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漂浮於水窪上的魔N隱居所
《你好,身爲魔女的我,被心上人委託製作迷情藥。》 · 六つ花えいこ · 1.4萬 字
蘿賽用湖水仔細洗去鮮綠藥草上沾着的泥土。天氣雖熱得教人微微冒汗,湖水卻依舊清涼宜人。
湖面倒映着一片湛藍的天空。蘿賽察覺風中的氣味有異,抬頭望向天際。今天說不定會下雨。她甩去洗淨藥草上的水分,將小船拖上岸,翻了過來。
蘿賽回到隱居所默默幹活,不久便聽見一聲清脆的叮鈴。那是有客人來到森林棧橋時會響起的鈴聲。
她悄悄從小窗向外窺看,只見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那裏。來人正是已有幾天沒見的海利朱,想必是下班後直接過來的。更教人驚喜的是,他手裏竟還提着一隻籃子。籃子。沒錯,是籃子!
蘿賽興沖沖地收拾好桌面,鋪上桌布,接着划動小船去迎接海利朱。
「歡迎光臨。」
「……嗯。」
小船抵達棧橋時,海利朱正帶着幾分怔愣的神情凝望蘿賽。她不明所以地微微偏頭,他的目光卻依舊牢牢釘在她臉上。
蘿賽方纔一直在處理藥草,還以爲是臉上沾了污跡,便拿長袍下襬用力擦了擦臉。可低頭看看擦過臉的衣襬,上面並沒有沾到什麼髒東西。
海利朱登上小船,伸手包住蘿賽的臉頰——卻是她剛纔擦拭的另一邊。
「原來是這邊髒了。」
「不……啊,嗯。是啊。」
這回答雖含糊不清,蘿賽卻寬宏大量地原諒了他。畢竟不管怎麼說,海利朱手裏都提着一隻籃子。
今天會是什麼點心呢?自從住進亞茲宅第,她也喫過不少甜食,可每逢海利朱親手送來點心,她還是忍不住滿懷期待。
蘿賽仰望海利朱,海利朱也垂眼看着她,眼尾柔和地微微下垂。他似乎遇上了什麼開心事。最近他一直很忙,也許是工作上發生了好事。海利朱高興,蘿賽自然也十分歡喜。
抵達隱居所後,蘿賽先幫籃子離開小船,又走在前面替籃子帶路,免得它找不到隱居所,最後還親手爲籃子打開了玄關大門。海利朱則笑眯眯地跟在後面。
蘿賽本想招呼海利朱坐下,打算邊喫點心邊聽他說說那件喜事——不過在此之前,有件要緊事非做不可。
蘿賽悄悄湊到海利朱身邊,一面竭力剋制自己上揚的嘴角,一面伸出了雙手。
「怎麼了?」
「謝謝你帶來的禮物。」
兩人已經四天沒見,至於像這樣悠閒交談,更是隔了還要久。蘿賽嚥下塞在嘴裏的點心,開口回答。
「……真的睡着了。」
「不,是我不該就這樣睡着。抱歉。」
今天喫點心時,他曾說自己總算抽出了時間。不過他也說,明天下午便必須返回城堡,因此真正能夠悠閒度過的時間少之又少。
兩人坐在平日的位置上,一起享用點心。沒想到有朝一日,在魔女隱居所裏與海利朱安穩用餐,竟會成爲習以爲常的景象。人生會發生什麼,果真難以預料。
「直到蹄炎點頭滿意爲止,我想自己足足試了二十雙。後來連抬腳的力氣都沒有,還是沙費納先生托起我的腳,一雙雙替我穿上的。」
蘿賽翻開的書頁上,也寫到了夫妻死別。第一次讀見這段文字時,她驚訝得將同一個地方反覆看了好幾遍。
「呼——洗成這樣就行了。」
「對不起。我原本想在天色暗成這樣以前叫醒您的……」
「嗯,沒錯。」
「——蘿賽?」
「她說,婚姻是『未來的安穩』。」
蘿賽望向窗外,頓時愕然。窗外正下着近乎暴風雨般的傾盆大雨。她方纔太過專注於閱讀,竟完全沒有察覺。
肉桂的香氣浸入酸甜蘋果之中。每咬一口夾心派,蘋果爽脆的口感都令人齒頰生歡。
她方纔就覺得海利朱安靜得出奇,卻沒想到他竟可能睡着了。蘿賽唯恐萬一真睡着了會吵醒他,便躡手躡腳地湊近,探頭察看他的臉。
過去兩人也曾在這間隱居所裏一同迎來清晨。那時的海利朱十分紳士。兩人一個是不知底細的魔女,一個是高潔的騎士。可如今又如何呢?海利朱已經不會猶豫是否該碰觸蘿賽,而蘿賽自己對於被他觸碰這件事,也——
蘿賽把白蘭地倒進平日使用的樸素杯子,放到桌上。既沒有上等酒杯,也沒有高級沙發,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隱居所不但狹窄,照舊還散亂不堪,除了一張牀,根本找不到別的地方可坐。
不過,這似乎同樣是一件羞恥至極的事。蘿賽悄悄裝作沒有察覺,規規矩矩地低下了頭。
「他們值得信賴。」
「明天、後天,我都不想聽。」
「妳這麼高興,原來是因爲這隻籃子。」
雨點重重敲打湖面。疾雨搖動花草,又從地面飛濺而起。魔女的隱居所宛如漂浮在一片巨大的水窪之上。
「抱歉,蘿賽。」
亞茲宅第裏共有兩名男僕,可直到現在,蘿賽依舊分不清誰是誰。
海利朱竟能保持坐在椅子上的姿勢入睡,着實教人佩服。或許是交疊的雙臂維持住了平衡,他明明已經睡着,身體卻絲毫不顯搖晃。只是那張臉與安詳二字相去甚遠,連睡夢中都如此嚴肅,想必已經疲憊到了極點。
「是啊。」
蘿賽漸漸擔心起來。漏雨也好、房子會不會被吹走也好,都令人不安;但更重要的是,只要雨不停,她在物理上便不可能返回亞茲宅第。若這場雨就此下個不停,蘿賽與海利朱便要在這間狹小的屋子裏共度一夜。
由於籃中已經飄出肉桂香,蘿賽便沒有再往紅茶里加肉桂。雖與平日沖泡的風味有所不同,卻恰好與派的甜味相得益彰,十分美味。
雨雲覆滿天空,四周已變得相當昏暗。照這情形看來,此刻大概已經離入夜不遠。這裏不像亞茲宅第那樣擺着氣派的時鐘,她無從得知準確時間。
蘿賽有時——不,是經常會忘記這件事。除此之外,她至今也不太明白,男女相處時究竟有哪些話題屬於禁忌。
反觀海利朱,方纔還那般心情愉悅,此刻心情卻像猛然俯衝一般跌落谷底。他悶悶不樂地抿起嘴,低頭看向自己提着的籃子。
「感覺這裏快要變成海了……」
若是平常,海利朱明明還能再喝兩杯。蘿賽只應了一聲「這樣啊」,便繼續說了下去。
蘿賽磕磕絆絆地講起這件事,海利朱這次卻沒有半句怨言,只是興味盎然地聽着。
「……下雨了。」
兩人能夠一同用餐的次數也變少了,可見海利朱近來忙碌到了何種地步。也許起初那些他能按時回家的日子,其實已經是勉強擠出來的。
海利朱帶來的,是一種以餅乾般的派皮夾住大塊糖煮蘋果的夾心派。
她好不容易找出白蘭地,用長袍擦掉瓶身上的灰塵。蘿賽把油燈湊近酒標,開口詢問海利朱。
「高、高興什麼的……我纔沒有……」
這場雨一時半刻恐怕不會停。早知如此,方纔就該把派留下半份。蘿賽自己雖不餓,可一想到海利朱說不定正餓着肚子,便感到萬分過意不去。
海利朱以優雅的動作放下茶杯。
她茫然轉動視線,正撞上一雙困惑的眼睛。昏暗室內,宛如暮色中第一顆星般耀眼的海利朱仍坐在原處,正低頭望着她。
不行。她明明已經忍了許久,嘴角還是不爭氣地嘿嘿揚了起來。
「所謂我國的婚姻,就是在雙方同意的前提下,依據法律、以神之名結爲夫妻。夫妻是社會與經濟層面相互結合的兩個人,丈夫和妻子各自擁有相應的義務與權利……我的理解正確嗎?」
書中說,即使夫妻中的一方死去——兩人的婚姻關係依然會延續。
「怎麼了?」
「呃……那麼,我想想。森林裏有一隻小鹿出生了。我在旁邊看着,只見母鹿把臉湊近羊膜……」
蘿賽輕聲低語,背靠在海利朱所坐的椅腳上。她伸手撿起散落在地板上的書,輕輕攤開在膝頭。
蘿賽點亮油燈,在廚房裏翻找起來。然而眼下正值夏季,她既沒買能夠長期存放的食物,如今也沒有囤積食物的必要。因此理所當然地,這間屋裏什麼喫的都沒有。
「湖是不會變成海的。」
幸好今天海利朱似乎替她回絕了前來接送的馬車,否則便要害人在雨中苦等了。
蘿賽隱約覺得有人叫了自己的名字。模糊的聲音傳入耳中,她抬起頭來。
「……睡着了嗎?」
明明接下來纔是最精彩的部分。還有蹄炎把蘿賽折騰到摔倒、明明身爲客人卻被塔菈小姐罵得狗血淋頭的爆笑場面呢。蘿賽無論如何都想講到那裏,海利朱卻一臉嚴肅地望向她。
當時的蘿賽早已慌亂得不知所措,又根本不瞭解何謂婚姻,因此只隱約領會了那句話的意思。但如今,她明白了。
既然要休息,蘿賽當然希望他能躺到牀上——但憑她一人,要搬動海利朱實在強人所難。他又不是圓木,想一路滾到牀邊也不可能。而一旦醒來,他肯定不會再睡下。
所謂永恆不變的承諾,原來當真永遠不會改變。無論過去幾年、幾十年,甚至即使海利朱死去,他也願意與蘿賽締結一份始終不變的承諾。
一直以來引以爲傲的撲克臉竟被輕易識破,蘿賽大受打擊。海利朱像是拿她沒辦法似的,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蘿賽非常高興,遠比第一次聽見他說『希望妳嫁給我』時還要高興。
蘿賽察覺自己非但不再猶豫該不該碰觸海利朱,反而開始擔心一碰便會將他驚醒,不由得喫了一驚。看來,她遠比想象中更習慣待在海利朱身邊了。
——對了,這個人是喜歡我的。
「您要來一點嗎?」
「不用,已經夠了。」
蘿賽蹲下身,把手肘撐在膝頭,目不轉睛地凝視海利朱的臉。無論睡着還是板着臉,他終究還是生得極爲俊美。
喫完點心,蘿賽起身去洗餐具。她晚上還要前往亞茲宅第,用過的東西必須勤快清洗,再不能像從前一樣隨心所欲地偷懶。
說起來,先前有位客人送了她一瓶白蘭地,至今仍未開封。尋找白蘭地時,一封來自『R』的信掉了出來。蘿賽撿起那封先前隨手塞在一旁的信,又一次隨手塞了回去。也難怪房間永遠收拾不乾淨。
「我剛纔睡着了吧。」
「我也這麼認爲——還要再來一杯嗎?」
「當時在一旁照看我的,是兩個僕人中的一個——」
「妳最近都在做些什麼?」
「首先,我問了莫娜。」
「不用擔心,也就只有在我面前纔會這樣。有我在時,我會替妳打圓場。」
「怎麼會……我的心思,已經變得這麼容易看穿了嗎?」
「那我喝一點。」
「前些天,蹄炎帶來了婚禮上要穿的鞋。全都是鞋跟高得離譜的款式。他說,站在海利朱先生身邊時若不稍微墊高一點,看起來就不相稱,於是硬讓我一雙接一雙地試穿……」
蘿賽發現海利朱的杯子已經空了,便出聲詢問,他卻搖了搖頭。
「就算表情沒變,我也隱約看得出來。」
怎麼可能。蘿賽啞口無言。爲了守住魔女『不能說謊』的祕密,她必須保持面無表情。如今明明比以往更頻繁地與人接觸,若反倒開始喜怒形於色,祕密豈不是更難保住了嗎?
「我實在太無知了,所以查了許多資料——關於結婚的。」
『我能給妳的永恆承諾,只有婚姻。』
「……」
「……晚安。」
過去,她不能談論蹄炎以客人身份拜訪魔女的事,不過如今若只是把他當作自己的熟人,便可以說了。能夠向海利朱講述兩人都認識之人的近況,也讓蘿賽十分開心,她興致勃勃地繼續說了下去。
「雨下成這樣,船是用不了了。等雨停吧。」
那她究竟該等到什麼時候再說?蘿賽把派送進嘴裏。隨着嘴巴嚼個不停,她的雙頰也漸漸染上蘋果般的紅色。
總之,先想辦法轉移自己的思緒。蘿賽砰地把盛着白蘭地的杯子重重放上桌面,接着走向堆放新近購入書籍的地方,抱了三本書回來。
「我實在不習慣那麼高的鞋跟,整個人搖搖晃晃,連剛出生的小山羊都比我站得穩,所以他們便伸手扶我——」
海利朱纔剛調任,在尚未熟悉新職務的情況下,仍一直留心照顧,好讓蘿賽融入宅第。除此之外,他似乎還在爲蘿賽完全沒有插手的婚禮手續四處奔走。
海利朱的太陽穴微微抽動了一下,蘿賽卻毫無察覺,依舊說個不停。
而且,想必還有些事情平常看來並無不可,在他們兩人之間卻行不通;也有些事情一般認爲不妥,海利朱與蘿賽卻都不介意。關於這些,似乎只能由彼此慢慢告訴對方,一點點加深瞭解。
大多數動物都不會爲死去的伴侶守節。雌獸死去,雄獸便會讓新的雌獸爲自己產下後代。沒有什麼東西會被永遠獻給一具遺骸。
蘿賽把餐具洗到海利朱看了也不會抱怨的程度,轉過身來,隨即喫了一驚。
即便如此,只要想象蘿賽在自己不在時與別的男人親近,他大概還是會感到不快。
海利朱極爲關心蘿賽能否在亞茲宅第平靜生活,他自己也一直不遺餘力地提供幫助。這一點毋庸置疑。
雨點敲擊着薄得彷彿隨時會被吹飛的屋頂,聲音大得驚人,甚至教人納悶方纔爲何一直沒有聽見。
「我知道。」
「有件事忘了告訴妳。今天我不想聽妳談別的男人。」
「那那那那那個……」
「——……後來我又瞭解到,人們也會把法律定義以外的觀念稱爲婚姻。我所認識的已婚人士,全是些婚後仍來尋求『魔女祕藥』、道德上頗有問題的客人,所以我便問了其他人。不過所謂其他人,其實也只有宅第裏的大家。」
蘿賽與莫娜至今仍談不上親近。不過最近,即使兩人在宅第裏碰面,莫娜的表情也不再僵硬。她對魔女的恐懼或許並未消失,心中的反感卻可能已經淡了些。證據就是,面對蘿賽一本正經的提問,莫娜雖然困惑,仍給出了認真的回答。
清涼的空氣中,翻動紙頁的乾澀聲響得格外清晰。蘿賽屈起膝蓋,把書擱在上面閱讀,臉湊得極近,鼻尖幾乎擦到紙面。房間已經昏暗到非得靠得這麼近,才能追隨書上文字的程度。
「看來不會立刻停呢。」
「……咦?那改到明天說嗎?」
人類卻會在伴侶死後繼續獻上自己的未來與責任,維繫名爲『夫妻』的關係。
蘿賽想起海利朱從前對她說過的話。
「這樣啊。」
「接着,我問了沙費納先生。」
蘿賽偷偷瞥了海利朱一眼。因爲他說過,今天——明天和後天也是——都不想聽見她談論別的男人。
見海利朱沒有任何反應,蘿賽便繼續說了下去。
「他說,婚姻是『愛情的土壤』。」
她也問過那兩名男僕,不過已經忘了他們說些什麼,想來也沒必要特意提起。
「最後,我問了塔菈小姐。她說,婚姻就是『攜手走下去』。」
「聽過這些回答後,妳是怎麼想的?」
「每個人的答案都不相同,可我覺得,他們應該誰都沒有說錯。所謂婚姻,想必就是這樣由兩個人共同創造出來的東西。所以……」
蘿賽拿起盛有白蘭地的杯子,猛地呷了一口。
隨後,她凝視着杯底說道。若不拼命鼓起勇氣,這些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結婚……像這樣和你談論這些事情,本身就已經是屬於我們的『婚姻』了——我是這麼想的。」
不知不覺間,爲了加深對彼此的瞭解,蘿賽與海利朱已經能夠不逞強、也不厭煩地彼此交談。蘿賽心裏牽掛着海利朱,也逐漸能夠確信,他同樣將自己放在心上。
「這樣啊。」
一道比重新熱過的可可還要溫柔的聲音低低響起。
在蘿賽本人毫無察覺的地方,海利朱想必已經幫了她不知多少次。蘿賽一直只生活在隱居所中,幾乎不瞭解外面的世界,至於國家、騎士與貴族之事,更是無從知曉。
要將那些事情一一瞭解清楚,再替海利朱分擔,想必是不可能的。這簡直如同要求海利朱從現在開始施展魔法。然而——
「如果發生了什麼,請告訴我。我不瞭解人,也不瞭解這個世界,但我不願一直不瞭解你。」
她或許無法與海利朱站在同樣的位置,以同一種方式思考。可即便如此,她一定能夠與他懷抱相同的目標、支持他,並理解他心中的感受。
「即使走過的道路不同,只要去往同一個終點,我想……那一定就是『婚姻』。」
「啊啊啊啊啊啊!」
「我是說您的言行。」
「對不起。」
「……別一遍又一遍地說不行。」
「海利朱先生的臉,您的臉實在……」

明明沒有喝下迷情藥,海利朱那份令人暈眩的熾熱愛意卻清晰地傳了過來。蘿賽幾乎無法呼吸。
「變了。以前的您更加……一味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動。」
「……好。」
「這裏沒有別人。」
自己當初是爲了增加與海利朱見面的次數,才刻意頻繁下單訂購材料——她怎麼可能願意讓他知道這件事。蘿賽用力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一般。
海利朱的雙眼熠熠生輝,彷彿匯聚了懸在馬車中的小提燈投下的所有光芒。他溫柔地眯起眼睛,凝望着蘿賽。她實在承受不住,只好用手指使勁向兩邊拉扯自己的臉頰。
「嗯,她住在領地上。海祖蘭自然豐饒……那孩子與其說是淑女,不如說是一名小小探險家。」
「你這個幹蛞蝓糞球……!」
「海利朱先生,您變圓了呢。」
「反正最後都要慘烈地炸開,不如先由我親手把它擰下來算了……」
燈光映入海利朱的雙眸,倏然閃過一道亮芒。那目光熾熱得近乎兇猛,羣青色的眼睛含着滾燙熱意,溼潤而蠱惑。那裏明明不可能有火,瞳孔深處卻彷彿有一小簇餘燼正搖曳燃燒。
「我說妳啊,偏偏在談這種事的時候……」
「絕對……不行。」
蘿賽與海利朱一同坐上小船。說過那樣一番話後,兩人都不可能若無其事地入睡,結果誰也沒有閤眼。睏意襲來的蘿賽張開嘴,打了個長長的呵欠。
到了這種深夜,街頭馬車早已停駛。也就是說,要返回亞茲宅第便只能徒步。蘿賽正猶豫着是否該摸黑走過雨後的森林,忽然聽見噹噹的敲擊聲。
被他這樣一說,蘿賽根本無從反駁。她被這道無從否認的驚人事實迎面痛擊,明明想回嘴,卻又無計可施,只得死死咬緊牙關。
「?」
「因爲妳叫了我『海利朱先生』。」
「妳還好意思說我——我們剛認識時,妳不也亂來得很嗎?」
「我沒有信心只抱住妳便能忍得下來。」
然而,海利朱的目光十分溫柔。他筆直地凝視着蘿賽,只凝視着她一人,專注得彷彿連屋外的雨聲也聽不見。
「……爲什麼?」
室內瀰漫着白蘭地的香氣。蘿賽不禁擔心,自己得出的答案是否與海利朱所描繪的婚姻不同,於是不安地抬起了頭。
她終究沒敢直說他從前總是高高在上,根本不肯聽取別人的意見,自以爲已經表達得十分委婉,可意思或許並沒有相差多少。海利朱的嘴抿成了一個倒V字。
她詢問的聲音有些沙啞。
「好、好,我明白了。我非常清楚妳究竟有多喜歡我的臉。」
蘿賽登上馬車後,海利朱輕輕拍了一下她的頭。至於他說的『好東西』究竟是什麼,蘿賽決定不去細想。
「你這個堆滿幹蛞蝓的糞球!」
「是的。」
那件事究竟有什麼意義?蘿賽不解地微微偏頭。
那張臉盈滿了憐愛與深情,或許是蘿賽迄今從未見過的神情。
平日裏他明明連問都不問便會直接抱過來,今天爲何反倒有所剋制?蘿賽疑惑地微微偏頭。
海利朱將目光從舉止古怪的蘿賽身上移開,望向車窗外。蘿賽也直起身子,看向窗外。夜色中的森林漆黑一片,海利朱卻彷彿從中看見了什麼。
海利朱低聲說着,神情彷彿正視曾經愚蠢的自己,是一件伴隨着痛苦的事。
一直像無根浮萍般隨波逐流的蘿賽,第一次認真思考自己的未來,並得出了這個答案。
平白耗掉了一整夜,眼下大概已經到了他很快便得出勤的時刻。想起海利朱說過今天中午又要出門工作,蘿賽心中擔憂,說到一半便含糊地收了聲。
海利朱一臉不服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蘿賽搖搖頭,表示自己說的並不是體形。
「我根本沒聽過那種彷彿諸神才玩得起的遊戲,而且要我和海利朱先生一起玩,絕對不行。」
也許一個人從出生起便擁有這樣出衆的容貌,感覺自然會與常人有些偏差。不管蘿賽看得多麼習慣,每當海利朱在眼前微笑,她都得咬住自己的口腔內壁拼命忍耐——這一事實想必永遠不會改變。可這個男人根本沒有想過,世上還會有人遇上這種苦惱。
「這不是妳無法否認的事實嗎?」
說罷,海利朱輕拍幾下自己的膝頭,蘿賽只能報以沉默。她實在無法理解這個男人的神經。這種惡行,簡直如同強行掰開一個正喊着肚子撐得難受之人的嘴,再往裏面塞進一整隻烤鵝。
竟然說出這種足以一擊斃命的情話。蘿賽緊握雙拳,深深低下了頭。現在若不慎看見他的臉,自己的身體說不定當真會四散炸開。
想吐槽的地方太多,蘿賽一時根本來不及開口,只得將雙脣抿成一條直線,繼續聽海利朱說話。
「我擁有身爲騎士的力量、身爲男人的責任,也有妳愛着我的這份自信。所以,我當然可以強迫妳按我的意願行動。事實上,在妳主動說要搬進宅第以前,我是真的打算直接闖進那間隱居所。」
「既然如此,妳就一直近距離看着我的臉,直到習慣爲止。嗯……正好看到我們回宅第吧。」
「困了嗎?回家以後稍微睡一會兒吧。」
馬車開始前行,蘿賽窸窸窣窣地在長袍裏翻找起來。
回想起自己的那段黑歷史,蘿賽猛地蹲了下去。
「是嗎?其實無論妳最後叫我海利朱大人、海利朱閣下還是海利朱君,我大概都不會在意。真正令我高興的是,妳曾認真思考我們之間的關係,並親自作出了決定。」
「那是因爲城裏的人都那樣稱呼您……我只是照着他們學……」
「我也終於意識到……妳有屬於自己的思考方式,也有自己的人生。——我從前大概太傲慢了。我是男人,又比妳熟悉人類社會,所以總認爲自己必須引導妳、保護妳;爲此,就算讓妳稍微忍耐一些也是無可奈何……可是,今天聽過妳那番話,我發自內心慶幸自己沒有那麼做。我也希望……即使行走的方式不同,依舊能與妳朝同一個方向走下去。我想和妳共度這樣的婚姻生活。」
「……妳爲什麼慌成這樣?」
「……原來如此。」
「啊?」
「我一直在做自己認爲正確的事。我在那樣的環境裏接受教導,也就那樣長大成人。這一點事到如今已經無法改變。只是……我終於明白,有些事對我而言即使正確,對現在的妳卻未必如此。」
「我哪裏亂來了?」
「變圓了?」
「……妳在做什麼?」
「可是我終於意識到——妳自己的思考與判斷,是我應該尊重的東西。」
「蘿——」
直到深夜,雨才終於停下。
「這是我第一次得到這樣的愛。」
「我侄女倒是常拉着我玩。」
海利朱大概看出了她的疑問。他脣邊浮現一抹淺笑,輕輕搖頭。
「我在想,好想抱住妳。」
她纔不是害羞,絕對不是。可蘿賽偏偏無法把這句話說出口。
海利朱以低沉而帶着溼意的嗓音說道。
「絕對不行。」
接連被蘿賽拒絕,海利朱再次把身體埋進椅背。
「怎、怎麼了?」
「就算我強迫妳叫我的名字,妳大概也只會稱我爲海利朱大人吧。」
「啊?」
聽完蘿賽的話,海利朱遲遲沒有回應。沉默令人幾乎喘不過氣。
「變圓了——嗯,或許確實如此。」
「我們快些舉行婚禮吧。」
海利朱的臉因喜悅而舒展開來,蘿賽則漲紅了臉。
「不用擔心。比起睡眠,我已經得到了好得多的東西。」
蘿賽氣得齜牙咧嘴,海利朱卻壓根不放在心上。他若有所思地靠上馬車椅背,隨後像是忽然想通什麼一般,又坐直了身體。
沙費納想必擔心得不得了,竟一路來到森林迎接他們。此刻,他正站在棧橋彼端,高舉一盞大提燈揮手,方纔大概就是用金屬敲擊提燈邊緣發出了聲響。
「爲了那些聞所未聞的藥材,妳還特意一樣一樣地——」
好。蘿賽又低聲重複了一遍。她已經再也無法直視海利朱的臉。
「隱居所里正好備着做好的藥,我便把『提神藥』帶來了,還有『恢復精神的藥』。它們比任何藥師配的藥都有效哦。」
「咦?」
「我應該沒變吧。」
蘿賽說着『這兩瓶特別送給您』,將藥瓶遞了過去,海利朱則滿臉喜悅地收下。近距離正面承受那股美男子氣場,蘿賽『唰』地猛然別開了臉。
「謝謝。」
「……這樣啊。」
蘿賽坦率地明白,自己正被海利朱珍愛着。
「爲什麼要道歉?」
蘿賽是魔女,而魔女無法說謊。她氣得渾身微微發抖。
「爲什麼?小孩子不是常玩嗎?就是面對面忍到誰先笑出來的那個。我們也試試如何?」
「您的侄女嗎?」
蘿賽輕輕頷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不,海利朱先生,您根本不明白。您不知道自己談這種事情時,那張尊容究竟有多大的破壞力。我的神經完全正常,都是因爲您的臉實在太過光輝燦爛……」
「我還能休息,可海利朱先生卻——」
「過來。」
「蘿賽。說到底,妳只是還沒看慣我的臉,所以纔會害羞吧?」
「真可靠呢。」
「是啊。我已經……五年沒有見過她了。」
聽見『五年』這個詞,蘿賽不禁思緒飄遠。
五年前,正是祖母去世的時候。當時的蘿賽拼命到了極點,光是活下去便已用盡全力。正因如此,她才墜入了愛河。
望着眼前這個自己愛慕多年的男人,蘿賽回過神時,話已經脫口而出。
「——五年前,我根本不曾想過,自己的戀情有一天竟能開花結果。」
「……妳當時有喜歡的人?」
糟了,她選錯話題了。面對海利朱的追問,蘿賽張口結舌,一路紅到了脖頸。
「請忘掉吧。我希望您把它忘掉。」
拜託了。蘿賽雙手合十默默祈求,海利朱卻皺緊了眉。
「……我還以爲自己向來不拘泥於過去——」
「……咦?」
「將來若有一天,我在什麼地方遇見那傢伙,妳也絕對不要告訴我,他就是妳曾經喜歡的人。」
海利朱說話時臉色難看至極,彷彿連日以來的疲憊在這一刻一股腦壓了上來。
「……」
蘿賽察覺海利朱誤會了,索性閉口不言。見她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海利朱皺緊眉頭,又發揮了不必要的敏銳。
「難道,是我認識的人?」
「……嗯,算是吧。」
「……」
「沙費納先生……」
∴ ∵ ∴
莫娜眨了一下眼睛,彷彿一時沒明白她在問什麼,隨後才「是、是的」地點點頭。
蘿賽一踏進宅第便直奔廚房。正在廚房烹調料理的塔菈以開朗的笑容迎接了她。
「哦,我記得——可妳偏偏挑這個時候提起?不覺得自己未免太厚臉皮了嗎?」
「上面只寫了雙方會彼此宣誓。我、我怎麼可能想得到,人類立下誓約時竟然需要身體接觸。」
看見那個早已熟悉的字母R,蘿賽的臉微微抽搐。明明從未回信,那位女性卻仍三番五次寄信過來。
雖說這個答案早已猜到了一半,對蘿賽造成的打擊卻依舊難以估量。
薇蘿拉是瑪爾疆王國遠嫁他國的公主,也曾是委託『湖畔魔女』調製祕藥的客人。
抵達目的地後,蘿賽俯下身,用手撥開積在樹根處的落葉,果然找到了所需的蘑菇。她只摘取配藥需要的數量,塞進夾在腋下的籃子,又踏上返回隱居所的路。
「現在方便打擾您嗎……?我有件事想問。」
「真遺憾,我剛纔只是在隔壁房間找資料。」
最近,蘿賽開始每晚到玄關迎接回家的海利朱。雖說也有他能夠回宅第的日子越來越少這一緣故,最主要的理由卻是她一直滿懷雀躍地期待:海利朱會不會有一天穿着騎士服回來?可惜直到現在,仍看不出半點跡象。
「溫柔!?難道還有不溫柔的做法嗎!?」
「我有件事想問妳。」
留在原處的,只有一壺熱紅茶、蘿賽,以及海利朱。
她打開信箱的鎖,從裏面取出兩封信。
「沒有那麼誇張,只是輕輕碰一下而已。」
「什麼事?」
「塔塔塔、塔、塔菈小姐!」
蘿賽一面讀着薇蘿拉的來信,一面摘下附近盛開的花朵。她百無聊賴地把花在手中轉來轉去,一串串吊鐘形的花冠也隨之輕晃。
「放心,我會溫柔一點。」
「妳的意思是,想事先練習一下?」
蘿賽終於忍不住湧出淚水。她想起了今天收到的薇蘿拉來信。
「……沒、沒什麼……謝謝妳願意回答……」
回過神來,四周已經昏暗了不少,差不多該返回宅第了。蘿賽掛好所有蘑菇,鎖上隱居所的門,乘船渡過湖面。她用纖細的雙臂把小船拖上岸,姑且往灌木叢深處藏了藏。
出席者自然幾乎都是海利朱的熟人,即使只邀請最低限度的人選,也有七十四名。海利朱還把蹄炎加了進去,最終定爲七十五名。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這樣稱呼她。只是,她在信裏……」
即使蘿賽已經說過婚禮事宜全權交給他,海利朱依然會把每一項決定告訴她。婚禮似乎定在一年中最寒冷的冬日過去五天後,於正午鐘響之時,在一座美麗彩繪玻璃裝點的大教堂內舉行。
「……那個,大小姐?」
太陽昇起的時刻一天天推遲。紫色天幕中開始拖曳起橙色雲霞,又漸漸轉成金黃。
嘴脣相觸不就叫親吻嗎?那不就是接吻嗎!?蘿賽的嘴巴像離水的魚一般一張一合。
大受打擊的蘿賽身體一晃,險些站立不穩。塔菈嚇了一跳,手裏還握着鍋鏟便想上前扶她,卻被蘿賽拒絕。她就這樣步履蹣跚地消失在走廊深處。
蘿賽抱緊膝蓋,把臉深深埋了進去,蜷成一團。
蘿賽正在屋檐下懸掛剛採回的蘑菇,宣告來客的鈴聲忽然響起。她繞着隱居所走到另一側,只見對岸棧橋上的信箱裏似乎剛剛有人投進了信件。
【產期恰好與婚禮重疊,我無法前去,但願那會是一個良辰吉日。至於儀式上的誓約之吻,若妳不懂禮法,交給海利朱便好。】
婚禮要穿的禮服和鞋履也在有條不紊地準備。每逢試穿樣衣,蘿賽都會擔心:穿着這種東西真的能動嗎?可裁縫師偏偏總有辦法讓她活動,除了讚歎其手藝高超,實在無話可說。
——啾嚕嚕……
沙費納先請蘿賽在海利朱房內的沙發坐下,又吩咐身旁的男僕送來熱紅茶。
「是您的朋友吧。」
沉重的寂靜籠罩車廂。蘿賽完全遵從海利朱『絕對不要告訴我』的吩咐,將沉默貫徹到底。
蘿賽隔着長袍緊緊攥住那封信,向塔菈說出信中記載的驚人之事。她多麼希望塔菈告訴自己那是假的,甚至深信對方會笑着說『妳只是被捉弄了』。然而,塔菈卻毫不遲疑地朝蘿賽點了點頭。
莫娜彷彿下定決心一般挺直脊背。蘿賽咕咚嚥下一口唾沫,把剛纔問過塔菈的問題又問了一遍。
「約定?」
蘿賽猛地直起身體,海利朱半眯着眼睛,冷冷瞪向她。
「……」
「……那個……」
「哪有什麼爲什麼,這這這裏可是我的房間。」
「原來如此。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蘿賽的嗓音沙啞,彷彿隨時都會哭出來。沙費納緩緩撫摸着她的後背。
「……蘿賽。」
「哎呀呀,我的名字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歡快了?」
「莫、莫娜!」
蘿賽宛如幽靈一般探出腦袋。正在海利朱私人房間內處理工作的沙費納嚇得肩頭一震。
蘿賽明明還坐在原處,整個人卻嚇得跳起了足足一個蘋果的高度。她滿臉通紅,雙眼噙着淚水,抬頭看向聲音的主人——海利朱。
「咿呀!」
這道無可辯駁的反駁令蘿賽啞口無言,只得緊緊抿住嘴脣。
「……原來是大小姐。請問發生了什麼事?」
蘿賽嗚嗚地抖起肩膀,海利朱似乎終於覺得她有些可憐,伸手輕撫她的後背。
「妳前些天說自己查過有關結婚的事情,當時看的書上沒有寫嗎?」
蘿賽喝下送來的紅茶潤了潤喉,隨後以雙手掩住臉龐。
「不客氣……那個,大小姐……您、您走路小心!」
「請問是什麼事?」
沙費納聽完蘿賽煩惱的內容,認定接下來便是她與海利朱之間的問題,於是帶着溫柔的笑容離開了房間。
「我有一位……與我通信的客人……也就是一位熟人……」
見這個男人彷彿已經忘記兩人的約定,蘿賽心中惱火,板起了臉。
值得慶幸的是,蘿賽與這樣的薇蘿拉一直保持着書信往來。她從來沒有能夠互通信件的同齡女性,每次拆開信封,心中至今仍會泛起一陣難爲情的欣喜。至於這封信與方纔那封寫滿愛意的恐怖來信有着天壤之別,自然不言而喻。
「……又來了?」
蘿賽提心吊膽地問出口,唯恐海利朱會說:既然自己已經在誓約之吻上讓步,她也該在騎士服這件事上作出讓步。
頭頂傳來黑鳶的啼叫,或許是它在某處發現了獵物。蘿賽將沿途撿來的樹枝當作手杖,不時還要伸手撐住地面,艱難攀上斜坡。踩過落葉鋪成的地面時,窸窣脆響在林間迴盪。
蘿賽深深戴好帽兜,又比平日更加仔細地繫緊鞋帶,隨即走進森林。
「真的嗎!?」
蘿賽原以爲對方是因拜師遭拒而懷恨在心,可紙上寫的全是她多麼喜歡魔女,連一個帶有威脅意味的字眼都沒有,也看不出施加詛咒或魔法的跡象。既然毫無危害,蘿賽便一直置之不理——更何況,她連寄信人究竟是誰都不知道,自然也無法回信要求對方住手。
「就是以我穿婚紗作爲交換,與您定下的那個約定。」
「倒也不是完全沒這麼想,不過讓您穿上騎士服更加重要。」
面對婚姻的未知恐懼也已經消除大半,蘿賽原本正悠然等待那一天到來——然而,一張萵苣色的信紙卻將她狠狠推入了混亂的坩堝。
「婚、婚禮上……竟然有誓、誓約之吻……」
「……好吧,我不會勉強妳。我會安排好流程,就算不接吻,儀式也能繼續——」
——雖說稍微學習了一些知識,人類社會的常識對蘿賽而言,依舊十分遙遠。
「當然可以。請問是什麼事?」
另一封信的信封則是萵苣色。那一手秀麗字跡並非他人代筆,而是寄信人——薇蘿拉本人所寫。
「有啊。」
「是啊,確實如此。」
「不行……在儀式上獻出第一次親親什麼的,我做不到……」
然而,隨着信件一行行讀下去,蘿賽的動作突然停住。方纔還被她隨手把玩的花——啪嗒一聲落到了地上。
蘿賽搖搖晃晃地邁開腳步,莫娜在身後高聲爲她打氣。
若非她曾向蘿賽求助,蘿賽與那個自己只能暗暗單戀的海利朱,別說結婚,恐怕就連說上一句話都不可能。除此之外,薇蘿拉本人還把蘿賽的『魔女祕藥』視作希望一般談起,這令蘿賽喜不自勝。
正在更換蠟燭的莫娜細肩猛地一顫,隨後戰戰兢兢地回過頭,彷彿害怕自己不知何時觸犯了魔女的逆鱗。
「可、可是您剛纔說了……您已經說出口了……!」
「這個……一般來說,的確會那樣做。」
莫娜大概以爲自己犯了錯、即將受到責備,一臉嚴肅地詢問蘿賽。兩人近來好不容易纔稍微親近一些,這一問或許又會拉開彼此的距離,可蘿賽實在無法忍住不問。
「是。發、發生什麼事了嗎?」
「爲爲爲爲爲什麼您會在這裏?」
「您最近經常不在,我以爲今天也出門了。」
「塔菈小姐!」
「爲什麼不說話!您剛纔爲什麼沉默了!?這件事有什麼需要沉默的嗎!?」
「您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
「我已經等了這麼久,您究竟什麼時候才肯穿給我看?」
「塔菈小姐和莫娜都說確有此事……可是,我實在無法相信……無論如何都不覺得這種做法算得上正常……」
「碰、碰、碰一下而已……!?」
「怎麼了,大小姐?」
「您已經說過了哦。」蘿賽丟下這句話,站起身離開房間。可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又悄悄從門邊只探出一張臉,窺看室內。
「還請您開玩笑也適可而止。」
「至少請您告訴我,究竟會在什麼時候穿。」
「……不告訴妳。」
「爲什麼!?」
「我會在合適的時候穿。」
「合適的時候……是指在城堡執行警備任務時嗎?那樣一來,我豈不是一輩子都看不到!您打算就這樣含糊地拖過去嗎!?」
一想到海利朱或許不肯遵守約定,蘿賽便漸漸悲從中來,不由得提高了嗓門。
「這件事有必要急成這樣嗎?」
「我當然着急……」
蘿賽險些忘了身爲魔女應有的修養。她深吸一口氣,直視海利朱。
「您打算違背約定嗎?」
「不會。我一定會遵守。」
海利朱神色認真地作出回答。稍稍放下心來的蘿賽,依舊向他投去一道溼漉漉的懷疑目光。
「我相信您哦。」
海利朱彷彿從鼻間漏出一聲輕笑,下一刻便換上一副甜得幾乎要融化旁人雙眼的神情。
「……嗯。」
「!!」
蘿賽喫了一驚。趁胸口與身體尚未被這份甜蜜灼傷,她拔腿衝上走廊,落荒而逃。
∴ ∵ ∴
深夜,一名男子獨自坐在昏暗的政務室中。窗簾向兩側敞開,毫不遮擋地將月色迎入室內。
今夜風勢強勁,就連平時爭相鳴叫的蟲兒也安靜了許多。依偎在月邊的薄雲泛着瑩白光輝。城堡與星辰一同沉睡,偶爾只能聽見風撲向牆面的聲響,其餘時間一片寂然。唯有政務室裏,隱約傳出筆尖遊走的沙沙聲。
由遠及近的腳步聲,隱約傳入政務室。那名男子背沐月光,只借一盞小燈照明,正神情凝重地瞪視文件,此刻忽然抬起了頭。
「我已經向提供酒水的人逐一確認。品牌、產地和流通途徑全都不同。」
「查到什麼了嗎?」
「繼續調查。今天就到這裏吧。」
所幸每一名昏倒者都在不到半天內恢復,症狀又十分輕微,也未發現明顯後遺症。原本看來,這該是醫生而非軍方出面的事情;然而今後的受害規模卻可能進一步擴大。
月色映照着亞修姆。他望向那扇沒有經過敲門便被打開的房門,只見海利朱從門邊露出一張疲憊不堪的臉。
亞修姆放下筆,一面揉着眉心,一面指向沙發。海利朱向身爲主人的亞修姆行過禮,隨即安靜地坐上對方示意的位置。
「儘快說完吧。」
「深夜打擾您了。」
「葡萄酒的釀造方呢?」
「還是沒有掌握決定性的線索嗎?」
對於瑪爾疆國內近來接連有貴族不明原因昏倒的怪異現象,海利朱與亞修姆一直在私下展開調查。這件事原本不在亞修姆等人的職責範圍內,只因倒下的人中也有他的熟人。
「那麼我直接報告。七名不明原因昏倒的貴族當中,有五人證實,自己是在喝下飲品後不久發作的;其中四人喝的是葡萄酒。」
「這樣啊。」
「無妨。坐吧。」
海利朱默默低頭行禮,離開了政務室。亞修姆聽着走廊中漸漸遠去的腳步聲,發出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
海利朱安靜地回答了一聲「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