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海水气味未及之地』
《人妻教师与班上女高中生陷入爱恋》 · 入间人间 · 7万 字
我的职业经常有机会看见穿着制服的学生。或许因为这样,才更容易留意到穿着制服的人。我处理完意外费时的事务工作后已经是深夜,在校外可以感觉到掺杂些许盐分的海风吹过颈部。
为什么晚上会比白天更容易感觉到海风呢?
但这不重要。我停下脚步,凝视起隔壁的街道。明明只差一条街,另一条街是一揽车站前的繁荣,这一条街则是显得相当寂寥。我一边走进昏暗的世界,一边回想刚才那道消失在光芒之中的身影。
那道身影背对着店面在夜晚衬托之下格外闪耀的光辉,清楚映入我的眼帘。
「跟她对上眼了。」
她姓户川。我记得名字叫做──凛。是我这学期接任的新班级的学生。不只这么晚了还在外游荡,甚至穿着高中制服。她跟别人走在一起,途中突然像是感觉到异样并转头看向我,而我也因为看见光芒,碰巧看往她所在的方向……这就是我们四目相交的过程。这场相遇夹带了不少以一个教师来说,实在无法视而不见的要素。
简单来说,她很可能正在夜游。
我应该放任她夜游吗?我该怎么掌控班导与学生之间的距离感,该给予多少程度的指导,又该给予多少程度的自由,不过度管教?这种教师应当拥有的判断标准实在很难拿捏。
我先是走到路边避免挡到其他行人,才开始烦恼该如何是好。我的肩膀沉重得像是被迫把手放在一片漆黑的墙壁上。如果要去制止,我就得及早行动;就算要视而不见,也最好不要拖得太久。
不小心跟她对上眼了──这份有点类似后悔的巧合不断在我的脑海里打转。
倘若她没有穿制服,我也许不会发现她是户川同学。学生们不久前才升上高二,所以我和学生对彼此都还不太熟悉。不晓得她有没有看出我是班导?如果有发现,又会有什么反应?她搞不好会逃走。
下班过后的现在,仍然是星期三的晚上。我低下头,自问自己是否还有精神多走几步路。就算不马上去追她,明天在学校应该也有办法找机会顺便询问她。
我在下班的路途上浮现这种想要省麻烦的想法。
夜晚的黑暗与电灯略为锐利的光芒令我一度闭上双眼。
「……我……要去找她!」
我稍作犹豫,最后依然利用逼自己鼓起的干劲而踏出脚步。因为我觉得就这样直接回家脱下西装休息,一定还是会放不下这件事。既然会在意,就最好不要刻意视而不见。
至少这时候的我还有余力冒出这般积极正面的想法。
我回过头,走往隔壁那一条街。
走往在夜色之下变得有点陌生的另一条路。
我一边心想如果找了一下还是没找到就死心回家,一边走进隔壁那一条街,随后便看见我要找的人就待在自动贩卖机旁边。灯光照亮了大楼边角诚征承租人的广告单与户川同学,而户川同学一看到我,就立刻朝着我走来。她的态度跟脚步看起来就像是在等我过来找她。她直直走来,站到我的面前。她站得这么近,会让我感觉到不小的压迫感。
人本来就应该回家。
「嗯……」
「还带着书包……妳没有回家吗?」
「哦,是老师……的确很像。」
「不要、说、谎。」
我踉跄地在车站前徘徊,仿佛一只虚弱的蝴蝶。

「哈哈哈哈。」
感觉她一定要听到我讲出合理的理由才肯回家。我很想直接抓着她的衣领拖回她家,而不是浪费时间在这里玩你问我答,可惜我应该很难克服体格差距这个障碍。户川同学太棘手了。
「就算只是去吃饭,也要记得先换掉身上的制服。」
「妳本来打算去哪里?」
「我只是想去吃饭而已。」
户川同学笑着对她姐姐招手,对方就一脸狐疑地用小跑步过来。
「我是她的班导。我看到她这么晚了还在外游荡,想至少告诫她不应该在这时间外出……」
「我叫莓原,不要随便省略老师的名字。户川同学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外面……而且还穿制服。」
学生……学生…………既然是学生。
「我打算直接回家。」
「这附近的治安很好。我看警察都闲闲没事做。」
「既然您是她姐姐,就应该告诫她不要这么晚了还在外游荡。」
我知道她的身高偏高,但是直到这样面对面,我才发现我们视线的高度存在些许差距。我上一次量身高只差一点就到一百六十公分,大概比我还要高至少五公分。
「果然是莓老师。我们刚才有对上眼吧?」
「那样会对立刻决定配合妳说谎的人很过意不去。」
她的笑声显然不打算掩饰自己在说谎。
「很像?」
「老师,我可以问问题吗?」
我在教室里很少有机会跟她交谈,但我偶尔看见她,都会发现她脸上挂着开心笑容。不是微笑,就是大笑。我或许不曾在她脸上看见笑容以外的表情。柔和的眼神有点像是很亲人的狗。而发梢的曲线也一如这份柔和氛围,相当圆滑。她的头发染成类似牛奶的色彩,与她散发出来的氛围非常相配。
户川同学则是用她的双脚转圈画圆,好像在独自跳舞。
「嗯~散步。」
她说的姐姐在离我们有点距离的地方看着中餐厅外面的萤幕,似乎对画面里的内容很有兴趣。她有着一头连在灯光底下都显得格外耀眼,而且连发根都宛如金色丝线的美丽金发。她的头发看起来不是染的,而是天生金发。
看见那位姐姐以仿佛逃跑的态度连忙离开,我不禁叹了口气。
「妳问吧。」
「嗯。今天还是算了。」
我打算再捏她的肩膀,却被她当成在玩鬼抓人,开心地频频逃窜。明明我没有足够的精力陪她玩,看到她逃跑还是忍不住追去。这次我一样追不到。
总之,作为从近距离看到的第一印象,她跟户川同学一点也不像。
然而她穿着水手服,我穿着西装。
「老师觉得我在说谎的话,要不要直接去问问看?」
所以,简单来说──
不晓得户川同学是不是不想提起自己的家庭,立刻转换话题。
「姐姐……是喔。」
「妳是学生。」
「嗯、嗯。」
「在这种时间散步?」
「她是我的朋友~年纪比我大一点的朋友。老师发现她不是我姐姐的话,明明可以直接说出来啊。」
差不多够了吧。我决定不再继续陪她兜圈子。
她的告诫听起来很随便,像是临时想到才讲一下。「好好好。」户川同学的回答也很敷衍。
「啊,常有人这么说~」
「咦?啊~的确。妳这样不好喔。」
「为什么我一定要回家?」
「为什么……」
「姐姐跟妳长得真不像。」
「怎么了吗?对,我是她姐姐。请问妳是凛的……」
这件事清楚突显出我缺乏在校外辅导学生的经验。
那头金发的魅力让她即使只是穿着牛仔裤与衬衫的朴素打扮也相当亮眼,假如再多配戴一些饰品,反而会太过花俏。简单来说,是个金发美女。
妹妹则是一副仿佛察觉了什么的模样,仅仅是笑而不语。
「老师,我觉得妳好像是正经到有点有趣的人。」
「我很想去换衣服,可是我现在肚子很饿。」
「因为我喜欢晚上。」
同时也是担心直接戳破谎言,可能会把事情弄得很复杂。我认为现在应该着重于自己的学生半夜穿着制服在外游荡,而不是干涉她的人际关系。
她挺直背脊,刻意以正气凛然的态度回答。
「嘿嘿~老师输了。」
「其实她不是妳姐姐吧?」
她这句话简直是本末倒置。
会觉得她的回答很轻浮,是出于我的偏见吗?
「户川同学不像姐姐那样是金发。」
「我看妳好像打算跟人一起去哪里?」
她这样也让我省去一些麻烦。应该吧。
我很快就发现她想藉着追根究柢来模糊焦点。不过,我不能不回答学生的提问。所以我决定思考该怎么回答。学生不得不回家的理由……父母会担心。总觉得她不会认同这个回答。小孩子不可以走夜路。可是她身高比我高。而且看她好像已经习惯了,应该常常在晚上外出。也就是说,其实是我比较容易遇到危险?如果她不是穿制服,也是有些事情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我还是认为晚上穿着制服在外面游荡实在太危险,不应该坐视不管。而我无法清楚用言语表达其中的理由。
「嗯~因为我会读这间学校,就是因为喜欢制服的设计~」
我暂时抛下晚上外出之类的问题,将焦点集中在时间上。
她的声音仍带着点稚气,跟那身高给人的印象有点落差。她的态度很温和,完全不像有感到愧疚。
姐姐的脸色骤变,瞥了户川同学一眼。正确来说,像是在仔细确认户川同学身上的制服。我不懂她为什么会这么困惑。
「怎么了吗……?」
是指我的打扮吗?
晚上穿着制服外出到底为什么会让人觉得很悖德?制服在晚上看起来不像白天那么清爽,而是有种湿黏的氛围包覆着她的肩膀和领巾。
「姐姐大概是像爸爸吧~」
「最重要的是──」
「别顾着说这种话,妳要记得反省自己竟然脸不红气不喘地对老师说谎。」
「嗯~这个理由没什么说服力。」
「好。那下次再说吧。」
「妳应该回家乖乖念书。」
身高无法证明我们分别属于什么立场。
户川同学说的是事实,这附近是观光胜地,基本上不会发生严重的事件。这附近不仅未曾传出杀人案,甚至没听说过有窃盗案。而且这里不像其他的车站前面有居酒屋或其他店家的人在拉客,非常安全。但我是教师,不可以在学生面前说晚上来这里很安全。
「姐姐~妳过来一下。」
我退后几步表示投降,户川同学就露出柔和的笑容。
她这种表情就像是在面对朋友,害得我也差点不小心松懈下来。这让我顿时有种成功解开心中疑惑的感觉。印象中她在教室里的时候,身边总是有其他人在。可以看到她在和别人欢谈。这种容易亲近的态度,成功解开我心中的困惑。
「那我先走了,凛。」
我轻捏她的肩膀斥责她,然而户川同学只是对我露出开朗的笑容。
我得不出结论,只能给出再普通不过的回答。
她微微举起手的举动很可爱。
「……这样啊。」
「但是天黑以后还是很危险。」
「我只是发现没必要做无谓的坚持。户川同学,妳在做什么?」
「没事、没事。我们家的凛在学校受妳照顾了。」
「刚才那个人?啊~那是我姐姐。」
「既然肚子饿,就更应该早点回家。」
我一这么说,户川同学就把书包藏到背后。我打算走上前用手指向书包,户川同学就转过身,继续反抗。我再接着尝试走到她背后,又被她避开──我们开始玩起一场毫无意义的鬼抓人。户川同学不断跳开,而且她的动作基本上比我轻盈,我没办法绕去她的背后。
不过我是教师,不能只顾着解答自己心中的困惑。
「咦?老师?」
「因为夜晚在外头游荡很危险。」
户川同学用眼神示意不远处,表示人就在附近。
我对于自己无法占上风很不甘心,便努力追了一阵子,但最后还是决定放弃。
「回家也不是办法啊~」
户川同学困扰地撇开视线笑道。她的反应显得心情很复杂,也透露出她有些隐情。身为一个教师该干涉学生的家庭环境到什么地步,也是一个很难拿捏的问题。
我从教育的角度要求她尽高中生的本分。
户川同学一听我这么说,就「啊!哈哈哈!」地大笑出声。
「嗯,老师说得有道理。」
她的笑声很畅快。
「那么,我今天就直接回家念书吧。」
「真的?」
「如果老师愿意相信我,我就不说谎。」
她这句话就像在试探我。她已经撒谎好几次,我怀疑她会不会信守承诺,不过──
「我相信妳。」
「嗯。」
我仍然决定相信即使在远处和我对上眼,也没有逃跑的户川同学。
户川同学缓缓地大幅度挪动右脚,顺势转身面向其他方向。随后,她便在夜晚与光明之间静静露出笑容。
「有海水的味道。」
「……是啊。」
我和户川同学一起感受同一阵风,仰望夜空。
这阵风穿过大海与星辰间的缝隙而来,在我的鼻子深处轻轻搔痒。
「老师也要赶快回家才行喔。」
「要不是在路上看见自己的学生,我早就直接回家了。」
「我很高兴可以跟老师聊天喔。」
户川同学的微笑和语气,会让人感觉她平时可能经常让周遭的男生误会她对自己有意思。我正在烦恼是不是该送户川同学回家时,她就迅速踏步离开,还可以看见书包随着她的脚步摇摆。她到底都在外面做什么,才会这么晚都还没回家?
「有什么好笑的吗?」
我用力擦拭浴缸内侧。疲累的时候,脑袋跟身体经常会断开联系,而且两边都会擅自动起来。说不定是因为连结起来会同时增加两边的疲劳,才会分开来减轻负担。
不过,想睡的时候的确会觉得化妆保养有点麻烦。
「妳学那个给我听,那个。」
深刻到甚至有可能撼动我坚如磐石的睡意。
「这是在争夺地盘的狗吗?」
电视内容看到一半就已经有至少一半以上没看进脑袋里了。
看见户川同学离开时的脚步变得仿佛玻璃碎片。
清扫完过后,我伸了懒腰,拿起盥洗室的毛巾。先吸一口柔软精淡淡的香甜气味,才开始擦拭满是水气的身体。我以比擦浴缸更加随便的擦法擦完身体,换上睡衣睡裤,接着走往客厅。
我家规定比较晚洗澡的人负责清扫浴室。目前只有两个人会用这间浴室。以后可能会变成三个人,也有可能变成四个人。
我在捏着浏海擦干头发时,想起以前曾经看过那个自称是户川同学姐姐的女生。她是那个假日会去拉人力车的人。金发女性当车夫很罕见,所以有时候会变成大家的话题焦点。既然她跟户川同学不是姐妹,她们又会是什么样的关系?
「谢谢~」
「明天开始要来磨练我的技术。」
「……有这么夸张?」
户川同学瞇细了双眼,笑得像是想紧紧拥抱某种让她很开心的事物。而且比背后的灯光还要耀眼,简直令人难以直视,害我差点忍不住撇开视线。她的笑容充满了自然的纯真、稚气,以及可爱。
我只知道学生们的表面,但假如我只想纯粹当个老师,也没有必要更加深入了解。
「老师还真是正经啊。」
我一直到今天才知道户川同学晚上会在外游荡,而我对她的了解,当然也只有我站在讲台上看到的模样。
感觉像是自己身上的缝线迸裂,内容物不断往外流失的半梦半醒之际。
我们还没有小孩。而我还无法想像自己抱着孩子的模样。
如果是跟朋友一起玩,我倒还有办法理解,可是户川同学身边现在没有其他人。
「电风扇给妳吹。」
我坐到剪完指甲的丈夫旁边,打开电视。丈夫把脸凑到脚趾前面,摸了摸自己的脚趾,确认指甲剪得整不整齐。他这番举动让我不禁笑了出来。
我感受着仿佛压在背上的疲劳与体温变化,为熟悉的日常生活松了一口气。
我看着户川同学离开,担心她会突然走去其他地方不回家。
她用很独特的发音呼唤我,使我抬起头来。户川同学笑得仿佛怀里抱着一束花。
户川同学留下这道笑容之后,才终于踏上返家的路……应该吧。
「不要在职场学狗叫喔。」
我并不擅长察觉这类的事情。
丈夫像个小孩一样要求我模仿那个。「咦~」虽然我起初不是很想照做,结果还是清了清喉咙,回应他的要求。
跟她走在一起的是女生。她们两个是不是会一起去某种我无法想像的世界?我没有问出她打算去哪里。今天我暂且决定相信她会乖乖回家,但以后要是又看到户川同学在夜游,我该不该更加深入干涉她的行为?
我就这么一边思考明天该怎么准备早餐,一边继续清扫浴室。
我就这么跟丈夫一起看电视,直到脖子无法承受逐渐倾斜的头,才察觉自己撑不下去了。
丈夫托着腮帮子自我反省。
「辛苦了~」
「老师。」
「………………………………」
我没有跟丈夫共用一间寝室。但我们没有因此感到任何不方便。我的寝室只有化妆台、床,跟最里面一个狭小的壁橱。家具的摆放位置让我有时候在床上翻身会被自己在化妆台镜子里面的半张脸吓到。有人在暗处看着自己的情境意外地可怕。
所以,我一定是做了正确的事──我一边这么想,一边顺着我本来不打算过来的这条街道,走回原路。
不知道为什么户川同学向我道别时的那道笑容会让我想起这件事。
我睁开了眼睛。凝视着天花板,静静等待脑袋重新启动。
当然,我的价值观跟认知判断并不是完全跟丈夫一致。
我成功引导在夜晚当中迷失方向的一名学生踏上归途。
怎么会连续好几次都是户川同学?
说是这么说,却也一样稍稍扬起被浴巾遮住的嘴角。
「我很久没模仿,品质下降了呢。唔……」
我关掉电风扇,在收拾好浴巾之后回到房间。我的房间跟客厅是相连的。
「妳今天回来得好晚。现在是很忙的时期吗?教师忙碌的时期……是什么时候?」
夜晚抚摸着我的鼻头,同时再次有淡淡的海水气味窜进鼻子里面。
「是在夜游吗?」
「唔~我也不知道……」
弯着身躯坐在地板上剪指甲的丈夫开口向我搭话,同时也可以听到剪断指甲的声响。我想起有个迷信说最好不要在晚上剪指甲,并坐到沙发上擦起头发。
不过我突然想听听看。丈夫还没开始示范就一副有点得意洋洋的样子,并接着模仿他觉得很有自信的狗叫声。
「嗯。晚安。」
「吹干头发再睡吧。」
说完,我就莫名感到焦躁。
我学得最像的是《M○necraft》的僵尸。
我读高中时,曾经陪朋友去参加偶像的握手会。虽说是偶像,应该也不是相当有名,只是一个活动规模跟小型地方集会差不多的团体。我也不曾听过这个团体的名字,不过搭电车到举办握手会的小型会场之后,还是能发现排队的人数不算少。
「怎么了?」
「我要睡了。」
一闭上眼睛,就有许多情景在眼前不断交错。思绪也像是被沙尘暴卷走了一般,断断续续的。才稍微想起上课的情境,就突然很在意小说后续的故事。脑海里浮现莫名其妙的奇幻角色四处跑跳的模样,随后又变为从一个不知道是谁的视角看见随波荡漾的水面。
「啊,我想起来了……」
「………………………………」
这只狗的呼吸听起来特别急促。
看见户川同学跟我玩鬼抓人的情景。
偶像团体的成员似乎会在举办握手会之前先跳舞跟唱歌,只有我一个人无法融入会场的狂热气氛。我的朋友似乎很习惯参加这种活动,不只澈底融入了会场的气氛,还激动得像是完全忘了自己有带我一起过来。这让我只好愣愣地看着舞台上,而我也因此在亮得有点太刺眼的灯光当中看见了更加眩目的存在。
看见户川同学站在墙边的模样。
我坐到化妆台前面,在脸上抹保湿乳霜。以前丈夫曾经问我:「每天都要化妆跟保养不麻烦吗?」「顺带一提,我就觉得刮胡子很麻烦。」他还顺便说了一件我根本没有问的事情。我回答他:「已经习惯了,而且我化妆是希望保持漂亮的样子。」他才觉得我说的非常有道理。
我不知道她家在哪里,所以即使看着她离开,也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
或许是在一天的最后发生了一些不同于平常的事情,才会留下有点深刻的印象。
「咦?好……晚安。妳要乖乖直接回家喔,路上小心。」
「嗯~超级想睡……」
「我知道~」
丈夫暂时停止剪指甲,把电风扇转向我这里。五月这个时节洗完澡可以些微感受到正在太阳背后待命的夏天。我现在才在想,刚刚走在晚上的大街上也不会觉得吹来的风很不舒服。
我的喉咙发出只要出了点差错,就很可能会变成牛蛙叫声的声音。
「还有教师忙碌的时期因人而异,但我是学期末比较忙。」
我差点想要像是拿下眼镜那样,伸手碰自己的眼睛。明明都涂好乳霜了。
「好像猫一样。」
握手会开始后,我没有前去参加,而是在远处观望。偶像团体其中一个成员在我这个旁人眼里看来也显得有点突兀。我感觉她好像有种不同于可爱或美丽的特质。她刚好转头面向我这个方向时,我发现她的笑容似乎会深入我心底并捞起我的心,激发出一种不可思议的亢奋情绪。
我今天第二次得到了说我正经的评语。我从以前就常常被说很正经。我曾经因为说我只是不把理所当然的事情拖到更晚才做而已,就被说这就是为什么大家会认为我很正经。那么大家是在做什么事情,才会必须晚一点做正事?
要怎么跟学校的同事聊天才会聊到这种话题?
「晚安。」
接着又更加没有逻辑地──
「…………………………可能吧。」
我缓缓摇头,将视线从户川同学身上移开。
没有人在问你比较会学什么动物啊。
「我在辅导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游荡的女学生。」
「我有自信学狗叫声比较像。」
我在床上微微张开手脚,放松全身力气,就感觉到打结成疲劳的丝线瞬间松开,散落到全身各处。一把这份疲劳跟我的体重全交给床垫承受,就有种难以言喻的快感。明明还没睡着,我却有种可以听见自己在打呼的错觉。
「今天就交给我检查门窗有没有关好吧。」
「那妳就是单纯很忙吧,哇哈哈。」
「………………………………」
我亲眼目睹冲进心里的碎浪逐渐散去。
我们结婚刚满四年。已经完全不算新婚,却也完全算不上是老夫老妻。我感觉得到我有好好走在铺得很平整的道路上,没有遇上大问题。与丈夫之间习以为常的互动让我感到非常自然与舒适。
偶像们的舞蹈动作跟脚步精准到可以感受到她们经过不少训练,而且裙子很短,脚的动作也大胆得看起来完全不在乎有可能会掀起裙子,看得我忍不住大吃一惊。她们好像也没有想要遮住裙底的意思,害我觉得似乎看到不该看的地方,不晓得眼睛该看哪里,可是又不知道为什么无法撇开视线,同时也感觉到心脏正在独自发出疼痛,哀叹它的孤独。喉咙的干渴与不知名的渴望相互连结起来,侵蚀我的身体,可说是空前绝后的体验。令我很怀念的那段神奇体验忽然在今晚探出头来。
我丈夫「哇哈哈哈」地大笑,笑容满面地给出评语。
她的制服裙子正随着步伐掀起一阵阵小波浪。
「你学给我听听看。」
我把头发垂在面前擦拭,前倾身体。如果我现在整个人躺在沙发上,很可能会连意识都一起躺下来。
我一边回想丈夫每天早上刮完胡子的痕迹,一边处理完每一种睡前保养,才钻进被窝里。
我不小心在浴缸里多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动起仿佛躺在棺材里的沉重手脚,离开浴缸。一边放掉浴缸里的热水,一边开始清扫浴室。
「………………………………」
「超像的,妳可以把这个当成拿手绝活。」
「但我没有机会向别人炫耀。」
我想要吹吹凉风。
凉到会刺激肌肤,让我满脑子只想着躲在被窝里面。
往旁边看,就会和镜中的自己四目相交。我看不太出来镜中的自己在想什么。但一开始注意到有人在看,就渐渐冷静下来。正确来说,是得以故作镇静。
我捉住快要逃跑的睡意的尾巴,重新把睡意盖到自己头上。
我闭上眼睛。
还是快睡觉吧。赶快睡一睡,重新整理我的思绪。
我本来打算思考一下明天的工作,却被睡意抢先遮蔽了意识。
户川凛。我负责的二年A班女学生。身高比我高的学生。上课态度没有问题,以我在讲台上的观察来看,她的个性格温和,从未听说她参与学生间的争执。她现在也在男女混合的小团体里和其他同学开心地聊天。态度看起来跟昨天和我交谈的时候一样……我身为老师,被她当成同学对待没关系吗?
以上是昨天放学前的我对户川同学的了解。
现在我对她的了解又多了一项。而这一项让我很伤脑筋。
如果我把昨晚那件事当作没发生,假装事不关己,就教师角度而言也是一种正当的做法。平淡且正当。平凡且平等。与指导学生走向正道完全相反的做法。重点在于我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教师。
我成为教师的动机没有多高尚,没办法立刻得出答案。我觉得教师的工作不单纯只是设计考题帮学生打分数,但要想出一个明确的答案也很难──我瞥了户川同学一眼。跟她对上眼会有点尴尬,于是我很快又把视线撇向一旁。
「…………………………………………」
不论是待在太阳底下,还是晚上外出夜游,户川同学都穿着制服。
我觉得户川同学穿夏季水手服应该会比现在穿的冬季制服好看。
我在早上的班会结束过后走出教室。就这么带着原封不动的叹息与烦恼,着手处理工作。
「老师。」
听到有人在我刚走到走廊时叫住自己,我内心有点讶异,同时回头看向对方。户川同学正笑着站在教室门口看我。她有点淘气的笑容轻柔地在我的双眼上方弹跳。
「怎么了?」
「因为老师刚才看了我一眼,我在想老师是不是有事想找我。」
明明是在谈她的事情,她却一副自己第一次听说这回事的模样。
「户川同学……」
后头的窗户因为我偶尔会擦一擦,并没有明显的脏污,可以清楚看见外面的天空。
「哦~那老师有几个小孩?」
「嗯……」
「不要拿别人来比较。不然就算被夸奖也开心不起来。」
「嗯、嗯。」
我拿平常没用到的那张椅子给户川同学,要她先坐下。户川同学似乎是觉得这个地方很稀奇,先是观察了一下室内,才坐到椅子上伸展双脚……她的脚好细。
高中二年级时跟大多比较要好的朋友被分到不同班,所以我会去其他班找朋友,朋友也会过来班上找我。虽然说这种话很像在自夸,我当时算是很多朋友的人,如今却不会再和当时的任何一位朋友联络。明明有几个人还留在本地,说来神奇,我从来没在路上遇过那些朋友。说不定是因为我们没有强烈想要在人群中当中找出对方的意思。想找到某人、想见到某人──如果我们不只拥有这种想法,还非常坚定,就会提升我们在一段距离之下碰巧四目相交,发现对方近在咫尺的机率。
「是喔。」
我在这么说的同时才想到不知道杯子够不够两个人使用。我当然没有特地准备好两人分的杯子。我在稍做思考过后,决定只倒给户川同学的茶就好。
我要找的那位女同学正待在自己的座位上,与环绕在她身边的朋友们有说有笑。她头顶的高度明显比坐在隔壁的女生高了一截,非常引人瞩目。户川同学的座位在教室中间偏后的地方,距离门口不算远。
我立刻再次起身,准备去倒茶。
「谢谢~」
所以这反而让我有一个不会被打扰的地方。我放学后想处理一些事务工作的时候,都会来这间准备室。里面也有一些我仗着不会有其他人来,就擅自带进来的东西。咖啡机、水壶跟热水机都是我的私人物品。小冰箱跟扇叶老旧的电风扇是原本就有的东西,可以感觉到它们老当益壮的毅力。
户川同学抬头看着挂在上面的牌子。这里的确是学生完全不会有机会过来的地方。而且这层楼的班级都是户川同学的学长姐。
「课程准备室?原来学校里有这种地方。」
「其实也不用跟别人比较,老师就已经够漂亮了。」
「妳要现在去买午餐吗?」
我明明没跟她对上眼,她是不是感觉到我有一瞬间在看她?只有上半身探出走廊的户川同学踩着小跳步走来。户川同学以轻快的步伐走来我面前,让我清楚感受到我们之间的身高差距,再加上她面露无忧无虑的笑容,也稍稍撼动了我身为教师应有的冷静沉着。
「麻烦给我凉茶~」
她在老师面前依然没有找借口或狡辩,完全不为所动。
「夜游的事。」
我在教室门口轻轻招手。户川同学明明正在聊天,仍立刻发现我来到了教室。她起身打断话题,对周遭人笑着说:
「嗯。我直接回家,在打扫完家里跟洗完澡之后就上床睡觉了。」
我发现她完全没有提到写作业,但我已经夸奖她了,只好决定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准备室有两张桌子,右边那张用来处理工作的桌子整理得很干净,隔壁那张则是被我放的讲义跟资料弄得很杂乱。那张桌子后面摆着置物柜跟其他柜子,里面放着一些现在不会用到的旧教材。房间一角有一片朴素的布帘,布帘后头放着小白板跟应该是用来开会的桌椅。贴满白板的便条纸透露出以前曾有人用过这里。
「午休有空的话,我想跟妳谈些事情。如果已经跟其他同学有约就算了。」
「老师其实很受大家欢迎喔。」
「会饿的话,我再随便找些东西来吃。」
我把教材放到桌上,拿起装着便当盒的袋子,仿佛是把教材当作换取便当的交换券。我立刻离开教职员室,走往教室。我想起高中那时候会拿着便当在校内走来走去。
我的年纪看起来像是有很多个小孩吗?
「这里是用来保管教材的地方,现在很少人会用到。」
说不定即使邂逅跟离别纯粹是出于偶然,人自身的意志也不是完全没有意义。
「妳昨天有乖乖直接回家吗?」
她的反应听起来像是随便问问。
「如果男生知道我跟老师两个人一起吃饭,一定会很羡慕。」
「我有两个。」
户川同学开朗地笑着走回教室。我差点被她的笑容打动,随即眼神游移地装作没这回事。
「所以,我们要去哪里约会?」
「谢谢妳的夸奖。」
户川同学小声重述我说的「谈些事情」,像是在反复思考个中意味,接着点点头说:
「啊……我没跟朋友说,可是我也没特地隐瞒,搞不好大家都知道了?」
「妳朋友说被老师发现了,原来大家都知道妳在做什么吗?」
户川同学翻转她的手,让我看她的掌心。她手里藏着小小的褐色点心。
「会吗?」
「我的午餐在这里。」
「因为老师比其他老师年轻,长得又很漂亮。」
她接着让我看拿在左手的另一个铜锣烧。她有点误会了我说「只吃这些」的意思。
「不会饿吗?」
我一边这么心想,一边看往教室里面。学生们正在享用午餐,他们的谈笑声充斥了整个教室,气氛相当热闹。室内有许多食物的气味相互交杂,刺激我的五感。
我带着户川同学走上楼,走往三楼走廊的尽头。
所以我无法视若无睹。
户川同学先是和朋友说些玩笑话,才出来教室外面。我总觉得她轻快走来我面前的模样有点像很黏人的大型犬。她两手空空地过来。
户川同学不知道为什么疑惑地歪起头来。连我也差点跟着她一起微微把头歪向一边。
「啊,原来老师会自己带便当。」
「好啊。老师……那我午休要去教职员室吗?」
「这种行为很不可取。」
「户川同学想喝热的还是凉的?」
户川凛的身高比我高。
「咦?我有做什么吗?」
这也是辅导学生的一环。应该吧。
「不用。因为午休我会来教室找妳。」
她似乎是因为看到我的左手无名指才发现。我举起手给户川同学看,她就瞇细双眼说道:
「哇,是约会耶~」
「咦?嗯,是啊。」
她笑容满面地说道。怎么说,我其实也不打算假装自己完全没发现这回事,可是被人当面这么说,我也不知道该做何反应。而户川同学则是和我相反,毫不伤脑筋地接着说:
「妳今天也要直接回家,别在外面逗留。」
结果变成要一起吃午餐。算了,偶尔这样一次也没关系。于是我也动身走往教职员室。到头来,我还是没有办法装作没看见。因为她身高比我还要高。
「妳很棒。」
「终于被老师发现了吗~?」
「老师为什么叫我叫得那么含蓄?」
「嗯~我还没有小孩。」
我撇开视线,避免自己直盯着她的脚看,接着坐上平常坐的那张椅子。
这句回答听得出她对饮食享受没什么兴趣,可是她的身材比我还要高大──我看着她的头顶心想。
「哎呀,我现在才发现。老师,原来妳结婚了啊。」
「老师应该多训学生几句比较好吧?」
「真没想到老师会主动邀请我一起吃午餐~」
「……妳只吃这些?」
她以狐疑的眼神看着我,然而我无法像俗话说的那样从双眼看出她的心思。
她以仿佛小学生在报告自己做了哪些事情的语气说道。
想想自己还是学生的时候,我一定只会觉得老师打断我跟朋友聊天很扫兴。学生在教室里的青春时光不需要老师介入──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我好久没有在学校跟人约好一起吃午餐了。
「………………………………」
这种情况就好比人在吃甜点的时候很难认真生气一样,说不定户川同学的笑容也藏着某种甜味。还有她叫我的语气。她喊出的「老师」完全就像是在勾引我的耳朵,扰乱我的心思。
「苹果铜锣烧。这很好吃,有机会可以吃吃看。」
我就是在说妳──我傻眼地仰望着户川同学,她却依然不改脸上的笑容,让我的怒火逐渐消散。
我竟然抬头直盯着学生的侧脸,还从中感觉到魅力,到底是在想什么?
「好。」我蹲下来,打开冰箱。天气接下来会愈来愈热,说不定可以再多放一些茶在这个冰箱里面。我把宝特瓶装的麦茶倒进自己平常用的杯子。
我不只是跟她面对面的时候,连跟她并肩走在一起都会很在意我们的身高差距。但她的侧脸还留有十几岁少女耀眼的稚气。总觉得就是这种不协调的地方反倒加强了她的魅力。
户川同学这句夸奖就像是在支付我端茶给她的酬劳。她接过杯子,凝视着我的手指。
感觉一直抬头看着她,会看得我开始晕头转向。
「看学生们聊得正开心,我不好意思刻意打断。」
并不是。
「但也只是放一些常备菜进去而已,没有多花什么心思。然后……对,还要泡茶。」
她的回答跟脚步一样轻佻。听得出她大概不打算守约。
「我们不是要约会。」
「我要被老师叫去训话了。」
我的立场不允许我老实表达受到这份夸赞的喜悦。毕竟其他老师是我的同事。虽然跟其他老师算不上有深交,只是表面上相处融洽,但也因为这样,我才更应该谦虚以对。
「我明明说是想谈些事情……」
我猜以一个教师来说,在对此心知肚明的状态下依然若无其事向她道别,才是最普遍的做法。而我是在自己与大家眼中都很平凡无奇的人,当然轻易便知道该怎么做。
「服务得真周到。」
「毕竟是我叫妳过来的。」
我有点尴尬地打开装着便当的袋子。一打开便当盒的盖子,户川同学就把身体往前倾,窥探我的便当。不过她看完我的便当,又立刻收回她的期待,把身体缩回去。
「好多蔬菜。」
「户川同学不喜欢蔬菜吗?」
「我跟一般人一样讨厌蔬菜。」
原来人类本来就讨厌蔬菜喔……我现在才知道。
「我开动了。」
我跟户川同学一起合掌宣告开始用餐……她连手指都很长。我不经意凝视起她的手。她的手指跟身材一样纤瘦细长,还白皙到显得有点梦幻。甚至会让我觉得好像只要轻轻一碰,轮廓就会瓦解。指甲也修剪得很整齐,点缀得很鲜艳。其实我这个老师应该提醒她不应该妆点指甲,但是她用的是很低调的淡色,于是我决定装作没看见。
那纤细的手指拆开包装纸,拿出里头的铜锣烧。她一次撕一口来吃,用小小的嘴细嚼慢咽。嘴上说着好吃,脸上笑容却看不出有特别喜欢嘴里的滋味。
教室的喧嚣在走廊尽头的房间听起来相当遥远。室内听不太到外面的声响,使气氛变得严肃起来。户川同学似乎也不会在吃饭时讲话,仅仅是不发一语地看着坐在她正前方的我,害我有点尴尬。而她似乎真的只吃两个铜锣烧当午餐,很快就吃完了,双手也因此空了下来。
要学生坐在自己面前,却只有我在用餐的情况实在让人食不下咽。我本来打算伸手拿杯子,直到途中才想起那个杯子今天是给户川同学用,又把手收回来。
「老师不喝茶吗?」
看见我这一连串动作的户川同学问道。
「这里只有一个杯子。」
「直接喝瓶子里的茶不就好了吗?」
「…………啊。」
经她这么一说,我才终于发现。我其实可以直接拿瓶子起来喝。不需要特地装进杯子里面。
「户川同学真聪明。」
「哈哈哈,老师意外地……」
「很笨吗?」
「不是,是傻傻的。」
某种感觉从我内心深处──深到简直是深渊的地方窜出来,仿佛猛力冲破大地。
「如果是基于某种目的在晚上出去游荡,老师才会更伤脑筋吧?」
「那就没有。」
「老师以前读高中的时候会用念书来打发时间吗?」
户川同学将手伸往桌上。她想拿的是桌上的一颗橡胶球。那颗粉红色的球大小差不多刚好可以用手掌包裹起来,上头有仿足球的黑色图案。这不是我带来的私人物品,是本来就在这个房间里的东西。
「而且晚上散步也不会被晒伤。」
「老师?」
一种不原谅某件事的强烈情绪。
所以我现在才会像这样跟她面对面。
「嗯。」户川同学像是要我看看那颗球似的把球拿到我面前。
「我没有生气……嗯,应该没有。」
同时感觉到皮肤瞬间开始发烫。
「老师,午休还没结束耶。」
「但妳倒是一点都没有觉得害怕的样子。」
户川同学讶异得睁大眼睛,僵着肩膀往后退开。
「嗯。」
生气?
「我希望妳珍惜自己。」
「嗯,我想打发时间。」
「真的很正经又严肃耶~」
「不会。」
感觉只是换个说法而已。我走去拿已经倒了一些在杯子里的瓶装茶,把瓶口贴在嘴边,享受人类进步的文明。因为家里本来就有杯子,在学校又没机会跟其他人一起吃饭,导致我完全忘了这种再基本不过的做法。看来人就算认为自己过着稀松平常的日常生活,也还是有可能产生一些观念上的偏差。
这让我不得不承认建议别人做自己不会做的事情很没说服力。仔细想想,我高中的时候都在做什么?我是上大学以后才认识丈夫,开始跟他交往。更早之前……更早之前呢?经过的时间还不至于久到会记忆朦胧,我却没办法清楚想起自己的高中时期。明明才十年前的事情……十年好像也满久的?不对,是很久,是很久没错……我难以窥探自己的过去,仿佛被一片乌云刻意掩盖。我记得一些段落,可是无法清楚重塑身在那些琐碎记忆一旁的自己。
「总之他们不在家。」
「我才没有想像妳说的那种事情。」
不想看见那样的事情发生。
「妳先别走。」
我总觉得昨晚跟现在都没被户川同学当成长辈看待。我小时候会只因为老师这个头衔就感觉到压迫感跟隔阂,可惜我好像没有足够的威严。连我自己都觉得的确很没有威严。毕竟我不会生气。
我的真心话与想要挑选措辞的想法起了冲突。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让我的睫毛差点跟着颤抖起来?
我们走吧──户川同学抓住我的手肘,打算拉我起来。我还在困惑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时,就被户川同学顺势拉起身,拖着我走出课程准备室。我试图找不能没有锁门就离开之类的藉口拒绝,最后还是被她牵着走下楼梯,穿上室外鞋,也真的就这么被带往操场上。
户川同学像个孩童般大动作挥了挥手,告诉我要准备接球。
身材比我高大的户川同学缩起身子,直视我的双眼。
「既然妳有空打发时间,不如就在家里念书……」
「呃,不,妳用不着这么郑重道歉……」
我这几年没有什么感情起伏,平淡得甚至无法马上想起来该怎么生气。说得好听是个性温和,说得难听一点……我脑中浮现很多种形容,最贴切的应该是对周遭人事物漠不关心。
「是因为自己班上的学生惹出问题会很麻烦吗?」
「既然午餐吃完了,我就先走了。」
「……我担心妳的安危。」
我的心灵在不知不觉间失去的那一部分。
户川同学的态度没有任何转变,回答却变得很含糊。她柔和的表情当中也略为透露出不希望他人深究自己的家庭。可是我不深入探讨她的家庭环境,就很难有所进展。
看起来不像在对我开玩笑。
「我跟户川同学玩传接球?」
我像是被人催促一样急忙吃完午餐,盖上便当盒。这整个便当都因为有其他事情分散了我的注意力,吃得食不知味。户川同学像是看准我吃完午餐的瞬间,在这时候站起身。
户川同学困扰的表情有点新奇。
这是什么感觉?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户川同学晚上在外游荡有可能会被怪人缠上,或是碰上危险……我──」
生气本来就是这样吗?咦?我真的生气了吗?我不禁备感疑惑。
户川同学不理会我的否认,而是捏起自己的一撮头发,迳自讲述晚上散步的优点。的确,避免户川同学细致的肌肤受伤或许很重要。不过,户川同学稍微晒黑一点应该也会酝酿出健康的魅力。想到这里,我才突然惊觉自己不知道在胡思乱想什么。
「正经又严肃的事情啊……我应该对老师不正经的事情比较有兴趣。」
我伤透了脑筋。准备踏出一步,又不禁犹豫起来,往后退一步。
总觉得以老师跟学生之间的关系,最多就是做到不过于亲近,也不过于疏远。
户川同学以纯真眼神戳中我这番论点的痛处。
「对不起。」
她语气轻佻地订正自己的回答。
「……嗯。」
「我会轻~轻丢,轻~轻丢。」
接着,她用手轻摸着胸脯。如同在压抑自己的心脏。
「妳晚上外出有什么目的吗?」
我也没想到自己会发出这么凶狠的声音,暗自感到焦急。
户川同学吹弹可破的手指,依然碰触着我的手背。
「我从刚才就一直在想这里有个好东西。」
我心里涌上激动与反弹的情绪,就好像背上冒出一堆尖刺。
「……传接球?」
「目的……要说有,也算有。」
「妳不可以再没事就半夜在外游荡了。这样很危险。」
户川同学眼神游移,稍做思考。
我生气?刚才那种感觉是生气吗?原来生气是这种感觉?
连自己都没自信断言。我低下头,默默吃起剩下的便当,假装没空说话。室内顿时弥漫起一种很奇怪,而且无法透过通风迅速吹散的氛围。说不定只是我太放在心上了。户川同学则是愣楞地看着桌上的资料跟教材。
然而我无法对户川同学视而不见,就好比她是我这份漠不关心当中的例外。
我应该很久没有在太阳释放耀眼得甚至略显神圣的光芒时来到操场了。我轻捏自己的肩膀,心想穿着西装玩得了传接球吗?同时目送户川同学跑到离我有点距离的地方。我在等她就定位前回头看往校舍,总觉得好像有跟待在窗边的学生们对上眼。
「老师要我接受很可怕的辅导吧?」
「我正在烦恼要怎么跟妳讲。大半夜漫无目的地在外面游荡……」
「……妳说的对。」
「这里还有其他人在吗?」
户川同学听完我选出的平凡话语之后,便退回去挺直背脊坐好。
我才说到一半,户川同学就露齿笑说:
户川同学抓起球,用手指捏了捏,似乎是在确认球的触感,接着转头看向我。
「我只是很担心户川同学。虽然妳可能不明白我的心情。」
「老师,我们来玩传接球吧。」
这也算是个很敏感的问题,使得我提问的语气不太干脆。
听她这么说,反而让我大吃一惊。
「我开玩笑的。」准备站起身的户川同学又笑着坐回椅子上。
「我没有去做老师想像的那种下流的事情。真的跟散步没两样。」
「原来没有……」
我很犹豫该不该先放下便当盒,可是午休时间不算长,所以最后还是决定边吃边谈。户川同学好像也完全没放在心上,脸上浮现着从容笑意。
户川同学不只是嘴上说说。她以掌心包覆住我的手。
「妳这样在外游荡,父母……」
「没那回事,对不起。我相信老师说的是真心话。」
户川同学稍稍瞇起眼睛,弯起嘴角,讽刺地笑说:
希望自己的心情可以不被扭曲地传达给对方。
我不断摸索正确答案,最终仍只能直截了当地告诫她。
听她这么说,我也想了一下自己有哪些不正经的事情两秒,结果毫无头绪。
「我想谈谈妳夜游这件事。」
她说的有道理。假如她是基于某种明确的目的夜游,我就没办法这么心平气和地辅导她了。届时就没办法靠我个人的判断来决定怎么处分她。
「原来有吗?」
「吓我一跳。」
「老师,我要丢喽~」
我跟前倾着身体的户川同学再次贴近到快要碰触到彼此的发丝。
户川同学在我低头不语时凑过来看着我,距离近到可说是毫无戒心。彼此之间近到几乎可以碰到对方的浏海,害得我连忙退开。一股化妆品的味道随即窜进鼻子,犹如在追赶逃跑的我。
「是啊……啊,我想谈的事情都谈完了,妳可以回教室……」
「我认为这种情况可以直接回答『没有』。」
「那么,我要问妳一些正经又严肃的事情,妳要好好回答。」
她不等我问在惊讶什么便继续说道:
「因为我从来没看过老师生气。」
真的要玩传接球啊?我感受到太阳在灼烧着我的头发,忍不住发出奇怪的笑声。
不知道多久没有玩球了。国中是文化社,小学的时候也不是会去玩躲避球的小孩……咦?我该不会没有玩过球吧?不对,我在高中的体能测验投过球……应该吧。还有,在久到已经不记得的很久以前……一定也曾跟父母玩过传接球。
我用两手捞起被轻轻扔过来的球。这颗球有点漏气,接住它也几乎不会弄痛我的手。我为自己成功接到球松了口气。
这颗球够小够软,连我都有办法一手握住球。
我不熟悉投球的动作,使得我一想到要扔回去,就不禁对这点小事稍微紧张起来。
现在是午休时间,所以操场上当然没有其他人,只有我们两个。
户川同学的笑容就如同另一颗太阳,在远处释放眩目的光芒。
「如果老师愿意陪我玩,我应该就不会觉得无聊了!」
「咦……妳要这样逼我陪妳玩?」
我把球扔回给户川同学。我投球的动作生硬到不行。尤其穿着西装,手肘会被衣服卡到,无法澈底伸直,害我差点把球砸到地上。球被我的手指勾到,飞往了其他方向,而不是直直往户川同学那里过去。户川同学跑去捡起那颗掉去完全不同方向的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材质的关系,那颗球掉在土壤上面也不怎么滚动。
「我没有玩过球类运动~」
我为自己的失手找借口,随后户川同学就笑着再次把球扔过来。户川同学扔球的力道很轻,却能够精准投到我站的位置。她明显很习惯玩传接球。
「妳有参加什么社团活动吗?」
「我是美术社的幽灵社员。」
猜错了。她像蝴蝶振翅那样摊开双手,催促我把球扔回去。
我这次考量到手肘不好活动,决定改为加大肩膀的动作。虽然投得比刚才顺畅,也因为动作太大,差点又把球砸到地上。这次好像是太慢放手了。这让我感受到即使只是单纯丢东西,也含有一些不好拿捏的技术成分。
我的球完全飞不到户川同学手上,但她依然开开心心地跑过去捡球。
我们就这么透过扔球交流了一段不算长的时间。
我没有清楚感觉到传接球这个游戏本身有多好玩。不过,户川同学开心的模样偶尔会令我脸上不禁流露出笑意。
我指向装在校舍墙上的大时钟,告诉户川同学午休快结束了。她放下本来准备扔球的手,仰望时钟,闭起眼睛露出似乎是觉得很可惜的微笑。接着很快就朝着我跑过来。
我这种想法与其说是担心学生,或许更像是姐姐在担心自己的妹妹。
「是啊。」
假如户川同学说她其实不是真的很想玩传接球,只是随口说说的话,我会有点……不对,是很沮丧。到时候我必须面对只有我一个人乐在其中的可笑事实,还得留着派不上用场的棒球手套。我怀着满腹犹豫,但已经踏出脚步的双脚则是顺势继续前进。
「妳想进军甲子园吗?」
『那我再买一些回去。』
「嗯。」
我藉着沙发撑起身体站起来。
细心帮我把所有商品装进袋子里的店长提出这个疑问。
即使只是简单的运动,搭上炎热的天气还是难免会流汗。我用手帕擦拭发际线,决定在去教室前先确认妆有没有花掉。我有种事情变得不太寻常的感觉,可是也不能放任户川同学晚上在外游荡。如果真的可以解决学生的问题,牺牲上班时的午休时间也不算什么。前提是户川同学会遵守约定。
我不禁感到疑惑,变成以疑问回答她的疑问。连自己都不晓得跟户川同学玩传接球有什么意义。
可是她的友善态度搞不好会让不少人会错意。
有时候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好的选择。例如假日。
「我跟学生说好要玩传接球。」
『麻烦了~妳有买到喜欢的手套吗?』
「老师有陪我玩,所以我会乖乖直接回家。」
还有她的身高。户川同学的身高比其他同年龄的女生高,从讲台上看很醒目。但是她的头发很柔顺,行为举止也很可爱,我猜有很多人会迷上她高大却很可爱的反差。在男生之间一定很受欢迎。
而且我光是用看的,都偶尔会看到3D晕。
第一个问题是她的声音。她喊出的「老师」会刺激我的耳朵。她的语气听起来带有点稚气,又有点像是在撒娇,威力当然很可观。正因为不是刻意使然,才更会弥漫出勾引人的魅力。
我不懂棒球手套有什么不一样,于是上前询问哪一种手套适合玩传接球,对方说有很多种都可以考虑看看,便向我介绍各种手套的特色。我从中挑出颜色跟造型都很喜欢的棒球手套。价格大约七千日圆,没有想像中的贵。
「妳真的都不碰游戏耶~」
「我好久没玩传接球了,有人会把球丢回来好好玩。」
可是我没来由地不希望她的笑容有想要欺骗人的意图。
而最重要的是她率真又毫不隐瞒的态度。
跟丈夫相处的时间大多是这么平稳。
「……………………………………」
「今天时间太短了,下次早一点出来玩吧。」
「……我希望就算没陪妳玩,也可以直接回家。」
「什么?」他的反应特别大。
「妳这么说……也挺有道理的。那样的假日也不赖。」
怎么会一提到这个话题就突然露出有点兴奋的眼神?
某种东西从我压着大腿的双手手掌流窜到头顶,促使我脑海里浮现某人的身影。
这位老师对大部分事情都抱持肯定态度,所以她的肯定反而没什么分量。
用地名跟运动用品店两种关键字搜寻,很快就找到我们住的地方附近有一间。还意外发现那间店就在我们散步的路线上。店好像开在大楼里的二楼。
丈夫暂时放下手把,回头看向我。
……不对,她一定会守约。我决定相信户川同学不是会突然食言的孩子。
虽然这么想很失礼,我觉得她高高兴兴把球拿过来给我的模样有点像狗。户川同学经常显露这种亲昵的态度,刺激着我的内心。
不知道为什么发音莫名讲究。
「居然说得这么明白!不过妳说的没错。」
回到教职员室坐到自己的位子上之后,坐我隔壁那位教日本史的同事就立刻开口询问:
「Catch ball?」
我一边心想看来我的外表是真的像有孩子的人,一边回答:
走出公寓几步路后,我才慢半拍地担心起来。
回程路上,我感觉得到户川同学活蹦乱跳的身影跟感情依然深深烙印在我的眼里,迟迟没有消散。
「嗯,是啊……要陪孩子玩。」
我忍不住自嘲一个老师这样看待学生好像有点恶心。明明只是说了几句话,就异常在乎她。说不定是户川同学的亲昵态度害我产生了一些误会。
「妳开始当棒球社的顾问了吗?」
「不用,如果买太久你会很不耐烦。」
「因为我很不擅长这种有动作成分的操作。」
但是很引人瞩目吧?我抬头仰望校舍。女学生跟教师在午休时间玩传接球。
丈夫不会对我强推他的想法。尊重和随便在他的心中各自独立。
我缩回前倾的身体,倚靠在沙发的椅背上。
我没有任何她不会骗人的依据。也不熟悉她的个性。
「不知道这附近哪里有卖手套?」
「要不要陪妳去?」
丈夫一边照顾外面的植物,一边思考下一座要盖的建筑。他前一次盖的是大街上的大门跟狛犬。他就是因为看到大门跟狛犬,才会想买这款游戏盖盖看,后来只要一到假日,便会把时间用来盖建筑物。
『应该吧。』
「不是。算是辅导学生的一环……吧。」
「妳们刚才在做什么?是在玩吗?」
我不否认自己就是正面感受到户川同学如花朵般缤纷的情感表现,才会被她耍得团团转。
我再次看向窗外。今天的天气很适合走路过去一趟。
地上铺着颜色跟触感都是仿草皮的地垫,右手边摆着钉鞋跟衬衫,左手边的柜子上则是放着排得很整齐的棒球手套。看起来是店长的人很快就发现到我入店,反应显得有点惊讶。说不定很少会有我这样的客人独自来这间店。
我只是刚好成为户川同学的班导,户川同学也跟其他同学一样,只是我的学生。
不知道为什么话锋一转到这里,脑海里就忽然浮现了瓦砾碎片。那块剥落的碎片不知来自何方,独自坠下。我不懂为什么会联想到这种瓦解的景象,但我可以清楚感受到窜过背脊的凉意很像毛骨悚然的感觉。
「妳说的手套是棒球手套吗?」
「您要和孩子玩传接球吗?」
对方是比我年长一点的中年女性,在教职这方面是我的前辈。
正因为平时不乱花钱,我才会觉得偶尔花一笔大钱也没关系。
丈夫开朗笑道。他这个人就是不会在这种时候故意说谎否定。我只带好钱包跟手机,觉得没必要化妆,就直接出门了。
户川同学以笑容敷衍带过我的回答,随即用跑的离开。我很敬佩她玩完传接球还能这么有精神,可是她跑起来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裙摆,害我不小心……不小心看见她裙底的大腿。
我抱起袋子,离开这栋住商混合大楼。我打算顺便买其他东西回家,便联络了丈夫,要他看看冰箱里有没有缺什么。从回报的情况看来,牛奶跟海蕴好像不太够。丈夫自从听说海蕴对健康有益,就天天都会拿海蕴当配菜。
户川同学听到我这么复述,便笑咪咪地说:
「等我们的公寓盖完之后,要换盖什么好呢?」
如果要我公正评论丈夫盖好的两只狛犬,只能说他盖得太大了。他想方设法重现狛犬的脸,导致最后盖得比后面的红漆大门还要巨大。除了尺寸以外,应该算盖得很精致。我对如何创造立体的东西毫无概念,换作是我,一定盖不出这种作品。
我跟丈夫散完步以后,就在沙发上放空脑袋看着萤幕画面,享受午后这段温和的怠惰时光。我在丈夫身后看他玩游戏。
「等等,妳本来就是棒球社的顾问吗?」
户川同学。我没来由地想起她。
陪身高比我高大的学生玩。
因为我真的很久没遇过在我面前看起来那么开心的人了。
「如妳所见。」
「我用看的就够了。反正我也觉得放空脑袋一整天才是理想中的假日。」
「为什么?」我看着丈夫显露疑惑的模样,一边心想只要上网查询就知道哪里有贩售,便拿起手机。
「下次……」
后来,对方也替我仔细解说该怎么保养手套。过程中还接连拿出保革油、乳霜和保养用品等相关商品,令我不禁感叹对方很会做生意。我当然无法判断哪一样是必需品,还有它们的重要程度。但全部都准备好就不怕临时缺东缺西,所以我买了所有被推荐的商品。幸好我没有随便花钱的嗜好。
「不过这样也不错!」
不过,她果然是这个意思。也就是说,如果我想阻止户川凛在外夜游,今后是不是就要一直陪她打发无聊时间?虽然打发时间的方法很正当──
我跟丈夫之间的关系已经稳定到不会有剧烈起伏,纯粹把彼此视为家人。
「动作成分其实不是那么重要……不过,妳玩的话搞不好会一直摔死。」
就连丈夫都很久没有显露出会让我眼睛为之一亮的开朗模样。
我确认要去的大楼叫什么名字,仰望应该就是目的地的那座建筑。这栋住商混合大楼的设计会让人误以为是公寓,大楼墙上有招牌,也有挂着颜色朴素的门帘,不过用来标示店名的字有点小。我从侧边的狭窄楼梯走上楼,随即开始听见说不上宽敞的运动用品店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好像正在播体育新闻。
「我出门去买一下。」
我尝试为看见她开心扔着橡胶球时的感情命名,结果再次以失败告终。不知道户川同学假日会做什么?会跟朋友出去玩,还是跟男朋友约会?她应该不会待在家里。持续想像下去,我内心的晴天开始有出现乌云的迹象。我忍不住祈祷她不会因为我不熟悉的人受伤,或是做些不正经的事情。
「唔……」
我捏了捏手里的球,陷入沉思。只是我也没时间继续思考,便快步走回校舍里面。我必须去拿回便当盒,准备下午的课程。
再继续盯着不断左右晃动的游戏画面应该会头晕,于是我改为看向窗户。窗外天气跟游戏里一样晴朗,而且连云的形状都有点像。平静祥和,不会碰上任何问题的日子。
人在教职员室的她好像也看到了。
我再次用这种说法来形容。
我怎么可以看到愣住啊?我摇摇头,甩开杂念。
……所以──
丈夫已经玩了同一款游戏将近一年,却都不会腻。就连不熟游戏的我,都听说过这款游戏的名字。一步步建造游戏内的建筑物似乎就是他周末的乐趣。
既然没有多想什么也是继续走往目的地,就表示我应该不打算放下买手套的念头──我事不关己似的决定顺其自然。不时用手机确认地点,同时瞇眼凝视大街在假日期间的热闹景象。我在从车站与公车站走来的大量观光客当中找了找户川同学的身影。然而当然不可能真的会在人群中看见她。
「那也算是辅导学生的一环……吗?」
现在只剩我一个人站在操场上,感觉就像被妖怪摆了一道。
「妳要帮学生导回正途吗?用传接球导回正途?真不错!」
「你说不定很适合当日本史老师。」
再来就只求户川同学说想玩传接球不是澈澈底底的客套话,如果有那么一点点是发自真心,我会……很高兴?我明明可以等星期一先问她是不是真的想玩,再买手套就好。我对自己有点为这件事太操之过急感到丢脸。而且这样略嫌太过偏袒特定一位学生,或许需要自制一点。
我绕路走去车站的方向,到超市采买牛奶跟海蕴。我顺便看看还有没有便宜的肉可以买,但现在是假日下午,当然不可能有这种好事。真可惜。于是我就这么离开了超市。
一走到超市外面,就刚好可以看见近在眼前的巨大鸟居与狛犬。这正是丈夫在游戏里盖的建筑的原型。鸟居底下有大批国内外观光客,个个拿着手机。这里还常常可以看到新婚夫妻来拍纪念照。
同时还可以看见一名拉着人力车前来,并对着那群观光客大声吆喝的女性。
她穿着和服、拉着人力车的模样与发色都很与众不同,相当引人瞩目。她不知道是不是要跨越马路走往车站,一步步朝着我的方向走来,最后在很靠近我的时候跟我四目相交。
我这次是在太阳底下见到她那头仿佛是用阳光来点缀的耀眼金发。
「妳不是前阵子的那位老师吗?」
是前几天跟户川同学走在一起,还自称是她姐姐的人。对方似乎也很快就发现我是谁,直接拉着人力车转向,走过来我这里。她流了不少应该是刚载完一批客人的健康汗水。看见汗水从她的发丝之间流下,就觉得好像连汗水都会被染成金色。
「妳好……」
「嗯,妳好~我替妳在后面的车上留了一个位子喔。」
「咦?啊……对不起,我不太擅长想出有趣的回答。」
我想不到该怎么回应,只好向她道歉,对方马上发出「哈哈哈哈哈!」的大笑。她明明是张嘴大笑,却莫名不会感觉很粗俗。就好像她头发的细致色彩蕴酿出一种高尚的氛围。
「方便请教妳的名字吗?」
我曾经在电视上看过她,对她的长相有印象,却完全想不起她的名字。明明记得她的名字非常特别。
「奇怪?我没自我介绍过吗?我叫Star high sky。」
「什么?」
她的微笑就如同正中午的月亮,自然融入背后的蓝天。
「星高空。看,很直译吧?」
Star、high……对对对。我终于想起来了。
「……我叫做莓原树。」
「啊~因为我接受过采访。多亏了这个。」
看来她很擅长忽视别人的话。也可以说是没在听别人说话。
「沉重……」
「户川……哦,妳说凛吧。啊,妳说我妹妹。」
「因为我跟学生……跟户川同学说好要玩传接球。」
这番话让我顿时语塞。被人从客观角度点出这个事实,难免有点尴尬。
「妳只为了跟学生交流,就大费周章去买手套啊?」
「别看她那样,她会让人觉得很沉重喔。」
可是又觉得只要户川同学会多少为我买棒球手套这件事感到开心,就会高兴得通体舒畅。毕竟我就是想讨她开心,才会特地去买……这样看来,我果然是恶心的老师吧。这样其实很不可取。不应该太过偏袒某一位学生……为什么不应该?
钻进被窝以后也是不断扭动脚趾,仿佛很焦急。很受不了自己会为了这种事情迟迟无法入睡。竟然会迫不及待想让户川同学看我买的棒球手套,太莫名其妙了。一个老师把学生当成朋友太恶心了。我甚至开始犹豫是不是不要带手套去学校比较好。
「哦~是棒球手套耶。妳想进军甲子园吗?」
我该怎么判断要跟户川同学保持多少距离才算适当?
她急忙补充说明,像是突然想起有这个人物设定。
「是喔,凛这么说……哦,我懂了。」
我猜以后应该也不会有机会搭人力车。尤其我听说人力车的价码比照观光景点,不是一笔小钱。
会对其他人不公平吗?这的确不是好事。差别待遇有可能会招致其他学生的不满,使我逐渐远离好老师的形象。但好像也没有其他坏处?也就是说,假如我放弃当好老师,就可以对学生偏心了吗?……这叫做明知故犯吧?
不过,我也顺利在思考这种复杂事情的过程中成功入睡。
我名字里的每个字都互为类似性质的词汇。就某方面来说,算是彼此彼此?可是原这个字好像很难说?我差点为此陷入沉思。不过,从她报姓名的断点听起来,她好像是姓星,名高空。
「呃……」
「妳是说字形很像吗?」
㊟
「户川同学……说我愿意陪她玩传接球的话,晚上就不出来夜游。」
星小姐侧眼看着我,似乎想表达什么。某种介于好奇与想聊八卦的情绪,妆点着她瞇细的双眼和嘴唇。
的确。如果今天是要辅导其他学生,我就不会特地买手套了。
话说回来,明明只是刚好对上眼,她为什么会特地来找我说话?
「妳知道怪跟恋有点像吧?」
「长得好看的……女人?」
「妳感觉很像想说什么。」
「户川同学……嗯……」
说完,这位长相姣好的女人随即挥挥手离开。我也轻轻点头向她道别。
我对户川同学怀抱的这种特殊感情究竟叫什么名字?
「妳是老师没错吧?高中老师。」
她想到的感想跟丈夫差不多。虽然这么说不太好听,该说只是反射性回答──没有多想什么就随口附和的人,会容易得出这样的结论吗?
是很奇特的名字,却也相当顺耳。
「妳真谦虚。不过当老师应该也很需要保持谦虚的态度。」
把手套放回袋子,接着摸了摸被阳光晒得发热的头发,才踏出脚步。
「我不清楚自己受不受欢迎。」
「谢谢妳的夸奖。」
她好像很中意我的说法,笑得连头发跟肩膀都随之晃动。然而这在我眼中可不是什么好笑的事。
「我说……」
她以毫不客气到略显失礼的视线直盯着我的脸打量。
「没关系,我已经知道妳不是她的亲姐姐了。」
「户川同学啊……」
星小姐的笑法很轻浮,听起来像是在调侃我的反应太过正经。
我拿着装手套的袋子站起身,发现窗外的朝阳还只有染红远处的天空,天色略为昏暗。
「哈哈哈!说的也是。」
星高空。她年纪应该比我小,举止和态度却很豁达。不知道她是习惯和别人交谈,还是单纯不在乎其他人怎么想。这个有着一头金发,且经常在城市里出没的面孔以友善态度接近车站前的行人,尝试拉客。我目送她离开,心想她这份工作反而是在大多人休假的时候才会生意兴隆。
仔细想想,我住在这里很久了,却从来没搭过人力车。
「我的确都是在晚上跟凛见面。毕竟白天凛要上课,我也要上班。」
我觉得自己先前都说是辅导学生的一环太缺乏词汇的变化性,决定想想其他表达方法,结果变成只是单纯陈述事实。
「什么?」
「话说,妳那袋是什么?妳刚去运动用品店吗?」
「哎呀,老师居然问我们是什么关系,很不识趣耶。真是的~」
「这样不好吗?」
「我说的是异常状态。论思绪太过极端,很可能会变得不正常这一点很像。」
我也只能这么回答。不论我实际上是怎么想或有什么感觉,都只能这么说。
一想到这里,心思就变得混浊起来。有某种类似污泥的黏稠物体掺入其中。
她说出这句话时的笑容看起来似乎意有所指。
还有另一点──
「在晚上玩会看不到球,感觉很危险。」
星小姐说完听起来含有深意的一句话后,就抓起人力车的……把手?我想不到用手握起来拉动车子的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总之,她重新握起那个地方,踏步往前走。
星小姐以非常认真的语气讲出相当极端的评语。虽然这种话由我自己来讲很奇怪,她就不能用善良之类的客套词汇来形容吗?
就算她知道户川凛家里有什么隐情,我也不应该向她探听。我有什么权利深入探讨户川同学的家庭?我明明只是她的班导。必须拿捏好分寸,还有……心里瞬间浮现出一种感情。我不想被户川同学讨厌。
「妳不穿西装不绑头发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呢。妳长得很漂亮。」
她的声音和笑容会让听的人心情畅快。
「我跟凛是会约出来玩玩的朋友。说约出来玩玩感觉有点猥亵呢。」
「对。星……小姐,我曾经在电视上看过妳。」
隔天早上,趁着自己还没忘记,我把放在柜子旁边的棒球手套放进袋子里。起床后最先做的不是整理翘发,而是这件事。我已经照店长的教学替手套做过保养了。或许还要再放着等一阵子比较好,但我实在迫不及待,反正应该没必要用心保养到那种地步,也接得到球。我还顺便在运动用品店买了一颗球。说来害臊,我对棒球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球有分软的跟硬的。曾经听说过软球和硬球,可惜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一直到那天去运动用品店才终于亲身体会到软硬球的差别。我买的好像算软球,不过说是软球,摸起来仍然很扎实。现在在电视上看到那些职业棒球选手才觉得他们很厉害,毕竟他们丢掷与打击都是比这颗软球更坚硬的硬球。
我猜不管我叫什么名字,她都会得出这个结论。
心中根深蒂固的常识认为这是坏事,要再次把它化作言语却意外地困难。
她拉着人力车冲撞我。被人力车撞是很新奇,可是这算是车祸了吧?
星小姐随即哈哈大笑,看起来毫不内疚。
注:「怪」与「恋」的日文汉字分别为「変」跟「恋」
「我们真的只是朋友。我的确知道一些可以告诉老师的事情,不过妳觉得不应该擅自跟别人打听,对不对?那么,我就尊重妳想尊重他人隐私的想法吧。」
「妳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没有不好,我只是在想妳是不是特别中意凛。」
星期天晚上,我不得不承认自己从钻进被窝之前就期待得完全静不下心。
「喔,这么说又更猥亵了。」
今天用不到平常总是负责叫我起床的闹钟,我不禁叹了一口气。
「莓啊。那我就叫妳老师吧。」
我在回程路上花了一点心思探讨星小姐那句话中的意思。
她好奇询问我抱的这一袋装了什么。我一从袋子里拿出全新的棒球手套,星小姐就用轻佻的语气感叹:
我完全想像不到她会是基于这种理由过来搭话。
「还是妳爱她?」
「是会约出来一起夜游的朋友吗?」
「我没有特别中意哪位学生……毕竟我是老师。」
「居然要跟凛玩传接球啊。在晚上玩传接球?」
「还有她对长得好看的女人没有抵抗力。虽然这说不定算是全世界人类共同的弱点啦。」
星小姐很快就从我的态度察觉我的想法。我很感谢她的理解,可是这么一来,我跟她就没什么好聊了。拜托她帮忙训诫户川同学夜游的行为应该也只是白费唇舌。
「妳应该还在上班吧?现在过来跟我说话没关系吗?」
「在找到下一个客人之前先休息……嗯~老师在学校里应该很受欢迎吧?」
「我就是不知道才会问妳。」
「我觉得老师接受采访的话,应该也会有很多人讨论有美女老师上电视了。」
「凛是好孩子,不过妳要小心一点喔,老师。」
星小姐捏起一撮自己的头发。我看着她的脸,就忍不住心想应该不单纯是因为发色特别。即使从同性的角度来看,也会觉得星小姐的长相很端正,端正得配上她那头醒目的金发也完全不会显得突兀。
「如果不是因为爱她才做到这种地步,就是怪人了。」
「妳跟户川同学是什么关系?」
我还没有感受到户川同学有多沉重。只有感觉到她那份会带给旁人好感的轻快。总觉得和她深交到会接触到她的沉重,就已经跳脱教师应尽的本分了。
当车夫就不需要谦虚了吗?
「老师,要一起喝杯茶吗?我习惯遇到美女就姑且邀约一下。」
「小心?」
星小姐先是「嗯」地一声,才接着说:
不要期待成这副德性。去准备便当吧──我走往厨房。
在从准备便当到出门上班之间的各个空档想像户川同学反应很平淡,最后以尴尬气氛收场的情境大约十次。事前打过这么多道预防针,应该也可以把期待落空时的沮丧压到最小。
「哦,妳拿走手套了。终于要踏上前往甲子园的第一步了啊。」
「我没有要前进甲子园。」
「不然妳要去哪里!」
「学校。」
丈夫不会亲自打棒球,但他似乎很喜欢棒球,常常观看电视的棒球比赛。尤其夏天的高中棒球,更是每到假日就一定会看。他好像也没有特别支持本地的学校,不论谁输谁赢都可以看得很开心。
我带着平时上班用的包包跟运动用品店那个会发出窸窣声响的袋子,前往学校。我在通勤路上思考该怎么拿棒球手套给户川同学看。一大早就突然拿着棒球手套去给她看,她会不会觉得我很怪?如果我是学生,突然遇到老师这样来找我,一定会忍不住怀抱戒心。那是不是不应该给她看手套?还是不要特地拿给她看比较好?我的内心在前往学校的路上像这样纠结了大概三次。
就连早上开班会的时候,都在犹豫该怎么拿手套给她看。把心思集中在户川同学身上是没关系……不对,有关系,可是弄到会影响自己的工作就很不可取。明明一直在分心想别的事情,却能够以流畅的话语主持班会,完全没有出差错。我说不定在某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上特别灵巧。或者只是单纯因为我毫无内涵?
结果我一直到班会结束都没想到好主意,只能很普通地走去户川同学的座位找她。在这里拿给她看会被其他同学看到,只能再叫她去课程准备室了。
「户川同学,方便跟妳谈谈吗?」
班会刚结束就已经在跟周遭其他同学交谈的户川同学抬起头来。她看见是我来找她之后,就露出柔和的微笑。
「老师,有事吗~?」
她总是用友好的态度对待别人,导致我无法看出她实际上是怎么看待我这个老师。说是这么说,我在她眼中应该也就只是一个老师而已。
其他同学的视线也聚集在我们身上。一群人本来聊得很开心却突然不发一语的尴尬气氛有点煎熬。
我尽可能表现得若无其事,说出自己前来的用意。
「午休可以过来找我一下吗?」
户川同学一脸疑惑,使得我承受不了这道沉默。
「啊,我不是要跟妳谈重要的事情。」
这样是不是反而更奇怪?我说完才发现自己说错话了。不是要谈重要的事情,却要找学生来说话,等于是出于个人理由才想要找她。我着急得开始眼花。再多说任何一句话,都可能会制造更多破绽。
只顾着一个人唱独角戏。我长期过着没有必要拿捏距离感的生活,导致错认与学生的适当距离。
户川同学用双手顺利接住软球,以看起来很开心的模样低头看着在手上滚动的球。在教室里受到许多朋友环绕──单是那样的情境并不足以令户川同学的真面目露出半点踪迹,现在却是这么毫无戒心地仅在我面前显露真面目。
「老师,妳今天有空吗?」
那要怎么给她看会更好?登场方式出了差错的棒球手套就这么悬在我面前。还是我应该说「当当」?应该用「当当」比较贴切?要再说一次吗?不对,那样只会再丢脸一次而已。
「登登……」
这才是户川同学的真面目。一个笑起来像孩子一样,拥有耀眼光采的女生。
户川同学露出傻笑,看起来像是按捺不住涌现脸上的笑意。表情变得比实际年龄还要更加稚气不少,换我不禁为她这副模样讶异得睁大眼睛。这才是真正的她吗?
户川同学用很有跃动感、仿佛动用全身上下来表达心中喜悦的动作把球扔回给我。
「户川同学不会在乎没办法跟朋友一起玩吗?」
因为我是老师。
「其实……」
「喂,别对老师做这种事情。」
户川同学也睁大了眼睛。是不是……是不是其实有更好的做法?我感觉自己快要变得面色铁青了。怎么办?我忍不住想对棒球手套的皮革味求助。
她以充满活力,而且大声到感觉整个城市都听得见的大音量说出很可能会让人误会的话。
户川同学以有点像是暗示的说法说道,就好比在谈论只属于两人的秘密。我微微点头,回答:「嗯。」先不提这个,我总觉得来自座位上的同学们的视线一天比一天多,是我想太多了吗?感觉和户川同学交情较好的同学们的视线特别强烈。不过,嗯,这也难怪。毕竟在他们眼中就是朋友在不知不觉间跟班导变得很要好,午休时间还会走在一起。应该也有些同学不单纯是感到不解,还觉得很不是滋味。
时间来到午休,我一边交出户川同学交给我保管的手套,一边对快步跑来课程准备室的她提出这个疑问。户川同学的棒球手套用了很久,褪色跟上头的破损痕迹让它显得相当老旧。看起来也已经没有在保养了。
「我担心妳会不会跟朋友变得疏远。」
「好啊~跟上次同个地方吗?」
我尽力给予最简短的回答,随即说了声「那我走了」,并小心注意自己离开的脚步不能太轻快。
我连忙否定自己对这份事实怀抱的想法。
「老师这么温柔,会害我不小心爱上妳喔!」
「妳还是不要随便说出这种话比较好……」
这道从没见过的光辉令我震撼得说不出话。
「嗯~算是跟老师相亲相爱?」
户川同学看起来完全没有想听进我这番告诫的意思,拍手要我把球扔给她。她这种像是在夸奖狗狗把球捡回来的动作让我有点难为情,但我依然轻轻扔出了手里的软球。户川同学没有棒球手套,我必须投得小心一点,避免她受伤。
户川同学很可爱。她的一举一动都充满了青春的活力。
「老师,来吧!」
现在,具有这种性质的疑问就摆在我的眼前。
「今天……目前是有空。」
我说不上跟户川同学很熟,对她的个性只是略知一二。
我无法反驳说起玩笑话的户川同学,决定当作没听见,就这么离开教室。离开教室后,我直直走到墙边,接着把额头抵在墙上。
这一刻终于到来临。我在烦恼该怎么拿给她看比较好,最后决定举起藏在后头的手。
户川同学爽快答应,解救了我的危机。
户川同学露出微笑,原谅我害她在教室空等。她的表情转变得非常迅速,就像是早就想好要这样回答。户川同学总是这样。她待人圆滑,在每个人面前都是笑容以对。而表面圆滑,也代表勾不住任何东西。
户川同学丝毫不理会这类异样眼光,仅仅是一脸欣喜地抬头看着我。我不至于矮到连站在讲台上都没办法俯视她。从这个角度看她的感觉很新奇。
「欢迎。」
「没关系。」
不过,人生当中总有几个瞬间会感觉到自己可以看透未来。
「我就是比较想跟老师玩,才会过来这里啊。」
我先是对她愿意过来一趟松了口气。
不久后──
户川同学似乎是察觉了这个可以俯视她的角度,突然跳上讲台。她笑得有如是在为回到平时的身高差距感到开心,甚至伸手摸我的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对。」
不过──
「是买来玩传接球用的吗?」
户川同学会趁着上课前的短暂空档来讲台找我,问我午休有没有空。只要有空,我跟户川同学几乎每天都会玩传接球。玩传接球多少可以解决教职员生活很容易缺乏运动的问题,或许不算是坏事。虽然也不是完全没有问题。
「那就在老地方见。」
例如会突然觉得──啊,我的选择会影响到能不能跨越眼前那个小小的高低落差。
自己讲出来也很后悔说「登登」太奇怪了。所以我的声音变得愈来愈小。
我有很多话想跟她说。午餐、不可以在走廊上奔跑,还有她牵着我的手这件事。可是每一件事都追不上户川同学的脚程,而且她笑得像是在开心歌唱,完全没在听我说话。
或许是因为户川同学这颗球一滚动起来就不会停下,所以我没办法感受到她的沉重。
户川同学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她似乎很高兴我买了这个棒球手套。
「明天我也会从家里带棒球手套过来!」
我故作镇定地迎接她,并抓起一直藏在椅子后面的棒球手套。姿势因此变得很歪斜,非常不自然。我就不能表现得更自然一点吗?
至少在我眼中看来──
我盯着球飞来的双眼也像是受到她的光辉感化,变得富含情感,而且耀眼。
我捉住户川同学摸我头的那只手的手腕,出言训诫。户川同学立刻像个恶作剧被骂的纯真小孩般逃跑。我摇头甩开自己竟然觉得她这道背影很可爱的想法。
「哇……哈哈……哈!」
她说出明天的计划,就好像我们明天一定会再一起来操场。我有自觉自己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嘴角不禁上扬。
「户川同学……」
而我明知如此,却大大摔了一跤。
感觉连我都被传染到青春期的孩子会对一件事情太过卖力的作风了。
「我一直在教室等,还以为老师会来教室带我一起过来。」
户川同学的眼睛睁得愈来愈大,并开始散发耀眼得反倒令人害怕的眩目光采。
「我到底在做什么?」
以教师的立场来说,我必须设法避免出现户川同学在班上遭到孤立的情况。
「妳最近怎么一直被叫去啊?」
户川同学确认起棒球手套的状态,同时对我的提问感到疑惑。
这道笑容比以往特别许多,甚至会感觉她先前的笑容都只是装出来的。
那双睁大的眼睛似乎理解了现况,缩回它原本的模样。
究竟是想对谁,又想用什么方式来炫耀自己受到特别对待?
「应该……算是吧。」
「老师特地去买的吗?」
户川同学甚至高兴到跳了起来。
可是只有一位学生特别耀眼的现象,一定不是一件好事。
我当然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户川同学却是毫不犹豫地给出这个答案。

「嗯。」
自那一天起,我就觉得户川同学浑身散发闪耀光辉。我无法辨别是因为户川同学本身就会释放光芒,还是她的光辉传染给我的眼睛了。
「所以今天叫我来这里有什么事吗?我昨天晚上没有遇到老师。」
户川凛在我心中究竟占了多大的地位?
「户川同学,等一下!」
「是为了我买的吗?」
她丢下应该是带来当午餐的点心,握住我的手。然后就这么牵着我的手走出去。用仿佛是以轻快动作跑上楼梯的愉快脚步离开课程准备室,在走廊上奔跑。被她牵着手的我当然也被迫配合她加快速度。
户川同学的笑容捞起了我的灵魂,使我心中的答案也自然而然浮出水面。我急着想掩饰自己的懦弱笑容时,户川同学眼中则是释放出闪亮光芒。真的是闪闪发亮。原来人类是可以散发出这种强烈光芒的生物吗?她的眼神闪亮到我会冒出这种疑问。这道光几乎要烙印在我的眼底,如同凝视着晴朗天空底下的大海。
早上开完班会就会被问到这个问题,已经成了我们之间的惯例。
过于偏袒一位学生对其他人不公平之类的意见在脑海里大声抗议。
我趁着等户川同学过来的空档坐在椅子上思考这件事。
户川同学迟迟没有过来。我想到她有可能是忘了,正犹豫是不是该去教室叫她的时候,忽然传来有人敲门的声音。我说完「请进」,户川同学就从门后探出头来。
「嗯……」
「啊……这样啊。对不起。」
我猜现在的表情如果被别人看见,大概会损及形象。
我一直贴在墙边,直到习惯心中这份缓缓浮现的后悔。
我们两个连室外鞋都没换就跑出了校舍。感觉户川同学会直接牵着我跑到地球的尽头,但她一跑到操场便突然停下,不只让我松了一口气,也终于能调整呼吸。我不知道有多久没这么尽全力奔跑了。明明我跑得气喘吁吁,户川同学却还有力气用跳舞般的动作转圈,与我拉开距离。
随后我眼前就像是出现一道会令人忍不住瞇起双眼的刺眼光芒。
「嘿嘿~」
别看她那样,她会让人觉得很沉重喔。
迫不及待的心情不断以小跑步跑过我的脚边──这样的情况持续好一阵子之后,才终于来到午休时间。虽然有一部分是因为今天特别早起,总觉得早上醒来到现在的这段时间格外漫长。负责教书的老师在看着课本讲课的同时心想能不能赶快下课,是非常可耻的心态。
明天也会玩传接球。
我打心底庆幸自己有特地去买棒球手套。
我当然很高兴见到她这份直直扎进心中的率真。
她会让人觉得很沉重喔。
但也隐约可以感觉到星小姐这句话的意思。
「户川同学高兴就好。」
每次面对到她令人感到沉重的一面,我都会刻意模糊焦点。随后,户川同学朝着我伸出手。
「走吧,老师。」
「嗯……」
我愿意跟着她走,可是牵着手走在校园里还是不太好──对她想牵我的手很伤脑筋,却也无法拒绝。
任谁都会认同与学生透过传接球培养信任关系是好事,但真正的问题是这个。户川同学会很理所当然似的牵起我的手。难道在户川同学的认知当中,这已经是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了吗?我跟着她一起走在校内的这段期间频频冒出冷汗,但仍然逼自己保持微笑。
学生跟老师牵手很容易遭人闲言闲语。不过,路上并没有人特地过来指责或告诫,于是我们就这么畅行无阻地抵达操场。户川同学悠悠哉哉地大步前进,明显心情非常好。
她的一举一动都有种不可思议的魔力,会让看见的人感到疗愈。
我每次看着户川同学没多久,就会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某种宝物。
我究竟在闪闪发亮的户川凛身上找到了什么宝物?我能够在陪她一起玩传接球的过程中,接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吗?
如果那一刻总有一天会来临,我得在那之前──
「我要丢喽~老师~」
「好~」
把接球的技巧练得更纯熟。我跑去追赶那颗白球。
划出圆滑抛物线的球受到阳光笼罩,消失在光芒之中。「啊。」最后落在我身上。
「今天外面下雨,就别出去玩传接球了。」
「咦~」
「好了、好了,别管那么多。」户川同学推起店员的肩膀,要对方快点走。店员露出了有点伤脑筋的笑容,同时走往内场。一段时间过后,一名女子从应该是厨房的地方走出来。她的脚步相当慵懒。
「听说这里原本是银行。好像只有外观没有特地改装过。」
「……有点困难。」
「不论是小孩还是大人,都可以随心所欲地去做他们想做的事情,就算有时候会因为这样受伤,也是他们自己的责任。应该说,高中生已经算是大人了吧?而且凛长得比我还要高大,我猜大概也比老师还要高吧?」
「这……您说的或许没错。」
「那么妳改天带老公一起来我店里喝酒吧。而且我店里的料理颇受好评喔。」
「我不希望户川同学感冒,今天先休息。好吗?」
我明天当然也要上班。而且也不好意思跟丈夫说我会那么晚才回家。
「我今天啊~是要来妈妈开的店~」
她的话语显然更加带刺,简直像要用鼻子呼出来的气吹掉我的意见。
我正为第一次亲眼看到酒保暗自感动时,刚好和对方四目相交。我轻轻低头致意,酒保也以很沉稳的态度向我敬礼。
「这间店的外观看起来真复古。」
「……好的。」
「体育馆有其他同学要用,在那里玩传接球有点危险。」
「本来想说我愿意等到您下班……请问这间店几点打烊?」
「我一个外人不应该进店家的厨房吧?」
我会从她轻浮的笑容当中感觉到扭曲的品性,是我的偏见在作祟吗?
「当然。」
「咦?老师真的要进来吗?」
早上,我看户川同学一如往常笑咪咪地走来找我,就在猜她大概想冒雨出去玩传接球,还真的猜对了。天气很不好──我动了动颔,要她看看窗外。
「嗯,我很少来这种地方。」
「我才没有做什么……可是老师说她想来。她说想跟妈妈聊聊。」
对方一看见户川同学,就瞇细了双眼。我注意到户川同学忽然握紧了拳头。
「是喔……」
「我们不是职业棒球选手,今天也不是只有下一点雨。妳看外面雨势大成这样。」
毕竟投球的是我。就算避免丢得太用力,也还是有可能不小心没握好球,去砸到其他同学。冒着受到谴责的风险坚持玩传接球也没什么意思。
「晚上一点。老师,妳有办法等到那么晚吗?」
「啊。」
「结婚了……」
走来接待我们的店员一看到户川同学的脸,就微笑着说:
她的语气像是找到了一个好藉口,表情也是瞬息万变。
「这不是体格的问题,请您想想孩子的精神层面成不成熟……」
「的确。」
「妈妈开的……店?」
「可是职业棒球下一点雨还是会继续打啊,老师。」
「老师也不觉得人的心灵会随着年纪成长吧?」
「怎么了吗?」
「算了,没关系。」
我放开她,她并没有再假装逃跑,而是发出「嘿嘿~」的笑声。
她给人的第一印象跟户川同学不太像。部分原因应该出在化妆风格。
户川同学的母亲笑也不笑直接承认。甚至刻意屈指数数。
「别一副做坏事被抓到的样子。」
「说什么学校老师来找我……妳惹出大麻烦了吗?」
「帮我叫妈妈过来。跟她说学校老师来找她了。」
她犹豫起来。
「老师,妳长得很漂亮。结婚了吗?」
不知道是不是没有想到我会这么回答,户川同学很难得显露困惑。
明明是她先问的,却明显打心底不在乎我有没有结婚,还不知道为什么显得有点疑惑。
她可能是决定放弃挣扎,最后还是决定带我进去这间店。
户川同学打开看起来很厚实的门。酒吧……真要说的话,走进酒吧其实比要见她的妈妈更让我紧张。
「这里。」户川同学指向旁边。我跟着往她指的方向看,就看见眼前有一间店。
「是喔~不过,老师说想跟我聊聊,但我工作忙得抽不开身。这间店的下酒菜跟料理全都是我做的。还是妳要在我煮菜的时候站在我旁边说话?」
「我没有要转移焦点啦~」户川同学毫不愧疚地摇头否认。今天似乎没有跟星小姐在一起。
「户川同学的妈妈啊……」
看着妳这副德性,就会觉得这句话好像有点道理。
户川同学的母亲没有走回厨房,而是坐上附近的吧台座位。然后把手放在隔壁椅子上开口:
我捉住故意转身背对我,假装想要逃跑的户川同学。一直下到傍晚才停的大雨在地上留下的足迹,正随着她的动作起舞。
明明是户川同学先出现在这间店前面。但我决定不提及这件事。
「这种店在妳眼里很新奇吗?」
而习惯的或许不只是我的身体,还包含我心里的雀跃。
「老师……小凛,妳在学校闯祸了吗?」
「我叫做莓原树。从这个学期开始担任您女儿的级任导师。」
我又在路上巧遇户川同学了。
户川同学的母亲托着腮帮子,慵懒地拒绝我的请求。
而且是在晚上的大街上遇到她。被我捉住的户川同学抢在挨骂前开口辩解。
「我不会去管她。」
「是喔~」
「谢谢。但我不会乖乖被妳转移焦点。」
「那就换去体育馆玩嘛~」
「老师觉得我在说谎的话,就进来看看吧。我妈妈在里面。」
对方放任孩子到这个地步,我也猜得出她大概会是什么个性。
「我怎么会知道?」
「我想也是~不然──」
「欢迎光临,小凛。」
「户川同学……凛同学是我的学生。而我也是她的班导。我这位学生似乎经常在晚上外出游荡,能不能请身为家长的您多加告诫或管教呢?」
「学校老师想跟我聊聊啊……」
「我希望妳就算没有玩传接球,也不会出来夜游。」
我再次捉住打算逃跑的她。
「您为什么这么不想多花点心力面对您女儿呢?」
现在是梅雨季,虽然有一阵子都是晴天,今天是下豪雨。雨滴被风吹到打在教室窗户上,发出响亮声响。我实在不想在这种天气走去外面。
「那,现在方便跟妳妈妈见面吗?」
「今天是……呃……啊,老师误会了啦。」
我也因为习惯在午休玩传接球了,突然有一天不活动身体,好像也有点静不下心。跟户川同学的交流也帮助我养成了略为健康的习惯。
户川同学走去坐上吧台边缘的座位。留在原地的我跟户川同学的母亲就这么面面相觑。
犹豫得发出低吟。
「我去那边等。」
两人好像互相认识,打招呼的方式很亲昵。店员接着看见待在后头的我,也以柔和的动作向我低头致意。
户川同学的母亲直盯着我看。她的视线跟她女儿不一样,没有任何柔和氛围。
「嗨~好久不见~」
五分钟啊。我有一瞬间在烦恼该怎么开口,随后便立刻切入正题。
当天回家路上。
不过,我说不定还是可以尝试简单叮咛几句。
「因为今天没有玩传接球嘛~」
「如果五分钟就能搞定,我倒是可以坐着听妳讲完。但我真的只给妳五分钟。」
「嗯……好吧。」
「总之,我先说声妳好吧,老师。我是凛的母亲。」
从外面的店名跟小小的店家介绍看起来,应该是一间酒吧。
「您已经在计时五分钟了吧?」
「老师居然忙到这么晚才下班,辛苦了。」
户川同学有点失望,不过还是乖乖打消念头,走回座位上。看她露出连耳朵跟眼睛都明显表达出沮丧的表情会害我很心痛,所以我很希望上天尽可能不要下雨。虽然接下来就要正式进入梅雨季了。
我把包包放到旁边,拉开椅子。我的视角随着坐到椅子上转变,感觉店内景色顿时变得截然不同。
这是我第一次进酒吧,忍不住观察起排放在柜子上的酒,感叹原来酒吧里面长这个样子。淡淡灯光为店内带来适度的昏暗光线,看着看着,就有一阵酒味包裹住我的鼻子。半圆形的桌子上也有将近一半的空间都被酒瓶占据。
「我也不是不想,只是我比较喜欢下下厨、喝喝酒,跟大家一起吵吵闹闹。只有这些事情能让我感到幸福。」
不知道为什么碰巧经过的店员一听到她这句话,就转头看向她。户川同学的母亲一发现店员的反应,就瞇起眼睛笑了笑,掩饰刚才的失言。
「既然您喜欢下厨,大可以替女儿准备一些饭菜啊。」
「帮女儿煮饭又赚不到钱糊口。」
「您只需要再多花一点时间帮女儿煮几顿饭就好。」
「麻烦死了。」
户川同学的母亲毫不掩饰自己不想多花心力回答我的问题。
「不然这样吧。老师,凛就交给妳照顾了。」
甚至还将照顾小孩的责任全扔在我身上。
「老师觉得凛很可怜吧?很同情她吧?那就帮帮她啊。所有人都会认为妳帮助学生是在做善事。妳还可以为自己有这种慈悲心肠感到骄傲呢。」
她吐出的言语极为轻佻,讲得滔滔不绝。我猜她大概是没办法把一句话一字不差地再讲第二遍的人。
而且她的嗓门很大。户川同学一定也听见了。我差点气得直接骂她不要在女儿听得到的地方讲这种话。
「我不能只偏袒一位学生……」
「话是这么说,但也没办法照顾到每个学生吧?妳不可能公平对待每个人,一定会有几个学生得不到足够的关心。老师应该也会觉得哪个孩子特别乖、长得很可爱,或是长得很帅吧?又或者是某个学生个性阴沉到很难接近,搞不懂对方在想什么之类的,对不对?」
「我觉得您偏题了。」
「刻意忽略自己的喜好,反而才是违背常理。不过,如果是对每个学生都一样冷漠的那种公平,就不是不可能了。妳想当个无情的老师吗?」
她喋喋不休,不断用些歪理来挖苦我。
接着,她更是擅自认定已经过了她八成没有认真计时的五分钟。
「好了,五分钟到了。老师特地来一趟,我却拨不出时间,真抱歉。妳如果想聊久一点,就挑傍晚的时候来吧。不过,老师应该觉得跟我聊天一点都不愉快吧?我清楚感觉到彼此的个性绝对合不来。」
「………………………………」
手的摆荡频率有一瞬间跟户川同学的手不同步。
我的声音在途中遭到夜晚的尾巴包裹起来。某种温热的东西介入了原本整体温度一致的空气之间。
结果,我就这么被户川同学一路牵着走到她家。
「………………………………」
我想像起户川同学现在的肌肤会有多细致柔嫩。不要想像这种事情。
「对。妈妈是只在乎自己喜不喜欢对方,不在乎性别是男是女的人。」
户川同学扭动指尖,尝试更加深深扣住我的手。
「户川同学,妳会冲浪吗?」
「我家没有很远。不过应该要走二十分钟左右。」
「嗯,这也是个好主意。我们走吧,老师。」
「有一点。」
换作是男性教师与女高中生在校外牵手,肯定会闹出大问题。甚至有可能只因为他人的臆测跟逼问,就失去自己的社会地位。说女性教师这么做就不会怎么样也很奇怪,所以我一定不应该像这样跟她牵手。
我只能讲出这样的感想。
「好了,欢迎来到我家,老师。」
「我其实很喜欢老师妳这种人。只是没办法当朋友。」
父亲跟母亲都不在家里,那家里又有谁在?
我终究还是毫不掩饰地讲出心里的真实想法。户川同学听见我这么回答,就发出了「哈哈」这样简短的干笑声。
「没关系。反正我其实不太记得了。爸爸以前也不怎么待在家里。」
「没关系,妳不用特地招待我。」
要老实讲出真心话,就需要先跨越一道巨大的障碍。我每次想讲负面的话都是这样。
我一度很犹豫该不该回答:「您真有眼光。」
虽然我们早在校内就牵过手了,在校外跟学生牵手……是不是会违背伦理?
没错,只有户川同学一个人在。她就是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下长大。
「我想听老师的真心话。」
户川同学的母亲留下仿佛是在嘲笑我的轻佻话语,走回内场。她的反应明显是知道我说「不太喜欢」已经是很保守的说法了。我在这段短暂的对谈当中体会到她是能够察觉话中暗示的人。她不是无法理解他人的心情,也就是说,她是刻意抛下女儿不管,只顾着随心所欲过生活。
「……不用了。」
「……我反倒不太喜欢您这种人。」
「然后她也是只要谈起恋爱,就会觉得其他人都无所谓的个性。」
我小心避免自己忍不住握紧被牵着的手。
我能理解人的喜欢有分种类。
我问到一半,才想起她写在问卷上的内容。
户川同学理所当然似的牵起我的手,并且握紧,走在前面替我带路。
「妳有喜欢的人吗?」
「原来这世上也有这样的人。」
户川同学的手掌比我大,手指也比我长。所以她可以轻易制伏我。我们的手指交缠在一起,使我的手逐渐沉溺在户川同学的体温当中。户川同学的手比我的手温暖。
「但来都来了,要不要喝点什么再走?我可以免费请妳喝一杯。」
盖住耳朵的发丝跟我的眼神都稍稍往旁边飘动,像是很愧疚地在找借口。
「嗯。」
「再见,市来。」
「……这也是教师应尽的职责。」
「我小学的时候会。现在比较近的海边都没有浪,就没有去了。」
她用不太一样的讲法形容,让我感受到自己的掌心差点因此渗出汗水。
她一吃完最后一口起司,就很有精神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走来我身旁。户川同学的母亲没有再次露脸,是由一开始接待我们的店员来送我们离开。这位店员同时也是刚才转头看向户川同学的母亲的人。
她边说边打开门锁。
「老师在犹豫要不要跟我道歉吗?」
那还真是狂野。太豪放了。
「这样啊。」
我费尽苦心跨越这道障碍后,便在眼前宽敞又平坦至极的道路上狂奔。
「对。等妳吃完,我们就走吧。」
「老师真是个好人。」
「户川同学的父亲……」
「呃,等一下。」
「嗯。」
有种锐利的冲击在短短一瞬间内吹袭而过,仿佛有人用力敲击我的耳内。
「老师,妳跟我妈妈聊完觉得怎么样?」
一片漆黑的房子一如张开大嘴般敞开门扉。户川同学走进那张嘴里,向我招手。
为什么无法喜欢这么可爱的女儿?
户川同学以亲昵语气对店员道别,我也向那位店员低头致意。店员同样露出亲切的微笑,目送户川同学走出这间店。
「后来妈妈也交了新的女朋友……不过市来对我也很好。」
我不禁问了一个像在问同班同学的问题。我的声音跟意识之间存在一道隔阂。于是故作镇定,把焦急的心情赶出脑海。所以才会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别人在说话。
「老师,我端茶给妳喝。妳进来坐一下吧。」
她似乎很开心地这么问。
户川同学只有简短肯定我的疑问。她听起来不像是不想理会我的疑问,是只需要这么简短的说明就够了。这让我感觉到不同于年龄差距的常识差异。
「女朋友……是谈恋爱的那种女朋友?」
外面有个装在袋子里的冲浪板倚放在围墙内侧。这座城市离大海很近,冲浪板这种东西不算罕见,但我是第一次亲眼看到学生有自己的冲浪板,不禁感到新奇。
离开酒吧之后,我先是看了看外头的天色,才对户川同学提议:
听她讲得这么直接,我不禁有点害臊。户川同学需要拿钥匙开门,便在玄关前放开我的手,这也使得我终于能够松一口气。当然……当然不是不喜欢碰到户川同学。可是户川同学是我的学生,被她这么随意地牵起手,还是会担心得心神不宁。
喜欢的……人。
「妳看,我就说当不了朋友吧。」
「原来如此。」
我竭尽所能地避免直视她那张道出丑恶言语的脸。
因为是在学校里才勉强不被视为问题的行为,发生在校外又会带有什么样的意义?
户川同学笑着提出这个疑问,感觉好像完全没把我们正牵着手这件事放在心上。
不过她以十分自然的动作牵起我的那只手非常光滑,害得我差点对这种舒适触感产生留恋。夜色会稍微帮我们掩饰牵起的手,但彼此的体温不允许我将注意力从手上挪开。
可是难道对自己的女儿付出爱情,就没办法满足她这个母亲吗?
户川同学稍稍加大牵着我的那只手的摆荡幅度,语气轻松地回答:
「现在会在意被太阳晒黑应该也是没再去的原因之一。」
「是喔……」
「老师要送我回家?」
「我认为自己是在母亲的细心呵护下长大,只是我还没为人母,没办法讲得太肯定。不过,就算这种事不是发生在我家,我还是会对不重视自己孩子的母亲……感到生气。」
户川同学对别人有好感。不知道为什么光是想像她对谁特别有好感,就觉得颈部的肌肤好像突然绷得很紧。
「我就知道妳会拒绝。」
「我不是想要招待老师。我只是想要老师再多陪我一下。」
「我不会陪妳走太远……」
「啊,妳们聊完了吗?」
「……女朋友?」
「妳母亲是很差劲的家长。」
嗯?
室内当然没有任何迎接她回家的灯光,而是染上与黑夜一样的色彩。
「当然有啊,我有喜欢的人。」
「在我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死掉了。」
我轻拍她的背,要她准备离开。户川同学有一瞬间讶异得睁大眼睛,之后──
「嗯。」
「什么怎么样?」
「现在很晚了,我送妳回家吧。」
「我也懂那种感觉,所以我搞不好其实不讨厌妈妈。」
这让我本来就已经握拳的手,又握得更紧了。
我慢了一拍才察觉差点随着在夜晚散步脚步溜走的突兀词汇。
要是被其他同学或同事看到……会有什么后果?
我居住的城市有古都之称,随处可见以保留传统的名义放任不管的古老建筑物。在路上见到像日式仓库的建筑物跟十字型的格子门窗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所以我不觉得户川同学住的老旧木造建筑有多稀奇。
若我说自己不会因为跟她母亲对谈就多少同情起她的遭遇,那当然是骗人的。这种类似感伤的情绪催生出送她回家的提议。不忍心看她大半夜还得独自回家。
我离开座位,前去找户川同学。户川同学正待在吧台边缘的座位上吃起司。穿着制服的女生坐在酒吧昏暗灯光之中的模样莫名扣人心弦。
这番表示能够理解母亲想法的话,让我有种在路上踢到小石头的突兀感。
她会懂那种感觉,就表示她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情。
就连她柔和的声音都仿佛要将清晰的轮廓拖进夜晚的黑暗,引诱我踏进门内。
「打扰了。」
蹲下来把鞋子摆整齐,就闻到室内弥漫着年代久远的树木气味。
这间房子从外面跟里面看,都看得出它历史悠久。是地垫跟墙上的装饰酝酿出了这种氛围吗?感觉很像乡下的祖父母家。户川同学点亮灯光,打开就在玄关正前方的纸门。原本是黄绿色的纸门被阳光晒得四处都有发黄的现象。
我们走过有榻榻米的昏暗和室,打开格子窗门,来到看起来是客厅的房间。这里的生活感比其他房间强烈许多。室内空间相当宽敞,连比一般尺寸还大的沙发摆起来都不会显得挤。沙发前面不远的地方摆着电视,我看了看电视底下的收纳柜,发现里面有一台这个年头已经很少见的录影带播放机。
虽然没有床铺,暖炉桌上有装着文具的笔筒、指甲剪,还有揉过的螺旋面包袋子。整个房间里除了桌面以外都没有杂物散落在地,似乎有在用心整理跟打扫。
电视旁边有扇毛玻璃门。那不知道是不是后门,可以隐约看见玻璃后面的夜景。夜晚描绘出了茂盛草木的影子。这间住宅的占地似乎不小。
「老师,坐这边吧。」
户川同学替我在暖炉桌旁边放好一张坐垫。
「也可以坐沙发。」
「谢谢。」
我决定坐上她特地替我准备的坐垫。从走过去到坐下的过程,都可以闻到室内的气味随着我的动作飘进鼻子里。这股气味毫不意外地跟户川同学平时身上的味道很像。
「我去换衣服。」
户川同学打开跟我们走来这里时不同的另一扇纸门,前往其他房间。我听到走上楼梯的声音从有点距离的地方传来,藉此得知户川同学的房间在二楼。我抬起头,宛如在追寻声响的动向。
不只是在晚上跑来拜访学生家,还进到家里坐着。这种感觉好不可思议。
趁着等她的空档观察飘出榻榻米味的和室,发现里面的黑影之中有一座钢琴。会想到在和室放钢琴的品味真高雅。和室内还有这年头好像很少见的煤油暖炉。这间房子里到处都能见到像录影带播放机等从上一个时代静静来到现代的物品。
我蹲到煤油暖炉前面,回忆起小时候去乡下祖父母家玩的时光。祖父母对我很好,替我留下了一些美好回忆。他们常常买漫画给我看,我记得当年还会在二楼躺着看漫画。我觉得偶尔能在回忆中见到再也见不到的人,也是人类特有的优点。
我暂时闭上双眼,与祖父母聊天。
途中,我突然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就看见换上家居服的户川同学回来了。她的上衣上面有很大的可爱大象图案。不知道是不是穿了很久,大象图案底下的Elephant文字有一部分已经消失了。
「老师,妳有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吗?」
「这个游戏就是要操作这个软趴趴的角色。」
「但是,再让我说最后一句就好。」
「哈哈哈哈哈!」
「别这样。」
别班的女同学们在经过我们身旁时出言调侃,听得我脸颊微微发烫。
我一跟户川同学对上眼,就看见她的眼神透露出寂寞,害我心里不禁涌上一种类似罪恶感的愧疚。
「就是……我的确不太想……提到跟妈妈有关的事情。」
然而,我也亲眼见到了真相。
「想依赖家人或对家人撒娇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也不是坏事。」
「没关系啦……」
「有点羡慕他身体这么柔软。」
「……对不起,我态度太差了。」
「老师完全没有必要道歉。」
现在是学校的午休时间。我今天也答应户川同学午休一起玩传接球,但我仍然不习惯被她牵着手走去操场。
我刚才好像也说过一样的话。
「最近觉得真要说的话,应该是偏向僵硬吧。」
户川同学说着便开始准备游戏机,而我则是与频频眨眼到稍嫌碍事的眼皮一同观望她准备的过程。
「老师身体很僵硬吗?」
快步走在回家路上,同时想像户川同学不发一语,独自坐在沙发上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就忍不住感到心痛。
她收起嘴角的不悦,跳到沙发上。我很讶异她的表情跟心情可以转变得这么快。或许户川同学也是怕我尴尬,才会故意表现得很开朗。从她细腻的心思当中窥见了她的温柔。
「也不是觉得有趣,是觉得妳家有好多我在祖父母家看过的东西,好怀念。」
户川同学拨弄着遮住耳朵的头发,撇开视线。
早上的电视节目有时候会有体操或伸展操的单元,而我在尝试跟着做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体很僵硬。大概单纯是我缺乏运动,再加上有点年纪了。
「啊,对了。老师,我们来玩游戏吧。」
「还有茶。」
或许是因为玄关正对着外面的大街,有时候会听到汽车经过的声音,房子还会跟着微微震动。我跟户川同学一起回到客厅后,她就把放在桌上的饼干罐拿给我。
「吃一下嘛,而且我也想吃。」
户川同学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摸起我的头,像在安抚小孩子。
我觉得像是被当头棒喝。原来游戏玩不好,还是可以玩游戏。
我轻轻拍开她的手,才看见被我拍开的手后头那张仿佛盛开花朵的笑容。
「老师,妳坐这边。」
依然垮着嘴角的户川同学直直凝视着我。
「那个,老师。」
我把手把还给户川同学,并向她道歉,随后户川同学摇摇头,说:
这是人类本来就有的感情,而且不论年纪多大,都无法逃过这种感情的纠缠。即使家庭的型态转变,我们还是会忍不住追求家人的陪伴。
「这里好像原本是我爷爷的家。爷爷他们死掉以后就换妈妈住……这样。」
户川同学难得明显讲话带刺。她垮下嘴角,表达她的不悦,手指也不断敲打被自己抓着的脚踝。我察觉自己太过草率地问了过于深入的问题。
这种表情让我体会到看见别人开心,自己也会很开心的感觉。
「很久以前就这样了。」
「一直问这个很烦耶,老师。」
唯一的家人──母亲完全不打算在女儿身上花费任何心思。虽然户川同学有朋友,并非只能依靠我。
「我反倒希望妳不要做些会害我操心的事情。」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子?」
我回头望向黑暗。
「这样啊……」
「对不起。」
户川同学的脸颊染上温热色彩。她的眼睛跟嘴角显露出柔和氛围,松懈得几乎要融化了。
「可是我很不会玩游戏……」
她的母亲有至少想过一次要矫正因此而生的扭曲有多么困难吗?
我每次都因为怕会给人添麻烦就拒绝,而对方也不会继续坚持要我玩。这对我来说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可是户川同学会积极邀请我一起玩。虽不至于大受感动,但也是直到现在才发现玩不好也没关系。
我反倒让学生替我上了一课。
「……嗯,好。」
看来她的存在本身就像是我的娱乐。
「可是,我也很高兴老师……愿意为我操心。」
「妳讲吧。」
「老师,妳想对学生下手也别这么毫不掩饰嘛。」
「晚安。明天学校见。」
户川同学讲话变得有点快,语气也变得生硬。她咬碎饼干,把饼干吞下肚。
这个游戏的玩法是要玩家用软趴趴的角色互相帮助,努力过关。我不习惯怎么操作,导致角色软趴趴的无力感多了将近五成。只要不小心走路没走好,就会整个人软烂地跌在地上。
我正在穿鞋子的时候,户川同学也来到了玄关。我回过头,看见她右脚往前踏出了一步。
我又道了一次晚安,离开户川同学的家。外面天色比来的时候更黑,看来我待在她家的时间意外地久。夜色把我迷惑得即使走到熟悉的大街上,仍必须多花点心力思考该怎么走回公寓。
这好像是一种要跟户川同学的软趴趴角色同心协力的游戏。目的……是要变得更软趴趴吗?
可以感觉到与户川同学交流让我的内心变得相当充实,还会感到雀跃。人很难在年近三十的教职人员生活当中找到这种仿佛一大团火焰的刺激。
我们开开心心地玩了一阵子,途中,我才突然想起自己忘了注意时间。抬头看向客厅的古老挂钟,发现已经是该回家的时间了。户川同学似乎也察觉到我这道视线的含意,停下了本来还在玩游戏的手。
户川同学的母亲所说的话并不正确。她只是想透过狡辩逃避自己应尽的责任。所以我会想反驳她,会觉得她不好相处,都算不上错。
「她本来就是这种人,我家也本来就是这样。」
用不着户川同学的母亲吩咐我照顾她,我对待户川同学的态度就已经不单纯是面对一个学生了。现在若要我向别人介绍她,我会将重点放在户川同学,而不是放在她是我的学生这件事上。这种重点转变一定也代表我的心态有不小的变化。
「老师以后也要多替我操心喔!」
「那我就不客气了。」看户川同学这么高兴地打开罐子,我也决定陪她一起吃。有点硬的饼干的甜味冲刷掉了刚下班的疲劳。这么说来,我连晚餐都还没吃──空腹吃点心让我想起了这件事。
「啊,今天也这么相亲相爱耶~」
「没关系,不用特地招待我。」
「可以回头讲开心的话题了吗?」
刚才有聊什么开心的话题吗?我认真回想,还是没办法从中找出乐趣。
「不会。户川同学不必道歉。」
「我玩得很开心。老师晚安。」
户川同学拍了拍沙发。她要我坐到她旁边。我正沉浸在受到学生教导的感动当中,决定恭敬不如从命。接过户川同学拿来的游戏手把,看向画面。
忍不住心想,说不定真的只能依靠我。
「夹得好紧!是说,我是不是被辗到了?」
「户川同学有对妈妈说希望她回家──」
「这样啊。」
一想到这可能代表我又变回了小孩,就忍不住觉得有点好笑。
「老师,要吃饼干吗?」
如今连我都会对她依依不舍。我对户川同学投入的感情说不定比自己想像的还要多。不对,不是「说不定」,是「真的」比自己想像得更多。
她的五官全都不是呈现真心认为没关系的角度。
就算已经是高中生了,一个人在家,还是有可能会让心灵产生裂痕。
从户川同学的笑声听出这种游戏就是要享受它各种莫名其妙的现象。
「游戏也不是只能跟很会玩的人一起玩啊。」
我没有操纵好角色,害得画面里的软软人一直跌倒到扭曲变形,还被户川同学搬过来的矿车直接辗过去。我一表明自己出车祸,辗过我的户川同学就捧腹大笑,笑得连肩膀都在颤抖。
「晚安。」
户川同学的双手有如想要抓住看不见的墙壁,在空无一物的空中比划。她显得很难以启齿,不过──
「这是什么?身体软趴趴的。」
「妳妈妈真的不会回家吗?」
「嗯,完全不会。」
不过她的表情又变回原本柔和的模样,让我稍稍松了口气。
户川同学似乎早就已经放弃改变现况,可是实际说出口,又能从话中清楚感觉到负面情感。即使已经习惯,也不代表能够填补内心的空洞。
「明天再来玩传接球~」
「谢谢。」
然而我在理解到这种游戏的乐趣前,先从户川同学的嘻笑声和表情当中找出了乐趣。玩传接球的时候也是这样,我总是会热衷于户川同学热衷玩球的模样。
错的是明明没有资格,却打算闯进别人心底的我。
我现在无法对故意藉着大笑逃避正面回答的户川同学多说什么,只能笑容以对。
「对不起。」
户川同学不断走来走去,脸上满是笑容。这样形容或许不太好,不过她这样很像黏人的大型犬,很可爱。尤其想到她平时不会跟其他人一起待在家里,又更是会这么觉得。
她最先想到的是要和我一起玩,让我不禁露出苦笑。我毕竟是老师,其实比较希望她来学校的主要目的是上课。
怀着足以盖过身心疲劳的强烈满足感走往玄关。我玩得很开心。这是我最先冒出的想法。在后面看丈夫玩游戏其实也不错,但我今天想起了跟其他人一起玩的乐趣。长大成人之后,就忘了学生时期与同伴一起玩的快乐。跟户川同学相处的过程会让这种开心的感觉接踵而来。
「不要对老师乱说话。」
「我们是两情相悦啦~」
户川同学开朗笑道,同时举起牵着的手。
「不要说这种会让人误会的话。」
「再拖下去就没时间玩了,我们快走吧,老师。」
户川同学一跑起来,我也得连忙跟着在走廊上奔跑。
「不可以……在走廊上奔跑。」
「啊~好像有这个规定嘛。」
完全没听进告诫的户川同学跟来自周遭的视线,都让我在意到反而因此分心,弄得思绪一片混乱。
教师跟学生在校内牵手。
这种情况不可能不被人指指点点。会直接调侃我们的女学生还算好的。天晓得其他人会在暗地里怎么说我们,而且要是学生把这件事告诉父母,可能又会再衍生出新的问题。不对,不是「可能」,是「绝对会」。可是户川同学总是很高兴地牵起我的手,使我的危机意识也变得迟钝起来。
假如我是男老师,一定很快就会被视为严重的大事。还会面对解雇、惩处免职,以及被说是罪犯,或是用其他不好听的言语指责,落得在社会上没有任何容身之处的下场。就算反过来换户川同学变成男生也一样。正因为我们都是女生,大家才勉强愿意对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顶多调侃我们。
我总觉得自己在钻漏洞。我们这段关系有可能是透过钻社会观感的漏洞,才得以成立。
我抵达操场之前一直在想这些事。
「可不可以不要在校内牵手?」
我在户川同学退开一段距离之后,才这么提议。户川同学捏了捏手上的球,抬起她依然保持笑容的脸。
「老师不喜欢吗?」
「真要说的话,也不是不喜欢……应该是很奇怪、很奇妙……之类的。」
我一天比一天更不想害她失望。每次被迫回答她的质疑,我都会像快窒息了一样痛苦。面对比自己年轻十岁的学生本来是这种犹如潜入深海的事情吗?
难道我不甘于待在接近水面的地方,而是下意识想前往更深的地方吗?
其实老师跟学生不应该牵手。至少我的常识是这么认为。
户川同学发出「嘻嘻嘻嘻」的纯真笑声,用跑的离开。我一边盯着她的脚步,一边提醒她别在走廊上奔跑,不久,户川同学就在有点距离的地方向我挥手。
没错,我的今天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展开。
我究竟想在与户川凛这段令人窒息的互动之中追寻什么?
「……什么相爱……」
「谢……谢谢……?」
「来,喝茶。」
而且只是我的想像,没有实际发生。
她接着补了一句「很棒!」。但我也没办法给出什么特别的回答,只能说声「谢谢」。不过,这里当然还有其他在场同事的耳目。我不禁怀疑她是不是真的觉得很棒。
「我很喜欢妳们这种昭和感!」
「相亲相爱~」
「她晚上不会在外游荡。」
我究竟想要什么?
「对不起,我今天午休有一些非做不可的事情要处理……」
「工作一忙起来,总是会有没办法一起玩的时候。」
这件事其实无所谓。与我的现在无关。重点不在这边,而是在更晚一点的时间。
看见一只金色蝴蝶沐浴在夜色之下飞舞。
户川同学先用棒球手套握好球,才把球轻轻扔给我。我用手套接住循着和缓抛物线过来的球,再顺着一样和缓的抛物线扔回去。连我都感觉得到自己投球的动作比一开始顺畅许多。
我立刻开口否定。我不可能不喜欢碰触户川同学。我的心灵忍不住用比身体更大的动作跳起来反抗。甚至还因为太过激动,在不久后开始冒出冷汗。
「老师,明天是星期六~!」
户川同学照例来问我有没有空,可惜我今天只能回绝她。
看见户川同学沮丧的样子,我也顿时难受得像被人勒住胸口。
我用混乱的脑袋接过麦茶,就这么顺着她的意,喝下几口茶。凉得恰到好处的麦茶经过且滋润了我干渴的喉咙,流入体内。胃在接收到冰凉麦茶的刺激过后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声。
「很难听是怎样的难听~?」
我激动得几乎要伸手抓住户川同学的手,强烈保证明天一定守约。
户川同学不是坏孩子。不是。我希望她不是。
「明天……我保证明天一定会跟妳玩传接球。」
身穿应该是睡衣的上衣和短裤的户川同学探头看往房内。户川同学怎么会出现在家里?我脑袋里的混乱与闷痛更加恶化。户川同学似乎也才刚睡醒,还没有整理翘发。
我之后在学校里应该都没有做出奇怪的举动。
原本干燥至极的身体得到些许滋润,让发出哀号的内脏稍稍恢复运作。我大吐一口气,除了头痛以外的症状便逐渐消退。户川同学一直静静待在旁边,直到现在才继续对我说话,大概就是在等我平静下来。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把双手藏在背后,十指紧扣。
户川同学最近投球比较不会手下留情,速度变得更快了。我现在也勉强能够接住比较快的球。每次没有连忙踩着小碎步后退,而是能够站在原地接住球的时候,我都会有点自豪。从手套传到掌心的震动意外舒服。
户川同学以跟脚步同样雀跃的语调开起玩笑。
「老师不喜欢的话,我就不牵手了~」
「我们感情很好吗?」
「不过,透过传接球来矫正学生还真有昭和时代的感觉。」
「可是我会很高兴别人觉得我跟老师感情很好啊。」
这都是因为户川同学会直接跑来我旁边牵起我的手。
「啊,老师。早安。」
我在上次遇见她的地方再次撞见了她。
「不要讲这种话。」
等我找出答案,或许就是我沉入宛如深渊的海底,再也无法回到水面上的时候了。
「说矫正会不会太夸张了?而且户川同学也不是坏孩子。」
这种仿佛阵阵来袭的波浪,又会扭曲我整个人的轮廓的感觉……该不会是──
那头很适合用这种方式形容的金发,正随着轻快的脚步摇曳。
我的头沉重得不得了。而且很痛。每次稍微转动眼球,就会撼动到我的脑袋深处。
「今天没有一起玩吗?」
放学后的教职员室,教日本史的老师过来向我搭话。她是一位已经有明显白发,身材丰腴的女老师。我用不着多做思考,就意会到她是指什么事。尤其她还比出投球手势。
「户川同学……户川同学?」
我的语气相当软弱。
接下来这段时期会很忙,所以──
明明不应该说好,我却认为户川同学不会坏了心情就好,而选择附和她。现在要我抬头挺胸走路会很煎熬,可是低着头又会看到她紧握着我的手,一样很令人煎熬。
侧睡在床上,躺着的枕头带有不怎么熟悉的味道。我不是完全没闻过这种味道,只是还没有到习以为常的地步。随后便有一道浓烈气味冲进我的鼻子里。气味来自我呼出来的气。这个味道害我开始头痛,痛得澈底清醒过来。
「昨天…………昨天……啊!」
我是不是有点太认真了?
这句话比球更用力堵住了我的喉咙。也让我没有接住紧接而来的球。我前去追赶在敲到棒球手套的边缘之后弹开的球,焦急地捡起来。接着先是紧握住球,像是要把自己的心情全部深深封印在球里面,才回头看向户川同学。
「昨天晚上是空姐姐带妳过来的。说老师喝得烂醉,没办法一个人回家。」
我感觉到脑海里浮现不安,以及定居下来的户川同学。感觉到定居下来的户川同学是什么意思?
我发现自己差点在语调里透露出怒气,急忙像拔掉手上的倒刺那样拔掉话中尖刺。
户川同学没有替我解答,而是递给我一瓶瓶装的麦茶。
可是我不想害户川同学失望。我不希望她对我有任何一丝失望。
「啊……」
「这里是我家。我的房间、我的床。」
户川同学正笑嘻嘻地高举棒球手套,等我把球扔给她。
我备感烦恼与迷惘,却还是会被她的笑容吸引。
是宿醉吗?
「就是……老师跟学生牵手……」
于暗处飞舞的金色蝴蝶。
「如果被大家传得很难听,户川同学不会很困扰吗?」
晚上下班过后,我在回家的路上──
我躺在陌生的房间里,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我打算尽早起身,却感觉到仿佛撞到天花板似的沉闷痛楚。这阵疼痛不是来自头部外侧,而是内侧。
我一醒来,就发现自己身处漩涡的中心,被漩涡不断翻搅。漩涡是深紫色的,光是看着,就会觉得胃酸翻腾。而我在晕头转向的过程中又看见其他漩涡,耳鸣随之变得愈来愈强烈。
经她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明天是星期六。明明我刚刚才感觉到自己已经是星期五的心情了。
户川同学用手指向各个地方,对我说明我的处境。接着顺便为我抱着被子的模样笑了出来。我现在才知道这是户川同学的被子,也察觉了陌生气味的谜底,吓得急忙放开被子。
抓在手里的是一条被子。我像是抱着宝物一样,抱着这条陌生花色的被子。墙壁跟关着的窗帘也是毫无印象,干脆说我是跟别人交换身体还比较说得通,可是微微发麻的指尖很明显是我自己的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证明了我的身份。
昨天我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
「哦~」
我扶着额头忍耐剧烈头痛时,忽然有人打开了房门。
「啊,是老师耶。晚安。」
「我没有不喜欢。」
「然后……很昭和。虽然说平成也可以。」
明明很煎熬,我却没有躲起来,而是一直选择待在她身边。
户川同学在接住球之后把手套举高到自己的脸旁,露齿笑说:
我已经不是学生了,但是一到星期五,还是会觉得心情变得轻松不少。虽不讨厌上班,不过不用上班还是会很高兴。只是考试快到了,我需要做很多准备。
我不会觉得想吐,或是胃痛,但是头痛和头晕的症状非常严重。我没有心情面对因为待在陌生的地方而产生的不安。我昨晚好像没有换衣服就睡了,把身上的西装压得皱巴巴的。没有做睡前保养的头发变得蓬松杂乱,并顺着重力垂下。
我窥探把大地一分为二的裂缝,才终于找回那段记忆。
疑问的存在感盖过头痛,静静撼动我的脑袋。我眼前的世界澈底扭曲变形,就像整个人被卷进大浪里面。而且一讲话就会感觉到颔跟舌头非常沉重。有种犹如黏在全身上下的疲劳仍缠着我不放。
后来,呃,我记得……一整天都很平淡无奇。应该吧。
「户川同学家……妳家?咦?为什么?」
「会被说老师跟学生外遇~之类的吗?」
我感觉到无法自由控制的耳朵抖动了几下。
床后面有个大概是壁橱的纸门,我好像曾在梦里看过那扇纸门上的夜景和古桥图案。陌生的东西、陌生的东西,跟陌生的东西……我觉得自己就像被抛在满是名为未知的石头或沙子的海岸,遭受困惑化成的海浪冲刷。
结果玩完传接球之后,我们又是牵着手走回校舍。
光是想像和户川同学闹不合,我的胃就开始藉着剧烈疼痛表达精神上的痛苦。
丑闻。
「老师~」
几乎要被漩涡吞噬的我拼死命抓住了某个东西。我受到尝试抱住的某个东西飘出的陌生气味笼罩,才清醒过来。我大力睁开眼,力道大到感觉能够听见眼睛睁开的声音。
「可是我听说她晚上常常在外游荡耶。」
「……我们感情很好。」
这个可怕的词汇忽然闪过脑海。明明我一直以来都和丑闻完全沾不上边。
「……就是这样我才会觉得自己认真过头了……」
为什么单是被户川同学讨厌,我就觉得像被全世界抛弃?
她很快就和我对上了眼,对我打招呼。星小姐今天已经换掉了车夫的衣服,穿着素色上衣。
「晚安。」
「今天凛没有跟我在一起喔~」
我还没问,她就抢先回答。但我还是姑且确认一下户川同学是不是真的不在附近。
「妳也太不信任我了吧。」
「我就是信任妳,才会看她是不是在附近。毕竟妳搞不好会袒护户川同学。」
我认为她是会做这种事的好人。「是喔~」星小姐马上就高兴地接受了我的说法。她的态度与其说是轻佻,更像是随便。可以感觉到她假装轻浮跟友善,实际上却是不怎么在乎。只是我认识她的时间不长,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猜对。
「老师有没有空?」
「有没有空……嗯,我刚下班要回家,要说有空也是有空……」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很累的时候就算有时间,也很难说自己有空。
「那要不要一起吃晚餐?跟老师培养一下友谊也不错。」
她提出了很意外的邀约。我不觉得自己跟她有亲昵到会一起吃饭,很犹豫该不该答应。
「还有啊~老师,妳有没有想知道凛的哪些事情?」
星小姐这番话像是拿户川同学当作引诱我的钓饵。
我气愤地心想我看起来是那么容易上钩的人吗?
然而随即想到这个人知道我不知道的户川同学,心里顿时下起一阵雨。
我不知道的户川同学。跟我不认识的人在一起,露出我没见过的表情的户川同学。
接近被害妄想的思绪在我脑袋里不断打转,使我的双眼差点失焦。
我一扯到户川同学就认真过头的情形也出现太多次了吧。
「我要先联络丈夫,请稍等一下。」
「别说了,给我乖乖安静坐在座位上等。」
可是进去之后,店内给我的印象并不差。
「店里有谁不是妳的朋友吗?」
「咦?」
「我不是老师的学生。我们彼此就坦诚相对吧。」
「唔~可是,她们的工作本来就是这样吧。」
「感谢指名~」
于是,我就这么闯进了受到耀眼动人的女性环绕的世界。
店内装潢全以深蓝色为主,再加上灯光有点昏暗,仿佛身处夜晚的大海。沙发的摆放方式跟店内的装饰很像饭店大厅。那里似乎就是柜台。
我被坏朋友带去陌生的世界了。
「欢迎光临。」
「别担心。最近开在蔬果店前面那间鳗鱼店的价码也很贵。我之前看到价格吓了一跳呢。」
不对,我又没有买礼物送她,也没有爱上她。
「…………有一点。」
朋友啊。我很久没有经历和朋友聚会这种活动了,心里不免有些雀跃。毕竟我跟学校同事就只是单纯的同事。如果我未婚,说不定他们还是意外会偶尔约我吃几次饭。
「现在才装得这么恭敬也来不及了啦。」
「像凛那样的女生喔……不晓得这里有没有。我只知道有身高比较高的女生。」
「呃,嗯……」
「这样啊……」
「星小姐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啊~?啊,说的也是,好好好。」
「那个……这种地方的花费是不是会很可观?」
「少啰嗦,快走啦。」
脸上的火势非常旺盛,所以我无法强烈否认星小姐的猜测。
差不多从这附近就是我不太想回想起来的部分了。
『我今天要跟朋友吃饭,会比较晚回家。你晚餐有着落吗?』
而我就这么跟着星小姐走去她推荐的店家。
「而且店长好像觉得我很可能会对店里的女生伸出魔爪。真是天大的偏见。」
而且如果酒店里有长得像户川同学的人……不觉得……心情会很复杂吗?
星小姐自傲地「哼」了一声。
「欢迎光临~」
「好漂亮……」
另一方面,星小姐则是托着腮帮子,叹了口气。
或许就和我为了户川同学特地去买棒球手套差不多。
我当时很悠哉地心想店里的气氛真高雅。
她对于我有丈夫这一点感到疑惑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让我印象深刻。
「可能有吧~」
「妳这份自信真不错。就是要这样才对。」
「呃,可是,我跟星小姐都是女的……」
「有!……不……不觉得法律应该会规定教职人员不可以进去吗?」
但我的记忆的轮廓也在这之后变得愈来愈模糊。
「啊,这家伙其实是我朋友。所以一点都没有赚到的感觉。」
星小姐笑得很开心,看来是很高兴我的反应一如她的预料。
「老师应该也觉得自己长得很漂亮吧?」
「好。我今天有带朋友来喔。在这边、在这边。」
仔细想想,这种工作还真奇特。但既然可以取悦客人,也的确可以是一门生意。
对方一脸若无其事地回答,随后星小姐露出微笑开口:
「什么误会?哪有误会?」
「跟女生一起开心喝酒的地方。」
就算只是长得像户川同学,不觉得看到对方用讨好人的笑容对人撒娇……心情还是会很复杂吗?我的语汇逐渐流失,仅剩下宛如小孩子在耍脾气的排斥心态。
我这么反驳,星小姐就起哄说:「哦,原来妳是真心喜欢她啊。」之后我便在脑袋开始跟不上对话的时候被带往店内。不知道她最后有没有指名要谁来陪酒?
我趁着等待的时间确认钱包里有多少钱,向星小姐询问:
星小姐对我重现她与酒店小姐的对话,并在说完之后哈哈大笑。
「妳不是要店长安排店里最棒的小姐给妳吗?」
「我来猜猜看。是像凛那样的女生吧?」
我活到现在,的确有不少次清楚感觉到自己很受大家欢迎。
「什么?」
「法律没有规定女人不可以进酒店消费。这一趟对妳来说大概会是一次宝贵的经验喔。好了,走吧。」
店长挥手示意驱赶,把我跟星小姐一起赶到靠里面的座位。店内座位的色调跟柜台一样以蓝色为主,有时候可以看见略为昏暗的室内有圆形光点在空中飞舞。好漂亮。我不禁盯着这场由光芒交织而成的灯光秀。
「果然是妳。」
「这个人总是利用她莫名姣好的长相到处拈花惹草。」
星小姐介绍我的语气就像给人看自己买来当伴手礼的鸽子饼干。
听起来的确是会让店家不喜欢的客人。
「老师,妳也要小心喔~请小姐喝一杯之后对方一定会开始撒娇,问可不可以再喝一杯。」
或许是酒店里存在着某种在其他地方找不到的宝物。
星小姐像是要避免我逃跑似的搂住我的肩膀,要我继续往前走。
星小姐话中透露出十足的自信,不过她的容貌的确配得上这份自信。容貌异常端正,很少有机会看见像她这么漂亮的人。我认为她就算不来酒店找女人,也用不着担心找不到对象。
星小姐向我介绍她与酒店小姐的关系。
「…………………………………………」
「我……」
丈夫在回覆完这段话之后传来寿司的表情符号。他要去吃回转寿司吗?
「喜欢哪种类型……咦?喜欢?」
听她这么一说,我就清楚感觉到脸颊像是着火了一样。
我不懂她说别担心是哪里不需要担心。
「我只会对大胸部的矮个子女生下手。」
似乎是店长的人一看到星小姐,就张开犹如被苦涩压平的双唇,不情不愿地向她打招呼。从对方这种从事服务业的人不应该露出的表情跟态度来看,两人应该是熟识的朋友。
我记得好像还没开始喝酒,就在谈这件事了。
「我来这里都不会加钱,所以店长很讨厌我这个捞不到多少钱的客人。」
「法律没有规定老师不可以进酒店。」
「我!就说!是妳误会了!」
距离感、语气和打扮。我第一次亲眼看到酒店小姐,内心莫名感动。
『那我也先去喝几杯再回家吧。公司同事找我一起喝酒。』
「长得好看错了吗?」
每一次回想都让我不断冒出冷汗。
「那个……这里是……」
原来酒店会在意客人愿意花多少钱。我对与教师界完全不同的世界感到新奇。
她做出在找有没有东西掉在脚边的动作。我一被星小姐的举动激怒,她便有如早就在等我显露这种反应似的开口大笑。
「原来如此……」
酒店小姐一边倒酒,一边抱怨起星小姐。
「为什么我明明没有指名,还是每次都会被收指名费啊?」
「嘿,店长!帮我找个最有活力的女生吧!」
「这里是酒店吧!」
「但的确是个好地方不是吗?」
「妳……在说什么傻话啊?」
「而且我是老师……」
我正为她简直像裸奔一样毫不掩饰的欲望大感困惑时,忽然有一位打扮得很漂亮的女性坐到旁边。我很讶异她坐得离我这么近,甚至可以闻到香味,不久,她便以美丽的嗓音与笑容向我们打招呼。
她带我来到一间金碧辉煌的房子。这间房子有深蓝色的屋顶,以及厚实的门。从房子的外观一看就知道我平常就算经过,也会认为自己不会有机会进这种店,而立刻忘记它的存在。
「要延长吗?不要!可以喝酒吗?不行,妳只能喝水!」
「这里用小时计费,便宜的酒都是喝到饱。只是点其他吃的就要加钱。还有指名跟延长也要加钱……对了,老师喜欢哪种类型的女生?」
「新来的小姐里面难免还是有我不认识的。应该吧。」
她完全不理会我的抗议,大步往店内走去。对,我昨晚第一次进酒店。
即使我知识匮乏,也能够理解这是什么样的一间店。
「欢迎光临。像妳这么漂亮的客人上门光顾,反而是我会紧张呢。」
「啊,妳好……妳好。」
「老师在我眼里看起来也是个美女。妳给人的感觉就像很令人崇拜的邻家大姐姐。」
很佩服她可以毫不迟疑地把年纪比自己大的人形容得这么好听。这种悦耳的措辞应该正是来自她们的专业。我把装着酒的酒杯拿在手上,晃动里头的酒。
后来,记忆……出现了断层。从这边开始变得断断续续的。
「毕竟老师看起来就像对酒店抱有偏见的人嘛。」
「我没有偏见……不对,我说不定真的对酒店有一点点偏见。」
「妳居然会老实承认,怎么说……妳的个性好正经啊。」
我好像听到经常听到的评语。
「老师是凛读的那间学校的老师吧?」
「没错,怎么了吗?」
「没有,我只是觉得那间学校很棒。」
我突然撇开视线,语气也变得生硬。简直可疑到不行。
「那间学校的水手服很可爱。虽然西装制服也不错,我还是比较喜欢看人穿水手服。」
她滔滔不绝地讲起我根本没有询问的喜好。我也有点赞同她的说法。
「妳连高中生都不放过,怎么可能没做过亏心事。」
「喂,别讲出来。」
「高中生?」
不知道为什么连我都觉得良心不安,很像被人狠狠往胸口的要害揍了一拳。
「这个人曾经对其他店的女生出手,还被列为拒绝往来户。」
「咦?」
「呃,单看结果是那样没错,可是其实有很复杂的内情啦。我到后来才知道她是酒店小姐……而且我从来没去过那间店耶。从来没去过却被列为拒绝往来户是怎样?奇怪?仔细想想,我是不是比较偏向受害者?」
户川同学是不是想要尽可能接近母亲所在的世界?
「大胸部的矮个子女生棒透了。」
随着逐渐理解现况,我不禁发出「啊嘻、唔嘻」的奇怪笑声。我也只能以怪笑面对自己做的蠢事。
「比赛?」
「那么这个还给老师。我姑且有洗一下。给妳。」
「啊~总之,这件事我们就慢慢谈吧。小姐,我先说我们不延长喔。」
「那个,我是……级任导师……」
然而我一看到户川同学,就觉得很不平静,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心里作祟?
「妳应该也觉得欲火焚身到这个地步的人很少见吧。」
星小姐藉着提高音量跟强行结束话题来敷衍带过被追究起来会很危险的事情。我感觉到自己看着星小姐的眼睛瞇得愈来愈细,愈来愈轻蔑。还有,我发现来接待我们的酒店小姐身高很高,难怪店长会派她过来。
「凛在这里玩得很开心喔。当时某个家伙对说想吃水果的小姐大喊不行,要吃就去蔬果店买!我们现在就去蔬果店约会吧!她就在旁边看到笑了出来。」
话锋转到我身上,使得我眼前的情景愈来愈模糊不清。
「真搞不懂妳这份贴心是什么意思……她已经喝晕了,别让她继续喝比较好吧?」
「什么……?」
「我隐约有感觉到可能是这样,原来……」
「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都还没被拒绝入店。」
酒店小姐淘气地向我告状。她的手指着一位喜欢娇小女生的金发大姐姐。
「好差劲的客人,还是赶快列为拒绝往来户吧。」
是说,现在是早上……已经早上了。我没有先跟丈夫说一声,就在别人家过夜。等等,丈夫有联络我吗?有吗?如果真的有,我有回应他吗?他会不会担心到去找警察报案?会吗?不安、后悔、罪恶感与愧疚相互结盟,在我心里建起一座城寨。
「认识,因为她来过我们店里。」
我用双眼表达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的疑惑,星小姐见状便对我说明:
「老师喜欢哪种类型的女生?刚才好像问过,但先别管那么多吧。」
「顺带一提,未成年进我们店里会违法,所以当时是谎称凛二十岁。」
「妳认识户川同学吗?」
「凛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不会对她下手啦。不会不会。」
星小姐直接坦言,没有多加隐瞒。我不觉得奇妙,也没感到意外。
「老师不会感到排斥吗?」
「比赛才正要开始吧。」
「呵哈哈。」
差不多在这之后,我就没办法听清楚她们在说什么了。
我火冒三丈地瞪着星小姐,然而她只是再次「呵哈哈」地大笑。这种笑法有够惹人厌。我气得拿起酒杯喝酒,避免自己忍不住破口大骂。
她这次正大光明地讲出口。
「老师到我家的时候还以为这里是学校呢。」
「因为不装点酒的话,她感觉会连杯子都一起吃下去……杯子应该不太好吃吧……」
「呃~喔……嗯,毕竟每个人的喜好都不一样……」
「哦,我喜欢女生。算是很平凡的嗜好。」
「可是身高比较矮的女生大多会比妳年轻吧?」
我想说的是「我身为一个老师不应该喝到烂醉,还醉到必须借住在学生家里」。
「这话由我来说很奇怪,可是我觉得户川同学长得很可爱啊。」
「我说妳啊,妳是故意讲得很容易让人误会吧?我只是喜欢长得比较矮的女生。」
「老师的心情平静一点了吗?」
我的语气开朗到听起来比平常高八度。眼球发出的疼痛让我察觉自己的眼睛正在不断转动。
不过,她竟然会说户川同学不是她喜欢的类型,眼光究竟有多高?
「啊~嗯……多少平静一点了。」
「既然是她自己说想来,那就不是我的问题了!」
「等一下,妳怎么又帮她倒酒?」
「我是老师,遵守纪律,成为大家的模范,在学生家里,醉到意识不清……怎么说,简直是垃圾?」
「什么?」
「老师为什么要道谢?」
「到底在想什么啊!」
「老师,妳不要喊这么大声,会吵到其他客人。」
这是个不能不经大脑就发表评论的话题。
「二十岁的人不可以穿水手服吗?」
她一脸不懂我怎么突然这么说的表情,然而我还没脱离在她家醒来的震撼,讲起话来显得语无伦次。
「为什么只针对户川同学?」
户川同学拿出藏在背后的一件女性内裤。这个花色好……眼熟?
「她觉得反正妈妈不在家,刚好很适合让老师在这里休息。」
「唔~嗯,她的确算长得很漂亮。好像也不应该说漂亮,对,是像老师说的那样,偏向可爱的类型。给人的感觉很像一只大型犬。但是她不是我的菜,身高太高了。」
「二十岁的户川同学……」
户川同学似乎是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情,笑得手肘到指尖都跟着颤抖。
我的眼睛依然在打转。
「是妳的问题。」
「这种藉口谁会当真啊!」
我大口大口地把酒灌进喉咙里。
不,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小事……明明不是应该受人指责的事情。
「身高……?」
就算她是同性,就算她是我的学生,我还是在她的床上睡了一晚。
「我这样是不是很垃圾?」
「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啊,户川同学!妳该不会曾对户川同学下手……不对,是跟她有过不单纯的关系──」
户川同学先是清了一次喉咙,才撇开视线说:
「所以我才会来酒店光顾,这前因后果太好懂了~」
「那,妳喜欢怎么样的凛?」
「因为妳……对吧?」
「呃,妳这么问,我也很难回答……而且我结婚了。」
酒店。对,结果我跟着星小姐进入酒店,跟她谈了一些事情,而且酒店小姐很专业……可是
「是凛说想来,我才会带她来。因为这附近基本上都是她母亲认识的人。」
如果沮丧得无法动弹算是平静,那就是有平静一点了。就连抓着被我喝掉半瓶的宝特瓶的力道都在逐渐变弱。我必须回家。马上回家。还要向户川同学道谢跟道歉。我应该也给星小姐添了不少麻烦,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做,可是我的身体就是不听使唤。明明平常我可以立刻付诸行动,把要处理的事情一件件解决,但脑袋实在沉重得无法正常运作。
我为什么会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
「这个人专挑小孩子下手。」
「星小姐,妳──」
「我喝到整个人意识不清,直接被带来这里……?」
为什么会这样?我简直像已经知道了某种东西,可以习以为常地接受她喜欢女生。
户川同学背着光芒向我露出笑容的模样,逼得我内心浮现各种负面情感,并接连爆炸开来。
星小姐清了清喉咙,以释放出浓烈欲望的语气说:
「这……样啊……谢谢妳。」
「妳们为什么没有制止她!」
「是这个人带她来的。」
「虽然她是直接穿着制服进来啦。」
户川同学搂着我的肩膀,温柔照顾宿醉的我。被学生……被教导的学生照顾。我一边哀号,一边大口喝下紧紧握在手中的茶。我感觉到水分流窜到全身上下,滋润灌了不少酒的身体。
「我知道啊。」
「户川同学的母亲……」
「因为我是她的老师。」
星小姐听到我这么回答,就笑着用调侃的语气说:「妳真是个好老师啊~」
星小姐用手肘轻轻顶了一下酒店小姐。「妳们在说凛啊。」酒店小姐笑道。
我想起来了,她刚才有讲一句丝毫不掩饰欲望的话。
户川同学一拉开窗帘,阳光就像是在制裁我犯下的罪一样直直刺进我的眼中。随着窗帘拉开飘起的灰尘一同在这道光芒之中上演一支舞蹈。我带着眼底的闷痛面对让人感觉到梅雨季还会持续很久的清爽早晨。
星小姐左右挥了挥手,否定我的猜测。
我吼到开始觉得口渴,便用刚好拿在手上的酒杯里的酒解渴。这种酒很好入口。
我要她看看我手上的结婚戒指,她却只是满不在乎地说:「喔,是喔。」
「好了、好了,老师再多喝一点茶吧。」
「哦~这个喔!有时候难免啦!」
「我只是看凛穿着制服在路上游荡,才会上前关心她,照顾她一下。因为她看起来没什么戒心。」
我抬起头,闻到穿过齿缝飘出口中的气息满是难闻的酒臭味。
这阵酒臭味明示我昨晚呈现什么状态。
「哇噫嘿!」
我从床上跳起来,寒毛直竖地隔着衣服确认自己有没有穿,摸完更是吓得面色发白。
反胃的感觉与背部体温的变化,让我感觉到身体状况正在急遽变差。
「那那那是我的!」
「对,是老师的。」
「呃呼喔喔喔喔喔……」我的下唇颤抖到没办法好好提问。
为什么会是我的内裤……不对,为什么我的内裤会在户川同学手上?
糟糕透顶的想像在我脑海里接连交错,画出无数足以遮蔽我双眼的线。
「是因为老师……」
我不敢继续听她讲真相。我正在不断纠结应该捂住耳朵还是大喊时,户川同学轻轻放下了那件内裤。
「说想去厕所,我就带老师去,结果老师小腿用力撞到马桶跌倒,哭着说没办法一个人尿尿,所以我就帮老师脱掉内裤──」「我要去死。」
我跳下床寻找窗户,寻找很方便我跳下去的窗户,户川同学却抓住我的手臂跟肩膀妨碍我。
「妳要坚强地活下去,户川同学。」
「呃~老师才应该坚强地活下去吧?」
「我现在应该可以毫不犹豫地朝着地面跳下去。」
「老师,妳不用太在意啦。我有刻意不去看老师尿尿的样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自然而然地发出像是婴儿呱呱坠地的哀号,连颚骨都跟着震动。抱着头扭动身体。扭动身体。扭动扭动!没办法直视自己的学生。被户川同学……内裤……尿尿、尿尿、尿尿、尿尿唔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啊啊噫啊啊啊啊啊噫噫!
我听到某种东西断裂的声音。
脑袋好像已经无法负荷,导致我反倒可以抛下一切,恢复平静。身体好像往右偏了一点点。
我像是变回了婴儿一样,不断挥动手脚耍脾气。低头用额头去撞桌面,视线焦点刚好停在桌下户川同学伸直的脚尖上。尤其我现在提不起劲,导致我就这么盯着她的脚不放。
这短短的一句话,正好完整解释了人打扮自己有什么意义。
「唉……真是的………………唉。」
这世上每个老师都会像我这样要学生帮忙脱内裤才上得了厕所吗?
「不要再提垃圾了啦……我不喜欢老师被讲得这么难听。」
「就算是自嘲也一样。老师在我心目中是很棒……很棒的人。」
光是想像她脑海里浮现多少我的糗态,便觉得快崩溃了。

「可是老师刚才就看到了啊。」
「老师如果真的想道歉,就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好吗?」
「老师,我其实……很高兴老师来我家。」
「对不起。」
「不,那不是酒店的问题,纯粹是我的问题……」
「真的吗?真的每个人都会像我这样吗?」
「我还是去死好了。」
「妳说的……对。」
「妳很高兴有人把会讲话的垃圾丢在妳家吗?」
户川同学的脚趾甲在暖炉桌底下的昏暗空间释放出不会刺眼的低调光辉。她把脚抬到桌子外面,方便我看得更清楚。涂成深蓝色的指甲光泽让我忍不住看得有点入迷。这样看的确是很漂亮,可是──
我的头痛到像是有人朝着我的头顶痛打一顿。不如直接打扁我的头吧,那样应该反而可以让我解脱。
虚弱地转动眼睛,看向自己的脚,发现右小腿有简直像深海一样黑的瘀青。而且不是只有一块,还可以看到其他两三块暗礁。
「对不起!」
我绝望地转动双眼,看见蓝色沙发上挂着一条毛巾被。户川同学昨晚应该睡在沙发上。
「所以……我就是个没办法自己一个人上厕所的大人。」
「对不起,应该不是每个人都会。」
「我还有做其他造成妳的困扰……应该说很奇怪的事吗?还是就只有妳刚才说的那些?」
我的学生露出温柔的微笑安抚我。
说完,户川同学又再次将这番话吞回心里,仿佛很舍不得它流泄到体外。用不着化作明确言语,就能从她柔和到没有任何尖刺的嗓音感受到温柔的情感。
一走下楼,就是我见过的户川同学家了。哇~我没跟丈夫说一声就在别人家过夜了~哇~──我的情绪在光芒笼罩之下手舞足蹈了起来。换句话说就是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好想去死一死。我这辈子从没出过这么大的糗。呃~我想想,喝太多酒结果醉到在学生家里过夜,还要求学生协助自己上厕所?昨天以前的我绝对不可能做出的各种荒唐事一一照着它们的身高顺序轮流出来迎接我──真是个充满绝望的早晨。
我的头受到来自各个层面与方向的痛楚压迫。我该怎么跟丈夫解释?我穿着西装睡觉,把衣服穿得皱巴巴的,根本无从狡辩。也没有精神打理杂乱到垂在面前的头发。明明才刚睡醒,却已经是精疲力尽。
「就算喝醉了,人也不会表现出自己心里不存在的东西。」
「唔~」
大概就是因为这种个性,才会常常被说很正经。
看到户川同学不高兴地皱起眉头,让我有一瞬间完全感觉不到自己的宿醉症状。
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觉得自己好没出息,甚至沮丧得眼角泛泪。没有人会想理会这种自作自受的眼泪,于是我举起手臂用力擦掉泪水。户川同学看着我这个一大早就在哭的大人,脸上笑容显得很尴尬。
原来如此。
有。
「骗人~妳一定是在骗我~」
我有点受不了自己讲得很不负责任,可是真的不清楚自己讲了什么,只能这么回答。
「……老师没有做什么需要跟我道歉的事情。」
总之还是先回家吧。我开始整理行李。感觉有一道视线在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于是我抬起头来。
户川同学再次以透露出寂寞的眼神看着我。
「啊嘿嘿嘿嘿嘿嘿嘿。」
我当下真的在哭喊自己没办法一个人尿尿。怎么不干脆一直没办法尿,直接死一死算了。才刚说自己无法逃避这个现实,就想抛下一切落荒而逃。
户川同学这道回答的语气很深沉……对,非常深沉。
户川同学似乎是看不下去了,便出言安慰我这个没出息到不行的垃圾。
「就算都不记得了……所有的言行举止也无疑是来自我自己……全是发自我的内心。」
「……毕竟老师喝醉了,这也不能怪老师,对吧?」
「啊,妳这种反应代表我还有做其他怪事……」
一道黑暗缓缓在我心中扩散开来,拉下了我的眼皮。
「咦?」
「老师,这种事情每个人都一定会经历啦。」
一种味道与酒截然不同的液体从胸口窜流而上,把我薰得晕头转向。
「户川同学,妳不可以去酒店喔。」
「老师,妳从刚才就一直这样很吓人耶。」
「妳明明可以把我这个大型垃圾丢在地上就好了。」
是不是脑袋里的酒精还没澈底消退?
「好可怕……」
因为她把床让给一个醉鬼。
难不成妳是圣人吗?不对,与其说是圣人,应该说是想法很奇特的人。
「啊……没事,别在意。我们去楼下聊吧。」
随后,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突然笑了出来。
「空姐姐说,老师喝醉了以后一直在讲我的事情。」
我只能仰天大笑。眼前的现实可悲到我若是不这样笑,内心就会化成死灰。
在任何情况下,人都不会突然变出自己没有的特质。
没办法自己一个人上厕所的垃圾,教师跟笑容很灿烂的女高中生隔着客厅的暖炉桌面对面就坐。我明明应该教导这位可爱的学生,成为她的人生典范,却害她看见应该广受社会大众指责的脏东西。
明明我对户川同学的了解也没有多深入,怎么有办法讲到被说一直在讲她的事情?从我在户川同学家显露的种种糗态看来,实在很担心自己说不定有不小心惹上口舌之祸。我内心存在认为自己竟然什么都不记得,实在太过不负责任的气愤。同时存在认为忘掉这些事情,搞不好会比较幸福的恐惧。
「但是我不觉得有造成困扰。」
「不可以啦~还有,老师先穿上内裤吧。」
我很在意他是不是平安无事,结果反倒又多了一件令人忧心的事。
「没关系啦、没关系,而且老师哭着求我帮忙的模样很可爱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对不起……」
户川同学收回她本来想伸出的援手。她这么做是对的,户川同学这么做明显是对的。
被户川同学这样安抚,让我觉得她比我还要更像老师。可是当老师的应该也不希望自己有这种醉鬼学生吧。所以我没办法成为户川同学的学生──我不禁闹起别扭。
我无法拿喝醉来当自己做出蠢事的藉口。
我往后退开,避免身上的酒臭味害她不舒服。就在我往后仰,注意力变得偏往后脑杓的时候──啊。想起了丈夫的存在。对,打电话。我从包包里拿出手机,心怀恐惧地确认有没有未接来电或讯息,却发现丈夫完全没有联络我……奇怪?我现在其实更担心他为什么没有联络我。他是发现我一整晚不在家,也不会打电话确认我的安危的那种人吗?
「老师说想借我的床躺一下,我就把床让给老师了。」
户川同学露出会让看见的人心情畅快的笑容,迅速放下脚。然后就这么顺势朝着桌面探出身子,凑过来看我的脸。
我往桌面施力,撑起自己的脸。避免自己遗忘某件重要的事。
「……我要回去跟丈夫解释自己为什么没回家,不然他会担心。」
明明这说不定是我活到现在第一次对人下跪,我却跪得毫不犹豫跟排斥。
说不定是因为我很少穿凉鞋,才会有这种想法。
「看老师这个样子,我也开始觉得去酒店不太好。」
「户川同学?」
这个垃圾是谁啊?就是我。户川同学也不应该乖乖把床让出来。妳太善良了。
明明很想附和她说「对啊、对啊」,却无法正视位在眼泪另一头的退路。
「太垃圾了吧……」
「嗯,我在想妳的脚趾甲原来也有涂指甲油……」
其实我这么问也不是出于反正都知道自己失态了,再多知道自己做过哪些蠢事也没差的心态,但想必还是知道所有真相比较好。
「……是喔。」
「涂手指甲我还可以理解,可是脚趾头很少有机会露出来给别人看,所以我一直觉得在脚趾甲上面涂指甲油没有意义。」
她立刻面露微笑,以略快的步伐走出房间。总觉得不太寻常,可是我现在没有余力在乎其他事情。我一边发出像是《M○necraft》僵尸叫声的声音,一边踩着不稳定的脚步离开房间。房间外面当然是一条陌生的走廊。之前来过户川同学家,可是没有看过她家二楼。好想去死。我以反而会觉得没摔下楼梯很不可思议的虚弱步伐走下楼。好想去死。
我没有力气继续挺直身体,便趴倒在桌上。脸颊传来桌子冰凉的触感,很舒服。
「我是很垃圾的老师,对不起。」
「……户川同学的事情?」
我觉得自己好没出息,无法言语。
「妳明明可以把我丢在院子里就好。丢院子里就好。我们去院子里吧。我会一边挖洞钻进去,一边跟妳谈。」
她说不定会心想原来就算没办法自己一个人上厕所,也当得上老师。
「老师?」
「我居然去酒店喝酒喝到整个人意识不清,还让学生澈夜照顾自己,直到早上才回家……头好痛……」
我几乎是哭着拿起刚洗好的内裤,重新穿上。竟然还让学生帮我洗内裤。我对自己一低头就想吐感到满心无奈。清楚感觉到下半身变得比较没那么透气让我差点崩溃大哭,但我仍然回头看向户川同学,发现她很难得收起了笑容,整个人僵着不动。她正直直盯着我看。
「不知道老师都讲了什么?」
「这我也没办法回答……」
「……是喔。」
我抓住包包的提把,带着宿醉的脑袋站起来。我不能再多待在外面一分一秒了。如果丈夫怀疑我在外面乱来,我以后想做什么都会处处受限……我为什么在担心这个?
还来不及确认这份钻过痛到迟钝不少的脑袋而来的危险想法是不是我的真心话,就看见户川同学站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她抢在我大吃一惊之前,把鼻子凑过来闻一闻。
户川同学没有被薰到发出哀号,而是皱着脸说:
「酒臭味好重。」
「我以后不会再喝酒了。」
户川同学在我发誓不喝酒的时候,再次靠过来闻我身上的味道。
「除了酒臭味,还有我的味道。」
她这句话简直是直接扎进我的心脏。
「有吗?」
「呵呵呵。」
户川同学没有正面回答,所以我也只能发出「唔嘿嘿嘿」的笑声来回应。
我在她送我走到玄关之后,严肃地、郑重地──
「这次真的给妳添麻烦了。」
我在她面前显露各种不配当人的糗态。
希望她可以原谅我收假之后必须若无其事地在讲台上摆起教师的架子。
怀着这样的心情对户川同学低头道歉。
「老师。」
她的语气很温柔,使我不禁以有如要膜拜天上太阳的动作缓缓抬起头。
「路上小心喔。」
「话说,我有一件事很想问妳。」
丈夫的脸已经皱到不能再皱,看来宿醉的症状很严重。这对宿醉夫妇是怎么回事?
丈夫替这个话题下了一个可以圆满落幕的结论。「就这么办吧。」我一边发出僵尸的叫声,一边起身。
步幅与快步前进的脚步不允许我狡辩,并将事实突显得更加明确。
真是自由自在。
在那之前,我先在房间里贴上对自己的告诫。
「老师,妳这样很可怕耶。」
「妳不要在浴缸里面睡着,害自己溺水喔。」
「请原谅我。」
一步步走向瓦解的命运。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清楚感受到人生的苦涩,同时觉得这似乎跟大多人会体验到的苦涩不太一样。
「嗯……虽然没有妳夸张,我昨天其实也喝了不少……」
看到镜子里赤裸的自己那憔悴的神情跟杂乱的头发,忍不住崩溃地跪了下来。
失落感会不会就是在血管中流窜的焦急和沮丧的真面目?我微微抬头,然而下巴没有跟着移动,致使我无力地张着嘴巴。然后发出仿佛在诅咒人的声音。
丈夫笑得很含蓄,不过我是真的这么认为。地狱。那不叫地狱,怎么样才叫地狱?我很庆幸被迫应付我这个醉鬼的户川同学待我那么温柔,也因为她这份温柔感到痛苦不堪。
「嗯,总之妳应该经历了一场大冒险吧。」
是星小姐帮我付钱了吗?如果她真的帮我付了钱,之后得找机会还钱给她才行。
「真希望我的身体可以变成喝了酒就会死的体质。」
「不清楚耶……被校方知道的话,应该不会被轻轻带过。」
我为户川同学选择用这个问候语回答感到困惑。
几乎是无所事事地休息了一整天之后,我这副宛如连结构都变得松散的身体终于恢复原样,得以正常活动。
明明没有其他人在,丈夫却压低音量讲起悄悄话。他这样很奇怪,但我还是小声笑了出来。
「什么事?」
「搭上电车之前的事情都还记得,可是下车之后的记忆就很模糊了。」
我无法理解她的用意,然而也感觉到户川同学面对我的笑容似乎又多了些许寂寞。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妳洗完澡以后先睡吧。总之,平安无事就好。」
一往前走,就会闻到从自己身上飘出来的酒味。还有一种掺杂在酒味里面的清爽气味。这大概是户川同学的味道。
他陪我一起去很可能会被他得知我在厕所里的糗态,所以我很婉转,却也很坚定地拒绝他的陪同。
「不过,亏对方的家人愿意让妳大半夜进他们家里休息耶。」
「我很抱歉。」
我已经对户川凛深深着迷。我完全不看脚下,快速往前走。
「我亲身体验了从天国摔到地狱深渊是什么样的感觉。」
为什么要抢着帮我说这句话?不过仔细一看,才发现丈夫似乎也是头痛到皱着眉头。
「打扰了……?」
来到户川同学家之后,我的担忧化作了现实。按了门铃也没有反应。花几个小时在门外等她回来应该也只是浪费时间。该怎么办才好呢?我仰望天空,与太阳商量对策。阳光一如既往地刺眼,而且一天比一天热。太阳永远都是如此耀眼与炽热,即使世界大乱,也不会因此受到任何影响。
「要我陪妳去吗?」
丈夫松了口气。丈夫一如预料,没有对我住在女学生家里怀抱任何疑问。
「嗯……妳还真大胆耶~」
不然有可能会带着永远无法痊愈的伤回来。可怕的是,我还不知道自己在酒店喝醉了以后做了什么。应该很难比我在户川同学家的糗态还要夸张,但如果真的有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我就要准备面对社会性死亡了。
或是喝了就会爆炸。就算只是料理酒也应该保险起见,让我一喝就会被炸死。我怀着这样的心情在纸上写下这两个字。贴在化妆台旁边,应该连躺在床上都看得到。可是会不会最后只是害我自己每次看到这张纸就想起当时的糗态,然后痛苦地在房间里面打滚?
我集中精神感受这股味道,就好比用手把气味捞到鼻子前面仔细嗅闻。
「就是……酒店里面是什么感觉?其实我没有去过。」
听丈夫提起味道,害我慌张了起来。他会不会注意到藏在酒味里的另一种味道?
「妳说在学生家过夜,对方应该不是男生吧?」
「不用,没关系。真的一个人去就够了。」
这部分我也是无可奈何,只能顺从命运的安排。
我想再次郑重向户川同学道谢和道歉,决定在星期天早上出门拜访她家。
他似乎完全没有想到也有可能是「我对女学生伸出魔爪」。
……但我当然不会做那种事。
「感觉你好像也很不舒服。」
我没有检查钱包是不是还留在包包里。我现在才开始检查,接着发现钱包原封不动地放在里面,让我暂时松了口气。钱包里的钱看起来也没有变少。
「对不起。」
「所以我昨晚根本没注意到妳没回家。我回来只觉得:『哦~妳睡了啊,那我也要睡了~』就躺去床上了。」
我也好想当个不会受到外界眼光局限的平凡教师。
害丈夫担心的问题似乎算是解决了,让我得以少掉一个烦恼。因为少掉一个烦恼而变轻的脑袋再次晕眩起来,重新召集了本来略为消退的头痛跟呕吐感,逼得我不得不集中精神走路。
我会带着这股穿透被子沾到我身上的味道回家,而且是早上才回家。
「里面的女生很温柔,很下酒。」
其实可以选择等星期一去学校再处理这件事,可是要等那么久实在太过煎熬。
多亏各种疼痛的刺激,朦胧的意识也终于逐渐回归现实的框架之中。今天是星期六,梅雨季期间的短暂晴天,昨天在学生家里过夜,丈夫没有联络我,我尿尿了。很好。
我已经闻习惯了,稍微有办法分辨出这两种味道,忍不住又特地去闻。
「这么说来……不知道当时是怎么付钱的?」
如果我是男的,是不是会被怀疑外遇?我忍不住发出一阵干笑。
明明只是要道歉,我却一想到要跟户川同学见面,就觉得胸口有点难受。
「所以是朋友说要带妳去个好地方,跟着去才知道是要去酒店,妳认为反正来都来了就进去坐一下,结果喝太多酒喝到意识不清被带去学生家里休息,才会早上才回来。」
我没有户川同学的私人联络方式,说不定会到了才发现她不在家。就算知道她可能不在,我也不会打消念头走回家。因为户川同学绝对不会来我家。
不对,不只是丈夫,我绝对不能让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知道。我希望户川同学也可以忘记这件事。怎么可能忘得了啊。一想到户川同学搞不好以后一看到我的脸,就会在心里偷偷叫我尿尿老师,就又好想找个地方跳下去。
我敲打下巴。绷紧脸颊。我忍着不断在脑袋里弹跳的痛楚,咬紧牙根。
我的胃跟头不断受到痛楚侵蚀,痛苦得像是被紧紧勒住。
我觉得自己失去了很多东西。
会变成像我这样。
「原来如此……」
砖瓦在不知不觉间缺了一角,又再接着缺了一角,逐渐崩塌。
「好。」
「喔,因为那孩子的家庭环境……有点复杂。」
我撕下这张纸,出门前往户川同学家。
「太梦幻了!跟我喝酒的地方完全不一样。」
「就是你说的这样。」
「那就好。」
尿尿老师。
拖着遭受各种打击的身体,踩着只要稍微松懈就可能会走不稳的脚步离开户川同学家。走到门外,就看见有车子驶过正前方的这条道路,而太阳就在车子前进的方向上,刺得我眼睛很痛。阳光锐利得简直就像有趁着没什么机会露脸的梅雨季锻炼它的发光程度。
「不过,妳喝得这么开心,会不会被学校那边骂?」
「不,妳没事就好。我早上去房间没看到妳,又没有收到妳的联络。」
我还是克制自己不要乱叫好了。
「呃,虽然我可能没资格说这种话……你最好不要去酒店,绝对不可以去。」
「不是不是。是女生。」
看着我丈夫这样起哄,我就觉得必须跟他强调一件事。
「看妳这样浑身酒味也很新奇。」
相对的,也反而没办法忽视这份沉重的心情。
我故意不讲明白,毕竟就算面对的是自己的丈夫,也不应该随便公开学生的家庭问题。
「……………………告诫留在自己心里就好。」
我已经可以接受大部分现实,于是决定把头痛当成带回家的伴手礼。
难怪他没有联络我。
丈夫静静听完我解释为什么会早上才回来,简单扼要地替我统整这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一走到浴室前面的盥洗室,就有种从美梦坠入恶梦的时光终于画下句点的感觉。我虚弱无力地脱下衣服,在用手指勾住内裤的时候又想起了那场恶梦,害得我差点站不稳。
户川同学用力打开门,毫不留情地对我这么说。
「听说酒店花费很贵,是真的吗?是说,亏妳喝得烂醉还有办法付钱耶。」
「哇,那样很危险耶。」
「戒酒」。
我无法从丈夫的语气听出他到底是觉得我太夸张,还是觉得很佩服,或想讽刺我。至少看得出来他很讶异。换作我听到丈夫是因为这样才会一整晚没回家,一定也会哑口无言。
「对不起。」
「呜呜呜呜呜。」
我一手拿着学生帮自己洗过的内裤,流下些许眼泪。
「呵…………呵。」
我是不是得面对这种会突然很想抱头哀号,在附近到处乱跑的冲动一辈子?我深刻体会到人生真的没办法重来。
我已经决定不在别人家门口大喊了,于是走往车站的方向。
学生放假要出来闲逛,应该大多会去那附近走走,或是搭电车去其他地方。不论目的地是哪里,活动范围都一定会以车站附近为中心。反正走点路也刚好可以当作是替已经代谢掉酒精的身体做暖身运动。
途中,我会注意一下跟自己擦身而过的人或是对向的人行道,寻找户川同学的身影。
我知道自己为什么待在家乡也不会遇到以前的朋友。是因为我对他们没有兴趣,因此不在乎他们。
对一个人有兴趣,会在乎对方,很可能会成为帮助自己找到对方的助力。
我抵达了车站。时钟塔附近有几只鸽子走在人群之中。车站前的鸽子很习惯与人类共处,完全不会被吓跑。我是不是总有一天也会像牠们这样,习惯这份不断摧残我的痛楚?我好想早点习惯。希望两秒后就可以习惯。
消沉地抬起头,随即闻到一种甜甜的香味。是从车站入口旁边的摊贩传来的。那家小摊贩在卖熊猫造型的点心,经过前面就会闻到砂糖的焦香味。我享受着这道香味,同时稍微分神寻找户川同学有没有碰巧在附近。外国观光团、在等人的年轻人,以及来这附近玩的小学生。这座城市有着由各个年龄层与各种族群组成的人潮。我往离车站有点距离的地方走,走到大街上。
会在路上边走边吃的人,一看就知道是观光客。因为本地人知道在这附近盘旋的那些黑鸢会来抢食物。牠们抢食物的技术非常精湛,会精准地只抓走食物。还会把妨碍牠们进食的包装丢在路上。
这座城市有很多鸟。说不定这里的环境很适合鸟类生存。
想当然耳,不可能只走几步路就会遇到户川同学。我当然知道。知道归知道,可是仍然怀抱着一丝说不定真的会遇到她的希望。人总是会因为可能性不等于零,而付诸行动。
没有交换联络方式在这种时候就会很不方便,然而我也不可能真的和她交换联络方式。最近常常会差点不小心没拿捏好与她之间的距离,实际上她是我的学生,而且是个未成年的女高中生。我只不过是她的级任导师。
甚至称不上朋友。但我们的关系也很难以单纯的师生关系来形容。
假日在外寻找学生的身影,已经完全不是一个老师应该做的事情了。
我要逼自己冷静一点比较好。最好只在学校教室和她见面。
只在课堂上见面。
这才是教师应当遵守的本分吧?
耳边忽然传来某个声音,仿佛在阻止我尝试冷静下来。
动摇了我的冷静与客观。
「咦?明明是老师先问可不可以的耶。」
不对,其实她穿制服也很可爱啊。我这是在抗议什么?
我的脖子绷得很紧,声音听起来很干涩。有谁会把这么生硬的藉口当真?
户川同学特地与朋友分开,独自过来找我。
「老师穿得很正式的时候,只会觉得老师就是在学校教书的老师,所以不会多想什么。可是只要有一点点跳脱教师的形象,就会觉得原来老师也是个平凡的女人。」
「我比较想跟老师一起玩。」
不过她比其他女高中生可爱很多。好可爱。可爱到我忍不住在心里讲了两次可爱,感动到差点忍不住点头。赞耶。户川同学赞耶。连措辞都变得很奇怪。就近体会到户川同学有多可爱,会让我的语言能力退化。教现代国文的老师语言能力低落成这样没问题吗?
如今的我则是跟学生手牵着手走在大街上……这是怎么回事?
「莓师穿这样看起来好年轻喔~跟我们一起去玩都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我没有掩饰好自己生硬的语气。我的心脏就好像是移动到了喉咙的位置,而且跳个不停。
「啊,但是我比较喜欢老师不绑头发。给人的印象完全不一样。」
「没关系吗?」
「不绑头发的时候呢……?」
「啊,是莓师耶。」
说完,我才开始对教师不应该草率提及这件事感到后悔。
「老师。」
「毕竟我不年轻了。」
「咦?喔……的确。」
虽然我也没做什么亏心事……不对,有。我有去酒店玩这个亏心事。
然而,户川同学不理会我们之间的道别氛围,反倒是直直走来我面前。她的举动相当自然与大胆,使我差点讶异得连身体都往后仰。身高比我高的学生像鸽子一样毫无戒心地靠过来,在我耳边讲起悄悄话。
仅仅是看见她靠近,内心的水位就暴涨到差点害我溺毙。
「老师?」
我身为教师,其实不应该有这种想法。
「嗯嗯?」
我才从脚踏车停车场往前走一步,户川同学就走来我身旁。接着探头看我的脸。
户川同学跟我。我们在别人眼中看起来会是什么关系?
我之前只看过在家里穿家居服的户川同学,从没看过她穿外出的便服。
慢半拍发现我的女生用疑似是我在学生们之间的昵称叫我。
「还有,我第一次看到老师穿便服。」
我甚至觉得她简直就像……在欣赏我做出无谓努力的模样。
可能会觉得是年龄差距有点大的姐妹,或是年龄差距有点大的朋友。一直强调年龄差距很啰嗦耶。
「啊,老师戴起来很好看耶。看起来有点成熟。」
我已经光是听语气,就能立刻听出是谁在呼唤自己了。
「有点……?」
「至少叫我老师吧……不过现在不在学校里面,就不讲究了。」
「这不是在搭讪。我想谈谈昨天的事情……不会不方便的话,可以去妳家谈吗?」
就在我心不在焉地走在蔬菜直卖所前面的时候。正在等候红绿灯的户川同学的声音随着闻得出来有点鲜嫩的蔬菜味飘来我这里。我顿时感觉到震撼与干燥,犹如眼球歪向一边,被固定在下方。
我不知道。我也主动握起户川同学的手。
「哈哈……」
「这一趟是要来找户川同学。」
除此之外,只是普通的女高中生跟班导而已。我们的关系就是这么单纯。
「那妳要加油喔,老师。」
「绑头发的时候很有老师的感觉。」
「老师先在直卖所等我。」
「因为我以为户川同学搞不好不太想待在家里。」
「好啊~」
这副太阳眼镜能够帮助我逃过多少来自周遭世界的眼光?
基于教师的立场,我也比较高兴听到她这么说……吧?
我忍不住心想「这孩子真是可爱得太过头了」。我像烫伤的时候那样甩动自己的手,尝试冷却脑袋。
「莓师,妳是不是把我们当成小学生了?」
这次换户川同学像是烫伤了一样,用手捂着脸颊。
「来找我?……真的假的?」
「…………………………………………」
户川同学从包包里拿出太阳眼镜。这是要我变装的意思吗?我心想戴着或许多少可以让自己安心一点,便接过太阳眼镜,戴在脸上。覆盖眼前这片世界的光芒剥落,变得略为黯淡。
直卖所。正式名称不是直卖所,不过大家都这么称呼。直卖所是本地菜农聚在一起卖菜的地方,应该没有多少人会拿来当成约见面的地点。我站在白色招牌旁边,像是与停在旁边的脚踏车融为一体般静静等待户川同学。
我几乎不会在假日遇到学生。更不用说是主动去找学生了。
我望向和我牵着手的她。
户川同学却是欣喜地低头看着我。
户川同学单方面告诉我在直卖所见面之后,便立刻走回朋友身边。我捏着被她的声音轻拂而过的耳垂,目送聊得有说有笑的三道背影离去。
「嗯~算是吧~算是吧?」
她平常觉得我的成熟程度落在哪里?比「有点」更低……超级不成熟?
单是一个简单的词汇,就变得极为煽情。
户川同学爽快答应,开心地甩着手臂往前走。
「……既然这样,我得想办法让大家好好把我当成老师看待。」
等我。
我慢了半拍才发现这种说法很容易引发误会。
她打算回来找我吗?我很好奇她今天约好跟朋友玩,中途来找我没关系吗?而我也像是被下了必须服从命令的咒语,乖乖往直卖所的方向走。新鲜蔬菜的味道变得比刚才更加强烈。
可以像户川同学这样裸露亮眼双脚走在大街上的时期早就过去了。
「是吗……?」
我本来想纠正她对我的称呼,不过很快又觉得用不着这么做。我不喜欢利用教师的立场对人施压。或许还有点缺乏身为教师的自觉。又或者有可能是我会感到愧疚?
户川同学的喜悦显现在彼此手臂的甩动幅度上。
「午安。」声音跟手指呈现多少算是亲切的曲线。跟她走在一起的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制服会让她的可爱被埋没在大群学生之中,而便服可以让她无拘无束地大展魅力。
「妳明明约好跟朋友玩,过来找我没关系吗?」
这声鼓舞听起来仿佛看透了一切,甚至暗藏诱惑。
而且回想起自己读高中的时候,也不会觉得在难得的假日遇到老师是一件好事。
她简短的回应让我的心脏不寒而栗。
总觉得户川同学的讲法好像话中有话,是我想太多了吗?
户川同学以含糊的言语和笑容敷衍带过这个话题。接着在我道歉之前先说:
「女人」这个词汇就如同敲进我心里的钉子,挥之不去。
「重要的事情……我现在就在处理重要的事情。」
「穿得不会很暴露也很符合老师的个性。」
我第一眼看到她,就差点忍不住盯起蓝色短裤底下的细长双腿,连忙抬起头。
「嗯~反正我随时都可以再约小佐她们一起玩……而且──」
我最近好像常常遇到户川同学。这会不会不是单纯的偶然,而是因为我有意寻找户川同学,导致我下意识基于这个原则对自己的一举一动进行调整,所以遇见她的机率自然也会变高。人的意志说不定能够对命运产生细微的影响。
「谢谢妳的客套话。妳们要在外面玩无妨,但记得别太晚回家。」
户川同学牵起我的手,并扣住我的手指。户川同学的手掌比我大,手指也比我长。所以她可以轻易制伏我。跟前一晚一样。可是现在是白天,是星期天,而且在车站前面。这附近人很多,有可能会被人看见我们在牵手,甚至有可能像刚才一样被同校的学生目击。
「我才想问老师来陪我没关系吗?有没有其他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不过有老师陪我的话,我就愿意回家。走吧。」
「那我就考虑接受老师的搭讪吧~」
「不过真要说的话,我可能比较喜欢老师平常穿西装的样子。」
可是的确就是专程来找她,要说是误会……搞不好也不太对。
佐竹同学开朗笑道,同时轻轻挥了挥手。我也对她挥挥手,并瞥了户川同学一眼。能成功见到户川同学是很好,可是我也很难强行介入她跟朋友相处的时光。
今天先打消念头吧。我怀着这样的想法对户川同学微微点头,向她道别。
不过,我仍然设法让自己在表面上勉强能够正常对话。心里只觉得超赞耶。
我们这么正大光明地约在外面见面没关系吗?
「感觉老师很喜欢白色。」
我们看在旁人眼里,一定不像是教师跟学生。
「老师,妳要用这个吗?」
我的意识变得轻飘飘的,就像保丽龙那样轻盈。户川同学穿便服赞得太赞了。
「女人。」
「就是这么单纯。」
在学校里也跟户川同学很要好的佐竹同学出言调侃我。
「因为……很白吗?」
我的上衣很白。可是我其实喜欢蓝色。
这位身高比我高的学生,正面露开心的笑容。
她比我年轻十岁,身高至少比我高五公分……座号二十一号。
她是我的学生。一个在我教书学校上课的──小孩。不过外表有一半以上和成熟大人无异。
把重点放在数字上,就会发现把我们分隔开来的这道墙并不算高。
我意外发现了这一点。
我的视线一直追随着户川同学活泼的步伐。
借用她的太阳眼镜来戴是对的。这样就不会被发现我在看她。我的双眼一直盯着她走起路来充满青春活力的双脚。很羡慕她的脚这么漂亮……而且有一种从没见过的感情化成泡泡,浮上我心里的水面。其中一个泡泡透明到能够一览无遗,让我不禁为自己的奇怪想法感到羞耻。
我们在街上绕了一圈,最后按照起初的目的回到户川同学家。过程中一直牵着手,正当我在烦恼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要放开时,户川同学就毫不迟疑地把手放开,开始脱鞋子。其实我松了口气。因为我大概找不到可以主动放开手的时机。
「打扰了。」
「我家没别人在啦~」
「我是在对户川同学说。」
「……是喔。」
户川同学率先走进家里,并特地迎接我的到来。
「老师,欢迎来我家。」
毫无戒心的笑容,让我再次想起当年那场偶像握手会。
「啊,太阳眼镜。谢谢。」
我拿下太阳眼镜还给户川同学,随后她就直接戴到自己脸上。
「怎么样?」
她用手指扶着镜架,要我看看她戴眼镜好不好看。太阳眼镜遮住她给人柔和跟可爱印象的眼角,再加上她长得很高,身材很好,让我不小心误以为我们互相交换了年龄。
她现在看起来跟在学校里穿着制服的模样判若两人。
「为什么?」
我想偏袒她,还是不想偏袒她?
户川同学带我来到客厅,在放好包包以后用跳的坐上沙发。接着轻拍了几下旁边的空位。应该是要我坐在她旁边。我有点犹豫该不该照做,最后还是决定恭敬不如从命。我一坐下,她又牵起了我的手,好似已经成了她的习惯。
「话说回来,原来大家会叫我莓师。」
这句话,让我的背部突然寒毛直竖。
我们手牵着手,一起坐回沙发上。彼此之间的空隙比刚才更小,近到能够碰到对方的肩膀。
当然,我还是什么都不记得。
所以我决定暂时不考虑规定,只考量自己的意见。
说是爱情,其实也有分很多种类。
「我不会告诉别人。这是只属于我跟老师的秘密。」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用这种词汇来形容……但这明显是怀抱爱情的距离。
我说不定患上了一种病,会让本来就很美丽的事物只在我眼中显得更加漂亮。
户川同学显露疑惑,大概是因为我一直看着她。我在浮现脑海的病名上面画上好几条黑线,装作若无其事。
「因为先讲完重要的事,老师一下子就要离开了啊。」
然而早在得出结论之前,就已经透过行动明示自己的想法了。
她把牵着我的手举高到面前,露出微笑。
她的疑问听起来像是觉得不想偏袒反而比较奇怪。
其实我不在乎大家要怎么称呼我,会不会就是因为这样,我才缺乏教师的威严?
不过,我总觉得自己就算走在路上远远看到这样的她,也可以立刻看出她就是户川同学。
不知道为什么是讲古文。她把太阳眼镜挪到头上,又替她增添了不同层面的开朗印象。户川同学究竟有几种面貌?而她的每一种面貌,都会在我心里掀起「超赞」的暴风。
「嗯~?」
只能从别人口中得知真相。而我现在要消灭其中一个真相。
我刻意转移话题,避免她继续追问。想起刚才那些同学第一眼看到我的时候喊出的绰号。
户川同学雀跃地向我提议。
「最后?」
这不是学生跟教师之间应有的距离。这个距离比师生关系还要更亲昵,且极为密切。
「唔。」
这不是学生跟教师之间应有的距离。
就算不记得,当时的一举一动仍然会化作我的经验。我那一晚究竟得到了什么?
她讲得像是自己提出了不得了的好主意,可是我的立场不允许我跟学生交换联络方式。
户川同学噘起嘴唇。她这种想要「与众不同」的言行,让我从脖子到头顶都开始发烫。
就好像我的皮肤碰触到户川同学看不见的利牙。
至于病名,我只想得到一种可能。
「看起来好成熟。」
「喔……我就觉得差不多是这个数字。」
没错,这也正是──我现在在做的事情。
户川同学的眼神有一瞬间前去远方旅行,但很快就回来了,并释放出耀眼光芒。
「我记得春天量身高的时候是一百六十八公分。」
我不希望我跟户川同学之间存在这种关系。
我不想透过交易来维系彼此。要说我用传接球来换她晚上不外出游荡是交易,倒也是没错,可是拿别人的要害来当筹码,又会让我感觉到不同层面上的排斥。所以才会讲出如石头般坚硬的严肃话语。
我从「连手都」这几个字听出其他意思。
「还有,我想拜托妳一件事。这是我个人的请求,不是出于身为教师的立场。」
「嗯。的确,道谢跟道歉都有的话比较好。」
「为什么?」
「然后,今天……我那天好像真的给妳添了不少麻烦……所以我想专程来向妳道谢。」
「但是我不会叫老师莓师。」
虽然在彼此的手有物理联系的状态下拒绝也很滑稽。
「但我不能跟学生……」
只知道自己因为在厕所撞到脚嚎啕大哭,害我现在又差点要哭出来了。
「老师?」
我想让她在我心中享有特别待遇吗?
浑身僵硬、脸颊泛红、情绪高涨──
「没有人会直接用姓氏称呼老师。因为莓原念起来太长了。」
㊟
只过了短短一天,我就变得很熟练这个动作。
户川同学对我的爱,还没有被贴上明确的分类标签。我跟户川同学都故意不去找出正确的分类。不过户川同学对我的爱,一定就和我对她的爱──是同一种爱。
「反正我在户川同学旁边看起来就是个小不点。」
我离开沙发,但没有放开牵着她的手,就这么用奇怪的姿势对她磕头下跪。
「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太可惜了。」
就连走在城市里的任何地方都闻得到的海水气味,都飘不进这间房子里。
藏在这句话里的意思也很难判断。总觉得户川同学跟我是从不同的角度看待那一晚。
「其实我本来是先来户川同学家。可是到了妳家门口,才发现妳不在,就去车站那附近看看……能碰巧遇到妳,真的是运气很好。」
「老师很在意这个吗?」
「是喔。」
「不,其实还好。户川同学身高多少?」
「老师,不然告诉我妳的手机号码吧。还有也交换一下L○NE。」
我们学校禁止师生之间透过社群网站相互联系。师生间私下交流惹出问题的案例不算少。毕竟教师跟学生都是凡人,只是年龄有些差距而已,其实不难想像只要互动一多,就会对彼此产生各种感情。
这番话简直像是不希望我离开她家,听得我也……忍不住起鸡皮疙瘩。
「户川同学。妳这样太卑鄙了。」
「我们先聊天吧。啊,我想最后再听老师找我有什么事。」
「不是直接用姓氏称呼我,应该也代表大家觉得我很容易亲近吧。」
注:「莓原」的日文发音为五个音,「莓师」为四个音。
莓原老师,简称莓师。
博爱、友爱、保护欲、母性……还有性爱。
我很难判断户川同学这个反应是什么意思。她露出含蓄的笑容,望向远方。
「啊,那老师愿意跟我交换联络方式的话,我就绝对不会把厕所的事情说出去……」
「求求妳不要把上厕所那件事说出去!」
但是能不能有亲昵互动是由其他人立下的规矩决定的。不是以我的感情为依据,而是以别的东西作为依据。
不晓得为什么自从过了我没有任何记忆的那一晚,就更觉得户川同学散发着沉稳的可爱氛围。我不再排斥贴近她,也变得对牵手这个举动怀抱强烈情感。
为什么对这种事情认真成这样?有人正对我这么说。
「成熟……所言甚是。」
我不想偏袒她吗?从没这么问过自己。至今只抱着打一开始就不应该与学生有任何亲昵交流的想法。这个想法当然是对的。教师必须避免与学生过从甚密。
端正长相拥有的纯粹暴力,正毫不留情地痛殴着我。我活到现在已经当了几年老师,接触到孩子的机会比一般人多,却从来没遇过能够让我如此肯定对方就是个美少女的孩子。明明以前不会特别在乎,现在却是盯着她目不转睛。
应该说……这样真的好吗?我在学生家里跟学生独处,跟学生牵手。
「以老师的角度来说,的确会不希望被别人知道。」
「我有点不想跟大家用一样的称呼叫老师。」
我激动地低头恳求户川同学。不久,便有一道开心笑声从我头上传来。
「老师不想吗?」
「可以互相联络的话,就不会来了才发现我不在了。」
「我想和妳说谢谢,还有对不起。」
她这么问,也让我有如被当头棒喝。
「老师连手都比我还要小耶。」
「原来如此。」
目视大约差不到十公分。不过眼睛的高低差距感觉起来很接近十公分。
真的好吗?我低头看着我们牵着彼此的手。户川同学的手盖住了我的结婚戒指。我连跟丈夫都不会牵手,她却是一有机会,就想和我牵手。
距离、牵起的手与表情都像是在替我们的关系画出特别的轮廓……把身为教师的我逼入绝境。明明在她家跟她牵手,也不会像在外面的时候一样被人看到。
户川同学也离开沙发,抬起我的肩膀跟头。
「嗯。大家都是这样叫老师。」
「我不可以只偏袒部分学生……」
我的身高顶多勉强一百六十公分,跟她差很多。而且户川同学这个年龄很可能还会继续长高。我一抬起头,就看见户川同学近在眼前的脸,跟她四目相交。
一种不同于恐惧的感情正在压迫我的心。
然而一想到就是这只手脱了我的内裤,我的心里就立刻受到混乱与焦躁充斥。如果说混乱是一亿,焦躁大概是六百万。
「啊,原来老师有先来啊。还好碰巧在路上遇到,嗯……」
坚持教师应有的心态,想要偏袒她──我正尝试抓住过去与未来,却无法只选择其中一方。
户川同学应该也不是真心想和我交易,但她不晓得是否因为听见我这么说而收起了笑容。
「对不起。嗯,老师说的对。」
我搞不好比户川同学还要讲究我们的「关系」。
我不想在她身上感觉到算计。
「那就不要加上条件,直接交换吧。我想跟老师交换联络方式。」
户川同学的想法跟身体直直逼近到我眼前。她完全不掩饰对我的强烈好感。
她的好感让我满心欢喜,也让我内心纠结。
我好像曾经在哪里体验过这种心底变得很沉重的感觉,而且把它忘在某个地方。
「如果妳保证绝对不会告诉别人……就可以。」
人类或许就是一种会像这样逐渐卸下心防,亲手种下招致毁灭祸根的生物。
户川同学不断挥动牵着的手,表达她的喜悦。她就是这样才会显得很像大型犬……很可爱。把自己纯真的一面毫不保留地表现出来,很可爱。
我变得只能用可爱这个词来形容她。这种封锁言论的方式就像是把棉花糖塞进我嘴里。
从包包里拿出手机,跟户川同学交换电话号码。我有种手上这支顶多用来联络丈夫的手机忽然稍稍变重了的错觉。以后就算待在家里,也不能把手机随便乱放了。
「要是被别人发现我们交换联络方式,一定会闹得很大……我说不定会被惩处免职。」
光是被知道我在酒店喝酒又花了很多钱,就很有可能会被校方切割了。
「嗯,那样我会很困扰。我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
户川同学坚定地保证会保密。跟这么率真的乖孩子一起做坏事。
感觉不太合理。我对单纯建立联系会被当成坏事感到疑惑。
只因为对自己不利,就开始批判体制。
户川同学放下手机,笑着说:
「嗯。」
「现在……?」
「这不是坏事。」
我确认起户川同学拿给我看的画面。登录在电话簿的名字是写树老师。树是我的名。树。我心想她直接写明是老师根本没有打算隐藏的意思,也很意外──
我再次在户川同学的满面笑容当中找出耀眼动人的宝物,同时确认她传了什么讯息。
「呃……是因为妳讨厌草莓?还是会过敏?」
应该不可能吧?我刻意不去直视现实。
「妳是用名字登录啊。」
愣得眼球顿时僵住不动。
「是……是吗?」
这是不好的征兆。
纯真、直率,对与自身欲望无关的事情漠不关心。
以户川同学的个性,她搞不好真的只怀着这样的想法。
「啊,有成功收到妳的讯息。」
『老师一直在看我的脚吧?色狼。』
这句没有完整说出口的低语化作坍方,让我的退路也一同受到牵连。
「嗯,对。」
可是我在变成尿尿老师的时候就已经跟死过一次没两样了,所以也的确变得有点自暴自弃,觉得算了啦都无所谓了唔嘿嘿。不论是死是活,都一定会后悔。
她的表情跟讲的内容完全搭不起来,让我的反应悬在空中,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好,登录好了~号码对吗?」
「我之前其实不在乎。可是现在不喜欢。」
我不禁愣住。
不久,户川同学就在我思考这件事的时候传了讯息过来。
我觉得她的每一种欲望都很纯真。
她完全没有透露出自己讨厌我的姓氏,所以我一直都没有发现。
户川同学简直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并且出言袒护我。
「因为我不喜欢老师的姓氏。」
于是,我跟户川同学之间又多了一种不为人知的秘密关系。我悠哉地坐在椅子上看着手机里的电话号码,但其实应该要对现况怀抱更强烈的危机意识才对。
原本不属于我的姓氏。
「我也……」
「因为是我想跟老师说话,我只是想跟老师说话。」
「反正老师是教现代国文的老师,自己读解看看吧。」
她好像不打算给更多提示。姓氏……莓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