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似描于空』
《人妻教师与班上女高中生陷入爱恋》 · 入间人间 · 4.8万 字
我想不起她的真名叫什么了,只记得我们都叫她「陆」。
当时,她和我在同一个圈子里,是我的朋友。据我所知,她是全校最漂亮的女生。她自称是名门闺秀,而作为印证,她举手投足之间也确实流露着一种典雅范儿。她总是从容不迫,整个人有种褒义层面上的漂浮感,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手里捧着羽毛。总之,她就是这么一个人,和我同一年级。
她有一头栗色的中长发,经常扎成一个团子。据她所说,是因为要在家做杂务,而这个发型会比较方便。她没说过自己家的具体情况,但我也不难想象,因为有其他朋友见过她在休息日里穿着日式服装逛街。
关于陆,有很多传闻,无论好的坏的都有一箩筐。在好的传闻当中,大多数的内容,无外乎对她的容姿动了心之类的。就算对她的好感有高有低,但也几乎没有学生会否定她的美貌。甚至随便往教室的哪个角落瞅一眼,都找不出任何一丝嫉妒的情绪。因为,她的这张脸,就是这么有说服力。
至于坏的传闻,其中之一是她对好几个女孩子出手了,还笑着不负责任。不过,无论听闻了哪个传言,陆也都没说什么,就只是露出她那招牌式的微笑。
倒是没听说过她有对我的其他朋友出手,但也不排除这种可能性,比如有人是私底下和她保持着关系之类的。至于我嘛,反正我没被她追求过。对此,我还在镜子前装出一副失落的样子,拿自己开起了玩笑:难道我的相貌就入不了她的眼吗?
那时的我身为高中生,尽可能不让自己太显眼,但多少还是对自己的容姿有些自恋的。那时的我,居然还会去琢磨「我可爱不?」现在想想,简直羞死个人。不过,遇到陆之后,就让我见识到了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也算是她给我上的一堂课吧。
我和她,几乎没有两个人一起玩过,但偶尔还是有机会单独说说话。
而在那当中,有件事让我记忆犹新。
即便高中生活的回忆已然遥远、淡薄,但那味道,仍然让我印象深刻。
某天,我一时兴起,把课给翘了。我没去教室放书包,直接带着包去体育馆二楼转了转。这倒也不是在发泄什么不满,硬要说的话,就是隐隐有种期待,期待着会有什么改变,所以就去绕了绕。
印象里,那时的气候已经有些暖了,应该已经换上夏装了。体育馆里有些湿热,我就在里面静坐着,隔墙感受着从远处的教学楼那儿传来的些许动静。不过……一个人呆坐着,显然也不会发生什么。
更别提,我还得躲着不让老师发现,这时候哪还能有什么解放感,就只会有憋屈感。
真没劲啊。但我还是老老实实在那儿呆着不动,直到第二节课结束。之后,期待已久的下课铃终于响了,我起身走出体育馆,盘算着接下来该去哪儿呢。
接下来,是回教室上第三节课呢,还是说——我张望了一圈,然后就看到了教学楼里的那儿。那地方是保健室,我还从来没进去过,就只从外面打量过。看着帘子在风中招展,舞得轻柔、清爽,我的心也被拂动了。
于是我走进教学楼,直奔保健室,一路上尽可能把书包藏在周围人的视线外。
保健老师正伏案工作,但立刻就注意到了我,随后问我怎么了。于是我撒了个谎,说自己突然不舒服,所以上学迟到了。由于我平时上课态度还算端正,成绩也还不错,保健老师也就没怎么怀疑我是真不舒服还是假不舒服。但我也不习惯撒谎,所以还是挺不自在的。虽然已经被人说了无数遍了,但可能我骨子里还真是个正儿八经的人吧,所以就挺内疚的。当时的我认为,让我骗人那简直是在为难我。
至于这个评价是否正确,则花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才知晓答案。
「先去睡一会儿吧」,在保健老师的催促之下,我去了右手边的那张床。
不过,床上已经有位客人了。一拉开帘子,一阵香味扑鼻而来,我立马就知道了这人是谁。她身上总是萦绕着一缕花香,也不知道是擦了某种香水呢,还是与生俱来的特质呢。有一次,我看到她被老师说教,因为老师以为她的这股香气是用了化妆品。不过,她还是一如常态,用笑容和温柔把场面给圆了过去。她似乎精通于如何应对别人的情绪。
接着,我也有样学样,把袜子给脱了,然后上了床。而她却把手伸进了皱巴巴的被窝,似乎在翻找着什么东西。不一会儿她就找着了,便攥着那个东西下了床。随后,她把帘子一拉,在我们和保健老师之间筑起了一道屏障。
虽然这类传闻满天飞,但我一次都没撞见上过。
「既然要做,那最好还是挑个干净的地方做,对吧?但话又说回来,别的时候把弄脏衣服倒也无所谓。毕竟,衣服不就是用来隔绝脏污的嘛」
我也不知道这个比喻恰不恰当,但她的表情,像是有着千言万语。她的笑容,仿佛诉说着一切。
恐怕,也就只有她这种美少女,才能把这话说得这么干脆利落。
「……为什么?」
搭完这个破绽百出的密室之后,她把从被窝里刨出来的东西展示给我看。
「……是啊」
「不过,当朋友也不错。嗯,我想和树你永远做朋友」
「哇」
她轻描淡写道,似乎压根就没觉得有哪里不妥。
她顿时瞠目结舌,随后又环视了一下雪白的天花板,然后似乎理解了我的意思,于是「噢」了一声。
这道光,名叫八卦之心,把我勾向了不该去的方向。
「就是这么一回事」
「噢……」
她脱了鞋,正舒舒服服地晒着脚底板,见到我之后微微一笑。放下头发的她,看上去比平时少了几分柔和,却多了几分艳丽。
「之前我就发现,你有时候不在教室啊」
我问得比较暧昧,但她还是听出了我想问的是什么。话说回来,这还真是个单纯至极的理由啊。
她只有两只脚,用不到第三只袜子啊。
「你不舒服吗?」
陆说的,是带我去偶像握手会的女生。在那之后,我和那个女生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多,结果后来传出些闲话,说我们的关系好过了头,所以我现在已经和她保持距离了。不对,这搞得像是我把闲话当成挡箭牌了。实际上我很清楚,我害怕的是别的东西。
她连招呼都没打,直接来了这么一句。
「你是说,职业规划方面?」
「这里……是保健室吧?」
「什么意思啊……」
「没那么严肃啦,我说的是将来的梦想。就比如小孩子想当糕点师,这类纯真的梦想」
「从你身上,我可看不出来半点纯真」
我一路上还真是蹑手蹑脚的。不过,被同学看见了这副样子,多少还是有点难为情的。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她假惺惺地在那儿惋惜着。
「学校里居然还真有这种事啊」
「嗯。整个学校里,就只有这儿有干净整洁的床嘛」
「什么叫『拉来』,这也说得太难听了吧?弄得像是我强迫她似的」
居然让我知道了朋友的性事,而且还说得这么露骨,这让我脸上烫得像是裹了一层火花。
「你在体育馆呆腻了?」
那么,我自己又喜欢些什么呢?我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
她昂首挺胸,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因为好看,所以喜欢。原来如此,我理解了。
「我是说,树你这人实在是太好了,以至于我都有点担心你了」
迄今为止的我,也就只能称得上是「活着」,感觉就像是……摇头晃脑,走马观花。心里什么也没想,从周围也感觉不到什么,就只是摇摆着。
「小点儿声嘛,我是假装不舒服才来这儿的」
「谁知道呢,说不定就出了哦?」
「嗯床」
可我还是有些困惑,不知道自己猜得对不对。总不会是之前睡这张床的人留下的吧?
她手上拿着的,是只袜子。这袜子的颜色、款式都挺普通的,我也搞不懂她为什么要拿给我看。我低头瞧了瞧,她现在确实是光着脚,所以这又怎么了啊?随后,我又望向那双被她脱下来的鞋子,里面被胡乱地塞着一双袜子……哎?怎么多了一只?
不对,我干嘛要找可乘之机啊?
「诶?」
毕竟保健老师就坐在边上嘛。但老师也没什么反应,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当作了没听见。陆说了句「抱歉抱歉」,可笑容里却没有半点歉意。
「真是太令人遗憾了」,她半开着玩笑。随后,她望了望天花板,似乎在回味着当时的场景。
她笑着躺回床上,而我依旧没解开三只袜子之谜。她看着百思不得其解的我,莫名笑得乱颤,说了句「这种类型的女孩子也不错啊」。我见她故弄玄虚,便也往床上一躺,然后盯着那只袜子看。既然她没有三只脚,那这只袜子就是别人的吧……别人?
「我都是经过了她们的同意,才动手脱衣服的哦」
这明摆着是话里有话啊,可当时的我还理解不了里头的含义。
「什么意思?」
我捏了自己的脸一把,心想,虽说她是在夸我,可这也太不纯洁了啊。想象了一下,要是让我同时处好几个对象,那我估计会扛不住罪恶感和责任感的折磨,最后选择自我了断吧。就比如,要是我和某个谁共度美好时光,可心里却挂念着另一个谁,那也没法专心享受啊。
「不过,这话也不适合由我来说啊」
陆没有回答,而是换了个话题。
我一下子就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
「呃……」
「你是说,还有个女生也来过这儿?」
这胆子也太大了吧,听得我眼珠子都瞪圆了。这儿可是在老师的眼皮子底下啊,而且从操场那儿也能看得到。就算拉上了帘子,也还是没法遮得严严实实。
「我!我……只是把你当朋友」
「现在找到答案了吧。希望考试里会出这题」
她的话里带着几分幽默,随后又冲我一笑,似乎是联想到了什么。
你看,没有比这更不纯洁的动机了。
我苦笑着,这笑话可一点儿也不好笑。
「树你倒是挺适合当老师的」
「感谢你的瞎点评」
「高中教师的工作环境简直跟做梦一样,这可是女高中生最多的地方啊」
「高中教师也挺不错啊~」
陆压低了声音,以免被帘子外面的人听见。但她说完就放声大笑,丝毫不顾忌音量。
「老师可不能对学生出手」
「感谢你的精彩发言。所以,你是把那个女生给,呃,拉来这里做那种事的吗?」
「不过嘛,还是穿着衣服做的次数比较多」
「超喜欢。因为她们好看啊」
可能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倾心」是一种未知的感觉,所以也就畏惧这方面的倾向吧。
在我的朋友当中,也就只有她会喊我的名,而不是喊我的姓氏。一般来说,姓氏本身也能发挥出代替全名的作用。就比如其他人都是直接喊我「前川」,我也是喊她们的姓氏,或者起个比较顺口的外号。但是,陆对大部分人都是直呼其名,而且喊得并不生硬,也不带一丝挖苦的成分,能刺溜一下钻进耳朵和心底。
「诶?」
床上冒出来一只袜子,而且是别的女生的。
甚至于,我都有点羡慕她了,羡慕她能明确自己的喜好。
「原来,陆你喜欢女孩子啊」
正因为她美得几乎无人能出其右,那她身边自然也会汇聚美。另外,她能把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也让我觉得挺耀眼的。
「倒不如说,最近……」
「对了,树啊,最近有个女生也和你关系不错嘛。对吧对吧」
仿佛捧出了自己的一片心。
陆倒是每天都过得心安理得,但那些和她有瓜葛的女生们真的不会有怨言吗?她们不可能不知道陆的那些传闻啊。还是说,她们都觉得自己才是陆的真爱?
「哎呀呀」
「她和你说不上话,好像挺寂寞的。希望你们早点和好啊」
「我看到树你偷偷摸摸去体育馆了嘛」
「不过啊,小树你要是想找女朋友的话,那肯定也是要多少有多少吧」
「我还是头一次在保健室床上躺着的时候被人关心啊」
我松开手,睁开眼睛一看,发现她正笑眯眯地盯着我校服的领子。
我琢磨来琢磨去,总算有了头绪。
或许,正是她的笑容太有感染力,才让众多女孩迷了心窍。
「嗯这儿」
也就是说,在这个时间点,学校里有个女生只穿了一只袜子。
「刚才啊,老师突然回来了,所以她慌忙溜了,然后这只袜子就成了『小孤单』」(注:原文为「片っぽちゃん」,是一首儿歌,讲述了两只袜子吵架后又重归于好的故事)
随后,我坐到了隔壁的那张床上,她也翻了个身,把整个身子朝向我。她的气色还不错,显得和保健室的这张床格格不入。这正是平时的她,平时的微笑。
简而言之,就是没有什么能让我着迷的。
我不听我不听。我捂住耳朵,把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可耳朵却急剧升温,像块烧红的石头,连手心都要被煨热了。为了降低她从我这儿获取的信息量,我索性把眼睛也闭上了。
「你这是在敷衍我吧?」
「是吗」,我笑了笑,「不过,至少比陆你更适合吧?」她也跟着笑了。
「大概吧」,不知为何,她还挺起了胸膛。哪怕隔着校服,也能感受到她胸有多大,以至于我的心脏一瞬间有种压迫感。她不仅是个绝世美人,胸还很大,根本找不到可乘之机。
可洞口处却洒进来一道光,像是在对我招手。
「怎么可能出啊……」
「那儿,是你睡的床吧」
黑暗中,伴着闷响。此刻的我,像是屏息藏身于洞窟。
「因为我喜欢穿校服的女生嘛」
「毕竟,树你挺会博得别人信赖」
「是吗?」
我问得仿佛事不关己。
「因为你挺和蔼可亲的嘛」
总感觉她话里有话,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
我记得她在说完这句后,好像还补了一句什么,大概说的是「就跟我一样」吧。
「树,要是你当上了老师的话」
她低声说道,然后就把话断在那儿了,似乎是想做个深呼吸。
「然后呢?」
「要是你还能保持现在这样,那会是个好老师吧」
这是在夸我吗?听起来模棱两可,感觉像是鼻尖被轻轻挠了下。
「什么叫『保持现在这样』,能不能把话说得再明白点啊」
「我是说,在人际交往的边界感方面,也能保持现在这样的话」
「太适合了太适合了~」,她反复念叨着,像是在刻意搞笑。从她双标志性的黄绿色眼睛里,能看出她是在拿我寻开心。(注:根据前文的描述以及这双标志性的「黄绿色眼睛」,基本可以断定「陆」就是《初恋接吻》里的「地平潮」)
那时候的她,到底想说什么呢?当时身为高中生的我,也并不是太明白。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去保健室转悠过,也很少有机会和陆单独说话了。
但这一天的这件事,似乎一直潜藏在我脑海一角。
高中教师。
不知为什么,我印象最深的是这四个字,甚至可能因此决定了我的一生。
如果我是老师,该如何应对陆这种调皮捣蛋的学生呢?或许正是这个念头,成了我选择人生道路的契机。
可爱确实挺重要的,不管什么时候都重要。但重点不在这儿。
不过,估计他也不想和我们一起吃吧。不对,是肯定不想。怀揣着这些念头,我开始准备晚饭,等他回来。等待期间,户川同学一直守我边上寸步不离,整个人懒洋洋的。她还把脑袋搁我肩上,但由于她个头比较高,要保持这个姿势还挺别扭的。尽管别扭,但也流露出了一种安心感。这也正是一个人找到归宿之后的行为表现。是啊,她这是在明确表示不想回自己家了啊。
「我就知道」
也不知道这还剩多少时间。幸福就好比搅着泡沫的水,随时都会被冲进排水口,这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幸福啊,幸福啊,幸福啊。
老公很晚才下班回来。用他的疲劳作为借口,究竟还能管用多久?
「作弊失败」
然后,立刻照来一道光。这道强光,不仅仅是视觉上的,还充满了声音和味道。
她替我拿了包,一路跟进了我的房间。白天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只要没其他事,好像都会呆在我这间房。这房间里也没别的地方能坐,所以我回来的时候会看到床上有些乱。我想象了一下她睡在那儿的样子,顿时感觉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于是,我赶忙把枕头摆摆正,然后就把视线从床上挪开。
她一只手拿着沾满泡泡的海绵,脸上露着软绵绵的笑。
之后,我小心翼翼地换上了衣服,全程尽可能避免布料摩擦,导致多花了不少时间。
「光是听着您脱衣服的声音,就感觉……很那个」
我放下东西,准备换衣服,于是回头看了看。只见户川同学笑嘻嘻的,真可爱啊。
我奏着短促的脚步声,给她发了消息。仔细一想,按理来说就不该联络她吧,就算她住我家里也不该。身为老师,就不该知道学生的电话号码,更不该用于个人目的。要是老公或者其他人看到了,那肯定立马起疑,立刻出问题。可我发都已经发出去了。
隔了这么久,我又梦到了她,感觉有些怀念。
我推了推她,让她面朝墙壁躺好。「呀~」,她老老实实翻了个身,看上去还挺开心。
「辛苦啦~老师,您今天挺晚的嘛」
其实,自从她住进我家,她一个人在家时只要有空就会做些家务,比如打扫卫生、洗衣服,但不包括做饭。这真的帮了我不少忙。也有可能,她是想用这个方式来展示自己的价值,以免被老公反对。
接着,我打开家门。
「请!」
和户川同学的共同生活即将迎来第一个周末,然后我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早上我边忙活边想她,在单位里我边工作边想她。下班后,我心里积攒着千丝万绪,回家路上的焦躁感、兴奋感与夏季高温交织,此起彼伏。我明明没锻炼过,但总感觉能把走路速度一直维持在一个很高的水平。
「待会儿来我办公室一趟」
然后,正透过指缝偷窥的她,和我四目相对了。
我的幸福,为什么来得这么晚啊。
「阿户~」
「是啊……你朋友都是怎么叫你的?」
厨房挺小的,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特地站我边上一起洗碗,这效率真的会高吗?可我一让她来帮忙,她二话不说就来我边上了。这让我的喉咙、嘴唇直打颤,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招人喜欢啊。我洗着盘子上的污渍,突然之间,眼睛差点就闭上了。
「失败了啦」,她一边笑,一边脱着橡胶手套。我估计,她是不想使用「莓原」这个姓,所以才起飞失败吧。这还让我有点儿沾沾自喜,因为我已经能一眼看穿她的思考过程了。但我在对其他学生的了解上却迟迟没有进展,这老师当得简直不称职,可我反倒引以为傲了。
如今,我和老公,究竟身处何方?揭示答案的,是正牵着我手的女高中生。
「小老师」
在我眼里,她是个非常非常乖的孩子,但也不只是个乖孩子。
她的声音听着像是经过了墙壁反射。
我不禁感慨:户川同学啊,你可真会骗人。看来我也得提高警惕了。
她这话简直不着边际。但我知道,她想歌颂的,是和我同样的心情。
「好痒」,我强忍着笑意。
「我回来了」
「……居然还有自知之明啊?」
同样是在外面忙完工作回来,但只要是和户川同学聊,那我就有说不完的话;而他,从头到尾就只作了些事务性的沟通、确认。我是因为愧疚,所以才抬不起头,可他又是出于什么原因才缄口不言呢?吃晚饭时也是如此,全程只有我和户川同学在聊,而他就在一旁默默地吃,默默地看。他就只是看着我们,没打算撇开视线,也没打算视而不见。而他看我的眼神里闪烁着奇怪的好奇心,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她突然愣住了,眼睛也瞪圆了,表情那叫一个夸张。于是我也停了手,问她怎么了。
最主要的原因是,我自己也不想和她分开。
我又换了种说法,再次申诉。可她却往床上一坐,看这架势是打算欣赏一番。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家里带来的那些玩偶,也逐渐在我房里安家了。
「那就成『阿户同学』了啊」
「老师,欢迎回来」
看来我得当心了,别一不留神说漏嘴了。
她的肩膀抖了抖,整个人蜷着腿弓着背,很是听话。唉,这位个头比我大的学生,真的真的好可爱啊。这种偏离了常理的爱情正窜动着,如同被扇了风的烛火。
「我要换衣服」
之后,我终于开始脱衣服了。穿了一整天的正装,在脱掉的那一刻有种独特的解放感,我不禁长呼一口气。
「真不可思议啊」
她表现得简直像是现在才知道我原本姓什么。哎,对哦。我这才反应过来:如果她对此不奇怪,那在老公眼里反而会很奇怪。
「可我好歹还是个老师啊」
「对哦,您结婚前的姓氏不是现在这个啊」
哎?怎么感觉,人活于世,其实还挺开心的?
她,就在我的归处。这明明是不被允许的幸福,可我就是压不住嘴角的弧度。
「……我想换衣服」
「那我就捂住眼睛嘛。这样可以不?」
「好~」
「什么意思?」
普通的教师,是不会让学生住自己家的。无论有多少同情心,或者歹心,也都不会这么做。所以说,这种体验,是属于道德沦丧的教师的。有些快乐,会导致人性丧失,而构成整个社会的一砖一瓦都经过了精心计算,为的就是扼制这类快乐。并且,我最近有很多机会能深切体会到这一点。
「我想叫您叫得可爱点嘛,但一下子想不出来,当场坠落」
「老师,您下巴那儿沾上泡沫了」
「很哪个?」
我抬起下巴,让她帮忙指一下在哪儿。而她说了声「我来」,用手指刮了刮我的下巴。
在我和户川同学的这件事上,老公他没有任何不对。虽然没有,但……我摇了摇头,让自己别再多想。
洗完水槽之后,我摘掉了橡胶手套。以前都是老公来洗碗的,而现在……
希望她别把我骗得太惨。
她开始装傻充愣,这套路在各种意义上都挺棘手的。虽然没问题,但也有问题。两者互相矛盾,但也同时存在。更何况,无论在什么情况下,被人看着脱衣服都很难为情。那种羞耻感,比赤身裸体更甚,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哪儿?」
「我换衣服的时候你就面朝那边」
「就很像那种,培养想象力的课程」
「能站您边上一起洗碗」
就只有一个人会叫我『树』。现在想想,那位朋友还真挺奇特的。
然后,她回了个表情包,是一只叼着狗绳的小狗,仰着脑袋楚楚可怜地看着我。
不过,当这个梦结束之后,我又会不记得了吧。
「一般都是直接叫我『前川』……还有,也会叫我『阿前』」
显然老师不能对学生出手,否则就会变成我这样啊。
「什么不可思议?」
「是啊……普通老师是不会有这种体验的」
「老师,您上高中的时候,别人都是怎么叫您的?」
「也没必要叫得可爱」
我摸不透这里面究竟蕴含着什么样的感情,这让我觉得有点可怕。
我一边苦笑,一边冲掉水槽里的泡沫。真的也就「还是个老师」。说得体面点,至少目前还是。
「晚饭还是得准备的啊……」
「……前川?」
『我快到家了』
「但老师您就是很可爱嘛,这一点很重要」
我知道她会抢在第一个出来迎接我,为了尽可能减少她的等待时间,我回来前都会先通知她。还有,之前有一次她以为我回来了,结果是老公回来了,弄得双方都挺尴尬的。所以,这样也能避免此类情况发生。
她的笑容令人目眩,如同天上洒下来的阳光。都这么亮了,那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吧。于是乎,我和她两个人直奔黑暗弥漫的地底深处。为了逃离别人的目光,我们尽可能前往闻不到潮味的地方。
「别客气」,她的手一伸,动作像是朝我这儿抛了一束花,示意我继续。
尽管心中不安,但爱意却能与不安共存,看来「爱」这种东西比想象中要顽强啊。吃完晚饭收拾了餐具,我和她一起洗碗。尽管都是些小事,但从中感受到的,还是让我嘴角微扬。我知道这个场合不太合适,但一想到我和她的时光不会戛然而止,心里就洋溢着强烈的幸福感。
说完,她用指尖遮住双眼。看样子,她压根就不打算从房间里出去。
「因为,被人看着脱,就挺不自在的」
「呃~老师,我在这儿会有什么问题吗?」
呃,不过,把人比作狗不太好吧,容易惹对方不高兴,所以还是得自重些。最多在心里想想就得了。于是我爬着公寓的楼梯,心想:唉,她怎么就这么可爱啊。
原来,是因为幸福太耀眼,闪得我眼睛都睁不开了。
「…………………………………………………………」
言归正传。
在我印象里,每当她看到我头发放下来的样子,都笑得那叫一个满足。但这也并不意味着我平常就该把头发放下来。因为,个中咸淡,才造就了人之百味。
我把手伸向衣服,然后保持这个姿势不动,接着猛地回过头。
我在心里虚构了一场三方面谈,并向一位陌生的母亲报告。(注:指老师、学生、家长的三方共同参与的谈话,谈话内容一般包括学生的在校情况、学习成绩、未来展望等等)
随后,我又感受到了她的视线,便转头看她。
她这行为,被我擅自理解成了她连片刻都不想和我分开,顿觉恍惚而又心动。而且我也意识到,自己绝不会用任何形式让她「给我一边儿去」,更不可能让她「给我滚」。
这孩子很乖,总是积极乐观。
接着,我去了趟客厅,发现老公还没回来。以往他要是回来得迟,都会提前和我说一声,但自从户川同学来了以后,他在沟通交流方面也敷衍了不少。这让我有些不太自在,感觉就像是踩在光秃秃的地面上。其实,自从那天他说我是个没意思的女人,有些东西就已经彻底暴露在风吹日晒里了。只不过我选择了视而不见,在荒野里继续着这段婚姻生活。
她跟挠猫下巴似的,足足挠了好久。
收拾过后,我们一起去看电视,我还给她提供了膝枕。其实一开始也没这个打算,她说「来看电视吧」,我说「好啊」,可刚往沙发上一坐,就自然而然成这样了。
做完家务就闲下来了,要是问有什么能让我过得充实些,那肯定是和她相处的时光。
这真的合适吗?其实我也知道不合适,可身子就是动不了。
以前,这张沙发上坐的是我和老公。可现在这场面,就像是户川同学彻底顶替了他的位置。老公似乎对此有些抗拒,自个儿回了他的书房兼卧室。明明他平常都是呆在客厅的。这简直就像是……就像是把他给赶出去了。准确来说,不是「像是」,而是「就是」,这也让我心里有些对不住。
和老公之间也就隔了一层薄薄的门板,竟敢上演如此大胆的肌肤相亲。
看来,人类确实是一种适应力极强的生物,终归能适应任何环境。前提是,不被别人说三道四。
没错,对于这位突然闯入的女高中生,老公他一句话都不打算说。就算老师给学生膝枕,他也没说什么。明明他应该看到我给她膝枕了啊。毕竟,他很多时候都会远远地、默默地看着我们。他的眼神,究竟有着什么样的含义?我读不懂,也可能只是因为害怕去想。或许他也和我一样,也是害怕去想。
正如以往那样。
但恐怕,这段关系最终还是撞上了一堵墙,名为「今后」的墙。
我抬起头,嗅着室内的气味变化。
这气味,原本是来自于我和老公的二人生活,现在已经混进了她的味道。
「老师,今天的晚饭也好好吃啊」
「嗯……」
在这个姿势下俯瞰学生撒娇,看得我差点灵魂出窍。
估计是大脑没法把它当成现实,所以出差错了。
话又说回来,她来这儿之后一日三餐都吃得津津有味,整个人闪亮亮的、水嫩嫩的,仿佛摄取的都是些快乐的、开朗的、积极的元素。总之,我想说的是……
「户川同学……」
「嗯~?」
我——
「结果就成这样了」,说着,她揪起胳膊向我抱怨。可她那胳膊也没怎么长肉,只揪起了一层皮。
她吐露着自己的心声,既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像是在征询我的意见。她是想问,自己有没有资格表现得像是个没满足的小孩子。
她好像很早之前也说过这一点。(注:在第一卷第一章,老师去户川妈妈的酒吧拜访完户川妈妈之后,户川同学提到了这一点)
「唔~……」
我怀揣着半分玩笑、半分严肃,心想:幸好有共同话题啊。平常闲聊的时候,有很多地方会让我感觉到,我们之间果然有着年龄差啊。
我感觉,从那一天起,我的心就离开了这个家,一直被囚禁在海边。
「我看你吃得那么香,所以……就忍不住想让你多吃点……」
「不用。毕竟你今天也帮我扫地、洗衣了吧?」
「果然啊。我之前负责的那个班级也是去的那儿」
她口吃不清,多半是因为脸被大腿给压扁了吧,但我还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
「哼」,她撅起了嘴,明显还没消气。
7站远。那儿,是我和一位名叫「凛」的女孩子约会的地方。
我用眼神问她「这样不可以吗」。而她则双手抱胸,在那儿呻吟着,最后甩出的结论是——「好纠结!」
「我是说,以前你吃得太少了,而现在的生活健康了不少」
我是现代国语教师,而对方是妙龄女高中生,考虑到以上这两点,那我必须得斟酌用词。这还真是道难题。不过,我很快就得出了正确答案——不说不就行了嘛!然而,我实在是太开心了,因为察觉到了她身上的变化。结果,就导致我得意忘形了。
「所以,如果你想去『迪师尼』的话,随时都行」
「抱歉,我说得太夸张啦。其实我还是出过远门的,比如修学旅行的时候」
「那我做饭,肯定是想让你吃得开心嘛……」
「真没胖?」
「唔……那确实还是累的。怎么了?」
「意思是,我胖了?」
我认认真真地给出了评价。估计她的家长都没怎么夸过她吧。一想到这一点,强烈的伤感就刺激起了我的心。保护欲也泛滥成灾,想守护她,想把她捧在手心里。
这显然不是教育者该说的话,可我却用它来安慰学生。她似乎当场松了口气,整个人僵在那儿,张着嘴似笑非笑。可随后她又一声叹息,翻了个身回到侧卧姿势。
「哎,为什么啊?」
这就如同一道道抓痕,反反复复刻在我心里,所以我才会对户川凛如此痴迷。
各种各样的欲望,全都朝她那儿滑落。当中也包括淫猥的、下流的欲望。
「那就是胖了嘛」
「日光」(注:指栃木县日光市。顺便一提,根据第二卷的新增章节《户川同学的暑假》里的内容,当时的户川同学谎称生病,没有参加小学时的修学旅行)
「该怎么说呢,我好歹还活着……也在正常上学,没遭受过暴力之类的……总之,我也没那么不幸,不至于唉声叹气。所以我有时候会想,我是不是不应该这么任性啊」
「唉,但果然还是有吧~……就比如,一旦有了心上人,就对别的东西都不关心了」
气氛逐渐凝结,与之相对,电视屏幕里的内容却挺欢乐的。里面播的是电子大游行。(注:指迪士尼乐园的夜间花车游行)
「我大学时好像去过两次,是和朋友们一起去的」
「你最近脸色红润了啊」
「你真的很不幸,真的遭了很多罪……但也因此,才有了现在」
「没关系的」
「还不是因为您一个劲儿让我吃嘛,一会儿尝尝这个一会儿尝尝那个……」
不幸这种东西,不管拿它去和什么比较,它终归都是自己的人生阴影。如果难受,那不妨坦率些,直接承认自己难受就好。
「没胖,没胖啊」
她开开心心地把已经翻篇了的话题又兜了回来。
她似乎一下子感到不安,于是来征求我的意见。
「户川同学啊,虽然我想说得委婉点,可你平常的饮食也太随便了吧?」
「那是因为您做的全是我爱吃的啊……」
「放心吧,你没有一点像她」
「你脸色好了不少。我身为老师,看了以后也安心了」
早知道就不说了啊!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感觉就像是到处都窜着火苗。「没有啊,没事的啦」,我摇了摇她的肩。她听完,骨碌碌地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然后,她直勾勾地看着我,就像仰视着牙科诊室的天花板。
她似乎被这段电视广告给勾起了兴趣,于是把话题挪到了这上面。
「不过,老师您这么宠我,我也确实非常非常开心」
「老师,您有去过『迪师尼』吗?」
「真~的?」
她原本抬着头,听完就一头栽了下去,又把脸蛋压扁了。
「滑溜溜的」
「……诶嘿」
「我做的都是些该做的嘛,这也能被表扬啊,感觉有点怪怪的」
「老师,您不累吗?」
我能感觉到胸口有什么在穿行着,就好像是在渗着血。
「可能是我像爸爸吧。我爸爸个头也挺高的」
她的妈妈,下个礼拜还会过来吗?
「你小学的时候去了哪儿?」
但我也不能在明面上说「我也一起去」,这让我多少有点失落。
「所以说,你没胖」
不过,我最近也明白了,这种感情的特点就在于其具有多样性。虽然明白,但这种情感波动还是让我挺难受的。
「我现在好幸福啊,幸福得都要发胖了」
虽然它没法变成某种东西,却能吞噬任何东西。
「挺重的吧?」
一方面,我想珍惜她、爱护她;而另一方面,我也沉浸在和她共枕眠的恍惚里。这两方面的我,是共存的。
「……了不起哦」
「……该怎么说呢,也亏你能长这么大啊」
爱就像一片沼泽,甚至连矛盾也会陷入这片沼泽。它的形状不固定,还黏糊糊的,简直就是个没有特定形态的心灵怪物。可又究竟是谁,把它命名为「爱」的呢?总而言之,爱,其实就是感情的非法废弃场。
一瞬间,我有些犹豫要不要告诉她关于她妈妈的事情,但最后还是作罢。
我记得,我们是五个人一起去的。团队里的核心人物是个活泼的女孩子,在定位上很像是教室里的户川同学。当时的我,被园内的氛围逐渐感染,感觉好开心啊……好开心……我还记得,当时的感想也挺奇怪的,觉得像是一场白日梦,因为这和平常看到的景象完全不一样。
不过,我也没法回她一句「是啊」。原因也很简单,就只是因为我爱她,并且讨厌那位母亲。
「我是在想,您下了班回来,我还让您给我膝枕,好像哪里不太对啊」
她翻了个身,整个人趴卧着,把脸埋进我的大腿。她的嘴巴一动一动的,嘴唇蹭得我皮肤好痒。
她听后,全身上下所有细微动作一齐停止,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电视画面。唯独她的视线还在往上挪,然后锁定了我。
「…………待会儿要吃点心吗?」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背,像是在哄小孩子。
确实,她应该没有受到过直接伤害。
「老师?」
充实感逐渐攀升到了峰值,而就在此时,她问了我这么一个问题。
我光是看着,也逐渐觉得……还怪有意思的。
她把声音拖得老长,像是在呻吟。
十几岁的皮肤,把二十几岁的腿当成了滑梯玩。
其实,只要是这一带的小孩,我基本上能猜到是去的哪儿。
她转了转手指,示意「反了反了」。她似乎是想问我要不要和她换一下。虽说这也别有一番风味,但我想起了卧室里的老公。现在这场面就已经够那个的了,要是还更进一步的话,那就真的百口莫辩了。
哎哟喂,我这是说错话了吧。
她的脸蛋刺溜刺溜地蹭着我大腿。
「老师,这都得怪您」
「啊哈哈哈」,她还笑话起了自己的谎话。不过,她能一笑而过,倒也给我行了方便。
她啪嗒啪嗒地拍着我的大腿。好温馨,好甜蜜。
「户川同学?」
「怪不得啊」
我瞥了一眼她的脚。只见她的脚在沙发上绷得笔直,小巧可爱的脚趾头正跳着舞。
「夹心面包多好啊。甜甜的,很有满足感」
「我~发~胖~了~啊~」
然后,再克服它。人类的强大之处,就在于能够做到这一点。
户川同学有没有去过呢……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从她的问法里也能听出个大概,所以我挺纠结到底要不要问她。考虑到她的家庭环境,我就更问不出口了。
她的妈妈。
「你功课做了没?」
单论「对我中意」这一点,那简直一模一样。
她的话里带着自嘲。
她听后精神一振,笑开了花。她喉咙里面还咕噜噜地响,明明我都没去摸它。
「要是我不像妈妈就好了啊……老师啊,我不像我妈妈吧?」
「我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坐电车去的,离这儿也就7站远」
就像是一场梦,一直漫步在沙滩上。
「哦呵呵呵」
她打着哈哈,试图岔开话题。接着,她还啪嗒啪嗒拍我大腿。看来,是没有啊。
「老师啊……有时候,我感觉您就像是个小学老师」
她把脑袋往我大腿根部那儿挪了挪,看上去像是在调整枕头的位置。
「您宠我的方式,就有点,像是这种感觉?」
「唔~」,我低头看了看。如今这场面,很明显就是在宠她。
给人的印象,大概是把她当作了小孩子,所以才给她膝枕吧。
「不喜欢吗?」
「感觉软酥酥的」
「……要是你在考试里这么答,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给分啊……」
不过,此刻我们之间萌生出的这种氛围,倒也挺适合用「软酥酥」来形容。
她这种粘人的地方就很……不对,她平常倒也不这样吧。平时的她,是个擅长用笑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女孩子。每当我走在走廊上的,总会下意识用目光追随她的身影,所以我很清楚,她是在用圆滑的方式来回避别人。尽管她表现得很有亲和力,却不愿意和别人拉近距离。
而如今,在这个家里,她对我老公的态度也延续了这个模式。
总感觉,她压根就不打算离开这儿。
老公多半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吧。没错,她已经在这个家里扎了根。
她是把这儿当成了自己家。
恐怕,这就是她找到的「自己该做的事」吧。
反正,我是不想让她离开这儿的,绝对不想。我没有任何理由去松开她的手。
而老公似乎也碍于情面,不打算发表任何意见。
所以,到头来……没有一个人会把她赶出去。
之后,她又睡了将近半个小时。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他说话时的腔调,像是在遇到户川凛之前的那种口吻。
「呃」
我选择了逃避,暂时搁置了这个问题。这也恰如我现在的人生。
「让我考虑考虑」
「如果要去,那把她留在这儿的话,也感觉……有点那个」
然后她扭了扭身子,醒过来了。接着她皱了皱眉,似乎是发现电视节目已经变了,从而意识到自己打了个盹吧。
迄今为止,他对于有问题的地方都会视而不见,而现在,他开始正视了。
总之,哪怕抛开其他要素,我也确实是打心底里不想去。
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看起来,她是一点儿也不想回去啊」
我望着她的睡脸。她的嘴唇、脸蛋也太稚嫩了,看得我心头一紧。
光是听到这几个字,就让我瞪大了眼,瞪得渐渐干涩。
「唔~,唔~」
恋、爱、思慕、情爱、保护欲、性欲、亲爱,这些统统被户川同学给占据了。
如果有一天,老公拐弯抹角地向我表达了送客的意思,那我……该如何是好?毕竟,就算我打着老师旗号,或者监护人的旗号,终归也都有个限度。唉……麻烦啊……一瞬间,我竟觉得麻烦。
他眯起了眼,像是在眺望远处的景物。
也就是说,他多多少少是在拐弯抹角地表达想让户川同学离开这个家的意思……应该吧。
「你也该去洗澡了吧?」
可能因为她平时就把这张沙发当床睡,都已经睡习惯了,所以才会这么快睡着吧。
「……实际上」
……是和我一路走到现在的吧?我感觉自己的记忆断断续续的,模糊不清。
我抬起手掌,遮住眼睛。我能感觉到,投下来的影子,正咔嚓咔嚓地把我千刀万剐。
他看明白了我的脸色,于是苦笑着。我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什么好的借口,只好缄口不言。
这两幅面孔,唤起了不同成分的爱。
看不见的血,止不住地往外流。伴随着疼痛,以及一并涌出的苦痛。
最近,一和老公说话,就感觉好累。
难受的是,过去的那些情感,也全都被覆盖了个干净。
因为,我和他父母的关系算不上好。不过,他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没必要藏着掖着。
「其实啊,今天」
接着,他把视线投向远处,像是聚焦在了浴室那儿传来的声响。
真的能就这么算了吗?「先不管这个了」,他甩出了原本想说的话题。
「问我们盂兰盆节要不要回去」(注:盂兰盆节是日本祭祀祖先的节日,一般是在8月中旬。但也有例外,例如本书的主舞台——神奈川县,它的部分地区就是在7月中旬过盂兰盆节)
我都干了些什么啊,竟然会觉得和老公对话很麻烦。
他的反击极其凌厉,三两下就让我的皮肤绽开了深深的裂痕。
「……也不是」
我不由得感慨:人类,或许比宇宙更广阔啊。
绷在脖颈和拳头里的紧张感,阐明了当前是何种局面。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合上了眼,后背也微微起伏着。这小丫头,吃饱了就犯困了啊,怪可爱的。看来她确实还保留着小孩子的一面。
不管是哪种情形,我都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没想到竟然是这个,弄得我都有些扫兴了。
他问得太过离谱,以至于我感觉像是脸上被扇了一巴掌。
……但是,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哎,节目换了啊……」
「算了吧。你的反应已经说明一切了」
她除了来这儿以后的第一晚,就再也没在夜里来过我的房间。这是对的,毕竟连续几天来我房间的话,难免会被老公注意到。但我比较自私,对她这种端正的行为态度有些小小的不满。来了的话,就挺忐忑;可没来嘛,就又会渴望。一想到这里,就对缺乏自制力的自己感到失望,我这种生物还是死了算了。
于是,我调低了电视的音量。
「今天中午,老家那边打来电话了」
她没给出明确的答复,但过了会儿还是爬了起来,往浴室方向去了。
「是吗」
这让我的情绪跌宕起伏,如同眼睁睁地看着气球脱了手,飘荡在半空中。
身体好沉,感觉一旦陷进沙发里就再也爬不出来了。其实,我知道是什么让我感到沉重。但又怕它被人知晓,所以只好以叹息的形式,让它挣脱我的灵魂和肉体。
他嘀咕着,还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和往常一样。
这些之所以会暴露出来,恰恰是因为我出了轨。一想到事实如此,我就差点发出怪笑。
连我都觉得自己真的很过分。所以憋在心里也很难受。
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对于哪方面「搞不太懂」。
这对话,把我自己都给逗笑了,因为听着像是我真把她当作女儿来对待了……我这人还真挺恶心的啊。不过,她也喊我妈妈了嘛,虽然带了点开玩笑的成分。想着想着,我的脸也被软化了。
老公似乎是算准了时机从卧室里出来的,然后他直勾勾地盯着我旁边的空位。
「算了,也行吧」
但这也只是原因之一,除此之外,我也是一万个不愿意,所以很难立刻给出答复。
「你这段时间真的超可爱,所以我一直在看你」
他居然夸我,而且听着不像是在恭维。
错的人,就只有我,所以我无路可逃。
这种一触即发的场面,接下来上演的要么是谩骂,要么是直戳要害。
可无论前进还是后退,都是不被允许的。
「嗯……不对,这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事吧」
「……我真烂透了啊」
而当中的真实想法,简直是没把别人的心给当回事。
对此,我没有把握。以及,要是我有个小孩,那也不难想象:户川同学和我小孩之间的关系绝不会融洽。
我看不到前方,也看不到脚下,就这么一路走啊走。
他果然意识到了啊。这也难怪,本来以为也就一两天,结果都已经超过五天了。
他攥着手机,目光闪躲,向我问道:
我示意他继续往下说。他似乎有些兴奋,像是要张开胳膊,可立马又收了回来,然后摇了摇头。
实际上,他想说的恐怕不是这些吧。
「户川同学……」
明明是他和我一路走到现在的啊。
「我去泡澡咯~」
「你这段时间」
「今天?」
「我是想说」,他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同时,他也干脆转身面向我。
随后,我重新端坐,把飘在天上的思绪一把抓住,拽到地上来。
之后,他也没别的反应了。他只说了这些,没有其他后续,然后就回了房间。
「唔。行吧,最晚在下个周末前告诉我」
「算了,我也搞不太懂」
我很犹豫,到底要不要去他老家。犹豫的原因,不只是因为户川同学。
他对于某些东西一直都看在眼里,而现在,他开始用手心去触碰了。
我和他说了哪些话,又是如何产生爱意、如何步入婚姻的呢?这方面的记忆像是蒙上了一层雾,已经记不得具体的了。
「多谢……」
此刻,她这张纯真无邪的睡脸,和与我缠绵时的妖娆表情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在我看来,要是对户川凛说「你还是回自己家吧」,这会有多么的残酷。而老公肯定无法理解这一点。
「好~」
说完,他就准备回卧室,似乎是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可就在此时——
「也能给我膝枕吗?」
就在这时,电视机那一头的门开了。
要是我真的有个女儿,我会爱她甚于户川同学吗?
我准备发问,却问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自然没有得到回应。
「我?」我感觉自己费了好大的劲,才挤出一句反问。
「怎么办?」
不行。一瞬间,这两个字差点从我喉咙里蹦出来。而我维持着僵硬的笑容,硬生生把它憋了回去。
那么,我现在究竟身在何处呢?一想到这个,我就又长叹了一口气。
经过一段明显不自然的空白之后,我的舌头总算是把「来吧」这两个字的发音给理顺了。
他的老家啊。
「…………………………………………」
「哎?」
在这件事上,他还愿意来征求我的意见,说明他仍旧在照顾我的感受。
「是啊……」
当晚,我听到一串脚步声。这脚步声比老公的要轻,但还是被我耳朵敏感地捕捉到了。
于是,我缓缓睁开眼。这脚步声刻意压得很轻,但也不是往我的房间来的,而是去了洗脸台的方向。「……是去厕所吗」,我嘀咕了一声,便又合上了眼。
睡前就开着的电风扇,它的嗡嗡声就如同睡意本身,将我整个人笼罩。
我感觉,只要再多闭一会儿眼,用不了多久就能浅浅入眠。
正当梦境与现实犬牙交错,我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
她在往返于厕所和沙发的途中,会来我的房间拐一趟吗?
我依旧合着眼,心里却怀揣着淡淡的期待和不安。睡意也渐渐消散,就如同搅拌了水杯,撕裂了水面的薄膜。
我隐约听到洗脸台那儿传来洗手时的水声,便在被窝里轻轻捏起了拳头。
随后,水声中断,脚步声重新响起。可这串脚步声在经过走廊时,突然又停了。沉默之中,唯有电风扇的声响依旧铺天盖地、自由飞翔。可能是被这声音影响,我的意识也飘浮到了半空中,时刻准备应对事态发展。随着意识逐渐远去,我的视野并没有变得一片漆黑,倒是雪白的部分在渐渐增多。
接着,这串脚步声似乎不愿意直接回去,而是选择了绕个远路。
那双腿,曾经漫步在夜路上,根本不打算回家。而如今,也和那时一样。
原本我会在房门口放块板子挡一挡,可到了夏天,连这种装装样子的遮挡也都给省了。即便隔着一层眼皮,我也能察觉到她蹑手蹑脚地溜进了房间。但我也有些犹豫,是该赶紧起来呢,还是继续装睡呢?其实装睡也没什么意义。不过,这样一来,就能想象着她有何举动、有何反应,倒也挺有意思的。
我能感觉到她在床边弯下了腰,这感觉是如此真切,简直像我亲眼所见。由于位置关系,电风扇的风吹不到我了,我的脸也随即被热气包裹。正当我被这团热气裹挟之时,她的视线笔直地刺了过来。她在看我。盯着我的脸看个不停。虽说我现在是闭着眼,可也都想躲开她的目光。
估计她已经看出来我是在装睡了。
「老师,您睡了吗?」
她提了个高难度的问题。该怎么办呢?我有些烦恼,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您就继续睡吧」
她看出来了。
我悄悄作了个深呼吸。
当然,我也不能直接点头,所以只好在心里和眼皮里点了点头。
户川凛,她在夜路上徘徊,像是在寻找失散的亲情。而我和她,必定在那一天相遇。
「前往我们幸福的明天!」
这种感觉很松脆,也很清爽,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就算她和某个谁走到了一起,永远生活在幸福环绕里,我也至始至终都不会知晓。
「去?去哪儿?」
「…………是啊」
「嗯,也对」
我真的好想立马从床上蹦起来,一个箭步追上去狠狠抱紧她。然而,我却软化了这股冲动,将它消散在夜幕里。
我想说的是:我的注意力已经不够集中了,不像她能专注于今日、活于眼前和当下。
她低声说道,仿佛在回应某句不存在于此的话语。随后,她把牙刷递给我保管。
「要是我伤害了别人,那我自己短时间内也高兴不起来。对不起啊,我这人就是这个性子」
「只要和您在一起,就感觉,上小学之前的那个我,好像至今都还在啊……好了,我想说的就是这些」
今天是休息日,没有必要早起。但夏天的气温却自作主张,捂热了我的身体。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于是我撩了撩刘海,然后先把电风扇关了。在这房间里住了四年,如今我已不惧冷暖,对此我还挺自豪的。
「有些事情……我得想一想。得想一想」
吃完早饭收拾完餐具,老公告诉了我这件事。
她一脸惊讶,似乎是对于我和她步调不一致而感到不可思议。以往,我都是被她的可爱劲儿给裹挟,让意识流向了同一条的河川。虽然这也挺惬意的,但是,我把手搭上了她的肩,轻轻一推。

她说完就走了,没做更多的恶作剧。
如果她在成长过程中集父母宠爱于一身,那我们的关系肯定也就只会是师生,不会是别的了。如果是这样的一个我……那也就罢了。
我走到客厅,一边舒活筋骨,一边眺望着太阳才刚升起的住宅区。以往,若是某个休息日必须得在家办公,那我心里肯定是不乐意的。不过,要是真来了个清闲的休息日,那我也是每次都不知道该如何打发时间。
「因为我胖了,所以是不是感觉很重?」
不过,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
我让意识在唇上游走,就像涂口红那样。要是不这样,那我恐怕会忍不住要呼唤她。我开始后悔选择装睡了。我松开拳头,感觉手心里汗涔涔的。
「……是吗?」
「我去去就来」
我的回答很简洁,并把心里的动摇锁在了手心的汗液里。而他听后,也就「嗯」了一声。
说完,她就跑向玄关,把刚被自己锁上的门给打开,然后奔向了明天。
确信了我和她是情投意合、两情相悦,这让我颤颤巍巍地站上了世界的顶点,任由狂风吹打。
我想起,以前好像也有过类似的情况。不过,那时我和她角色是反过来的。(注:指的应该是户川因为吃醋而翘课的那次。当时,老师要求户川捂住耳朵,然后对她说「户川同学,你最重要」、「户川同学,你比任何学生都重要」)
和她相遇,和她相爱,以及和她的从今往后。
这并不荒唐,也并无戏剧性,而是命中注定。
我身为教师,接触过各种各样的小孩,所以在这方面也多多少少有些心得体会。
「老师,您的老公不在了吧?那您就来和我玩吧」
其实,既然都叫休息日了,那顾名思义,休息休息不就行了嘛。
「我是个伪善的人……所以,很难打心底里觉得开心」
所以,她才会拼命追求我。而我也被她的这种专情给深深打动,以至于对她痴迷到了要死要活的地步——如果不能沐浴在她那锋芒毕露的爱情里,我就活不下去了。
这种触感是如此的甜美,以至于哪怕人生的沙漏倾倒、破裂,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也能暂时置之不理。
我有种畅快感,像是把黏稠的血液全都给排干净了。
而我,对于能降生在这个世界,感到喜悦、安心,并大快朵颐。
她把话题告一段落,接着又轻吻一下我的唇,这才从床上起身。
当然,因为我已经「睡着了」,所以这都算是她的自言自语。
话一出口,我立马就后悔了。因为这话听着像是在损她。
「……………………………………」
能和她相遇,我心里只有感激。
「太危险了,至少把牙刷放下再过来啊」
言归正传,此刻的她,仍没擦掉唇上的白线,而是把目光指向远方。
「我可没这么说。你是个非常非常乖的孩子,可我就不一样了,可能是因为我已经不再年轻了吧」
然而,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要是户川凛她,她……要是她很幸福,但她的那份幸福里却没有我,那我绝对没法接受。不对,准确来说,要更有排他性,我甚至觉得她的幸福只能由我来构成,不能有其他成分。只能由我独断、独占。我容不得爱的里面存在杂质,以至于都到了偏执的地步。
「我啊……以前总觉得,一个人在家的日子迟早会结束」
连临别之吻都被带偏了,唉,早知道当时就不说那句话了。这已经是我今天第不知多少次后悔了。
她这举动,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然后盯着某个谁看。
在这当中,我也希望她能健健康康,当一个好孩子。
那我也只会觉得庆幸,庆幸能走上这条路。
「……明天?」
另一方面,也有人把这当成了好消息。
她的这段自言自语,像是从面前的镜子里反射过来的,足足绕了一大圈远路才传进我的耳朵里。
这么一想,我这人都已经不能用「过分」来形容了,简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危险人物。要是没有她给我的爱,那我就成了纯粹的怪物。
以往我上午都是去和老公散步,并顺路去趟超市,下午会拿本还没看完的小说接着看,或者在老公后面看他打游戏。我基本上就是按着这个流程来打发时间的。但今天这个休息日,我都想象不出这种流程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接着,她「啪」地往自己脸上轻轻一拍。
可真到了他当着我的面离开的时候,这场面也还是会让我心痛。会感到内疚。
那个方向,是通往「明天」的吗?
但就是因为不可以,所以我也只能一个人眺望窗外。屋顶上方,已经有老鹰在高空中盘旋。说到鸟类,我突然想起来,最近盯上垃圾场的乌鸦越来越多,所以公告栏里贴了如何正确投放垃圾的指南,让我们遵照执行。有些时候,我真想翻自己一个白眼,因为我明明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却还是试图让生活照常运转。
我希望,在这种形式的邂逅里,能够有着哪怕一丝正确的东西。这算是我的一厢情愿吧。
但是,我对户川凛的爱,是多方面的。除了恋爱之外,也有着家长层面的爱。
就算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沿着一条被某人刻意安排的道路。
带来这种变化的人,现在就睡在沙发上。不过,我也看不出来她是不是在装睡。至少在我看来,她侧躺在那儿一动不动,膝盖微弯,姿势似乎有些局促。我知道,在沙发上不可能睡得舒服,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和她交换一下睡的地方。不过,要是我给出这么一个建议,她肯定会说「老师,那我们就一起睡床上吧」。如果可以的话,这肯定是最优解,对我和她来说都是最优解。
只见户川同学叼着个牙刷从洗脸台那儿出来,直奔玄关。随后,玄关那儿传来了锁门声,像是在给她的脚步声伴奏。锁好门后,她又往我这儿一路小跑。看她这架势,以及这氛围,我就知道要发生什么了,便提前开始了准备。于是我把两腿分开,拉大间隔,摆好姿势准备接住她,而她还真扑了过来。虽然我已经预测到了,也做好应对措施了,可这道巨浪拍过来的时候比我人还高,我费了好大劲儿才硬扛住。于是,我和酷似大型犬的她搂在了一起,这感觉简直像是要被吞噬了。
他说,有些事情得想一想。而且是一个人到外面去想。
「不过,现在是反过来了。我现在不想结束,想永远一个人。因为,老师您会回到我身边的嘛。今天白天,我也一直在想这些,一直在想您,想着您的好,想着您的好……一想到您对我这么好,眼泪水就哗啦啦往下掉,我真的好逊啊」
我的右手有种倾斜感,这是因为她坐在了床沿。
对她来说,「体谅他人」以及「被人体谅」,这两方面经验都是非常欠缺的。
直到这会儿,她才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她的嘴唇上还粘着牙膏,沿着下唇描了一条淡淡的白线,看得我忍俊不禁。随后,她单手捏着牙刷,展现出了纯粹的喜悦,说道:
有一种不同于空调风的寒气,正从我的身体里往外散逸。
「哎呀,因为我太高兴了嘛」
因此,我也能理解她的心境。
「怎么感觉,您是在说我太没常识了啊」
不知为何,他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像是在叮嘱他自己。接着,他就一声不吭地出了门,连「我出门了」这几个字也没说。
我把胆怯的原因,强行归结于自己不够年轻。
「至于晚饭,等晚点再说吧。你们先吃也行」
因为爱,这个怪物才磕磕绊绊地拟态成了具有社会性的生物。不错不错,听着还挺有童话风格的嘛。不过,这篇古怪的童话还挺恶趣味的,它讲述了我的爱究竟是哪种本质。
「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干着很辛苦的工作。我知道这份工作对她来说很重要,但那个时候我也相信,等到一切结束,她肯定会回来。甚至于,我连她的长相都快想不起来了,也还是一直相信她会回来。明明没有半点回应,可我还是不放手,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放手」
她「哼」地鼓起了腮帮子,这表情像是刚挨了一顿骂。要是能无视其他要素,唯独聚焦于情感本身,那不得不说,她这幅表情也怪可爱的。
「晚安,老师」
「我出门一趟。中饭就不吃了」
如果在某个世界里,我和她素未谋面,那我估计也就这么浑浑噩噩过一辈子了,如同眺望着朦胧的风景。而这当中,也不存在幸福、不幸这类抑或扬。
他平常可不会这样啊。顿时,我心里划过一丝不安。自从家里闯进来户川凛这位「异己分子」,她所带来的影响也渐渐浮出水面。我能感到,「终结」正撩拨着我的脖颈,并且撩拨的次数与日俱增。
我的幸福,恐怕只能建立在户川同学的不幸之上。
是个必须消灭的怪物。
换句话说,除户川凛以外的所有人类,我全都讨厌吧。
以往,她都把自己脆弱的一面隐藏了起来。如今,她以夜色为掩护,将其吐露。
「您不开心吗?」
舒活完身体,我偷偷望向她的睡脸。她闭着眼睛,脸上又添了几分稚气。我知道,平常的她看似文静,但其实她一直在观察周围,不会让自己露出一丝破绽。所以我也不知道她到底醒没醒。
不过,世界上没有「如果」。也不可能存在「如果」。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餐桌上的座位安排发生了变化。要说这种变化是否自然,那只能说是怎么看都感觉怪怪的。坐我边上的不再是老公,而是户川同学。至于老公,他则坐到了我的对面。在换座位这件事上,老公什么也没说,就在那儿默默地吃着早饭。
昨日的足迹犹如一条直线,没有任何办法能把它抹去;而明天永远是个未知数,却也只能一条路走到底。
唉,好可爱啊,好可爱啊……这么可爱的一个姑娘,居然会倾心于我,这让我的情绪高涨到了极点,优越感、幸福感油然而生。我已经迷上户川凛了。这情感一旦擦出火花,它的燃烧就不会中断。它会唤起无穷无尽的渴望,如同喉咙里的干渴,渴望被满足。和她相拥的时候,和她翻云覆雨的时候,都感觉像是在抚摸着爱本身。
按理来说,迄今为止,我都已经有过无数次的忽视、排挤、欺骗,也还是能沉浸在幸福里。
若非她生于孤独,我便无法在夜路上寻获幸福。
就算我一直盯着她看,能感受到的也就只有夏日清晨的气温,以及对她的爱意,而这两者都很暖心。
他的话一天比一天少,像是在用沉默来表示他心里有多不舒服。而这也难免让我备受煎熬,觉得对不住他。不管怎么说,他都和我度过了四年的婚姻生活。可与此同时,即便有着四年的岁月,我也还是弃之不顾,选择了和别人坐在一起。
她的话让我摸不着头脑,于是脑袋和牙刷一起歪成了同一个角度。
她是要追上去找我老公吗?这又是为什么呢?
她的行为也很反常,这让我感到些许害怕。等等,「些许」真的够吗?我拿着牙刷,直愣愣地盯着玄关,甚至都忘了该先找个地方坐一会儿。不过,「些许」也还算贴切吧。
她告诉我要前往「明天」,随后潇洒而去。这种年轻,这种拼劲,我没从里头感觉到半点消极。就仿佛是在目送一阵风,而风也知道它会吹向何方。
这阵风呼啸而过,留下一片寂静。
突然想到,我好像很久没有一个人在家了,毕竟户川同学一直在这儿。一旦到了独处的时候,我原本聚焦在她身上的意识也开始向四周扩散,突然间,能听见蝉鸣声了。
夏天,近在咫尺。
只要和她在一起,有时候连季节都会被我抛到九霄云外。
我闭上眼,心想:幸好,能让我这么痴迷的对象不是个坏人,不会把我骗得团团转,也不会把我吃干抹净。
空调的声音在我耳朵里嗡嗡作响,听着像是在空转。
「我回来啦~」
过了一会儿,她带着一身汗回来了。
「欢迎回来~……」
迎她进门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至今还握着牙刷。都已经捏得满手是汗了。
「老师,外面从早上开始就热死人了啊,最近我都没出门所以一直不知道」
「谢谢你告诉我这么重要的事情……总之,先擦擦汗吧」
「给你」,我拿了条毛巾递给她。「谢啦」,她接过毛巾,先擦了一把脖颈。自从她来这儿生活,气色也健康了不少,而如今又添了一分红润,显得娇艳欲滴。她那纤细的脖围上有着各种各样的,呃,多方面的回忆,所以一旦把目光锁定在那上面,我的脸也自然而然被裹上了一层火花。
「你是去干什么了?」
准确来说,我想问的是,她追上我老公之后和他说了些什么。她当然也明白我想问的是什么,却在那儿用毛巾咯吱咯吱地擦着额头。她擦得太用力,额头都有些泛红了,但莫名看得我甚是怜爱。接着,她脱下凉鞋并摆放整齐,然后默默地往我这儿凑。
她径直凑到了我跟前,用双手捂着我的脸。这位比我年轻的学生正一脸严肃地、目不转睛地俯视着我,尽管我都已经一把岁数了,却还是小鹿乱撞。我瞎兴奋个什么啊,她这明显是在岔开话题啊。
「那要不就算了吧」
她心满意足,身子左晃晃右晃晃。她这要求也太低了吧,这么点程度就满足了啊。
「再怎么说,我也是个教育者,和学生玩「妈妈活」实在是太那个了……对吧?」
不过,考虑到那位母亲对她不管不顾,我也就意识到了「这么点程度」究竟有着多大的价值。每次以这种方式接触到她那成形了的价值观,我对那位母亲的怒气就默默地翻腾了起来。
在操场上,和被认为有问题的学生,通过玩接球来实现交流。
她朝我伸出手,而我立马就反应过来她想要的是什么,便牵起了她的手。
她见我这么没底气,便淡淡一笑,同时转了转身子,换成双手抱膝的坐姿。然后,她说道:
「各种各样」
虽然我有些懵,但也自然而然地露出了笑容。随后,她的手离开了我的脸,但她又「啊」了一声,似乎想起了什么。
虽然在伦理道德方面早就完蛋了,但还是会莫名产生一些抗拒感。
「怎么啦,妈妈」
Various。要是真有这么丰富的Variation,不就等于已经点燃导火线了?不过,没点燃反而才稀奇吧,毕竟我们都光明正大在走廊里牵手了。(注:Variation——美[ˌveəri9;eɪʃn] 英[ˌveəri9;eɪʃn] n.变异;变体;变奏;变种)
而我们也不例外。
直到刚才,我都处于一种愧疚的喜悦里,而如今这种情绪被一扫而空,来了个畅快的心情转变。
「老师,我明白您有很多东西要考虑」
「不过,我估计大部分人都只是说着玩的。但是,之前就有在传您喜欢女人呢。总之,因为我们基本上也就只会一起玩接球,而且是光明正大地玩,所以大家反而觉得『应该不会吧』,也就收回了疑虑」
她惴惴不安,整个人一下子就蔫了。这小表情,这小动作,看得我心潮澎湃。
「也有一种说法,说我们其实是亲戚关系」
「……哪些话?」
她说着便往沙发上坐,弓起身子去抓脚底板。
「但是,来玩吧!」
「哎?」
不过,我们之间倒没有什么金钱往来。要是真有,那我反而会不舒服。
这是对于一名教师的最高礼赞。只不过,救赎的方式简直不忍直视。
「被人说了这么多闲话,你在教室里也挺难熬的吧?」
「就像这样」,说着,她又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指,给我的印象是「十指纤纤」,但与此相反的是,她的手心很热,像是蕴含着热情。
要说这合不合适,那简直太合适了。简直像一幅画。
如今的我,对于户川凛这位女高中生,会涌现出无穷无尽的欲望。而考虑到这种现状,那也就意味着,恐怕我生来就如此吧。就连此刻,我也在情不自禁地撩拨着她的秀发。
「在学校里,其他同学是怎么看待我和你的?还是说,已经有人在传闲话了?应该不会吧,他们应该不会说老师的闲话吧」
我这人,常常被卷入支离破碎的欲望漩涡,所以真就只是装得像个正经人。
「看来能好好过个休息日咯,是吧老师?」
没错,我们就只不过是被平凡的恋爱所摆布。
「我全都明白」,她还夸张地做了个收下巴的动作。你真的明白吗?我用眼神问她。而她则「嗯嗯」点了点头。
走在街上随便看一看,就会发现来来往往的各种情侣当中,牵着手的比率高得惊人。
虽然我们之间不存在直接的金钱往来,但从事实上来看,我也确实是在向她献殷勤。人生也好,爱也罢,我把一切都投了进去,仿佛孤注一掷。考虑到我的身份,如果我们就只是纯粹的金钱关系,说不定反而还正常点。
「昨天已经把工作都干完了,所以今天……」
她追上我老公之后,两人都谈了些什么呢?要说我心里不在意,那肯定是假的。不过,如果这对她来说是必要的,那我也会选择相信她。
「真的要听吗?」
「还有些其他的,要听吗?」
「唔~怎么说呢……确实有各种各样的说法」
「mā mā huó」
触摸别人的手,感觉就像是抓住了一颗星,类似于图画里那种的五芒星。填满彼此的指缝时,能感觉到亲密无间,是不是所有人都在追求这种感觉?
「好、好像是……吧」
「还是说,您有工作要忙?」
「我和您的老公,就只说了那些话哦」
「在这一点上,我也只是装得像个有常识的人」
但这也太鲁莽啊。我的神经也太大条了,弄得我自己都无语了。因为我居然让这位学生兼出轨对象在家里住了整整一周。而且,只要老公一不在,我就会想和她粘在一起,不愿分开。
「就算是装出来的,那也代表您清楚什么是常识。光是这一点,就让我有种安心感」
「首先,有个基本共识——『莓酪丝对阿户出手了』」
我已经清楚了,这都是些天马行空的想象,而且是出于好玩才到处传的。所以知道这些也就足够了。
「哦,这种说法……倒也不奇怪」
「老师,可能连您自己都没意识到:您对我来说,是莫大的救赎」
「都是些臆测……不过,这也正常,也没什么办法。但是,如果这类传闻给你造成了困扰,那我真的很对不起」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有时候,我会有一种错觉,感觉自己像是在做『妈妈活』之类的」
她的口吻,像是在路边找着了一块好看的石头,听着可开心了。
「老师,您还挺会把握分寸的啊?我蛮喜欢您的这一点」
「确实,毕竟您既是我的姐姐,也是我的妈妈嘛」
「您想做什么就做吧」
「今天是妈妈」,说着,她把肩膀靠了过来。可以是可以,但我脑袋里正后知后觉地回荡着她说的那个传闻——说我喜欢女人。在我邂逅户川同学之前,我可是个正直的教师,从没对学生出手过。然而,似乎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已经有这个说法了。森小鸟也提起过这个。
「那我们今天就来做『妈妈活』吧」
但估计行不通吧。
她把我的问题反问了回来。紧握着的手指上,也凝聚着热度和力量。
「啊,您开始做『妈妈活』了!」
「户川同学」
「没有什么需要对不起的啦。我也是出于自己的意愿,所以才会和您牵手的啊」
「唔~……我已经知道是哪种倾向性了,所以就算了吧,多谢啦」
她按着我的手,并抵着沙发,顺势把身子探过来。她用真情实意,向我表达感谢。
她立马拆台,拆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而通往「妈妈活」的道路也就此关闭……我才没觉得可惜呢。
不过,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若是那位母亲对她疼爱有加,我也一样会火大。
上来就是一记直拳啊。看样子,我的名声已经完了。
「确实掌握了啊」
「……那,也行吧」
可她这说得也太轻巧了吧,甚至都让人觉得是轻佻了。
「还有啊~有些人认为我掌握了您的弱点,所以您才对我好声好气」
如果是见不得人的关系,那就不会在校内张扬了。
「这居然是basic吗……」
「还真是……」
「别笑眯眯地拍我大腿抗议」
「全是蔬菜也行?」
她顿了一下,问我要不要听,这让我下意识绷紧了神经。撑着身体的手,也嘎吱一声陷进了沙发里。
「您做饭可好吃啦,所以吃什么都行哦」
而她听后,便望向天花板,眼神游移。手上还夹带着些小动作,像是在捏着不存在的校服衣摆。
而且是要害。若是她的指甲勾住这个弱点轻轻一剐,就能给我造成致命伤。她都能让我的人生结束个上百次了。没想到啊,这个传闻倒还算是一语中的。
这种轻盈感,似乎并不讨厌着陆,而是完成了一次跳跃。
「……中饭有什么想吃的吗?」
看得我真想狠狠搓搓她的小脸蛋小脑袋。
我祈祷着,几近哀求,希望自己只是自我意识过剩。我的声音急促、动摇,像是奔跑在圆木上,随时会往前栽个跟头。可即便如此,也只能继续向前奔,并且永远看不到对岸。
没有去处的她,说想来我家住下,而我当场就答应了,领她进了我家。
「因为我挺在意的,就……还是听听看吧」
「对啊」
「这么随便吗!? 」
她咀嚼着这个才刚学会的词,仿佛牙牙学语的小孩子。
虽说她这人有点容易吃醋……不对,是相当容易吃醋,而且因为年轻和不成熟,所以会有些冲,但她本质上仍然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她笑容很暖,不带一丝阴霾。所以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从今往后,耀眼的东西也会一直持续下去。
难道说,她从最开始就算准了这一点吗?于是,我瞄了瞄她的侧脸,然后确信了:她没有想到这么多。她做的都是自己想做的,所以这一切就是个偶然。在机缘巧合之下,形成了一层保护色。
先不提这些了。刚好,现在是个好机会。
「可是,有您在啊?」
她随口一叫,就听得我身上发痒。但感觉也并不坏。
「所谓的『妈妈活』,不就是妈妈花钱来做自己想做的事吗?」
「嗯……」我回想起了她的滴滴泪珠,便默默地接受了。
因为是亲戚,所以就能相处得比较随意。这个思路不错啊,要不干脆强行冒充成亲戚算了。
她笑嘻嘻地张开胳膊。然后她就这么一动不动,像是在等着什么。「什么什么」,我一脸困惑。
也先不提「妈妈活」了,以及,也先别管这是哪门子好机会。总之,我一直害怕面对某件事,而如今我想借此机会,向它迈出一步。之所以能问得出口,可能是因为现在这个时间点,我用不着在学校里和户川同学以及其他学生面对着面。并且到了下周一,这种情况也不会出现。于是,我带着一种逃避的心态,总算把自己给说服了。
说起来,做「妈妈活」的时候,是会把对方叫作「妈妈」的吗?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对于「妈妈活」的知识储备简直匮乏。但这也不丢人吧。随后,我也坐到了沙发上,和她坐在一起,并下定了决心。
毕竟,这相当于是忽视了其他学生,只把精力倾注在一个人身上。
但对我来说,如果没能拯救她,那才是莫大的耻辱。
「也经常有人试探性地问我——『你们的关系怎么一下子这么好了?』碰到这种情况,我每次都会说——『我和老师聊了聊自己的家庭状况,然后关系就好起来了』」
「…………………………」
这撒谎的功夫了得啊。以至于我夸这位学生的时候,心里也有些毛毛的。不过,她的话里也有真实的一面,可见她的措辞还挺巧妙的。但前提是,得对不少问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有很多东西不能只用「关系好」这几个字来概括。比如师生之间举止亲密,还手牵着手,这也能算在「关系好」的范畴里吗?
「因为您没有老师的样子嘛。我这是在夸您。昨天我也说过,总觉得您像是小学老师。就感觉您很随和。这种气质,非常的有包容感」
她这是在委婉地表达:做人要是没什么架子,就容易被人蹬鼻子上脸。但或许还真是这么一回事吧。我虽为国语教师,但还是有不少东西是不知道的。
话又说回来,原来我不像个老师啊。
「可能,我就不是个老师吧」
她所言极是啊,我自嘲道。
「我作为一名教师,是相当差劲的。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评价也是对的」
「才不差劲呢。我就很喜欢作为老师的您」
「真的啦」,她又补了一句,并绽开笑容。
「无论出于什么理由……哪怕真心相爱……也决不允许老师对学生出手。所以这不是什么值得肯定的」
我没法否定教师这个职业,毕竟是我自己选择了它。
并且,我也明白哪些事情是缺德的,却也还是越过了那条界线。这让我非常愧疚,但直到现在,我都没有半点后悔。
「老师……」
她的声调里带着忧伤。这声音非常勾人,撩得我忍不住也望向她,随后——
「您能不能再说一遍刚才那句『真心相爱』?」
「呃,重点是这个吗?」
她又强调了一遍,里面充满了回忆与实感。
「对了老师,我要说点不相关的事。您知道下个礼拜会有庆典的吧?」
「嗯哼」,她得意洋洋地发表着自己的高论。
这话题跳跃幅度之大,就仿佛真的是跳跃了空间。
我试探性地问道,并把她的脑袋往怀里揽。
这是邂逅了她而产生的结果,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也确实可以这么说。
「……浴衣啊,老家倒是有,但有没有带过来呢……」
虽说这个庆典要到下午才开始,并且主要活动是在晚上举行,但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这种喧嚣,意味着危险。
「您不打算当老师了吗?为什么啊?」
「可能就是这一点特别棒吧……还真是,嗯」
「我想和您一起去嘛」
这可是会让毁灭加速的啊。
「老师」
她的眼神和姿势,像是在远观一栋新房,流露着满足感和愉悦感。
她的关注点居然是在这上面吗?这把我都给逗笑了。或者说,也只能笑笑了。
也会像这样,通过些许分享,让理性蒙上一层雾。
我隐约想起,某人曾说我适合当老师。
她合上了眼,似乎有些犯困。还是说,她其实是想借此隐藏即将夺眶的泪水?
这会不会太晚了啊?
「还有就是,您的咪咪好大啊。我好喜欢!」
我下意识用了朗读童话故事时的那种腔调。
她的口吻,就好像是在细数着一颗颗宝石,结果突然摆出来一块闪着五彩斑斓的光的。
「因为啊,学校里的老师,感觉就像是『大人的代表』。在这种场合里,也根本不会去琢磨衣服下面是什么样子的吧。可是,把衣服脱了之后,才发现原来您还真是个女人啊。总而言之,我想说的是,这种落差感真的太刺激了」
「既然这样,那我就只好诱导您改变心意咯」
并且,这把阳伞还是以前户川同学撑过的那把,这让我更不想正眼看她了。对我来说,那儿是户川同学的家,和这女人没有半点关系,可她却擅自使用了户川同学的私人物品,这让我很不爽。
她在阳伞底下笑得灿烂,而且能看出她在妆容上花了不少心思,但也只会让我愈发烦躁。
「……没有啊」
「嗯……那就去吧」
只有身处于避人耳目的密室,我们才能体验到充实的人生。
「是在八幡宫举办的那个」(注:指「鹤冈八幡宫」,是一座始建于1063年的神社,也是镰仓的地标性建筑。它位于「镰仓车站」东北侧约600米,沿着「鸟居与狛犬」所在的「若宫大路」一路向北走即可到达)
「……是因为我,所以您才想辞职的吗?」
她稍稍俯下身,凝望着我,像是在替我感到伤心。
咳咳,我清了清嗓子。脸也越涨越红,这种感觉,就好像是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在水底下堆积。
既然是自己作出的决定,我就不打算拱手让人。
「……嗯」
帘子那一头的人,嘴角带笑,笑容仿佛勾勒着月亮。
因为我意识到,有些话,得趁着现在这个机会先说出来。
「那就换个发型,衣服就穿浴衣,然后再戴个面具把脸遮住嘛」
我原以为那是醉鬼的玩笑话。
我想象了一下户川妈妈一脸坏笑地凑过来的样子,尽管这场景纯属虚构,但还是倒了我的胃口。
我感到自己的努力有了回报,毕竟我的种种选择,就是为了这个啊。
但也不是这么一回事,于是我缓缓摇了摇头。就算有外因,但起决定性作用的必然是自己的内因。
听我这么一问,她笑开了花,然后娓娓道来:
「因为我不配当老师。反正我自己就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打算辞职」
自从我和她去了酒店,正式确定了我们的关系,我就在心里作出了这个决定。
「……多、多谢夸奖」
「怎么了~」
她这夸得也太露骨了,就感觉像是有一双透明的手在按着我的胸。
嗖嗖嗖,她的手像爬墙虎一般,蜿蜒在我的表面。我们的腿也挨在一起,还嬉闹着顶来顶去。
我没告诉户川同学她的妈妈来这儿了。要是说了的话,肯定会引发不和。
每当触及她的孤独,我都会被吸引过去,越陷越深。
至少我不这么认为。所以我也不打算多奉陪了,准备前往教学楼。
「哎呀,我能和您说说话就已经很开心了啊。就感觉心儿怦怦跳啊」
户川母女,她们的职责,仿佛是为我开启截然相反的可能性。
她的声音柔美、甜蜜,几近溶化,仿佛能让我永远沉浸在梦里。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没有比这更能让我体会到活着的实感。
挺桃色的。
然后,在我回应她之时。
「………………………………………………」
我的心如明镜止水,仿佛抵达了一个齐聚自己心中每一种美的地方。
但也真的就只有那么一点儿。我垂下头,向着脑海里渐渐消失的学生们,郑重地道了个歉。
越是深入,就越是与世隔绝,仿佛也把我给孤立了起来。
「你,才不是户川同学的监护人」
仅靠着前方寻获的,就能让我这颗心感受到美。
当然,结婚后一次都没去过。
「我接下来还要去上班,不要让我每次都重复一遍」
她要是真的喜欢上了我,那我也头疼。因为我爱的是户川凛,导致我很讨厌这位母亲。
「这倒也是」
「……挺哲学的吧」
「这段时间有好多庆典,是哪一个来着……」
纵然我想说些漂亮话,或者用柔情去包容,抑或是摆出一副老师的样子。
要是真知道,就不该跑来我的工作单位,搞得好像是我朋友一样。
我又故意咳嗽了一声。话题跑偏了啊,虽然我也挺喜欢偏的这个方向,不过还是得赶紧回归正题。
「两人真心相爱」
「……你知道?真的知道?」
「你是不是,从没去过庆典?」
这是互相触碰的距离,是和学生之间不该有的距离。
因为,我确确实实打心底里爱着她。
「老师,我知道您讨厌我」
基本上也不会有什么人让我觉得讨厌。但是现在,我眼前就有这么一个人。
刚才她对『妈妈活』倒是不怎么强求,放弃得挺干脆,但在这件事上却展现出了执着。
在认识户川凛之前,我几乎不会产生「喜欢」这种感觉,反之亦然。
这样一来,也可能会被学生的家长给看到。
周末一过,户川妈妈就准时出现在了正门前,以至于夏天的湿度也增了五成,全压在了我的眼皮上。她居然还来这儿蹲我,难道是真的看上我了?
「这种朴素的求婚也不错啊」
无论深入何种歧途。
这是骗我的吧,我反驳道。而那条白色的帘子似乎微微一动。
「外面的话……而且这种大型的庆典,也会有别的学生来参加吧?」
「在我心目中,您永永远远,都是最好的老师哦」
我猜,她恐怕……
「嗯,『最』」
「说到『最』这个字……」
不过,我也觉得对其他学生有一点儿抱歉。
「我啊,下了个决心……如果……如果真的能……要是真的能顺顺利利度过这段时间……能顺顺利利看着你毕业,那我就辞职不当教师了」
果然。
「噢,雪洞的那个」(注:「雪洞」指的是一种灯笼。现实里的「鹤冈八幡宫」每年8月都会举办「雪洞庆典」,届时会在神社的参道上布置大量的「雪洞」,同时会有俳句、传统舞蹈、民乐、茶艺等文化展示,并举办祭祀活动)
「和监护人沟通,也是老师的工作吧」
她的提议非常诱人,可是我办不到啊。于是我皱了皱眉,作为回应。
「……什么意思?」
既然已经博得了户川妈妈的认同,那我就可以放心地把她晾这儿不管了。
深不见底的溪谷,通透的寒风,滴落着岁月的钟乳洞。
「和您色色的时候,最让我感动的是——您居然有咪咪啊」
顾名思义,这个庆典会在八幡宫里布置大量的雪洞灯。我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去的来着?在我印象里,结婚前曾和老公一起去过,那掰着指头算算至少也是五年前了吧。
我们的恋爱仅限于室内。去海边的那一次,真的就只是个例外。
她好像说了些什么,但都被我用后背给掸回去了,当作没听见。
「接下来,我要施展能让您留步的魔~法」
「……你这是喝醉了?」
「老师,您是什么时候对凛出手的呀?」
有一道光,化作了刀刃。感觉后背像是被烧了个干净。
血液汩汩如同泪涌,覆盖了整个后背,热得难受。
「你突然乱讲些什么啊」
我转过身。
然后皱起眉头,装作一脸莫名其妙,以免心里的动摇引发瞳孔地震。
「您看,这不是留步了嘛」
这下,她似乎是得到了确信,嘴角也勾了上来。在阳伞的阴影下,她嘴角的阴影也更显浓郁。
「因为你说的这些,简直不着边际」
「之前,我家的冰箱里放了一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饭菜。而我吃了以后,也就意识到了」
我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唯独后脑勺被冻结了。那是给户川同学做的,装在保鲜盒里的。
是为了户川同学做的,却被这个女人给贪了。
我都还没来得及疑惑,伴着回忆而来的怒火就先已涌上了眉头。
「哦对了,那时候真的是多谢您的款待」
此时此刻,哪怕我回她一句客套话,也等于是坐实了她的怀疑吧。
「冰箱?」
「凛她几乎不做饭,那么问题来了,这到底是谁做的呢?还有啊,每一道菜,居然都是照着凛的口味做的。老师,您是知道凛喜欢哪种口味的吧?」
也正和我一样。
但是,这句话被她说出了口,传进了我的耳朵,被允许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只不过,我目前没有那方面的打算。目前就只是觉得害怕而已。
「……没」
「您可能不相信我,但我其实并不讨厌凛。我纯粹就是嫌麻烦」
因为,她是对的。我感觉从头到脚都没力气了,没有力气装傻了。
「一开始,我还以为您就是个死板的老师,没想到您居然会对学生出手啊。是我小瞧您了」
才大清早,就已经没了力气。
也多亏她是这种人,否则我就已经完蛋了吧……我是不是还得谢谢她啊?
她的举动完全是出于自私,压根就没考虑过户川同学的感受。
若是放着这个女人不管,让她就这么回去,那恐怕我和户川同学的生活也就宣告结束了。我……没有那方面的素养,所以绝对不会选择那个。唉,但是,原本在我的脑袋里,也从未产生过出轨的可能性,可结果呢,不也还是出轨了。也就是说,这也不是不可能。
『如何?』她摆出了一副认真的表情给我看。其实,她就只是闭上了嘴,并纠正了眼角那惹人厌的歪扭。不过也确实,除了化妆浓了些,她看上去就是个普通女人,并且和户川凛完全不像。
到了这个地步,无论我怎么否认,她都会一口咬定。
这位母亲,到底有着一个什么样的世界观啊?简直是个陌生世界里的生物。
其实,只要午休时去教室里看一眼户川同学,就能知道她喜欢什么口味。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准确无误地指向了我。
「可以了」
「您不是结婚了吗?不是和凛在搞婚外恋吗?所以您打算怎么办啊?」
「楚楚可爱,却若无其事地出轨。您这种女人,简直棒极了。太让我兴奋啦」
至少,她在看到我的表情之后,笑得相当愉快。
我把能想到的统统说给了她听,然后告辞。
「一般来说,是不会知道这些的吧。班主任怎么可能知道学生喜欢什么口味啊」
此时此刻,我的感受是:我本该死于一瞬之间,如今却成了让我体验一场慢性死亡。
虽然她口吻轻挑,但好像也真有感谢的意思在。要是继续这么边走边说,那她估计会跟进教学楼,所以我就在停车场前站住不动了。
显然,她不可能是在为女儿考虑,也不像是出于好玩才这么做。
好闷,好热。
各种东西都在吸收湿气和暑气,导致人的积极性也到达了极限。
我立马开始寻找借口。但这也不管用,因为越是多嘴,就越是容易出破绽。眼下这情况,还是不搭理为妙。
话又说回来,她女儿这般年纪的女孩,被老师下了手,可她却对这件事情本身没有一丁点儿的介意。她的言辞当中,流露着一种对此无所谓的感觉。这才是最让我震惊的地方。
显然,不是任何事情都能允许将错就错的。
该怎么办呢?我呆呆地望着挂在鼻子跟前的不安,仿佛这一切事不关己。
这也是我第一次强烈地意识到,什么叫作眼中钉。
换句话说,她这人和以前相比,没有一丁点儿改变。
我想起,在我离开户川家的前一刻,她曾试探性地说过一句话。(注:详见本卷第五章,当时户川妈妈和老师的对话如下——「……哎,对了。既然你们要一起住,那我就说说凛喜欢吃什么吧」「不必了,我知道的」)
「这样可以了吧?」
「我会和老公分了然后把凛带走从此幸福地过个一辈子」
她清楚所有一切,却在此基础之上,选择了当一个坏蛋。
我又敷衍地加了这么一句,并撇开视线,表示自己只是拗不过她才这么说的。
「哦,您要这样是吧?来这一出啊?那我去和其他老师说咯~」
这人什么情况啊,居然还笑得出来?还在那儿害羞?
「看来,凛也被人疼爱着啊。不过,居然连这种小事都藏着掖着,说明您果然对她出手了啊。正因为您还干了更亏心的事,所以才啥都不肯承认,不然就会对您很不利,对吧?」
无论她对我的怀疑有多深,都没法彻底转化为确信。但是,如果我不承认,这位母亲可能真的会一路跟着我去办公室,然后向其他老师告状。估计这人会没羞没臊地大呼小叫,而作为结果,户川同学会大发雷霆,但这人也根本不在乎。因为,对于这人来说,来自女儿的信赖、亲情之类的种种牵挂早就不存在了,所以这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请不要一个人在那儿瞎起劲」
「是吗?我之前说过让您来照顾她,而您现在只不过是把这个活给接过去了,我感谢还来不及呢」(注:详见第一卷第一章,当时老师去了户川妈妈的酒吧,两人谈起了户川同学的事,而户川妈妈想让老师来照顾凛)
「要是我一脸严肃地说『我怀疑,我女儿被班主任做了些出格的事情』,那肯定会有人重视的吧?你看,虽然我平常都是一副招人厌的样子,可真要让我摆出严肃认真的表情,那我也能摆得有模有样。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
说着,她就大步跟了上来,走在我的身旁,我也盯着她看。此刻的我,脸上究竟是怎样一副表情呢?
「噢」,她似乎是从我的眼神里读出了些什么,于是抬起右手摆了摆。
一想到现在的户川同学有多么可爱,我甚至觉得,说不定这位母亲放弃抚养反而是个正确的选择。不对,就算是这样,户川同学还是得承受巨大的悲痛……不过,我现在也没工夫考虑这些。
「我没打算威胁您啦,虽然这确实挺有趣的。我也没打算去向领导告状,理由嘛,就和您猜的一样——因为我不打算当凛的母亲。凛确实是我的女儿,但我却不是她的母亲。这,就是我给自己定下的立场」
她的这点关怀,跟一块干瘪的石头没什么两样,丢过来也砸不出半点声响。简直空虚。
星高空,户川妈妈,以及可能还有我老公。
这真气死我了。
和户川妈妈一起住?那我肯定不乐意啊,这还用问?
周围的人,已经开始意识到我的所作所为了。
「要是您无处可去,那就来我家吧。把凛也带过来,我们三个人一起住吧」
一旦承认了,哪怕只是承认了其中的某一项,对方就会将其作为突破口,从而长驱直入。
「……我确实给她做了饭,因为觉得她太可怜了」
此刻,我也终于理解了,人的脑海里为什么会闪过杀人的念头。
不过,她提的这个问题,本身倒还挺实诚的——前提是,这个问题不是由她提出来的。
她笑得心满意足,脸皮厚得简直不像是个大人。
迄今为止,户川同学总共哭过多少回,这人真的清楚吗?
如果是春天那种暖洋洋的感觉,那我还是能克服一下的。
「………………………………」
这一天才刚刚开始。接下来还有漫长的工作时间,所以得扎扎实实、一步一个脚印。我得摆出老师的样子,对户川妈妈心平气和,然后保持下去……
可都这样了,她却还表现得像是自己多少也有在为女儿考虑。
简单来说,就是我开始不耐烦了。
就这样,逐渐无处可藏,包围网越缩越小,那也就离死不远了吧。
虽然我打心底里厌恶她,但不得不说,她比我要正派多了。
克服一下,然后偏离正道。可如今是夏天,草木繁茂,浓荫蔽日,这让我懒得折腾了。
所以,充其量也只是以那个作为前提。
「凛也是长大了啊,都能和女班主任搞婚外恋了啊」
而我,目前也还是其中之一。
其实,我还有一句话想说,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憋回了肚子里。
「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总之,我先告辞了」
难道说,从那个时候起,她就已经确信了吗?
眼下我该如何是好?
仿佛在墙上用鲜血书写一场未竟的梦。
只要被允许,那森罗万象、世间万物也都能长存于此。
我语速飞快,像是在吟唱一句很长的咒语。
「好了好了非常感谢您的好意慢走不送路上小心」
这股明确的怒火,像是烧到我的心底里。
我其实想说:至少后半句话我还是信的。
没有比这更气人的了。
我究竟想把这场婚外恋发展到什么地步?这个问题,至关重要。
……不对,没到肚子里,还卡在喉咙里。
户川妈妈的声音粘得发腻,她一边转着伞,一边盯着我的眼睛。
毕竟,实际情况就是她不愿意照看自己的女儿,还甩手丢给了别人。
那么,户川妈妈,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虽说现在是暑假,但她竟还真敢在学校里大大咧咧地把这些话说出口。要是这几句话被同事们听见,那我就完蛋了吧。不对,从她知道的那一刻起,只要她起了这方面的念头,那我就已经完蛋了。
被人怀疑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应该是死不承认,什么都不承认。
「我已经,不打算给凛幸福了,所以就看老师您了」
我框定了能够交代的范围,然后向这人坦白。反正不管怎么说,我的所作所为都是没法向任何人称道的。
至少从常识角度来看,是这样没错。毕竟,身为班主任的我,真的对她女儿出手了。
这女人,简直无敌了。
于是我重新迈开步子,打算逃之夭夭。
与此相对,她则是——
她这感慨,也太地狱了吧。虽然之前的也挺地狱的,但最地狱的一点在于:全都被她给说中了。
基本正确。
哎呀。
「可能在你眼里这只是件小事,但它已经超出了教师的职责范围,属于越权行为,所以我才没说」
这女人,是把「我对户川同学出了手」作为了前提,而且根本不打算动摇这个前提。
「老师,凛就拜托您了。我今天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其实就是来和您说这个的」
哪怕面对的是这种只有个母亲名头的人,我也没有理直气壮的权利。
「对了,我想问的其实是——老师,您打算给凛幸福吗?」
「你在说什么?」
够了。
我已经懒得去掩饰了,也懒得去整理大脑了,因为实在是太闷热了。
不行。
够了。
于是我转过身。
「你去死吧!!!!!!!!!!!!!」
我对她破口大骂。这还是我这辈子头一次诅咒自己以外的人。
我吼得比蝉鸣还响,就算被谁听见也没关系,就算这里是校内也无所谓。
趁她张嘴发愣之际,我又转回身继续走。
片刻之后。
「啊哈,哈哈哈」,背后传回来一阵尖笑。
「棒极了!我都舍不得把您给凛了!」
就算大喊大叫了一通,这恼人的闷热感依然纠缠不休。
不过,空荡荡的肺部依然渴望着这股沉闷的空气,诉说着想要呼吸。
到了下个月,阳光猛烈。
封着秘密的箱子已经开了个洞,空气都从里面漏了出来,但我也还活着。
然后,到了和户川同学约好去庆典的那一天。而那一天的早上——
「我想和户川同学说几句话」
老公吃完早饭后,冷不防来了这么一句,让我瞬间战栗。对于各种要因的推测错综复杂,所以我没法立刻给出答复。而他似乎也看透了这一点,于是又说道:
「我想和她单独谈谈,可以吗?就一会儿工夫」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每句话结尾都加了个「也」。而且他出门时走路姿势硬邦邦的,关节极度僵硬。
「哟~老师,你可真有男人味啊!」
她洗完脸回来后,踏着轻快的步子往我这儿挨。「太近了」,于是我后退了点,可她的大长腿又挨得更近了,我俩几乎亲密接触。
「这个嘛,因为我是躲在那边的拐角,等你回来以后才出来的」
来者是星高空,她显然是在等我,看着像是来提供专车接送服务的。
「老师,能啾~一个吗?」
「你们说了些什么?」这个疑问,像个戴歪了的口罩,一直卡在下巴那儿。不过,显然他也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毕竟他肯定是想对谈话内容保密。接着他和往常一样,准备去上班,而户川同学则在洗脸台刷牙。
「今日乃战斗之日是也」
「请上车」,汗津津的她,用下巴指了指后面的座位。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和往常一模一样,以至于连里面包含的问题也被淡化了。
「那就傍晚见啦。我就盼着看您的浴衣咯」
「我去也」
她朝我挥了挥手,接着又轻轻点了点头。她点头的幅度很小,只有我能看得见,似乎是想对我说「放心吧」。我也微微动了动下巴,然后走到玄关,套上凉鞋出门。
他也把目光投向了坐我边上的户川同学。「可以的」,户川同学回答道。她和往常一样,用的是那种在正式场合里的端正态度,看不出一丝动摇。既然她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得给点反应。
「真稀奇啊,你居然会事先问一句」
我附和道,实际上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因为全都属于户川同学。
他出来喊我进去,还真的就只用了一会儿工夫。感觉一分钟都没到吧?我才刚双手抱胸,正准备想点心事,连气都没来得及叹,甚至都还没感受到夏天的闷热感。「进来吧」,他招招手,于是我心怀忐忑地进了门。
到底是什么战斗啊?
「那,我就去卧室……我还是去外面吧」
她把手搭上了我的肩,俯视着我。她的眼神迷离,仿佛陷入了迷失。
对我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情。
「……有必要躲吗?」
而她会表现出适度的漠不关心,以及边界感,有些时候还挺让人舒服的。
能有个值得倾诉的人,是难能可贵的。
她突然跟个土匪似的。
「噢,你是要和凛去庆典吧。唔~身为美女,最不好的一点就是太醒目了啊。就比如我」
打开家门,却没有一个人出来迎接,这可真难得。
她这人,看似玩世不恭,但其实人还挺好的。
「没意思!」
「好。我会尽量早点下班赶过去的」
她把我的疑惑晾到一旁,然后甩过来些廉价的客套话。
「我来付车钱吧」
她拖着长音,似乎觉得很好玩。也对,从旁人看来,我肯定很滑稽吧。
「这样啊……」
老公他又有动作了。这已经不是疑神疑鬼或者杞人忧天了,而是到了该互相坦白的时候吧。可能用不了多久,我就得正面回答我和她是什么关系了。
她那金丝般的秀发依旧富有光泽,摸上去手感一定很好吧。
「因为我是车夫,不能自己选择道路。我只能满足客人的要求,去客人想去的地方」
「……哎,你这是被他搭讪了?」
「……满分答案,给你朵小红花」
「哎?」
所以,我也就忍不住告诉了她,告诉她我在目前的境况下有多心累。
「没什么,只是有些东西想确认一下」
「哎?」
「嗯!好嘞!」
虽然我一头雾水,但从他的行为举止上看,他是在紧张吗?
结束了这个仪式般的吻后,她情绪高涨,只见她舒展了下筋骨、扭了扭腰,然后还蹦跶了一下。
「是凛托我来接您的啦」
「这位客人,最近过得怎样?」
「不过,你来接我的时机倒还算得挺准啊」
就算她进一步解释,我也还是不明白她的意思。看来,我身为国语教师,也有解不出的题啊。
户川凛和老公,他们之间的共同话题算不上多。
他伸手去拿包,然后见我这么疑惑,便又补充了一句。确认,我用舌尖玩味着这两个字。
「您这表情,感觉就是想问但又不好意思问呐~」
他们两个人都在敷衍我。既然他们想对谈话内容保密,那这样也正常,但还是难免让我有种疏离感。
这个吻一触即离,没有舌头交缠,只留下了淡淡的嘴唇触感。
「说起来,我发型和衣服都换了,你居然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大概能明白你的意思」
发型是我让人帮忙做的。回家前,我去了一家熟人开的店,是在那儿编的头发。我还特意要求把头发做成和浴衣比较搭的那种,然后就编成现在这个发型了。这真的搭吗?随后,星小姐踮着个脚,对我的梳妆打扮东瞧瞧西看看。
对对对,要的就是你这种轻佻的口气,继续继续。
今天是工作日,那我当然得上班。所以,这些都要等到我下班之后再进行。另外她还说,不要从这间公寓出发,而是要在外面碰头,于是就变成现场集合了。
「哦~」
我打心底里渴望着,能有一串飞奔而来的脚步声。
「怎么啦,你和凛搞婚外恋被人知道啦?」
「最近啊……怎么说呢,感觉有点折腾」
「没什么要紧事啦。就说了些该说的」
「我感觉,周围人已经有点看出来了……感觉要瞒不住了」
以往她都是没经过我同意就亲过来了,今天则是小心翼翼地贴过来。
比起我俩一起从家里出门上街,可能还是这种方式比较好吧。
「不错嘛」,我笑着说道,是说给不在场的户川同学听的。
她开始拉车,同时说了些难以理解的话。
我关上门,往墙上一靠,而憋在心里的一口气也不由得叹了出来。
他们两个,是想单独谈些什么呢?
「那么,虽然凛让我来接你,但如果你不想去,或者想去别的地方,那又另当别论咯」
「那就赶紧把爱交出来!」
看来,户川同学对于见面的流程还安排得挺周到的嘛。
「我今天啊,倒是不太想要钱,而是想要博爱。你懂这种感觉吗?」
我苦笑着上了车。太阳还在往上爬,但也没那么晒了,应该不需要遮阳伞了吧。接下来,这座小镇会逐渐沉入黄昏。而我要前往的,是那前方的暮光。
「啊~哈哈哈」,她还用手梳了梳头发,像是在强调她的那头金发。
「不好意思啊,这天热得我都说胡话了。是有女人味!」
我回公寓的时候,她连人影都没有,可等我出来的时候,她也刚好就在那儿等着了。
我换上了从老家带来浴衣,它有着花朵图案,款式比较复古。它的面料是蓝色的,上面绽放着芍药花,我都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穿它是什么时候了。我还补了一下妆,然后从公寓里出来,接着就看到大门口停了辆人力车。
「什么意思?」
「好~」
我都没告诉她,她就已经看出个七七八八。话又说回来,这身乔装打扮好像也没什么意义啊。
「我今天可能很晚才会回来」
我望着远处的窗帘,窗帘上透着微光。唉,心好塞。
接着,户川同学从洗脸台那儿探出个脑袋,她嘴里还叼着牙刷。
「是啊,一直都很热」
「那我就透露一点吧——他说我个子好高哦」
「呜哇……太吊我胃口了」
「哇~」,她开心极了,嘴巴周围也被牙膏染成一片白。
「已经好了」
「我不愿意」
她先出门了,是去给参加庆典做准备。我们这个镇子是个旅游胜地,所以有不少店铺是面向游客的,会提供租赁和服、指导穿搭的服务。她估计就是去那儿吧。
「啊哈哈哈哈」
于是。
她付之一笑,而且是哈哈大笑,随后又缩回洗脸台了。
任由自己奔向爱和欲望。
她愤愤道。可随即又眉开眼笑,催促我快上车。
确实,老公和她身高差距不算大……然后呢?
我打算一下班就立刻赶回来,然后换上浴衣去找她。她说过,也会给我准备好遮脸的面具。所以,我直接去见她就行。
上班期间,我的脑袋飘飘然,跟个气球似的。下班后,大街上的人流量比平时更夸张。我好不容易才从大街上脱身,跟着人潮涌向住宅区,费了一番工夫才回了家。期间,我联系了户川同学,告诉她我准备去见她了。
「你说的周围人,是指老公?」
「也包括他在内」
「原来如此喵~」
她在那儿摇头晃脑,似乎是想通了什么。她的金发,从发根到发梢都没有半点褪色的痕迹。「太美了」,我轻声道,但这种感受也有别于好感。
随后我闭上眼,从而逃离那耀眼的光辉。接着,我以自问自答的形式,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至于后悔?我没有半点后悔」
车轮一个颠簸,身体也跟着上下晃荡。
「自从遇上那孩子,我选择的,是一条自己期望的路。毫无疑问,一路上的所得所失,全是自己造成的结果。而我,也接受这个结果。这条路上,确实有着幸福,也有过多次疯狂体验。如今,我已经没法回到从前,可我也不会怀念从前。因为我,不会否定对女高中生出手的我」
回首望去,这段旅程算不上长。可它的余韵,太过浓烈。
个中滋味,回味无穷。时至今日,充实感、苦闷感仍旧侵蚀着我。
「我真的……很对不起老公。原本以为,我这人也没那么绝情,不至于连对方的感受都不明白。可如今的我,恰恰预想过别人会是什么感受,却还是执意越过那条线。恐怕,这比单纯的不懂人心要更致命吧」
人们总说,老实本分是一种美德,可若是对自己的欲望也老实,那大多会偏离正道。正如现在的我。按理来说,人必须要克服这种欲望,可意志薄弱的人在社会环境下会难以抵抗欲望。会难以从生存、生活本身获得满足感。
哪怕到了现在,我也说不上来自己究竟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闭着眼睛。什么也看不到。
但身体在动。在被送向某处。
「明明我这么自私这么任性,可那孩子却还说我对她好。看来她啊,没有看人的眼光」
所以她才会喜欢我到这个份上吧。
哐铛,又颠了一下,车身摇晃。
「所以,老师你到底想去哪儿?」
星小姐方才一直在默默听我说,直到现在才问我这个问题。
我们互相着打趣,肩膀和胳膊也跟着摇摆。正当此时突然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发生得太过于自然,让我心里咯噔一沉,脸上也抽搐着。因为和认识的学生们擦肩而过了。我和这些男生女生天天都会在教室见面,幸好他们和同伴聊得正欢,似乎没有注意到我们。尽管如此,在这些交谈声完全消失之前,我的背上始终蒙着一层湿气。
「总感觉,我可能太不喜欢敞亮的地方吧」
「老师」
或许,人力车前往的,是这场微光梦境的终点。
她似乎也看出来了,于是发表了一句优哉游哉的感想。她可能是看我太紧张了,所以才想逗逗我。
现实环境正在一点点往下陷,流向一个巨大的空洞。
「我一直想找机会和你在这儿见面……和小树你见面」
她把张得毫无防备的嘴角给摆正,转换成了微笑。
「当然有人约我,但我以工作为借口,再摆出一副好脸色,愣是给挡回去了」

「不要把胳膊甩得这么激烈」
「你的头发编得好可爱啊」
就算熙熙攘攘,就算换成了和平常不一样的穿着打扮,就算变了个发型,就算戴着面具。
我环视了四周,这才意识到现在自己究竟在哪儿。周围人头攒动,都是去参加庆典的本地人和游客,而我,就在当中的一辆人力车上。不管我愿不愿意,都得接受视线的洗礼。当然,就算这里面混进了我学生的面孔,那也并不稀奇。
「啊哈」,她笑了笑,笑容里似乎没有什么深意。随后——
「不过,我倒是挺喜欢庆典的场面。特别是晚上的……就感觉,跟做梦一样」
就算这里人山人海,简直像是人类的巢穴。
她的声音,消散在了喧嚣和人力车的夹缝里,没能传进我的耳朵。
…………不对。
「那你这工作还挺不容易的,因为得一直走在敞亮的地方」
她是故意这么叫我的,而我也选择了回应。
随后,她径直坐到了人力车的座位上,望着远方,望得出神。没有了车夫的人力车,座位向前倾斜着,她坐在那儿会很不舒服吧。我向她点头致意,然后离开了这里。
「是不是因为,要是你答应了和某个人一起去,就会引发和其他人的纠纷?」
想见她,想见作为恋人的她。于是,我们顺理成章地牵起了手。看着我们从浴衣里伸出来的手,不知为何,我心中泛起了别样的感慨。也许是因为浴衣那飘荡的衣摆,所以才催生了特别的感受吧。
「好嘞!」
「……有可能啊」
老公他好像已经看出来了。而户川妈妈,只要她产生了想整我的念头,那一切就都结束了。
但是,我的这颗心迄今为止都是温室里的花朵,这巨大的变化似乎让它有些疲惫。它的抵抗力变弱了。早上户川同学缠着要和我接吻,而我也就这么轻易地答应了。就算老公已经出门了,我在家里也终归得谨慎点。我像是被一种昏睡感给拖拽着,明明知道这样不合适,却也没法挣脱。
刚一迈开步子,她就立马夸起了我的发型。
「星小姐?」
至此,我究竟是从哪儿出发的,又是朝着哪儿前进的呢?
她戴着狗狗面具,从面具后面传来的声音是那么的讨人欢喜,听得我耳朵发颤。
「这是好事啊」
她轻声说道,仿佛事不关己。进了大街之后,要是说话声音太小就很难听清对方说了些什么。
可乔装打扮,果然也没什么意义吧。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浴衣轻轻摇摆。
这面具是从哪儿弄来的啊?即便是租的,用的时候也得小心点。
这个面具,还在嘴角处加上了獠牙的图案,像是要彰显勇猛。它和狐狸有些像,但眼睛的轮廓不一样。而在那眼睛深处,潜藏着遮不住的温柔之光。
接过之后,我发现它的触感比较独特。
「就是说嘛」,她笑颤了肩。
这登场方式也太招摇了吧,真的合适吗?我都对自己无语了,竟然会坐人力车登场,到底还想不想保持低调啊?不过……我心里也有着对此无所谓的一面,于是干脆瘫在车上俯瞰起了街景。
我脑海里浮现出了森同学的身影,回想起了和她在学校走廊里擦肩而过时的场景。自那件事以来,她没再把我扯进麻烦事里,也没再来找我商量事情。不知道她进展得顺不顺利啊。其实以我的立场,我应该好好教育教育她,但不管我对她说什么,都不够有份量吧。
只见她左右摇晃着脑袋,也不知在高兴些什么。
「谢谢你送我到这里」
「是啊,我是想做一场梦啊……一场不醒梦……」
「嗯」
「星小姐,那些和你有瓜葛的女孩子们没约你一起去庆典?」
「哎呀?」
她边说边拨弄着头发。她留长发一定也很美吧,我估计会看得发愣。唉,我这人啊,难道只要是她,就不管什么都是「好好好」吗?不行不行,这样的话,会被她认为我很轻浮。看来,我得严格筛选一下对她的情感吧?于是乎,这些迷之纠结剪不断理还乱。
「这是狐狸面具?」
所以,我睁开眼睛。
「我纠结过是选它还是选狐狸。怎么样,合适吗?」
她居然戴了狗的面具啊。我不禁心头一暖,随即,又觉得自己有些失礼。
「你个狐狸精!」
星小姐把人力车停在了超市附近,这儿能看到高大的鸟居。戴上面具后视野有些受限,所以我下车时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脚下。原本,各种热闹的景象还触及不到人力车的高度,可等我下车了以后,它们一齐拍向我的肩头。
……不过,这么一想,为什么我们在校内牵手就能被人接受呢?也许是因为我们牵得光明正大吧。周围人可能是把这件事情想得太复杂了,觉得如果我们真的是不正常的关系,那也不至于蠢到这么张扬。换位思考一下,如果这件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那我也会这么想。
就感觉,来时的疲劳、纠结之类的,已然被我忘了个干净。
不管前方多眩目多刺眼。
说真的,我们的关系不允许我们在大街上碰面。而这,也是我们第二次在外面见面。
我们顺着人流,走向高大的鸟居边上的人行道,试图潜行在人群里。这里摩肩接踵,人流量非常夸张,以至于我们不牵紧了手就真的会被冲散。要是现在和她走散了,我会有种想哭的冲动,所以往手指上稍稍加了几分力道,握得更紧点。
「大家都好开心啊」
「非常合适」
「我们两个,会不会被陌生人当成姐妹啊」
她居然提醒我注意表情,这让我不由得笑了笑。
「今天第二遍了」
她没漏掉我这种细微的反应,随即带来同样力度的回应。这让我感觉……好开心。
「凛说,她在狛犬那儿等你。前面人力车进不去,就只能送你到这儿了」
「这可是难得的约会啊,多笑一笑嘛,好好享受」
到头来,其实我只是有种缺失感。因为缺了她。因为和她分开了,所以感到不安,仅此而已。
「小树,你也挺适合狐狸的嘛」
她仿佛早就知道了答案,加速后的人力车,依旧沿着原路笔直向前。
我试着从内心里找到答案,可不管怎么找,眼前都只有一片黑暗。
「噢……对了,凛让我把这个交给你。拿去」
「小树,好久不见」
她穿着一件蓝色的浴衣,浴衣的图案,是流水和盛开的燕子花。原本垂到了脖颈的头发,被她梳到后面扎了个小发髻。她给我的印象和平常完全不一样,即便如此,我也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蒙在脑海里的雾霭也被一扫而空。这究竟是什么原理啊?(注:燕子花是鸢尾科鸢尾属植物,通常生长在水边,花朵为蓝紫色。在日语里,燕子花也被叫作「杜若」,但中文里的「杜若」指的是鸭跖草科杜若属植物,两者并非同一种植物)
只要和她在一起,就能把这些鸡毛蒜皮全都放到一边儿去。
因为他们没必要遮脸啊,直接光明正大地排进庆典的队伍里就行。
「我去了趟美容店,说想做个和浴衣比较搭的,然后就给我做了这个发型」
但我和她在一瞬之间,就认出了自己在等的人。
「话说……凛你戴的是狗的面具啊」
不过,在这熟悉的大街小巷里,本地人齐聚一堂,若我想在这儿瞒天过海,也就只能依靠它了。
「是吗?」
「能不能麻烦你,送我去和她见面的地方?」
「头发长就是好啊,可以玩出各种花样。虽然打理起来很麻烦,但我偶尔也会想着要不要留长点啊」
「嗯,这也是其中一方面吧」
我仔细调整着面具佩戴的位置,心想:这样是不是反而更显眼了啊。
她临时停了车,从怀里取出件东西,然后递给我。
等在鸟居旁的户川同学,一见我就立刻飞奔过来,像极了离巢的雏鸟。
「你个狐狸精!」
戴上面具后感觉很闷,喘不上气,仿佛里面蕴含了某个谁的热量。
它比我想象中的要厚多了。这面具除了做工厚实,还能从装饰上感觉出它来头不小。
「啊哈。已经默认要加个『们』了吗」
「嗯……我也一直很想见你……凛」
「我可是戴了面具啊」
「确实确实」
这个庆典是从今天开始连开三天,每天的主题都不一样。第一天是庆祝夏天,第二天是庆祝秋天,最后一天是纪念「源实朝公」……应该是这些吧。秋天吗……我抬头望向天空,天还有些亮,还没到点亮雪洞灯的时候。(注:这个庆典指的是镰仓鹤冈八幡宫于每年8月举办的「ぼんぼり祭」,即「雪洞庆典」。正如文中所属,这个庆典会连开三天,前两天用于庆祝夏、秋,最后一天则是纪念镰仓历史名人「源实朝」的生日)
和户川同学共度的每一天都很刺激,而我也正如之前说的那样,至今不后悔。甚至于,她还让我领悟了极为重要的情感流露。对我来说,和她的邂逅简直改变了我的人生。
她的语气平淡却又坚定,仿佛她真的能看出来。
明明我们都不能牵着手在路上走,却还是培育出了坚实的爱。
「还真被你说对了」
「我能看出来哦」
黄昏已至,天空被古铜色吞没,火烧云的边缘也渐渐剥落。脚下的草履,踩出脚步声和平常的不一样,听得我有些不习惯。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没见到有人和我一样用面具遮脸。(注:「草履」是一种日式凉鞋,外观与「人字拖鞋」有些相似)
毕竟面具能轻易地隐藏年龄。
「小树你个头小,所以是妹妹呢」
她俯视着我,语气嘚瑟,这让我有点冒火。
「有什么想要的吗?姐姐我都会给你买哦」
离开这里后,我的这位冒充姐姐的学生就迫不及待地踮起脚尖,张望着前方的一排小吃摊。我看着她,心里翻腾起了某种情绪。方才冒出来的火气,也不知不觉就消了,留下的是类似于母女之间的爱意。我的情感不断堆积,甚至都堆到我的下巴了,仿佛它也踮起了脚尖。
「我想要的,永远都是姐姐你」
声音被面具弹了回来,立刻就弹得我的耳垂摇摇晃晃。
没想到啊,一旦遮住了脸,我居然能在公共场合里说出这种话。而姐姐听后,默默地摆弄着起了面具。
「身为姐姐,可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害羞哦」
「我才没害羞啦」
可她顶嘴的时候,给人的第一感觉是声音软绵绵的,太可爱了。话说回来,以庆典和夕阳为背景,和戴着精致面具的女孩子走在一起,这让我不由得沉浸在了一种近似于幻想的感受里。就感觉,仿佛要被带到一片陌生的土地去……而我可能也想去那里。
此刻的我,似乎会在不经意间舍弃除她以外的所有一切,就像小憩时突然失去意识那样。
「这面具挺精美的啊,是从哪里借来的吗?」
「嗯。浴衣和面具都是从我家里借过来的」
「你家里……你回家了吗?」
「嗯」,她的回答很简短。她还僵硬地收了收下巴,硬得像是一团被嘎吱嘎吱压缩到了的纸屑。我立刻意识到户川妈妈也在家吧。而她们之间展开了什么样的对话呢?我试着想象了一下,却想不出会有什么积极向上的内容。
这条路的行道树枝叶繁茂,如同穹状的屋顶。蝉鸣声也加快了速度,仿佛对黄昏感到焦躁。无论蝉还是人,都会绽放出喧闹之花,随后消逝,正如夏日的烟火。
等到嘈杂声消停了片刻,她像是掐准了这个时机,巧妙地换了个话题。
「这好像是我祖母的浴衣」
「噢」
我摘下面具,让泪水洒进手心。我现在这幅样子,得有多滑稽、多任性、多难看啊。还好我是坐在阴暗处,不至于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但要是听到黑暗里飘出来阵阵抽泣声,那肯定毛骨悚然吧。说不定从明年开始,又会多这么一个口口相传的鬼故事。我也好想能有明年啊。
正因为遮住了脸,表达心意时才不会有抗拒感。
「那我就在这里说吧。但是,我对你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你给我把身子转过去」
户川妈妈抓住了我的肩,那只手的手指上,还夹着没插上串炸的竹签。
这段短暂的爱情,在历经磨难之后,终于还是声嘶力竭地吼出了心里话。
「喂,别走嘛。我就说两句话,用不了多少时间的」
只要舍弃掉那些具有建设性的东西,日积月累的负担顿时就轻了不少……也就能专心享受了。
一旦争执起来,肯定会被围观,但户川妈妈对此不管不顾,依旧对女儿摆摆手,让她一边儿去。户川同学耸着肩膀,显得咄咄逼人,但也还是听了户川妈妈的话,把身子转向了另一边。不过,她依旧站在我面前,这一点她绝不妥协。
「因为你真的太有型了、太可爱了……你实在是太醒目了啊,凛」
然后,她把嘴贴上了我的脸,舔舐起了滚落的泪珠。这触感酥痒,让我的泪水瞬间凝固。她此举像是在安慰我,但也可能是连我的泪水也想占为己有,一滴都不肯放过。
我们被人群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所以只能远远地张望,感觉就像是在躲着那道光。
可能,无论我还是她,都不太懂得该如何去爱一个人。也根本不习惯。
我和她牵着的那只手,摆动幅度也跟着变小了。
只见户川同学硬挤了进来,拦在我和户川妈妈之间。她的声音里,她的动作里,全都充满了敌意。她展现出来的,是对亲生母亲不该有的尖锐态度,而户川妈妈见状后一声叹息。
「我们不能摘面具,所以和小摊无缘了啊」
户川妈妈听完我的回答,就径直回到小吃摊那儿去了。接着,户川同学再一次拉起我的手。说起来我现在才想起来,她是因为和妈妈吵了架所以才会来我家。虽然她今天回了趟自己家,但回去的时候肯定闹得不愉快吧。
「唔~……我想吃老……我想吃小树做的饭嘛」
「Ok……那我先走咯」
就像有很多时候,也是因为通过了电话、社交软件等媒介,才能坦诚相待。
户川妈妈说,女儿就拜托给我了。
「就只把话题聚焦在关系层面上,这样行吗?」
她试图挠挠脸,结果挠在了面具上,咯咯作响。随后她「嗯哼」一笑,想要化解尴尬,可笑声也变了调。
关于未来,不如什么都不去想。不如接受此时此刻。
「所以袖子和衣摆有点短……我这副样子,是不是不太像样啊?」
我们将在上面描绘自己的人生。
所以,只要那人追过来时动作粗暴一点,立马就能赶上来。
户川同学拽着我的手,加快了步伐,她似乎铁了心打算无视。而我也没法判断哪种选择才是正确的,所以只好跟着她,把步子迈得更大些。但是,在人流中前进是相当困难的,行进速度和刚才相比几乎没什么变化。
首先我感觉到的是,这种距离感,似乎和什么重合了。
我把声音指向了映入眼帘的蓝色帐篷:
「不过……」
离开楼梯附近,只见道路两旁排放着无数盏雪洞灯。路中央人流涌动,但也能勉强继续往前走。每盏雪洞灯都隔了一定的距离,它们是由名人们各自捐献的,上面有着绘画、文章。不计其数的名字,以庆典的名义静静相连。
欲望是无穷无尽的。如果今天幸福,那就会盼着明天也能幸福。
「嗯,还真是」
原本她们的母女关系就已经濒临破产,可是究其原因,当中的那道决定性的裂痕也与我有关。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在学校里的交友问题上也是如此,是我让她孤立了。可她本人正是希望这样,而我也巴不得能这样。
她这话说得铿锵有力,简直能把眼前的那些腿脚都给踹飞,硬生生从人群里清出一条路。这让我下意识挺直了背,想都没想就回了句「好的」。
哎,一想到接下来还要和她牵着手回同一个家,我就获得了超乎想象、无与伦比的幸福感。我可以一直陪着她。我们不会被时间撕裂。至少,今晚不会。
甚至于,我的双腿连站在原地都做不到了,膝盖随之一弯。
「……好吧。那我就做点什么吧」
但感情的温度,也确确实实经由着彼此的指尖、手心,互相传递着。
我隔着面具瞥了一眼声音的来源,喊我的那人是在卖串炸的小摊那儿,我很纠结要不要给点反应。户川同学肯定也很纠结。只见户川妈妈笑咪咪地冲着我们挥了挥手,脸上毫无愧色。我在各种层面上都不想回应,可如果选择了无视,也不知道这人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注:串炸是一种大阪小吃,做法是将蔬菜、肉类、海鲜等食材裹上面包糠并串成串后炸制而成,食用时会配上酱料)
「哎哟」
「为什么啊?」
户川妈妈揽着我的肩,试图把我强行拖过去。就在此时,突然又伸过来一只手,猛地掸开了户川妈妈的那只手。
「是啊……回去的时候顺便买点,然后带回家里吃?」
「别碰老师!」
她这举动,让更加我忍俊不禁了,弄得我的笑声摩擦起了面具。
想着想着,我的泪腺就止不住地颤。
这一垮塌,紧接着就有一股什么在往上涌,争相从眼底往外溢,像是要寻找一个新的去处。
像这样的日常对话,在我和老公之间已经缺失很久了。
「等我穿上之后才发现,我的身高……」
「老师?」
我的鼻子抽动着,泪水从面具的缝隙里滑落,连眼前的黑暗也模糊了轮廓。
可是,一想到我连这种平凡的幸福都给不了她。
「哎呀,跟我去那儿嘛」
这时候,从远处传来了奏乐声,于是我蓦地回头一看,随即从正殿那儿看见了一道光。
这股恶寒,并不是因为不愉快,而是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哎呀……」
但有些时候,还是会忍不住去想一想「如果」。
她的舌头,不停地舀着我的泪珠。
我想和户川凛,每一天,每一天,一辈子……都过得幸福。
她见我俯着身子、肩膀颤抖,顿时不知所措。
每个人生来都会获得一张画纸。
她的独占欲,有种舒适感。
一想到我们都没法在大街上光明正大地走在一起。
舌尖的粗糙感,让我的后背哆嗦着,而我的眼泪也继续流淌着。
「当心点啊」
即便在这种状况下,我也还是不由自主地被户川同学吸引了目光,差点看她看得出神。
等我们到达庆典会场的山脚下,此刻的天空中,晚霞几乎消磨殆尽,而地上的阴影也仿佛获得了肉体,变得富有立体感。人影模糊了彼此的面庞,使得面具的视野又狭窄了几分。
「我突然……好想好想……好想给你幸福」
说完,她还捏起浴衣的袖子拽了又拽,似乎是还没死心。
「嗯,不过?」
啊,刚才她切换成恋人模式时卡壳了。
我和她逛着这些雪洞灯,期间我也一直在想心事。
这时候我才意识到,她居然把自己的亲生母亲也算在了「别的女人」的范畴里了啊。这一事实,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楼梯上面那片区域被观众围得水泄不通,全是去观看正殿的祭祀舞蹈的。也有不少人直接坐在了石梯上,把路都给堵死了,引得保安的呵斥声此起彼伏。
「你可以当我是在自作主张,但我还是要再说一遍:我的女儿就拜托给你了」
接着,我望向户川同学,她的全身都沐浴在余晖里,一览无余,然后突然之间——
笨手笨脚的我们,唯一能做到的,就只有执起对方的手。
我的脚步停了,也握不住她的手了。
「好的。我会照顾好她的」
我好想和她一起得到幸福。真的好想好想。
听她这么一说,我便对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确实,她的袖子有点短了啊。她略显暴露的四肢有种健康美,给人的感觉像是活力充沛的小孩子,看得我挺欣慰的。
突然之间,有股情绪涌上心头。只听咔嚓一声,我的胸口像是瘪下去了一块。
「戴面具还挺方便的啊。就算脸红,也会自动帮忙掩饰」
而她的女儿听到母亲说了这种话,差点抡起了胳膊。可随后她又打消了念头,把胳膊轻轻放了下去,可能是意识到浴衣的袖子太短了。见证完整件事的始末之后,这次换我走到了前面,把户川同学护在了后面。
「只要是小树你做的,就什么都行,泡面也行」
「不许和别的女人靠得太近」
「哎,喂~!」
然而,我的好心情,却被从边上泼过来一盆冷水。
当然,这肯定全都是我的错。
「就是要不像样才好」
可是我这人,并没有那么远的未来。我能照顾户川同学的时间并不长。这是不被容许的啊。想着想着,我不禁低下了头。显然,我和她的关系绝不会被人肯定,最后必定会被社会排斥,就像消灭害兽那样。这一点,我也反反复复和自己强调过。这让我非常难受,但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也就意味着我能放弃思考了,所以反倒有些解脱。
我好稀~饭她啊。怎么感觉我要退化成婴幼儿了。
户川同学在我身旁弯下腰,并摘下了她的狗狗面具。

「……我知道了」
「走吧」
户川妈妈建议先把她干的那些混账事都暂时搁置,她这开场白还真够厚脸皮的啊。
如果,我和户川同学,就这样……
这感觉就像是,原本那股高涨的情绪正茁壮成长,结果瞬间枯萎。
「唉~我是不是不该在这里叫住你们啊……那边那位,能不能先把我迄今为止的所作所为都暂时放一放?不然的话,话都没法说了」
我不太愿意在这个场合里多聊,于是便答应了。接着,户川妈妈对我深深低下了头。
一般来说,我们是要在画纸上画出自己的道路。得画在纸张里面,不能画到外面去。只要遵守这个规则,我们就不会迷路。届时,也会有人来教我们该怎么画。并且,也不至于惹怒他人。
然而,我却撕毁了这张画纸。
所以现在,无论旁人看我的眼光有多怪异、多轻蔑,我也只能在眼前这片虚空里画出一条路,贪婪地追寻着毁灭的更前方。
为了明日的幸福,我必须再次提笔。
在空中,随心所欲地描绘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描绘出无人传授的轨迹。
描绘出无人在意的,我的正义。
当晚,老公真的很晚才回来。
感觉已经过了半夜,日历翻了页,时钟的指针也绕向了下一圈。我实在是等不住了,毕竟还得考虑明天的事情,便钻进了被窝。可就在这时,玄关那儿传来一阵响动。
这声音很响,平常的他绝不会弄出这种声响,于是我慌忙跳下床。我的房间离玄关只有咫尺之遥,我刚进走廊,就撞见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场面。他脸红得夸张,身上沾着浓烈的酒气,这种情况极为少见。
「人呐,就是要开心啊」
他面朝着家门,在那儿自言自语着,还呼哧呼哧地抖着肩膀。他这样子有点可怕。
「欢迎回来」
我向他搭话时保持了一定的距离,这是观望时才会有的距离。
「哦呵呵~是前川同学啊」
他转身抬头看向我,用的是大学时对我的称呼。
「和你约会的时候,你从不会迟到,那时候我觉得你这一点挺不错的啊」
「……不迟到才是正常的吧?」
「不不不」
他依旧满脸傻笑,把鞋子一脱再一扔。两只鞋子分别砸在了鞋柜和大门上,随即翻倒在地上,像在表示自己已经彻底走不动了。
明明他没有错,却因为对方犯的错而导致了失败。
把藏在心底的话,化作水滴,淌了下去。
我连着呼出好几口气,一点点地把胸膛里的气给排了个干净。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人,他摆出来的,是我无法比拟的真诚。
哪怕对于我这种人,他也愿意给予尊重。
但是,这和他想的又有点不太一样。
他这是为了给我制造一个坦白的契机。
从头到尾,都没有一点错。
随后我蹲下身,尽可能拉近和他的距离。
「……你回来前,好像喝了不少啊」
「嗯」
那时候的我,一定很开心吧。
在课堂上,从没有教过该以这种方式表达歉意。
「和你一样哦」
哎,可真要是这么一回事,那他完全可以直接找我问罪啊。
「上一次和女孩子聊得这么嗨,是什么时候来着……我都不记得了……啊,好开心啊」
「我现在,有了喜欢的人」
累积起来的某种东西,和庆典一起结束了。
「我当时是以为,你也期待着约会啊」
「才不好啊」,接着他又补了一句,然后一个人在那儿笑。每笑一声,都会向周围散播一股酒味。
这也难怪啊,毕竟都已经这么露骨了。
「我可是喝了超多超多的酒,还被女孩子捧上天了啊!」
他似啼似笑,神色落寞,但又像是想明白了什么。
「嗯」
他果然知道了啊。先等等,他可能是从我的言行举止里看出来的。
他试图起身,但失败了,又倒在了地上。
可能,这里就是极限了吧。
「……嗯」
「我去了趟夜总会啊」
他的言辞里流露着失落,仿佛是想说,他现在已经不这么认为了。
然而,他却特地去了趟夜总会。
「嗯。那就好」
亏我能把他骗到这个地步啊。我拍了拍肩膀,震惊于自己竟能犯下这等蠢事。
「哎?」
他知道了啊。短短一句话,就让我的胸口闷得透不过气。
「夜总会可真棒啊!那儿的女孩子,离我好近啊!」
明明他有资格这么说,却也只选择了来等着我。
他撑着身子的手一滑,整个人栽倒在了走廊上。他的手脚扑腾着,简直像一只虚弱的虫子。
「……当时我玩得很开心哦」
他这行为,怎么看都不像是实打实的出轨。但是,他却愿意和我拥有相同的立场、相同的视点。
随后他眯起眼,盯着我和天花板。
没有烟火,就只有酒味在静静地扩散着。
「怎么感觉,听起来像是初恋啊」
他的眼睛充血,目光徘徊,像是在寻找着夜总会的昏暗氛围。
「那么……如何啊。这下我也实打实地出轨了,那么,你觉得如何啊?」
老公他,没有任何不对。
他仿佛是想说,某些女人离他太远了。对此,我还真能想到一位。
也。
我想说点什么,可还没说出口,就在齿缝里磨成了碎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