真的好吗,我低头看了看牵着的手。户川同学的手,盖住了我的结婚戒指。明明都没和老公牵手,这孩子却一有机会就朝我的手摸过来。
纯粹,率真,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不想这样吗?」
就这样,和户川同学的秘密纽带又增添了一个。按理来说在这危机四伏的场面我必须得提高警惕,可我就傻坐在那儿看着她的手机号码发愣。
胸口变得好重,这种感觉,我好像在哪里经历过、但又把它扔得远远。
这声欲言又止的呢喃,连带着把自己的退路也给断了。
我瞅了瞅户川同学打开的界面,确认了一下。联系人里写的是「树老师」。「树」是我的名字。树。以及,她还认认真真地把「老师」二字给加上了啊。
「您是现代国语教师嘛,那就自己想想看吧」
估计户川同学也就和我开个玩笑,但她似乎还是把我的话给听进去了,收起了笑容。
户川同学用力点了点头。我居然和这么好的孩子,一起上了同一条贼船。
显然我是自暴自弃了,反正我在成为嘘嘘老师的那一刻就已经丢了一条命,嘿嘿嘿,都生无可恋了爱咋样就咋样吧。活着也好,死了也罢,反正都只有后悔。
是我想多了吧——我开始逃避现实了。
搞不好,我其实比户川同学还要更拘泥于『关系』。
「为什么?」
「嗯」
「户川同学。你这是,趁火打劫」
「对不起。嗯,老师说的对」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嗯,没问题」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来用这种说法……这种距离感,简直就是爱的温床啊。
「告诉别人的话,就太浪费了嘛」
「和学生交换联系方式的话,这实在是……」
「我就只是想和老师说说话嘛」
一旦对自己不利,就会开始批判体制。
户川同学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替我说起了好话。
就像这样,一点一点放松戒备,一点一点播下自我毁灭的种子,全人类是不是都这个德行啊。
户川同学把手机放到一旁,和颜悦色地说着。
「唔,那可不好。我会把嘴巴闭得牢牢的」
这种感觉,像是户川同学用看不见的牙齿在我皮肤上印了一道。
唯一的想法就只有可爱了。嘴里像是塞满了棉花糖,在物理层面上被禁了言。
「之前倒是没想过这些。但现在很讨厌」
「喔,看来收到了啊」
「没写我的姓氏啊」
并且一旦意识到脱我内裤的就是这只手,心里的沉沉闷闷和毛毛躁躁就急速增生。从比例上来说,沉沉闷闷有一个亿,毛毛躁躁大概在六百万上下。
户川同学喜形于色,把手挥得像电风扇一样。正是她的这点,像极了一只大狗狗……太可爱了。天真无邪的一面毫无保留,扑了我个满怀,太可爱了。
和学生之间在社交软件上交流是明令禁止的。与学生私下交流而引发的问题不在少数。教师和学生都是人类,只不过在岁数上有些差距罢了,一旦交流频繁,难免会导致各种情感升温。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我就纳闷了,不就是多了条纽带嘛,咋当成坏事了呢。
咣,脑门被疑问给砸了个正着。
从她那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上看,似乎是想说「你才是难以理喻吧」,但又被她给憋回去了。
「对个别学生偏心的话……」
当然,就算是爱,也分为很多种。
「我也……」
「那就不要啥封口费了,单纯加个联系人吧。我想和老师加好友嘛」
是想偏心吗,还是并非如此。
两人手拉着手,又重新坐回了沙发。这下又挨得更近了,肩膀都要贴上去了。
真要说的话,从我在夜总会花天酒地那时起,就随时随地都可能东窗事发、被炒鱿鱼。
「呃——是……讨厌草莓吗?或者是过敏?」
但是,能否容忍,是属于规则问题。这又是另一个层面了,而非我的感情。
一瞬间,户川同学像是神游到了千里之外,但又很快回过神来,眼里闪着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