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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魔N、騎士,以及迷Q藥

《你好,身爲魔女的我,被心上人委託製作迷情藥。》 · 六つ花えいこ · 9663 字

沙費納匆忙趕至隱居所,他的眼角皺紋已被擠得更深,並淚眼汪汪地慶幸蘿賽平安無事。蘿賽原本還糾結着自己明明說過一個人沒問題,結果根本什麼都做不到,但當她看見沙費納的眼淚,也就容許自己對平安一事表達純粹的感謝了。

在沙費納的幫忙下,他們整理了被竊盜犯弄壞的東西。打掃也告一個段落後,他們就在柔和陽光灑落的桌子前,慢慢享用紅茶。

當平和的時光流逝,告知訪客前來的鈴鐺響了。

「他該不會來了……」

蘿賽的臉色瞬間鐵青,她並不是擔心又有竊盜犯來了。而是在擔心打從心底希望他好好休息的男人。她望向窗外,隨即看見她心中所想的那個男人。

但情況不太對,連在遠處都看得出來。

「……主人?還有,我們家的男僕也來了……魔女閣下,失陪了。我去接他們。」

「好、好的。」

從蘿賽身旁窺探窗外的沙費納也臉色驟變地趕往外頭。

站在森林棧橋處的海利朱被男僕扛着肩膀,就像個病人一樣。和他一起來的人似乎是亞茲家的僕人。那名僕人大概是非常匆忙,明明外出了,卻還穿着僕人的衣着。

在沙費納划船去迎接海利朱的期間,蘿賽也翻找着架上的小瓶子。她想像着海利朱會有什麼症狀、爲什麼要來依靠自己,並謹慎地挑選瓶子。

「這是怎麼一回事?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非常抱歉!我拿錯提神藥,將別的藥交給主人……!」

「我已經原諒你了!夠了,別碰我!快回去!」

外頭一下子就熱鬧起來了。

雖然蘿賽沒能聽見對話內容,卻被海利朱急迫的怒吼嚇到了。因爲這是蘿賽第一次聽見他如此大吼。

蘿賽匆匆忙忙打開玄關。結果沙費納扶着海利朱,兩人雙雙跌進室內。

「您怎麼了?發生什麼事……快叫藥師!」

蘿賽蹲下觀察海利朱。果然是因爲跳進湖裏,結果感冒了吧。海利朱的臉紅到都快發黑了。這已經遠遠超出蘿賽能應付的範圍了。

海利朱用手肘施力,想讓自己站起,卻似乎無法再繼續撐起自己的身體了。他用力地咬緊牙關。

蘿賽不懂什麼事不妙,於是輕輕睜開一隻眼睛窺視海利朱。只見海利朱睜着因熱意而迷濛的眼神,憐愛似的瞇起眼睛緊盯蘿賽。光看他這樣的眼神,就感覺得到他現在有多麼渴求蘿賽。

「我不知道。我覺得味道跟平常不一樣,就馬上丟了——但確實有喝下一口。」

從他咬緊的牙關間,可以聽到一絲呻吟。蘿賽只是呆呆站着,什麼都做不到。她連給予一點微小的刺激都感到害怕。

「妳要我這樣等半天?絕對不可能!而且我沒有愛上誰。我並未攝取體液。」

「我不小心喝下之前買的那瓶了。」

呀——!蘿賽的心發出這樣的尖叫。

他的手掌觸碰到的臉頰傳出陣陣酥麻感。海利朱盯着一愣一愣的蘿賽,緩緩地歪頭。

「感覺好像要瘋了……這個沒有解藥嗎?」

蘿賽連眨個眼都無法憑自己的意志做到。她睜大眼睛,看着那張俊俏的臉龐不斷逼近。眼見海利朱就要堵住蘿賽敞開的柔軟嘴脣。

「妳要是閃躲,我會想堵死妳的去路。」

海利朱發出低沉的嗓音,將自己的臉埋在蘿賽的肩頭嗚咽。

「——什麼?」

「……事情不妙了。」

屋裏發出巨大的聲響,陶杯摔破了。

「……蘿賽。」

「可惡……妳當時就是忍着這種感覺嗎?」

是一道讓人幾乎懷疑要是蘿賽不叫海利朱的名字,他可能會傷心而死的聲音。

這麼一來,應該與魔女祕藥有關吧。蘿賽切換思緒。

沙費納離開屋子,與待在外面的僕人回去後,海利朱整個人倒在地板上。

宛如索吻的煽情氣息落在蘿賽的脖子上。

海利朱小心翼翼地放開蘿賽。但看到滿臉通紅、梨花帶淚地顫抖的蘿賽,海利朱再度抱緊她。

蘿賽的身體瞬間發熱。海利朱的眼角逐漸融化。雙方靠近到鼻尖都要碰在一起的距離,蘿賽承受不住海利朱如此近距離的特寫,不禁閉緊雙眼。

「不行了……好可愛……」

他上氣不接下氣的沙啞嗓音,帶有令人不寒而慄的磁性。汗水從他的下巴往下滴。

「這個牽扯到守密義務。沙費納,拜託你,帶着他走吧。」

海利朱全身上下似乎集中了不少的力氣。可是,他觸碰蘿賽的手卻始終溫柔不變。

「對,一下。」

但海利朱的臉龐還是很近。蘿賽使出渾身解數別開視線。

「我從剛纔開始就試了好幾次,卻分不開啊。」

蘿賽一愣一愣地看着海利朱,他隨即發出忍受痛苦的呻吟。接着,他舔了舔自己的嘴脣,像是要掩飾喉嚨的乾渴。那個動作煽情到讓蘿賽全身的毛豎了起來。

「那我叫您海利朱大人……」

「哇啊啊啊啊啊啊!」

「求妳。」

想必很痛苦吧。他不斷用嘴巴短促地呼吸。

「……小的明白了。魔女閣下,萬事拜託您了。」

如果可以昏倒,蘿賽多麼想這麼做。但神的庇佑果然沒有擴及到魔女隱居所來。

「太好了。要是客人您……」

「好。我以性命擔保。」

「我碰一下喔。」

蘿賽理解了現狀,整顆心都在尖叫。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她身上的冷汗停不下來。

「一、一下……」

「不需要。沙費納,你們快回去。」

「……我嗎?」

蘿賽說出提議,認爲只要雙方隔開物理距離,或許就會冷靜下來,但海利朱卻無情地搖頭。

「拜託妳務必把眼睛睜開。」

海利朱想站起來,身體卻失去平衡。

起身的海利朱用手輕輕捧着蘿賽的臉頰。

「是海利朱。」

「知道。」

「纔沒有不行!」

「……這、那個、我看出來了。」

蘿賽定格了整整五秒。

當蘿賽沉默不語,那隻代表着最後自制心的硬實手掌輕輕挪開。

「——蘿賽,妳這樣不太妙。」

盯着蘿賽的那雙羣青色眼眸朦朧水潤,蘊含着搖曳的熱能。蘿賽明明沒有勇氣直視,海利朱卻不許她別開視線。

當蘿賽因爲捧着頭的手帶來的快感而無法言語,海利朱突然抱緊了她,緊到頭髮都要亂了。海利朱的嘴脣微微地掠過蘿賽的耳朵,並再次撫摸她的頭重新回味。

「不行,辦不到。」

「看來您知道自己喝了什麼藥吧?」

明白主人絲毫不肯讓步的理由與工作有關,沙費納也只好妥協。因爲他知道海利朱絕不會改變主意。沙費納立刻站起,大概是覺得只能儘早交給魔女處理了吧。

他的說詞就像是在表示自己已經做了很大的讓步。看來就算誤飲迷情藥,高高在上的姿態還是不會消失。

「是有解毒劑,可是我手邊沒有足夠的材料製作。您喝了多少?」

海利朱搖搖頭,從額頭流出的異常汗水隨之飛散。

「我怎麼能放着您這樣的狀態不管——」

堵住嘴的是海利朱的另一隻手。

「您沒事吧!」

「別說了!魔女閣下有辦法解毒!」

麻藥般的嗓音溶化了蘿賽的耳朵。她的臉好燙。如今魔法已經如常發揮,海利朱的臉色也恢復了,但相反的,蘿賽的臉卻整個漲紅。

蘿賽總覺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識。

「不行了,好可愛。」

這道氣息濃厚的嗓音羸弱得令人難以置信。

「您被下毒了是吧?外觀、滋味、氣味,什麼都可以。您記得毒藥的特徵嗎?」

蘿賽伸手觸碰海利朱的肌膚。他的身體隨即誇張地抽動了一下。面對那難以置信的高溫,蘿賽忍不住就要抽回自己的手,卻被海利朱抓住了。

蘿賽看着沙費納的眼睛,堅定地點頭。就算不知道海利朱中了什麼毒,她也絕對不會見死不救。

蘿賽嚇得臉色發青,仔細地觀察海利朱有沒有受傷。雖然衣服被紅茶潑溼了,卻也只沾上擦掉就看不出來的量。而且他似乎沒有受傷,蘿賽這就放心了。

「抱歉,就一下。」

「就算喝下整瓶,也只會愛上別人半天,然後就慢慢平復了……」

一下。蘿賽毫無意義地複述了一次。

「……耶?」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蘿賽點頭如搗蒜。點到脖子都快斷了。

他的手撩過蘿賽的耳朵。埋在頭髮裏的手指直接碰觸蘿賽未經修飾的肌膚。他用指腹不斷撫摸,像是在享受原始肌膚的觸感。他的小指指尖輕觸蘿賽的後頸。當下,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覺襲向蘿賽。與她之前當迷情藥試驗體時,是一樣的感覺。

什麼——蘿賽與沙費納面面相覷。

「……」

蘿賽還以爲海利朱會抱緊自己,沒想到卻是互碰額頭。彼此接觸的部位可以感覺到他傳來的陣陣喜悅。

海利朱一倒下,就撞到桌子。結果放在桌上的杯子摔落。

「……呃呀……」

海利朱抱緊蘿賽的指尖緊張地僵硬。蘿賽因爲那股放在背上的觸感而妥協。

不小心是……蘿賽瞬間喑啞。那種藥可不適合不小心喝下去。

因爲魔法並不完整,他纔會這麼痛苦嗎?一定是魔法無處宣泄,在海利朱體內失控亂竄。

海利朱吐出一口長長的氣息,調整好自己的呼吸。

——啪鏘。

「這不重要,叫我海利朱。」

咕嘟——蘿賽聽見這道吞嚥口水的聲音。

「總、總之,請您放開我。」

「就是妳親手做的迷情藥。」

「蘿賽……」

蘿賽在心中明明能想反駁什麼就反駁什麼,在現實中卻連一句話都沒辦法真的開口說出來。海利朱抱緊她的暖意,還有打從心底疼惜她的事實,都狠狠地擾亂蘿賽的心。

剛纔灑出來的紅茶是蘿賽喝的。想必是墜落地板時,噴濺到海利朱的眼睛或嘴巴里了。

「危險!」

「我要妳叫我海利朱。」

海利朱將蘿賽的頭摟過來。頭上的帽兜已在不知不覺間被摘下。

當然也只有在藥效發揮的時候,才希望蘿賽叫他的名字啊。

「不然只有藥效發揮的這段時間也行。」

他的動作實在是太快,蘿賽甚至反應不過來。那大大的手掌已經因黏膩的汗水溼透。明明看起來像是使了極大的力氣,蘿賽卻完全不覺得痛。這讓蘿賽明白即使處在這種極限狀態,他還是很小心不捏傷蘿賽。

您喝下的藥應該不是黏着劑啊?蘿賽立刻在心裏吐槽一臉沉痛的海利朱。海利朱抱緊到現在還跟不上狀況的蘿賽,以沙啞的聲音低語。

海利朱按着胸口,似乎是想平息大吵大鬧的胸口,同時痛苦地低鳴。每當他開口說話,蘿賽的肩膀就會晃動。他溼熱的氣息穿透衣服,吹拂在蘿賽的肌膚上。

「您太殘忍了!」

不然您要我怎麼辦啊——蘿賽大叫着,並伸出雙手,想盡可能遠離海利朱。但不管她怎麼掙扎,因爲海利朱改爲抓住她的雙頰,只遠離了如灰塵大小的距離。

當蘿賽淚眼汪汪地想掙脫海利朱的束縛,她感覺到窗外有人的氣息。

他們對上了視線。只見窗外有三個孩子。是之前對蘿賽丟泥巴球,並帶走烤番薯的孩子們。大概是坐着小船來到這裏的吧。沙費納他們坐回去的小船應該在森林那側沒錯。他們一定是以爲這裏只有魔女一個人,所以纔會靠近。

他們似乎踮起腳尖,手指攀附在木窗框上,隔着窗戶窺探蘿賽他們。六顆眼睛直盯着蘿賽,都快把蘿賽的身體開出洞來了。

孩子們一知道蘿賽已經發現他們,作鳥獸散地逃離了。

蘿賽原本一直靜止不動,現在卻胡亂地捶打海利朱。

「看……看您幹了什麼好事!臭蟲!臭大便!笨蛋!笨蛋!」

「妳好可愛。」

「可愛個鬼!混帳王八蛋!被孩子們看到了!他們會四處宣傳耶!」

「拜託讓我負責。」

「真的是沒救了!這種藥就是爲了逼你這種身份的人說出這種話啦!結果!你卻!呆呆地!呆呆地上當!」

過度的慌張使得嘴巴毒辣的本性全攤在陽光下了。

差點被單戀的人親吻、被說可愛、被抱緊,然後被別人看見,接着出口成髒,事情到了這個地步,蘿賽索性放飛自我。

「嗚、嗚……嗚啊啊啊啊……」

當她回過神來,已經發出哭聲,像個孩子一樣哭泣。一顆顆淚珠從那雙有着深邃森林顏色的眼眸止不住地落下。

「嗚、嗚噎……嗚噎……」

「拜託妳,只要我辦得到,我什麼都願意做。所以算我拜託妳,別哭了。」

看到蘿賽哭泣,海利朱打從心底感到爲難。他將手放在蘿賽的雙肩,然後低頭窺探蘿賽的臉。只見蘿賽哭得鼻水都要流出來了,不斷髮出啜泣嗚咽聲。

「那、那麼,請、請您馬上……恢復、理智……」

海利朱說得沒錯。蘿賽也是抱着這個想法活到今天的。

蘿賽鮮明地回想起自己從前只喝了僅僅兩滴藥,就對他抱有多麼低劣的情慾。她悄悄地將手放在當時蠢蠢欲動的子宮處。海利朱爲了避免嚇到蘿賽,抵抗着迷情藥,不斷忍着衝動。還故意將氣氛弄得愚不可及,讓蘿賽氣到哭喊。

結束總是來得很突然。

雖然一下子訝異,一下子混亂,一下子又生氣,但蘿賽也喜歡海利朱。她的感情與因爲迷情藥而暫時喜歡上蘿賽的海利朱完全不同。

「還好嗎?」

「希望妳能跟我結婚。」

問題不在這裏,但不管蘿賽說什麼,想必都是徒勞吧。所以蘿賽選擇沉默。

看到那張彷彿拼命壓抑着滾燙岩漿的表情,蘿賽不禁屏息。她渾身癱軟,海利朱隨即抱住她。

「事已至此,我可以問問一件我一直很在意的事嗎?」

「而、而且魔女基本上都不會結婚。」

感覺得出他正側耳傾聽蘿賽說出的一字一句。爲了掩飾自己紅透的臉,蘿賽將臉埋在海利朱的胸口。

他讓蘿賽坐在自己的大腿上,並輕輕將蘿賽摟進懷裏。而蘿賽也順着他,靠在他身上。

「純粹好奇。我想知道妳是把我當成輕蔑對象嗎?還是漠不關心?或者稍微對我有好感?」

「來聊聊天吧。這樣比起坐着不動,更能轉移注意力。」

——我嚇到了。我早已知道自己做的藥有多大的效力,也很清楚這種虛假的幸福很快就會結束啊。

「不,沒有交談。」

「不只如此。」

「您明明!明明說!什麼都願意做!」

蘿賽吸了吸鼻子反駁,海利朱卻打從心底不服地蹙眉。

但蘿賽現在卻打從心裏感到失望。

一道熟悉的堅韌嗓音呼喚蘿賽的名字。當她面對海利朱站好,卻無法直視海利朱的臉,因此把頭壓低。她甚至無法隱瞞自己的失意,小聲地回答。

「您、您應該也知道,既然我不遵從律法——代表就算我製作害人的藥,就算我把藥給了別人,您也無法制裁我喔。」

蘿賽在情急之下抬起頭。她完全搞不懂剛纔聽見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妳怎麼了?」

海利朱屈膝跪下,仰望蘿賽。那雙覆蓋着長長睫毛的羣青色眼眸正不安地晃動。看到海利朱精通自己這張臉的使用之道,蘿賽只能瞪着他。

雖然口氣略顯傻眼,海利朱的心跳卻加速了。蘿賽明白他是覺得很高興,也就把頭壓得更低,並回答:「是啊。」

「謝謝妳。已經平復下來了。」

蘿賽自始至終都在顧及海利朱,海利朱卻俐落地甩開她的顧慮。他的主張非常有道理,蘿賽雖然在一瞬間被堵住了嘴,還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地滔滔爭辯。

「我是魔女,所以不覺得用魔法改變人心是壞事。可是——」

「可是……您是騎士。您有身爲騎士的職責,也有自己的倫理觀,要是我做了什麼必須被制裁的事時,您有辦法容許我獲判無罪嗎?」

蘿賽一籌莫展了。她以確認的口氣,說出以貴族身份出生在這個國家的海利朱理所當然會知道的事實。

但當她仰望海利朱,海利朱卻一臉認真地等待她的回答。就蘿賽看來,海利朱已經沒有被魔法蠱惑的跡象了。

「您還問……魔女與人不同。」

「別說傻話了。如果在場有一百個人,那一百個人都該誇我如此剋制。」

「客人您……」

「我剛纔說過了吧……?這種藥就是爲了逼人說出這番話……」

她稍微調整好心情,無意識扭動身體,想挪好坐姿。結果海利朱不知道爲什麼,瞬間伸出雙手束縛住她的身體。

「是海利朱。」

「您哪裏剋制啦!」

「我們有交談嗎?」

——蘿賽立刻明白,這是宣告結束的信號。熱意消退的嗓音安靜得宛如黎明湖畔。

「我很清醒。」

「不行了,這已經是極限了。」

從海利朱無意收回那句話來看,想必是喝下迷情藥時的感情還支配着他的心吧。看來他不打算接納蘿賽的忠告。蘿賽於是放慢速度解釋,就像是在告誡不聽話的小孩那樣。

那對海利朱而言,應該是一種屈辱吧。無法守護正義對他而言,想必難以忍受吧。

當蘿賽低頭不語,海利朱的喉結上下襬動。

「我爲不好坐道歉。但是,算我求妳,能不能坐着別動?」

「……請問?」

蘿賽的心中掀起一陣風暴。

「好……——的?」

海利朱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他已經取回平時的冷靜了。但蘿賽的臉貼着海利朱的胸膛,可以感覺到他的心臟正以猛烈的速度搏動。

海利朱攙扶使不上力的蘿賽,靠着牆壁坐下。

「您爲什麼想知道這個?」

「製作武器的鐵匠也一樣吧?」

「什、什……」

他們直到剛纔爲止,明明還緊靠着彼此,緊到了幾乎互相交融的地步,現在卻已經不會碰到任何一根手指。這種理所當然的距離,令蘿賽萬分不捨。

對蘿賽而言,坦白說出祈求海利朱幸福的話語,是一件非常需要勇氣的事。畢竟海利朱知道蘿賽所說的話,全是出自她的真心。

「……我的腳軟了。」

「不哭了嗎?」

聽見蘿賽果斷地拒絕,海利朱不悅地挑眉。

海利朱剛纔所說的剋制,一定不是這種摸法。

「真的不行嗎?」

這副模樣最好能算清醒。這樣醉鬼說他「沒醉」還比較有可信度。

「……您請問。」

「就這麼辦。」

「不然,請您、放、開我……」

「蘿賽。」

「妳說妳四年前就認識我了吧?怎麼會認識我?」

「是。」

「不能說謊的人類比比皆是。」

蘿賽就算是面對祖母,也未曾以這種口氣說過話。但海利朱就連蘿賽這副模樣也感到百般憐愛。他伸出手指,輕撫在極限狀態下哭成淚人兒的蘿賽的臉頰。

「我已經死命地忍着不要隨心所欲地摸妳了。」

「海利朱大人您不肯自律,所以我會哭個不停。」

蘿賽使出全力表示贊同。

「蘿賽。」

幸福頓時流遍蘿賽全身上下。她從未體會過這樣的幸福。

海利朱拍了拍蘿賽的頭。他的手法非常輕鬆。如實訴說着迷情藥的藥效已經消退。

蘿賽一時還不解爲什麼海利朱必須道歉,但她很快就明白自己坐在什麼地方了。也難怪她會覺得不好坐了。因爲這裏是海利朱粗壯的大腿上方。

「不知道。到時候我會依照自己的心思決定。我或許能原諒妳,或許能以律法以外的方式做出交代。妳沒有必要事先回避這些。」

海利朱按着蘿賽的肩膀,拉開彼此的距離,接着站起身子。蘿賽也跟着他緩緩起身。跟海利朱緊貼到剛纔的部位散發陣陣熱氣。冰冷得嚇人的空氣灌入衣服中,冷得蘿賽直打哆嗦。

蘿賽在嗚咽之中說道。結果海利朱深深皺起眉頭,大大吐出一口氣後,緩緩鬆開放在肩膀上的手——然後又瞬間將蘿賽摟在懷裏。

蘿賽已經累透地回答道。

「我完全不介意。分屬兩個不同律法、宗教的國家的人也會結婚,而且大有人在。」

海利朱這道低語般的聲音顯得沙啞,有着藏也藏不住的渴望。

蘿賽直到剛纔爲止,都不清楚自己坐在哪裏。海利朱暫時先抱起在慌亂之中又要亂動的蘿賽,然後盤腿坐。隨後,在蘿賽發出抗議之前,再度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那妳說說還有什麼不同?」

蘿賽點點頭。海利朱不斷地輕撫蘿賽靠在自己胸膛的頭。

蘿賽不可能不覺得開心。如果這只是暫時的,那她也想沉浸在這份擔當不起的幸福之中。

蘿賽與藥效結束的海利朱不同,她跟不上現實。

蘿賽立刻用力睜開眼睛,然後不斷點頭。因爲蘿賽點頭的速度實在是太快,海利朱不禁苦笑。

「恕我僭越,我希望客人您能獲得幸福。」

她連想都沒想過,自己居然有一天會被他用這種眼神盯着看。就算是多虧了迷情藥,對單戀海利朱四年的蘿賽而言,那是一句刺激性極強的話語。

「是啊,我聽到了。」

「啊?……不對,抱歉。我的樣子嚇到妳了嗎?我扶妳,坐下吧。」

「如您所知,魔女並不隸屬任何國家。也不會遵從人類制定的律法。您是爲了國家而活的人,難道要娶一名不從屬任何國家的人爲妻嗎?」

「爲什麼是魔女就不行?」

「我是在城鎮遇見您。您當時披着藍色的斗篷。名字也是那個時候知道的。」

「蘿賽,算我拜託妳,千萬不要在我面前睡着。」

「這樣比剛纔好坐一點了吧?」

爲了轉移注意力而開始聊天,結果纔剛聊沒多久,海利朱突然陷入沉默。當他下次開口,就已經恢復理智了。這樣的結局實在是太早到來了。

「就算這是您的真心,也恕我不能答應。因爲我是魔女。」

「只要和妳結婚,我就會幸福。」

海利朱以一碰就彷彿會割傷人的認真表情注視着蘿賽。他的眼神明明不冰冷,卻極爲銳利,而且靜得出奇。

蘿賽一時語塞,但還是死心似的說出真心話。

「這樣真虧妳還記得耶。」

「那妳是怎麼出生的?」

「母親不知跟誰要了精子……祖母還有曾祖母都是這樣。所以我也是,等到有朝一日要將自己的魔法傳給後代時,就會去找人要精子——」

蘿賽沒能把話說完。因爲海利朱以可怕到難以置信的臉瞪着她。海利朱察覺蘿賽被自己嚇得縮回去,輕輕吐出嘆息。

「那麼,就算那個人是我,妳也無所謂吧。只要我們順便結婚就好了。」

「可是,魔女是……」

蘿賽已經不知如何是好。她打從心底感到爲難,忍不住開口。

「魔女是人們會因其死訊而感到開心的存在。」

蘿賽被這句脫口而出的真心話嚇到了。她急忙捂住自己的嘴。

這是她平常一直忘卻的事。是她以爲自己已經克服的事。

『不管怎麼樣,都鬆了一口氣啦!』

但她根本不知道四年前的那句話,居然讓自己如此痛苦。

「因其死訊而感到開心?」

蘿賽不斷搖頭。不管說什麼,感覺都會脫口說出沉浸在傷感當中的無意義話語。

海利朱煩惱了片刻後,像是想起了什麼而看着蘿賽。

「——四年前、城鎮……是那個時候嗎?」

他似乎有印象,表情顯得非常痛苦。

「妳聽見那番話了嗎?」

對海利朱而言,那想必只是細微末節般的小事,真虧他有辦法想起來啊——蘿賽苦澀地這麼想,並無可奈何地點頭。

「……對。」

「……那麼,聽了那些話,一定很難受吧。」

「世上沒有男人會爲了救一個不喜歡的女人,而跳進嚴冬的湖水中。」

「看招!泥巴炸彈!」

這些舉動足以讓四年前只是憧憬的愛戀開始轉動。

啪的一聲,一顆泥巴球砸中海利朱的後腦勺。

「妳真的不懂嗎?妳沒想過我爲什麼沒換衣服就跑來這裏嗎?」

沒錯,蘿賽那時非常難受。她難受得不知如何是好,甚至下意識遺忘了自己很難受這件事。

「什麼!」

這是海利朱過去對蘿賽釋出的溫柔。

「您還問,因爲魔女被人討厭到死了會很開心……」

「蘿賽,聽好了。妳要記住一件事。」

蘿賽眨了眨眼。

即使海利朱厭惡魔女祕藥,卻從未對蘿賽這個魔女做出不當之舉。知道蘿賽是花樣年華的女孩後,待她就像是對待普通女性那樣。願意幫忙拿放在高處的東西、擔心她的身體,還拿甜點來給她喫。

「——說出來會變成謊言,所以我不想回答。」

蘿賽察覺了他真正的意圖,不禁面紅耳赤。她眼裏噙着淚,瞪向這個微蹲膝蓋以窺探自己的臉的男人。

孩子們高高舉起他們的手。蘿賽則是迅速當場蹲下。

海利朱默默將自己的臉靠近蘿賽蘋果色的臉頰。藥效明明已經消退,現在依舊熱得迷濛的眼眸慢慢靠近蘿賽。

海利朱往前走近一步。蘿賽嚇得抽動身體。

「言歸正傳。」

「咦?」

這道首先安慰蘿賽的溫柔嗓音,輕輕揉着滿是瘡痂的傷口。

海利朱見蘿賽如此,一臉無奈。

「開口閉口都是魔女,煩死了。我是來委託魔女工作的。所以這些事打從一開始就很清楚了。我就想要身爲魔女的妳。」

蘿賽是魔女。使用魔法的魔女無法說謊。

蘿賽用力閉上雙眼。她現在知道迷情藥奏效時,海利朱爲什麼會叫她「不要閉眼睛」了。下一秒——

蘿賽太過驚訝,明明捂着嘴巴,卻叫了出來。

停止呼吸的蘿賽和海利朱緩緩看向玄關。只見孩子們雙手捧着滿滿的泥巴球站在那裏。後方還跟着手拿鋤頭、柴刀的大人們。大人們很明顯是一臉愧疚,紛紛別開視線。

「妳有什麼好驚訝的?」

「魔女或許會以極度雞婆的好心,爲了我試圖說謊——但男人賭命的時候,大多別有用心。」

「我告訴妳,如果有人因爲妳的死而高興,我會把他們一個一個抓過來揍扁。」

「妳還挺倔強的嘛。」

看來是孩子們爲了報烤番薯的恩情,把大人叫來了。聽見大人尷尬的話語,蘿賽滿臉通紅地離開海利朱。

而海利朱很清楚這一點。

沒有人會想娶一個因其死訊而開心的妻子。

『萬一妳露出不想談論這件事的表情,能老實表明「會變成謊言,所以我不想說」的人,就只有我了吧?』

這是隻能對知曉魔女祕密的海利朱訴說的話語,也是因爲相信海利朱,才說得出口的話語。

海利朱就像對孩子曉以大義,帶着耐心開口。

揍扁。聽見這個平常的海利朱不可能說出的嚇人詞彙,蘿賽的臉不禁抽搐。

蘿賽一驚,看向海利朱。經他這麼一說,昨晚雖說已經是黑夜,卻是人們還醒着的時間。他在這樣的時間以騎士裝扮造訪魔女隱居所,不知道會傳出什麼風聲。在海利朱脫下的衣服中,並沒有用來掩蓋身份的外衣。別說外衣了,甚至有顯示身份的藍色斗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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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身爲魔女的我,被心上人委託製作迷情藥。》 · 1 · 第七章 魔N、騎士,以及迷Q藥 · 第1張插圖

「妳只要回答我這個問題就好。妳喜歡我嗎?」

「哎呀,真是抱歉……因爲孩子們說有個男人非禮魔女……我們想說要是發生什麼事,就要幫她纔行……」

「你離魔女遠一點!魔女也只是個普通的女孩子啊!」

蘿賽以爲剛纔那樣已經完全結束話題了。既然海利朱記得,那他理應更清楚。他一定知道有許多人討厭魔女。

海利朱接下蘿賽竭盡心力的撒嬌,雖然嘴上那麼說,卻開心地笑了。因爲如果蘿賽「討厭他」,一定能輕易說出口。

海利朱雖然帶着苦笑說出這番話,眼裏卻蘊含着認真的光彩直盯蘿賽。他緩緩靠近,避免嚇到蘿賽,然後伸手觸碰蘿賽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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