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魔N的迷Q藥
《你好,身爲魔女的我,被心上人委託製作迷情藥。》 · 六つ花えいこ · 1.6萬 字
一座高塔聳立在藍天之下。
傳說從前曾有魔女將公主囚禁於這座塔中,如今,被關在裏面的卻換成了魔女。
微風從始終敞開的窗口吹入,拂動一頭淡紅色長髮。
魔女正透過塔頂那扇小小的窗口仰望天空。看守大概認定這座塔如此高聳,魔女絕不可能憑自己的力量下去,因此窗上甚至沒有安裝鐵柵。
魔女在手中把玩着作爲午餐送來的蘋果。甜美氣息中帶着淡淡酸意,稍稍撫慰了她的心。
窗外放眼望去盡是森林,遺憾的是看不見湖。既然再也回不去了,或許也沒有繼續照料的必要,魔女卻依然掛念着田地的狀況。最令她痛苦的,只是自己竟如此無能,連祖母的囑咐也無法遵守。
這座高塔建在王室庭園一隅,過去大概也曾被當作魔女隱居所使用。房內沒有任何能夠排遣無聊的東西,地板上卻留着一大片燻黑的煤跡,顯然曾有一口魔女大鍋擺在那裏。
——吱呀。
蘿賽正在眺望天空,身後的門忽然打開。整間房只有這一扇門。
「有老實待着嗎?」
「有啊,畢竟根本無事可做。」
被囚禁的魔女——蘿賽言簡意賅地回答,目光始終停留在窗外。
走進來的共有兩名男子,分別是瑪爾疆王國第二王子亞修姆,以及他的護衛葛歐涅斯。亞修姆從裏面也將房門鎖好,又把鑰匙收回腰間。
「差不多該老實招供了吧。」
「所以我不是反覆告訴您了嗎?我沒有做過那種東西。」
蘿賽厭煩地望向亞修姆。他手中那隻小瓶,蘿賽也曾見過。
——『魔女的迷情藥』。
他帶來的正是與市面上被如此稱呼的藥物相同的東西。
遭到逮捕時,蘿賽正在隱居所裏。
當時蘿賽坐在地板上,正調製『去除頑固鍋垢的藥』,忽然聽見宣告來客的鈴聲。她已有一陣子不曾見到海利朱,還以爲他又在下班後順路來看自己,便停下調藥,興沖沖地划船前去迎接。
就在此時,一道彷彿正強忍疼痛的微弱聲音傳入蘿賽耳中。她的動作戛然而止。
「又增加一個,現在是六人。」
蘿賽是魔女,而魔女無法說謊。但這個男人不可能知道那件事。
「妳把一種毒藥冒充迷情藥,四處賣給貴族了吧。魔女,它究竟是什麼毒,爲何又要不分對象地襲擊他人——在妳全部招供以前,休想離開這裏。」
「你在說什麼?不管從哪裏看,我都是人吧。」
蘿賽露出莫名其妙的神情,亞修姆則朝她哼了一聲。
直到這一刻,她才第一次知道,原來自己一直期待着這一切。
將蘿賽關在這裏的人是亞修姆,而亞修姆既是海利朱的護衛對象,也是他的主人。蘿賽從未要求海利朱違背主人的意願,甚至不惜賠上自己的忠誠,也要保護未婚妻。兩人之間並沒有這樣的約定。
蘿賽從沒想過海利朱會來救自己。倒不如說,她甚至覺得海利朱不來纔是理所當然。
亞修姆完全不必擔心什麼詛咒。蘿賽在心底嘲笑那個至今不敢離開門邊、仍朝這邊說個不停的男人,因爲她根本沒有帶來哪怕一瓶能夠充當救命稻草的『魔女祕藥』。
「明白了。」
他們一定不會相信她。這樣的想法並不是短短几日間才萌生的。自從祖母去世——自從那天有人笑着說『魔女這種東西還是死了好』開始,這份念頭便消失又重現,沉沒又浮起,始終靜靜漂泊在蘿賽心中。過去只是隨波漂流般活着的蘿賽,什麼也未能改變。無論城裏的人還是宅第的人,都只因海利朱替她說話,才願意嘗試相信魔女。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斷言,自己與這起『魔女的迷情藥』事件毫無關係。」
「說到底,你現在不是應該根本不在王都——」
「而且——」
「我原本打算,若妳並不認得它,事情便就此作罷——但既然已經到了這一步,也別無他法。魔女,妳得跟我走一趟。」
「什麼事?」
蘿賽張開嘴,才發現自己又打算像往常一樣迂迴作答。然而此刻顯然不適合採用魔女式的含糊措辭。她儘可能斬釘截鐵地回答。
亞修姆一直在入口附近吵嚷,蘿賽卻把他徹底無視。他不知是厭惡魔女到了極點,還是以爲一旦靠近就會中詛咒,始終不肯走到蘿賽身邊,只守着那扇唯一可供出入的門,像小狗一樣汪汪叫個不停。
一陣強風掠過湖面,吹起細密波紋。蘿賽緊緊握住船槳,試圖穩住搖晃的小船。亞修姆低沉的聲音傳入耳中。
「我回來了,親愛的。回來晚了,抱歉。」
「依照法律,您應該無權拘禁魔女。」
「沒錯。我從那個被你說成十萬火急、實際根本毫無緊急可言的工作地點匆忙趕了回來。回來途中,我順便把休假申請硬塞給了上司,所以眼下也不在當值時間。亞修姆,我們談談吧。我現在非常生氣。」
蘿賽一心以爲來客是海利朱,因此沒有戴上能夠掩飾表情與動作的帽兜。
「魔女這種存在,我一直——一直都覺得十分可疑。」
蘿賽只是驚訝於那句話竟會從自己嘴裏溜出。她原以爲自己並沒有特別期待婚禮,只把它當作與海利朱結婚所需的一道手續,按部就班完成便好。她一直抗拒穿上華麗禮服,也覺得那雙高跟鞋痛苦不堪。
「那麼,妳爲何只對貴族下手?難道墜入愛河之後,連身爲魔女的尊嚴都捨棄了?」
「我從剛纔起已經說過無數遍,我根本沒有做那種事。」
亞修姆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存在感膨脹得令人心生恐懼。
原來如此,即使對方不把她當作人類,至少還承認她是個女人。蘿賽簡直想笑。她若真因嫉妒而給對方下藥,纔不會選用這種劣質品;而會把自己傾注全副心血製成的迷情藥,連同另一個男人的體液一道餵給那位小姐。
「什麼?魔女,妳剛纔是不是回答了我?」
方纔纔剛對自己說過,此生再也無法見到這個男人;如今他就出現在眼前,蘿賽的思緒完全跟不上事態。
「嗯,的確如此。可是——雖說這種說法實在令人不快——若事情只是出於男女糾葛,想必便沒有觸犯與魔女之間的約定。愛慕妳的我無法接受妳與那名騎士訂婚,因此將妳囚禁於此。只要情由如此,便說得過去。」
『那妳究竟在說什麼!』亞修姆憤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蘿賽卻已經聽不進去了。她以指尖輕輕描摹自己的雙脣。
「我還想舉行婚禮呢。」
竟能只憑個人好惡把她關進塔裏?蘿賽只覺得可笑。無需施展手續繁複的魔法,只用一句話便能輕易將人囚禁,這樣的權力豈不遠比魔法更加可怕?人類口口聲聲只說魔女可怕,卻不懂得畏懼王族,當真任性至極。
一個男人就在咫尺之遙,正緊緊攀附在陡峭如絕壁的塔牆上。
要證明自己沒有做過某件事,本就無比困難。而一遍遍重複根本不會被人相信的主張,更會令內心不斷受傷。
「我對此毫不知情。」
自古以來獨立自治的魔女,生活在與人類不同的世界裏。不能只因魔女傷了人,便任由人類以自己的法律加以管束。
蘿賽從未見海利朱對任何人像對亞修姆這樣敞開心扉。因此,她內心深處也一直相信亞修姆,相信他在人類之中,是願意站在自己一邊的人。
他的語氣不容置喙。察覺氣氛不對,蘿賽在抵達棧橋前便停住小船,仍握着船槳浮在水上,出聲詢問。
蘿賽屏住呼吸,戰戰兢兢地低頭望去。
「不要再滿口謊言了。」
「魔女,我有件事要問妳。」
「妳認得這種藥吧?」
亞修姆帶着葛歐涅斯站在那裏,臉上掛着與平日相比親切得幾乎詭異的笑容。
僅憑一道氣音般輕微的噓聲,示意蘿賽保持安靜的人,正是海利朱。
「那種迷情藥不是我做的。」
蘿賽的嘴巴一張一合。她完全不懂他爲何偏要在這種局面下插入一句玩笑,更無法理解這個男人的笑點究竟在哪裏。
——魔女不同於人,魔女不同於國家,魔女也不同於法律。
話音未落,海利朱便緊緊抱住蘿賽。
「唔——」
「喂……喂,魔女!妳到底有沒有在聽?」
環在她身上的有力雙臂抱得更緊。
蘿賽冷哼一聲。這種事不用他說,她也明白。
「——因爲我已經查明,你也參與調查的那樁事件,真相就在『魔女的迷情藥』。」
然而,在棧橋上等待她的人並不是海利朱。
「已經有六名貴族因疑似『魔女的迷情藥』造成的症狀昏倒。嚴格來說,法律或許無法約束妳,但我們也不能放任這種事繼續發生——不要指望海利朱會來救妳。」
「原來如此——蘿賽。」
「如果需要魔女的知識,還請支付相應的代價。」
令海利朱失望,是一件痛苦的事。他一定曾對蘿賽寄予期望;他曾試圖相信那個自稱善良魔女的人,也試圖相信蘿賽自己。
因此,蘿賽始終沒有低頭察看塔下。萬一她在警備這座塔的人羣中發現熟悉的身影——萬一親自將她關在這裏的人正是海利朱,蘿賽覺得自己恐怕連一瞬都活不下去。
『抓住她』的命令傳到蘿賽耳邊時,原本站在亞修姆身後的葛歐涅斯早已衝了出去。他以全然感受不到身體重量的輕盈動作躍上小船。蘿賽尚在怔愣,手中船槳便被奪走——緊接着腹部遭到一記重擊,她就此失去意識。
——萬一海利朱就在下面。
「沒有,我什麼也沒對您說。」
「我什麼時候說過,這是迷情藥?」
「很遺憾,我不需要魔女的智慧。我想問的是另一件事。」
蘿賽仍呆呆地被海利朱抱在懷裏,聽着他與亞修姆交談。話鋒突然轉到自己身上,她嚇得猛然一顫。
「誰知道呢?若當真與妳無關,又何必突然如此戒備?」
那滴淚彷彿扣下了扳機。海利朱猛然伸手攀住窗框,用盡全身力氣撐起自己的身體。
海利朱似乎將一枚枚細小鐵釘般的東西插進磚縫,以此搭出落腳處,沿塔牆一路攀了上來。蘿賽眨眼時,一滴淚珠滑出眼眶,啪嗒落在海利朱臉頰。
「有六個人倒下了。此事當真是『魔女的迷情藥』造成的嗎?」
「你爲什麼把我的未婚妻關在這種地方?」
「呃啊、是!」
他說得沒錯。蘿賽在心中痛罵一時大意的自己。
爲了不被人察覺自己只能說出真話,魔女往往偏愛模棱兩可的表達。這樣的魔女在人類眼中,想必只會顯得無比可疑。畢竟人類只肯相信同類。
聽到這套令人作嘔的說辭,蘿賽睜大眼睛,眼珠幾乎都要掉了出來。如此無趣的玩笑,她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聽見。
「請問是什麼事?」
蘿賽並不認爲,自己能身無長物地逃下高塔,更不覺得可以赤手空拳打倒亞修姆與葛歐涅斯。顯而易見,在洗清嫌疑以前,她無法離開這裏。
蘿賽終於鬆開了蘋果,任它從窗中墜落。她以雙手拼命擦拭源源不絕的淚水。
「……什、海利朱!你是蜥蜴嗎!」
蘿賽臉上一閃而過的僵硬,沒有逃過亞修姆的眼睛。
也許,她終究不可能生活在人類之中。一次次遭到磨損的心,漸漸生出自暴自棄的念頭。
屬於魔女的——屬於蘿賽自己的話語,誰也聽不見。
看見幾天前才見過的小瓶,蘿賽的動作停頓了一瞬——也就在同一刻,她意識到自己犯下了錯誤。
恢復意識時,蘿賽已經被關進高塔。困在這座既無法出門、也無法下去的塔裏,她除了望着天空,根本無事可做。
「身體出問題的人中,也有一位曾是海利朱的相親對象。」
蘿賽甚至忘記了如何呼吸,只能目瞪口呆地眨了眨眼。
亞修姆說着從懷中取出的,正是那種『魔女的迷情藥』。
「有五個人——」
蘿賽仰望萬里無雲的天空,輕聲低語。
那道聲音似曾相識。不知不覺間,那已經成了比任何人的嗓音都更加熟悉的聲音。
蘿賽再次咬住蘋果,拼命咀嚼,只爲了假裝自己對心中的疼痛毫無知覺。
海利朱站上窗框,接着輕巧地滑進了高塔。
爲海利朱突然現身而震驚的並不只有蘿賽。亞修姆與手按腰間佩劍的葛歐涅斯,也雙雙瞪大眼睛看着他。
蘿賽坐在窗邊的椅子上,以長袍擦了擦手中蘋果,張嘴咬下。紅色果皮上頓時出現一個淡黃缺口。
「噓——」
光是想到這種可能,蘿賽便渾身戰慄。這份恐懼,遠比險些遭強盜殺害時更爲強烈。海利朱是否也認定,是她把其他毒藥冒充成迷情藥,企圖不分對象地傷害衆多貴族?
亞修姆大概從肌膚都感受到了海利朱的怒氣,咕咚嚥下一口唾沫。
「您還真是不肯相信魔女說的話呢。」
「我問的當然就是那個理由。」
遭到海利朱一臉無奈的反駁,亞修姆按住腦袋,不住嘟囔着「不不不」。
淚珠從下頜啪嗒滴落,很快便再也無法停下。蘿賽勉強逼自己咬住蘋果,可無論怎樣專注地咀嚼,眼淚依舊流個不停。
「自然有我的理由。」
蘿賽險些以爲,自己會就此放聲大哭。
她還是第一次遇見如此令人安心的擁抱,聽見如此令人安心的話語。海利朱相信了她。他聽見了那份蘿賽早已捨棄的『希望有人相信自己』的心願,也聽進了那些她早已放棄向人傳達的話。
蘿賽是魔女,而魔女無法說謊。
正因如此,海利朱纔會相信她。他讓蘿賽一直揹負至今的弱點,化作了她的長處。
原來這個特性竟能使自己獲得重要之人的信任——蘿賽活到今天,甚至不曾想過這種可能。
蘿賽的聲音,確實傳到了海利朱耳中。
「……雖然現在問有些不識趣,不過外面的守衛呢?」
「他們是我的同僚。我說明情況,請他們暫時去散一會兒步。」
「我說你啊……」
亞修姆一想到徇私闖入的海利朱,以及同樣徇私放行的守衛騎士,便頭痛地按住額頭。海利朱轉臉望向他。
「我說你啊。」
海利朱用了與亞修姆一模一樣的說法。兩人的語氣相似到了只需聽上一句,便能明白他們至今一直像兄弟、又像摯友般共同度過了漫長歲月。
「你的騎士們怎麼可能阻止我保護心愛的女人?」
這次輪到亞修姆啞口無言。
亞修姆的騎士們,同樣相信着亞修姆所信奉的高潔信念。他會與一羣志同道合的騎士爲伍,也就是說,亞修姆本人——雖然實在令人難以置信——想必也有着同樣的品性。
「……你這傢伙,就知道說些歪理……話說回來,你究竟爲什麼會在這裏!」
「宅第裏的傭人發現蘿賽出了異狀,立刻通知了我。因爲我早已明確吩咐過,一旦發生意外該如何行動。」
蘿賽從環抱自己的手臂縫隙間望向海利朱。久違見到的他,似乎憔悴得厲害。想必除了亞修姆交給他的任務,他還一直在爲蘿賽的事情四處奔走。
「海利朱,你究竟明不明白事情有多嚴重?已經有六個人倒下了!而且是因爲魔女做的藥!」
「蘿賽不是已經否認了嗎?這項指控毫無根據。」
也就是說——蘿賽正從半空向下墜落。
「身體……擅自就動了起來……」
「這瓶藥的氣味,與我做過的一種藥極爲相似。」
「……這個……」
蘿賽朝海利朱的頭伸出了手。
海利朱滿懷期待地望着蘿賽,她心中湧起的卻是一片深沉悲傷。
「捂住嘴,千萬不要出聲。」
可是,當他發現蘿賽並不是在向自己求助,便陷入深思——緊接着猛然瞪大雙眼。
她不願相信自己得出的答案。蘿賽望向海利朱。一直神情嚴肅地傾聽的海利朱,似乎一時不明白她爲何將目光投向自己。
「哎呀,王兄?是我呀。」
他大概察覺了蘿賽心中的迷惘,溫柔地將她攬入懷中。
那是瑪爾疆王國第四王女的名字。
海利朱彷彿遭到雷擊,一臉震愕地望着蘿賽。
海利朱焦急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下一刻,只聽砰然一聲,兩人重重摔落地面。
「夠了,已經夠了!即使你相信她,受害者確實因魔女之藥倒下這一事實也不會改變!」
面對海利朱的提問,亞修姆嘲諷般說道。
不等蘿賽開口,海利朱便擺出惡鬼般的神情狠狠瞪她。
「——您是不是對我施了魔法?」
「什麼?究竟是怎麼回事——」
亞修姆從懷中取出小瓶,厲聲喝道,彷彿只想儘快結束這場爭論。海利朱目不轉睛地盯着他手中的瓶子。
蘿賽依舊懸在半空,只能在心中懇求海利朱快些救她。繩索雖還留有一段長度,她卻始終吊在空中晃來晃去。
「你這……怎麼能把魔女之藥交給魔女!那豈不是如同把劍交給劍士嗎!」
所幸墜落處離地並不算高,蘿賽又始終被海利朱護在懷中,因此受到的衝擊並不嚴重。
「閉嘴!這簡直荒唐透頂!你究竟知不知道,我是爲了誰纔想趕在婚禮前把事情暗中解決——!」
世上沒有外形完全相同的動物或植物;即使採用相同原料,每一份藥也都會產生細微差異。魔女理解並操縱所有這些差異,從中剝離現實,最終將其化爲魔法。
海利朱方纔明明還蹲在蘿賽先前坐過的椅子下方,回過神來,他卻已經伸手攬住了蘿賽的腰。她疑惑地抬頭望去,海利朱看了她一眼,輕輕頷首。
「妳查出什麼了嗎?」
她有印象。蘿賽認得這股藥味。
「拿一隻空瓶來又能做什麼?」
「所以呢?妳想說這並非出自自己之手,而是另一名魔女所制?」
「母后說,她難得打開了『魔女之塔』。這樣的機會恐怕再也遇不到,我便過來看看。」
蘿賽任由四肢順着重力垂落,渾身哆嗦着望向旁邊。方纔眼中只有天空,她這才發現,自己似乎並非獨自墜落。仔細一想,她至今仍被海利朱牢牢抱在懷中。
蘿賽神情鄭重地接過小瓶,打開瓶蓋。亞修姆嘴上雖說了那麼多,此刻同樣屏住呼吸注視着她。始終守在亞修姆身後的葛歐涅斯則挪到主人身前,戒備地按住劍柄。
面對身爲王女的露露,塔下負責警備的騎士大概也無法阻攔。蘿賽正側耳傾聽兄妹二人的對話,身體忽然被用力一扯。
在蘿賽毫無察覺之時,海利朱似乎已經以眼神與亞修姆等人溝通完畢。即使他隨意行動,亞修姆也沒有出聲制止;反倒像有意拖延時間一般,不肯開門,只隔着門板與露露交談。
「而且,我……」
啊,人生結束了。
「露露!?」
聽見亞修姆的話,蘿賽皺緊了眉。
亞修姆發自內心地皺起臉,終於將小瓶遞給海利朱。海利朱又把它送到蘿賽面前。
所謂愛情,竟是如此了不起的東西嗎?它甚至能讓重情守信的海利朱,做出這般任性妄爲、不合情理的舉動。
亞修姆則保持着一種彷彿被飛來的鳥一頭扎進腦袋的詭異姿勢,僵在了原地。
「——~~~!?」
自從聽蹄炎談及『魔女的迷情藥』,蘿賽便從未相信那種藥真是『魔女祕藥』。可是,如果這股氣味揭示的事情確爲事實——
「爲什麼?」
「……看得見嗎,海利朱?這是雞皮疙瘩。」
「相信她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蘿賽幾乎靈魂出竅,已經作好迎接生命終點的覺悟,身體卻突然被某種東西猛地一扯,急墜就此停止。被繃緊到發疼的身體,隨即在空中來回晃盪。
現任王妃正是亞修姆之母。若想在暗中解決事情,這裏的確是一塊便利之地。
「——糟了。」
「沒錯,只是請專家發表意見罷了。還是說,你打算與我們在這裏一直對峙到天亮?」
可惜蘿賽的願望未能實現,海利朱反而神色凝重地皺起了臉。
她心想,該不會吧?不,怎麼可能。人類絕無可能在空中飛翔,除非那是久遠年代的大魔女。然而,蘿賽的長袍彷彿試圖兜住空氣一般,正發出嘩啦啦的巨響,猛烈翻飛。
海利朱口中漏出一道愕然的聲音。
「妳應該知道,我根本不會施展魔法。」
「我記得——自己曾把帶有這種氣味的藥,賣給過誰。」
蘿賽的身體猛地一顫。經海利朱這樣一說,她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簡直可笑——難道你當真相信這種蠢話?」
蘿賽定定凝視着小瓶中的藥液。
蘿賽怔怔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這是僅有兩件、無可替代的謀生工具。即使她能夠平安離開這座塔,一旦失去雙手,便很難繼續調製『魔女祕藥』,也無法再施展魔法。
「因爲我愛她。」
亞修姆大概從未料到這時還會有人前來,毫不掩飾心中的疑慮,沉聲問道。
「唔……難道……」
「讓蘿賽看一看。只要是藥,她什麼都懂。」
——篤、篤、篤。
她的嗓音溫婉從容,聽起來彷彿對於走上自己想走的道路,從來不曾有過半分猶豫。
「——那隻小瓶裏,還裝着藥嗎?」
海利朱的語氣認真到了極點。正因如此,蘿賽只能用雙手掩住自己的臉。
「……我只是想保護您。」
然而,若無視王子的意願,擅闖王妃直轄的領地,問題只會變得更加嚴重。即使有人將此舉視爲背叛愛國之心、忠誠以及騎士信念,也無可厚非。連蘿賽都能在如此短暫的時間裏輕易想到這些,海利朱不可能毫無考慮。
蘿賽方纔之所以感到身體猛然受扯,想必是因爲海利朱在半途用力握緊繩索,藉此削減墜勢。她甚至不敢想象,他的手掌如今變成了什麼模樣。
海利朱大概是抱着蘿賽從窗口跳下來的。他身上繫着繩索,想必是爲防萬一而準備的逃生工具。蘿賽沒有勇氣抬頭察看,但繩子的另一端似乎在方纔被他綁上了椅腳。
蘿賽難以置信地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如今這雙手還能安然活動,僅僅是因爲海利朱在半空及時調整了落地姿勢。
「那樣太危險了!」
對於一直以魔女身份活到今天的蘿賽而言,做一名魔女有着極其重大的意義。她之所以固執地不肯捨棄這個身份,是因爲根本不知道魔女之外的自己是什麼模樣,也是因爲她以身爲魔女的自己爲傲。所以即使與海利朱結婚,她也打算永遠繼續做一名魔女。可是——
可海利朱對自己做出這一切的理由,只回答了一個字——『愛』。
「那妳果然就是犯人!」
蘿賽輕輕晃動小瓶,又以手掌將氣味扇向鼻端。下一刻,她愕然望向瓶中藥液。
亞修姆動作遲緩地恢復過來,默默捲起衣袖,舉到海利朱面前。
那道聲音優美得宛如秋夜鈴蟲的鳴奏。亞修姆臉上頓時佈滿驚愕。
就在下一瞬,一股從未感受過的浮空感猛然攫住蘿賽。
原本仰望天空的蘿賽,眼前頓時只剩海利朱的胸膛。還不等她反應過來,繫着繩索的椅腳便應聲折斷,那股浮空感再度襲來。
「哦,所以你才選了這裏。這片森林由歷代王妃繼承,直接歸王妃管轄。」
亞修姆急於得出結論,蘿賽卻斬釘截鐵地搖了搖頭。
海利朱一把奪走驚愕的蘿賽手中那隻小瓶。蘿賽變得更加錯愕,他卻全然不顧,手腳麻利地行動起來。
這一次,換成蘿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那陣雞皮疙瘩來勢洶洶,教她全身汗毛都根根豎起。
「說我什麼都懂……您未免太高估我了。」
「……不同魔女調製的『魔女祕藥』,無論製作步驟還是所用材料都各不相同。因爲每一位魔女都會按照自己生活的地域與時代,逐漸調整家傳的技藝與配方……」
「妳忍得很好。」
「哦,怎麼了?原來你是寂寞了嗎?沒能察覺真是抱歉。當然,我也愛你。」
淚珠啪嗒滾落,甚至比話語還要更早一步。
「妳來這種地方做什麼?」
他們竟從高塔窗口一躍而下,正在頭下腳上地衝向地面——
「是誰?」
海利朱動作嫺熟地將一隻腳抵上塔牆,以單手攥住繩索,抬頭望向塔頂。
『要斷了』這幾個字尚未來得及完整傳入蘿賽耳中,海利朱便猛蹬塔牆,藉着反作用力翻轉身體。他同時鬆開繩索,將蘿賽的腦袋牢牢護入懷中。
亞修姆見海利朱神色有異,正要開口追問,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響。
恐懼令她連聲音也發不出來。蘿賽背朝地面急速下墜,眼前只鋪展着一片湛藍天空。
室內四人的肩膀同時一顫。突然被人敲響的,正是房裏唯一的那扇門。
海利朱卻必然以自己的身體承受了正面衝擊。蘿賽雙腿發軟,只能先翻滾着從他身上退開。她的身體纔剛離開,海利朱便再次抱住她,迅速藏到附近一棵樹後。
「不是。即使要我把同一種藥重新調製一遍……除非刻意模仿先前那一份,否則氣味也不可能相似到這種程度。」
「妳難道想讓我把妳的手臂壓在身下嗎!」
「妳——」
嘴?蘿賽仍依照吩咐,以雙手緊緊捂住嘴巴。
海利朱低聲怒喝。他雖然刻意壓低音量,其中的怒火卻根本無法掩飾。
「那麼,這究竟是什麼?」
「所以說,這就是愛吧。」
這個男人方纔纔剛因爲愛而做出任性自私、不合情理的舉動。聽了他的回答,蘿賽卻心悅誠服到了連自己都覺得愕然的地步。
愛情,竟是何等可怕之物。
親身體會了愛情的可怕,蘿賽不禁打了個寒戰。它竟能使人做出這般全然不顧道理的事情——簡直就像魔法一樣。
蘿賽想起小時候蹄炎爲她讀過的諸多故事。故事裏說,唯一能夠擊破魔法的力量就是愛。想必這是因爲,愛正是唯一一種連不會施法的人類也能夠使用的魔法。
「……對不起。您很痛嗎?」
蘿賽輕輕撫摸海利朱方纔重重撞上地面的肩膀。爲了保護做出莽撞舉動的自己,她或許害海利朱以極不合理的姿勢摔落了。
「疼痛已經全都飛走了。」
「因爲愛?」
「沒錯。」
「那豈不是用不着魔女了。」
「可是,我需要妳。」
海利朱將蘿賽抱近。蘿賽遲疑片刻,也怯生生地環住他的後背。她逐漸收緊雙臂,用力回抱海利朱;這一次,卻換成海利朱猛然繃緊了身體。
「您怎麼——」
「海利朱,你就在那裏吧?」
那聲音甚至比蘿賽方纔的低聲詢問還要輕。對方既沒有大喊,也不曾提高音量,聲音卻穿過繁茂枝葉間的空隙,筆直地灑落在海利朱與蘿賽身上。
聲音的主人——露露全然不顧身後試圖阻攔她的亞修姆,正從高塔窗口俯視此處。蘿賽仰頭望去,日光從高處投下的陰影遮住了王女的神情。
「出來吧。」
那嗓音甜美而溫柔,彷彿正在引誘一隻迷路的小貓。然而,其中又透露出她早已習慣令所有人服從自己。
蘿賽正神情嚴肅地凝視瓶子,亞修姆緩緩將它遞了過去。
「太好了……可是我根本沒有……沒有想過要傷害任何人……」
王女正是當時掉進陷阱的那名少女。若將她亂糟糟的頭髮梳理整齊,換下沾滿泥漿的衣服,再讓她恢復王女威儀,便與眼前這副模樣分毫不差。
看見蘿賽的王女僵住了,看見王女的蘿賽也同樣僵在原地。兩人彼此相對,宛如兩尊石像般紋絲不動。
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並不難猜。少女們各自暗中收藏着露露親手製作的『魔女的迷情藥』,她們身邊卻有人將其誤認爲真正的『魔女祕藥』,擅自拿走,併爲了滿足自己的慾望加以使用。
露露的容貌遠比聲音給人的印象年幼。聽她方纔說話,蘿賽原以爲她年紀還要大些,實際卻只有十歲上下。她與薇蘿拉一樣,是一名美麗非凡的少女。一頭長髮有着珍珠般的光澤,嫩草色雙眸由纖長睫毛勾勒;尚且圓潤小巧的鼻尖更添少女的可愛,玫瑰色雙頰看起來柔軟細嫩。
「王、王兄?您怎麼了?您的臉色好可怕……」
亞修姆似乎一路慌忙衝下塔梯,此刻正上氣不接下氣地對露露說話。
「妳……原來喜歡魔女到了這種地步……」
露露紅着雙頰說完,便拉開禮服領口,將手探進胸前。衆人全都大喫一驚,她此刻卻似乎根本顧不上在意。只見露露依舊滿臉通紅,伸手扯動項鍊,一件系在鏈條上的物品隨之從禮服內被拉了出來。
「我爲此前所有無禮向妳道歉……可是事情爲何會變成這樣?不過是一個孩子模仿製成的贗品……爲什麼偏偏會……」
然而不等亞修姆阻止,露露已經將那件東西伸到蘿賽面前。
亞修姆站起身,眉頭緊鎖,雙脣抿成一道直線。他神情沉痛地走到蘿賽面前。
「——不行。這不行,絕對不行。海利朱,這件事萬萬不能如此!」
倘若海利朱所言不假,就表示亞修姆正因相信蘿賽與此事無關,才默許他們離開高塔。
難道她十分厭惡魔女?這個猜測理所當然地立刻浮上蘿賽腦海。她想起初次與亞修姆見面時,對方那道充滿蔑視的目光。
「對吧?很糟糕吧?沒想到事情的源頭竟會是王室中人……」
「——魔女。」
「照眼下情形看來,王兄不也早就見過魔女大人了嗎?太不公平了!我一直連她的身影都無緣再見,您明明知道,我究竟有多麼想念魔女大人——!?」
「這一帶的森林若無王妃許可,別說踏入,就連靠近都不被允許。這裏又是有過不少傳聞的地方,平日根本無人留意,我便掉以輕心了——不過露露殿下的確會對此感興趣,是我忘了這一點。」
「究竟、究竟是誰給妳——看了『魔女祕藥』這種東西!?」
「不讓人發現我是魔女,比較好吧?」
亞修姆蹲在地上,痛苦地抱住了頭。
「海利朱先生……?」
「……蘿賽,這是怎麼回事?露露殿下爲什麼知道妳是魔女?」
王兄突如其來的舉動令露露驚慌失措。對她而言,亞修姆大概一直是個溫柔的哥哥。因此看到他焦急得整張臉都已扭曲,露露顯得無比錯愕。
蘿賽震驚得連掩飾都忘了,海利朱擔憂地出聲詢問。她猛然回過神,再次看向王女的臉。
「……怎麼了?」
「她平時溫厚得不像這個年紀的孩子,相處起來十分輕鬆。不過,她對魔女——」
沒錯。蘿賽從前見到這個人時,也曾產生同樣的感受。
亞修姆動作快得驚人。他一把拉住露露的手,轉眼便以雷霆般的速度將她推進塔中。領會主人意圖的海利朱等人也緊隨其後,確認四周再無旁人,砰地關上大門,又牢牢落鎖,以免任何人闖入。
見哥哥反應如此異常,露露焦急地趕到他身邊。
「——妳……」
「呀!是、是!?」
那聲音天真無邪到了極點。
蘿賽明明已經脫下如同魔女身份證明的長袍,王女卻一眼便認出她的身份。這表示蘿賽曾以不穿長袍的模樣,在王女面前自稱魔女。
「是同一種藥。」
「妳——!」
「妳……」
爲了幫助亞修姆一把——不,是脫掉一件長袍的蘿賽,將長袍藏進灌木叢,隨後從中現身。見她身穿日常禮服,一頭淡紅長髮披散肩頭,王女臉上頓時浮現驚愕。
「原來如此……後半段理由實在令人不快,不過我姑且原諒您。」
「是我的未婚妻。我把她視作掌上明珠,珍愛至極。」
「請讓我看一看。」
「魔魔魔魔魔魔魔女大人!?」
「請問您有何吩咐,露露殿下?」
「她生性羞怯,若您今天能暫且寬恕,我會感激不盡。」
海利朱不悅地咂舌。蘿賽正對這句驚人暴言報以沉默,他便將一隻以布嚴密包裹的皮袋收進懷中,隨後把蘿賽趕入灌木叢,獨自走到塔下。
聽見蘿賽的結論,亞修姆幾乎當場昏厥,臉色一會兒比天空還藍,一會兒又比雲朵更白。
「見面倒是沒有關係……但更重要的是,您究竟爲何要如此亂來,從塔裏逃出去?」
「……妳說蘿拉……?」
「——抱歉,幫大忙了。」
「是誰……這可是祕密。是薇蘿拉姐姐。」
亞修姆從露露手中一把奪走小瓶,將它帶到蘿賽面前。
「妳難道曾經跑去見魔女!?」
蘿賽彷彿正面回應亞修姆的悲哀一般,垂眼看向裝着藥的小瓶。
蘿賽苦惱着該從何說起。無論如何,那些信件應該沒有必要提吧。換作自己,她絕不願意讓旁人知道那種內容。
露露不解地看着面前兩人,開口詢問。那道聲音實在太過天真無邪,令亞修姆一時閉口不言。但沉默只持續了短短一瞬,他很快便彷彿下定決心般,直視露露說道。
「那個妹控王子……拖延時間還是失敗了。」
「這個……」
「露露——妳做的藥,已經害六個人身體不適。」
露露用稚嫩可愛的嗓音問道,似乎對海利朱沒有帶蘿賽現身十分不滿。
看來亞修姆之所以厭惡魔女,原因就在妹妹露露身上。被迫沒完沒了地聽自己毫無興趣的話題,確實教人痛苦。
「那是當然!啊啊啊啊……沒想到竟然還能再見到您……拜王兄所賜,我後來再也無法離開城堡,對魔女大人實在太失禮了……」
「哎呀呀……海利朱,這可不行。竟然不伸手扶女士一把,身爲騎士就應當保持紳士風度。」
據說露露之所以喜愛魔女,是因爲她從小便反覆閱讀有關魔女的書籍。信中還寫道,她家中保存着大量魔女相關典籍。既然所謂的『家中』正是王室,那麼也就不難理解。要與魔女共存,便必須對魔女有足夠深入的瞭解。
「……露露!」
「她是一位好奇心旺盛的人啊。」
「哎呀,海利朱。你如此小心藏起來的,究竟是什麼?」
露露倒吸一口冷氣。她方纔還沉浸在與魔女重逢的無上幸福中,此刻神情卻驟然黯淡。
對蘿賽來說,與露露見面並沒有任何問題,她也不是真正的『羞怯』。自己根本沒有做過虧心事,這樣逃亡反而更可能加深旁人的壞印象。
「她給我看時,那瓶藥實在太美,我高興極了……所以便想試着模仿……等到成功做出來,我又無論如何都想讓別人看看……後來拿給朋友們,她們也說想要。」
「妳爲什麼會有這種東西……」
始終守在露露身後的乳母輕撫王女背脊。意識到事態有多嚴重,露露大受打擊,聲音也變得沙啞。
「即便如此,你若想把罪責推到蘿賽身上,我也絕不會容許。」
「……怎麼會,不可能……!騙人……」
「在剛纔那種情況下與露露殿下見面,並不是明智之舉。更何況,如果一連串騷動並非蘿賽所爲,那麼繼續拘禁魔女,對亞修姆也沒有任何好處——抱歉,讓妳受了驚嚇。」
露露原本帶着乳母,步履堂皇地朝衆人走來,此刻卻突然提起裙襬,以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速度飛奔到蘿賽面前。
「……咦?」
「哎呀,那可不得了。我無論如何都得向她問候。」
站得離露露較近的亞修姆看清她取出的東西,雙眼一點點瞪得滾圓。
「『魔女的迷情藥』呀。」
「蘿拉姐姐說我既然如此喜歡魔女,便把它當作魔法護身符拿給我看。我實在太開心了……成功仿製以後,又無論如何都想讓別人瞧瞧……於是我拿給朋友們看,她們也想擁有一瓶。」
「蘿賽,抱歉。看來妳還是得與她見面。」
「爲、爲什麼,您今天會以這副模樣……爲什麼!?我、我竟沒有前去迎接您……!!」
「那個……請您務必看一看!這是我依照自己的想法,模仿魔女大人的藥試着做出的——『魔女的迷情藥』!」
露露完全不肯聽他說話,海利朱頭痛地按住額角。此時她已經消失在窗口,想必正準備下樓。海利朱朝仍從窗邊悄悄向下窺看的亞修姆送去一道燦爛至極的笑容。大概感受到摯友當真動了怒,亞修姆也慌忙離開窗口,此刻應該正急匆匆衝下樓梯。
王女不知何時已經走下高塔,此刻正微微喘着氣朝這邊走來。蘿賽借海利朱的手站起身,隨即脫下長袍。
蘿賽多少明白亞修姆爲何無法對她強硬了。只要露露綻開柔美笑容,輕聲提出請求,想必根本沒人能夠拒絕。
「王、王兄,您究竟怎麼了?」
「待在那裏!我這就下去!」
「所幸所有人都已經痊癒,目前似乎也沒有發現後遺症。」
露露遞來的是一隻連着鏈條的小瓶。無比巧合的是,它與方纔還握在蘿賽手中的小瓶一模一樣。
「——魔女。這個與剛纔那瓶相同嗎?」
「對、對了,那個,魔女大人!之前沒能讓您看見的藥,能不能請您務必看一眼?哪怕只看一小會兒也好——!」
想模仿自己喜愛的事物,也想親手把它製作出來。這樣的心情在成長過程中並不特殊,幾乎每個人都會擁有。
聽見這個全然出乎意料的名字,亞修姆這次終於徹底癱倒。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連頭也抬不起來。
其實蘿賽也知道這件事。第六封來信裏,露露足足寫滿四張信紙,詳細講述她在何時遇見了魔女,又從那以後變得多麼喜歡魔女。
蘿賽恭敬地接過小瓶,依照方纔相同的步驟打開瓶蓋。飄出的氣味絕不會錯,她鄭重地點了點頭。
「啊啊,我知道了,知道了,已經夠了!這種話我聽過一遍又一遍,次數多得耳朵裏的繭子都已經磨破、再重新長出來了!我已經徹底聽膩了魔女的話題!」
「是啊。」
她方纔明明還說得無比流暢,現在卻像個剛剛學會講話的幼兒,連完整詞句都無法組織。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那是少女模仿憧憬的魔女,裝進可愛小瓶中的藥物。若只把它當作一羣年幼好友之間的護身符,倒也沒有什麼不合適。
「妳剛纔說自己做了什麼!」
亞修姆口中漏出一道無比窩囊的「海利朱——」。看這副模樣,他方纔顯然正打算乾脆利落地讓蘿賽背下罪名。蘿賽眯起眼睛,冷冷瞪向亞修姆。
「的確很奇怪。」
蘿賽舉起小瓶,迎向從窗口透入的一線陽光仔細觀察。即使藉着日光看去,也找不出任何異樣。
沒錯……這瓶『魔女的迷情藥』,實在完成得太過完美。
「這瓶藥——被施加了魔法。」
小瓶中的迷情藥雖然手法粗糙,卻無疑是真正的『魔女祕藥』,絕不是隻模仿氣味與色澤調出的普通糖水。
大受打擊的露露聽見蘿賽所言,緩緩抬起了頭。
蘿賽走到露露身邊,一把捉住正由乳母攙扶的王女臉頰,毫不客氣地扭向右邊,又扭向左邊。
露露那雙嫩草色眼睛深處,倏然閃過一道亮芒。
「妳在做什麼——」
「公主殿下。」
蘿賽牢牢注視着露露,以清晰明確的語氣說道。
「妳是一名魔女吧。」
短暫的寂靜統治了現場。
最先叫出聲來的人是亞修姆。
「魔女!妳是不是瘋了——!」
「請不要大喊。」
「妳究竟憑什麼說露露是魔女!」
「她只是模仿『魔女祕藥』,便成功調製出真正的迷情藥。除了魔女,沒有人能夠做到這種事。」
儘管實在難以置信,蘿賽卻無比確信——露露公主是一名魔女。
方纔聞見藥味時,蘿賽之所以如此震驚,不僅因爲自己認定的贗品竟是真正的『魔女祕藥』,更因爲其中飄出的氣味,與她交給薇蘿拉的藥一模一樣。
「如果您不需要魔女的見識,我便會遵守禮數,安靜地待在這裏。」
亞修姆的嗓音也變得低沉沙啞,與方纔的威勢相去甚遠。得知摯愛的妹妹闖下大禍,他想必一時也拿不定主意該如何處置她。
「沒、沒有。上面只寫了基本材料……」
「這種事怎麼可能辦得到。即便露露體內流着魔女之血,她身負王族血脈也是不爭的事實——露露是魔女這件事,從今往後也必須爲了國家永遠保密。」
換言之,露露想必連該如何讓人喝下迷情藥都不知道。那六名貴族之所以倒下,恐怕正是因爲露露製成了貨真價實的迷情藥。這和大約一年前海利朱被人抬進隱居所時的情形相同——魔法未能成立。藥物沒有和使用者的體液一同被目標攝入,因而引發了魔法中毒。無處可去的魔法被封閉在體內,等到魔法失效,症狀也會隨之消失。
淚水不斷湧出露露那雙嫩綠色的眼睛。她憧憬魔女,渴望成爲魔女,爲此拼命鑽研,甚至僅憑自學便製成了『魔女的迷情藥』。
「正如您剛纔所想的那樣,就由我來替她承擔這份報應。您應該感謝我纔對。」
「我先前雖然拒絕過妳——但現在,我決定收妳爲徒。」
「那麼,這便是返祖現象吧。雖然無從想象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但在遙遠的過去,瑪爾疆國王族或王妃一系的血脈中,想必曾混入過魔女之血——公主殿下,這種藥的配製方法全都寫在書裏嗎?」
「等等,等等等等!妳到底是怎麼想才得出這個結論的?況且我可沒有允許露露成爲魔女!」
王室本就擁有世間罕見的血統。在每一個時代、每一個國家,最爲出類拔萃之人的血脈都在王室中代代相承。身負如此優秀血統的魔女,想必過去從未出現過。
可是,只要能讓自己剛剛收下的弟子,還有那位遠嫁異國的——尚且稱不上朋友的——熟人免於哭泣,不也很好嗎?蘿賽如此心想。
「只憑那麼一點線索,妳就配製出了這樣的藥嗎?」
薇蘿拉祕密持有的『魔女祕藥』——能夠被她暗中展示此物的人,必定屈指可數。甚至這世上只有唯一一人,也毫不奇怪。
亞修姆瞪大雙眼望着蘿賽。蘿賽悄悄避開一旁皺起眉頭的海利朱的目光,將新收的弟子摟進懷中。
在場所有人都猛地屏住了呼吸。少女的心願實在惹人憐愛。淚水從露露眼中撲簌簌地滾落,彷彿決堤一般。她先前還勉強撐着沒有倒下,此刻卻再也忍耐不住,整張臉皺成一團,放聲哭了起來。無論她怎樣想讓自己停下,都似乎已經控制不了心中的情緒。
魔女雖不受律法保護,卻也沒有必須遵守的律法。王女身爲魔女固然前所未聞,但只要公開宣稱她是魔女,王女想必就能免受懲罰。
蘿賽像要保護露露不受亞修姆傷害似地摟住她的肩頭。露露口中隨即漏出一聲細弱的「呀啊啊啊」。
「我有一件事……想求您……」
有些人再喜歡一件事,也無法爲之努力;有些人再不吝努力,也沒有相應的天賦。露露奇蹟般地兼具了熱忱與才華,卻只因生爲王族,便被斷絕了成爲魔女的未來。她曾全身心地訴說自己對它的熱愛,那想必也是她唯一的興趣——可從今往後,她甚至連靠近它都不再被允許。
「公主殿下確實是王妃殿下的親生血脈嗎?」
這也讓蘿賽看到了一份驚人的潛力。倘若露露選擇以魔女的身份活下去,日後必定會成爲一名優秀得遠非蘿賽之流所能比擬的魔女。
「我這個師父或許很不中用,不過今後還請妳多多指教。」
那是最愛的姐姐揹着旁人給她看過的信任證明——如今自己卻將它變成了罪證,她想必後悔得無以復加。
蘿賽由衷歎服。至關重要的施法方式,自然不會被寫在書中。
「我已經聽過您的判斷了。這是我以魔女的身份作出的判斷。」
蘿賽是魔女,而魔女理當引導尚未成熟的魔女。
——魔女異於常人,異於國家,異於理法。
「——露露與我是同母所生。況且據說,露露和姑母幼時長得如出一轍。她毫無疑問與我有血緣關係。」
「讓人喝下迷情藥的方法,書裏寫了嗎?」
然而事實就擺在眼前:露露成功製成了『魔女祕藥』,既無導師教誨,也無完整配方,甚至沒有可靠的教本。
「無禮也要有個限度!」
「——妳必須接受懲罰。明白嗎?」
「什麼事?」
「給我加上『大人』。」
露露明明因爲魔法而身陷困境,蘿賽在她眼中卻似乎依舊是耀眼的存在。蘿賽把視線降到與她同高,鄭重地點了點頭。
「若是公開公主殿下身爲魔女的事實,我想她應該便不會受到問罪。」
她並不習慣做這種事。出手助人更不合她的性情。
「亞修姆……先生?」
魔女由魔女撫養成人——蘿賽一直將此視作自然之理,此刻不禁大爲驚訝。一個既沒有身爲魔女的自覺、身邊的人也不知道她身負魔女血脈的少女,當真有可能成爲魔女嗎?
「沒有……王室收藏的魔女典籍,多半都是魔女大人們記述自身經歷的書……」
「——我可以稱您爲露露大人嗎?」
此刻,現場只有蘿賽瞭解魔女。若想得知露露的身世真相,這便是非回答不可的問題。
「……是。」
「……唯獨蘿拉姐姐那裏,請不要告訴她……」
蘿賽握緊仍拿在手中的『魔女的迷情藥』,望向露露。

「君——!?」
「……咦?」
蘿賽說完,低頭行了一禮。露露似乎徹底呆住了,只是目不轉睛地望着她披散垂落的淡紅色長髮。然而,那雙眼眸裏卻藏着並非只因淚水而生的光芒。
露露已經明白自己的罪過,乖順地應了一聲。短暫的沉默過後,她又低聲呢喃了一句「可是」。
「我明白了。那麼,露。」
「怎麼了?」
這名魔女天賦出衆,最重要的是求知若渴,而且孤立無援。面對露露,蘿賽心中湧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身爲前輩想要保護她的強烈衝動。
亞修姆斷然駁回蘿賽的提議,隨即神色嚴厲地告誡露露。
「僅此一次哦。」
蘿賽此刻有些興奮。這也難怪,除了祖母以外,她還是第一次見到其他魔女——第一次見到自己的同族。
「可、可以!不,那個,請您務必叫我『露』。」
「亞修姆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