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對公主殿下施展魔法的人是魔N
《你好,身爲魔女的我,被心上人委託製作迷情藥。》 · 六つ花えいこ · 2.3萬 字
每天都籠罩在一片陰沉灰暗的天空之下。強勁的晚秋之風帶走秋天,早晨的霧靄開始混入冬天的氣味。刺痛皮膚的空氣訴說着冬天的到來。
今年有很多客人,必須多做一點蠟燭。薪柴也多叫一點比較好吧。還必須想起冬天用的被子和長袍收去哪裏了。蘿賽還想上街用作物交換要灑在田裏的穀殼和乾草。但今年鎮上的人已經知道她的長相,交換過程可能會有點麻煩。
呼——一吐出氣息就會染成白色。蘿賽難得如此忙碌地奔走。她要準備過冬。她一下子在隱居所內,一下子又跑去外面,時而到地下,甚至到閣樓的房間,頭頂黏着灰塵和蜘蛛絲不斷來回走動。
當她正忙碌,她聽見告知有訪客的鈴鐺「鈴鈴」響起。
是海利朱又來了嗎?
蘿賽打從心底無法理解,但他大費周章地又委託了一瓶迷情藥,所以再度泡在這個隱居所當中。蘿賽覺得自己就像被拉進貴族莫名其妙的玩樂當中,半懼半喜地接下委託。該怎麼說呢?簡直就像是有人拿刀抵着脖子,逼人玩卡牌遊戲一樣。如果想捅人,真想拜託他狠狠給個痛快。
懷抱多年的戀情頑強執拗,正因如此,才更難纏。即使好幾次想着「不要再喜歡他了」,並哭泣到天明,每到早上,她的心依舊向着他。
蘿賽捧着手裏的東西,轉過身不理會鈴聲。反正說到訪客,一定是海利朱或蹄炎。蘿賽認爲如果是他們,一定會自己過來,也就不管鈴聲,繼續做她的事。
當她總算能喘口氣,天色已經逐漸轉暗。太陽在厚實的雲層間閃耀,替山棱線染上金黃色。絲綢般的行雲染上紅蘿蔔色、茄子色,以及山梔子的顏色,不斷流過天空。一切風貌都倒映在湖面上,顯得鮮豔奪目。
給人彷彿住在彩虹中的感覺,蘿賽很喜愛這一瞬間。
當她看着天空發呆,一陣冷風呼嘯而過。太陽西沉的時間已經變得很早了。就在蘿賽拉過領口的披肩,急忙想進入隱居所時,她想起鈴聲在白天有響過一次。
現在想想才發現,都沒有人來叫住蘿賽。又是野獸嗎?但這個時期對野獸來說也很忙,蘿賽不認爲牠們會特地跑到這種地方來。
那麼,會是坐在逼着我整理乾淨的桌子前,優雅地喝茶的人嗎?她抱着這個想法,往隱居所內看去,卻沒有任何人在。
果然是野獸嗎?她看向森林,發現有一塊鼓起的布團出現在棧橋上。
蘿賽感到有些麻煩,但還是將小船拉過來。她鞭策疲憊的身體,行船在茜色的湖面上。抵達森林端後,她重新深深蓋好帽兜。接着取下掛在船首的提燈,對着那一團鼓起來的布說話。
「您好——是客人嗎?」
蘿賽向那團布攀談後,那團布隨即蠢動。
果然是客人嗎——蘿賽吞下嘆息。鈴當響了之後,到現在已經過去許久。蘿賽基本上沒有迎送客人的服務,但偶爾有些客人會一直在這裏等待,直到有人來迎接。這名客人也是蹲在這裏,似乎等得厭倦了。
魔女的祕藥價格不菲。因此客人絕大多數都是上流階級的人。這些貴人不想讓任何人知道自己造訪這種地方,所以基本上會派傭人過來。但在渴求魔女祕藥的偏執怪人中,也有這種會親自拜訪的偏執怪人。
而這種怪客全都很麻煩。
「妳是說魔女祕藥與藥師的處方相同?」
原本可見不安神色的表情,轉爲訕笑。冰冷得彷彿一碰便令人心寒。
蘿賽說這些,是打算安慰蘿,但聽在她的耳裏,似乎有不同的意義。
「嗯……總算有人來迎接啦。」
如果是平常,她一定是有許多人服侍的望族千金,但現在她身旁既沒有侍女,也沒有僕從,保護着她的東西就只有身上的一件蘋果色外衣。她要一個人獨自來到這裏,想必不是一件易事。
「我問了比較好嗎?但魔女基本上不會刺探、插嘴客人——來到這個隱居所的訪客有何理由,也不會對外張揚。因爲謀求魔女祕藥之人,都有着迫切的願望,自己卻無力實現。」
「不久之後,我就要嫁人了。嫁到遠方。非常、非常遠的地方。或許再也不會踏上這塊土地……這塊我始終愛護至今的土地!」
「有您這般美貌,魔女祕藥也相形見絀吧。」
蘿賽用力強調「家財萬貫」四個字,細細說給蘿聽,她隨即噗嗤一聲笑出來。她張大嘴巴「啊哈哈」地笑了。
「咦?」
「是要用來讓我愛上對方。」
「這樣啊,所有人都是貴客啊。」
「抱歉,我現在十萬火急。有沒有能找失物的藥或占卜?如果道具或材料不夠,我馬上——」
「我聽您說您是蘿小姐啊。」
「妳就是魔女嗎?我並非客人,但希望妳能招待我進屋。」
如果是在說她自己,也就不怎麼意外了。
「妳不問我是誰嗎?」
最不受過冬準備的魔手侵犯的地方,就是蘿賽的牀。她將放在上頭的東西隨便丟到地板,接着用手拍了拍冬被。雖然揚起了一些塵埃,但也沒辦法。這裏可是魔女的隱居所。
她包裹在蘿賽骯髒的長袍底下的小小肩頭上,居然扛着如此沉重的擔子嗎?知道她年紀這麼小就要嫁到那種地方,蘿賽找不到話語安慰她,只能瞇起眼睛。
少女的外衣已在森林弄髒,從外衣當中伸出的鞋子居然是室內用的鞋。蘿賽不知道她是誰家的千金小姐,但一看就知道是上流家庭的女兒。她身邊的人想必急得跳腳吧,真令人同情。
「別擔心,我不是要用來籠絡人心。」
她將新的熱水倒進杯子,然後加入木盆裏。雙腳逐漸變暖後,似乎終於鬆了一口氣,蘿的臉頰也開始恢復紅潤。
蘿的臉再度因困惑皺成一團。她的臉頰抽搐,彷彿下一秒就會哭出來。
「我想要妳的藥。」
「我明白了,蘿小姐。就請您直接叫我魔女吧。」
蘿賽難得如此設身處地對待一個客人。她不會幫客人開門,連椅子也不會幫忙拉,這纔是常態。可是蘿卻有種吸引力,讓人想替她做些什麼。
迷情藥。
如果是平常,蘿賽纔不會管,但不管年輕女子獨自忍受這份痛楚,她也良心不安。而且她也無法戰勝長時間把人放在外頭不管的罪惡感。
她的聲音就像要吐出累積在心中的激情。她換了個語氣,以便控制自己激昂的情緒。
「只要我愛着那個男人……那麼不管在那裏遇到什麼事,我都能努力下去,不是嗎?即使沒有朋友相伴,即使再也見不到家人——不管在那裏發生什麼事,不管受到何種對待,我都必須笑着待在那裏。愛上男人就是我的心靈依靠。」
蘿賽這麼說明明是爲了引人發笑,但對方笑的事情卻不知爲何與自己所想的不同。
蘿賽從窗戶窺探昏暗的森林。多虧那位客人拿着提燈,蘿賽才能立刻知道是誰來了。
「……我突然來訪,一定嚇到妳了吧?」
「……這是我的榮幸。」
想當然耳,少女在玄關大門前啞口無言地佇立着。但她還是堅毅地挺起胸膛,一臉像個勇赴戰地的戰士,就這樣踏入這個未開之地。
所以,世上並不存在蘿賽的君王與神明。
蘿露出毫無陰霾的開朗笑容。她的生活方式與不管做什麼都是一個人、也總是落單的蘿賽形成對比。
這是人們蔑視魔女祕藥時常有的反應。蘿賽過去已經聽過這類話語好幾次了。
「熟人?我知道了。」
「我原本就有心理準備,總有一天會出嫁——爲了家族出嫁。但人算總是不如天算。這也就代表我其中一個失算重大到足以左右自己今後的一切。」
「……出乎意料還不壞。」
蘿輕輕地坐在蘿賽的牀上。冬被的被套與森林中的落葉一樣,以各種色彩複雜地編織而成。
「用來愛上對方?」
「能容我冒犯一下嗎?」
這個被套是幾年前一個很喜歡蘿賽的客人送的禮物。中意魔女祕藥的貴人中,也有些人會像這樣隨手附贈禮物。蘿賽不會把物品的價值放在心上,能用的話就用,不用的話就塞進置物櫃裏,或是請蹄炎收購,處理方式形形色色。
蘿賽將木盆收走後,拿布擦拭蘿恢復溫暖的腳。接着,當她以厚實的毛毯包裹兩層、三層,蘿的聲音從她的頭頂落下。
「即使獻上名諱、奉獻身體,唯有心靈無法自主。所以,我纔會決定依靠妳。魔女啊。」
蘿賽留下乖乖點頭的蘿,關閉玄關大門。她拿着提燈往小船前進。接着將提燈掛在船首,熟練地緩緩划動船槳。
這也沒辦法。對無法使用魔法的人類而言,魔女的祕藥想必是可疑到了極點。這個道理就跟一個不會用劍的人咒罵用劍很卑劣,並感到恐懼是一樣的。
這時候,從森林處看見蘿賽的海利朱大大地揮手。
「乾得很好。」
總之,就算只有坐的地方也好,要先確保一個空間給她,蘿賽環視室內。平常用的椅子和桌子在準備過冬用品的期間,已經變成「暫放區」,獲得非常有效的活用。要是隨便去碰那些層層堆疊的東西,恐怕會全部崩落吧。現在實在是沒辦法馬上空出來。
「雖然有些雜亂……」
「是的,那當然。」
蘿賽是魔女。魔女既不隸屬國家,也不會在教堂受洗。
蘿聽見蘿賽的回答,傷腦筋地垂下眉尾。沒有絲毫紊亂的工整眉毛不安地下垂,看起來非常不相配,也顯得天真稚氣。
暖爐的爐火晃動蘿的眼眸。
蘿賽不知海利朱怎麼突然在夜裏不請自來,整個人啞口無言,但海利朱沒有理會她,只顧着繼續說自己的話,卻在說到一半就戛然而止。
然而,蘿賽已經聽見太多內情,以至於無法羨慕她的生活方式。
她過去從未像這樣提及屋子的髒亂程度。但隱居所歷經大肆翻攪,變得比平常更加雜亂,不是蘿賽在說,現場已經混亂到讓她覺得必須補充說明了。
她用腳踢開編織到一半時,想起「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的一捆稻草,將之塞到屋子角落。稻草隨即在屋子裏四散。
「來這裏的客人每個都很突然。」
蘿露出尖銳的虎牙笑道,似乎是有嬉鬧的餘力了。
「我要嫁的對象是比我年長四十歲的鰥夫。哎呀,這句話真的要保密喔。光是知道我曉得這個詞,大概會有四個人人頭落地。」
蘿賽被些微的罪惡感拉扯,最後帶領少女前往隱居所。
「蘿小姐,似乎有個熟人來了。我出去回絕他來訪,請您在室內等我。」
在蘿賽補柴火進暖爐的期間,蘿原本假裝全神貫注地撫摸被套,最後卻尷尬地開口了。
她將放在暖爐上的茶壺的熱水倒入木盆中。接着加入冷水,調整到剛剛好的溫度後,從架子上拿出一個小瓶子,將「約會前灑在脖子上的藥」加入木盆中。這種藥散發出令人放鬆的香味。
「蘿賽!妳出來迎接真是幫了大忙。我看船不在這裏,本來無計可施——」
「在我看來,沒有任何不同。給予身心特別效用的東西——這就是藥。」
繃緊的臉龐可見些微緊張,但她並未鄙視魔女。
「無妨。」
「那麼,面對一個與死亡搏鬥、迫切想活下去的病人,您會猶豫要不要把藥師的藥交給他嗎?」
「一定非常冷吧。」
「您喜歡就好。」
「……就算我自視甚高,以爲做好覺悟了,光想像在那邊的生活,就令我懼怕。既然不能帶走心愛的家人和朋友,那我想要有個心靈依靠——沒錯。我求的就是魔女妳做的——」

蘿賽或許潑了蘿一桶冷水,但她點了點頭,絲毫沒有表現出那樣的氣氛。蘿賽輕輕地伸手捧起蘿的腳。她小心脫下沾上泥巴和草汁的骯髒室內鞋。這雙美麗的室內鞋着重在外觀裝飾,要在冬天的森林中保護蘿的腳,實在是稍嫌無力。如蘿賽所想,這雙連每根腳趾都工整美麗的腳,顏色比暖爐中的灰燼還要白。而且各處可見紫色的瘀青。
蘿困惑地首先遊移視線,接着才以下定決心的表情頷首。穿過蘿賽身旁時,可聽見她道出祈禱:「神啊……」但很遺憾的是,神沒有連魔女隱居所都守護吧。
除了她的名字,蘿賽對她一無所知。她有什麼樣的煩惱、有什麼樣的願望,想說就說,不說也罷。
剛纔蘿彈劾魔女祕藥時,之所以表示出抗拒,並非是針對魔女或魔女祕藥,而是求藥之人的心。
蘿盡情地笑到泛出些許淚光,才收起笑聲低頭告訴蘿賽。
「外頭很冷吧。請坐。」
然而,蘿賽覺得她在剛纔看見類似那種存在的光芒了。魔女祕藥受到衆人鄙視,而且只爲一己之私使用——對方卻說得像是希望,這讓蘿賽由衷感到自豪。
蘿賽將熱氣升騰的盆子輕輕放在蘿的腳邊。
「啊啊。全部說出來之後,心裏痛快多了。這是我第一次像這樣敞開心房與人說話。走在自己喜歡的路上,還有落單——這些都是第一次。白天時,我覺得難得有這種經驗,就發呆了好一陣子,結果太陽不知不覺下山了。」
「希望妳叫我『蘿』就好。」
「請您冷靜一點。很不好意思,今天——」
「——要說來聽聽嗎?」
然而,從布的縫隙可窺見的竟是雖然年幼、卻蘊含理性光輝的眼眸。這個人悄無聲息地站起。視線高度出乎意料與蘿賽幾乎等高。這名客人掀開外衣,露出自己的臉。
「妳是說只要擁有迫切的心願,即使渴求扭曲人心的藥物也能免受撻伐嗎?」
她是一名宛如冬季空氣那般凜冽,又如水晶般美麗的少女。厚臉皮的口氣非常符合這份帶有香氣的高雅格調,毫無異樣感。
當蘿賽爲了泡杯茶而前往廚房,告知訪客到來的鈴鐺響了。又有客人了嗎?今天可真是熱鬧。
聽見從珊瑚色的嘴脣道出的話語,蘿賽眨了一下眼睛。雖然迷情藥原本就是需求很高的藥物,蘿賽最近卻與這種藥徹頭徹尾地有緣。
蘿賽搓揉蘿蒼白的腳,並放在盆中的熱水浸泡。當她將另外一隻腳也放入熱水中,水很快就降溫了。
蘿賽只要製作委託的藥品。
聽見蘿賽打從心底道出的話語,蘿咧嘴一笑。
少女握緊的手尚未有女性的豐腴樣態。蘿賽將身上的長袍輕輕披在她身上。
蘿賽正色等待對方繼續開口,心想着接下來大概會破口大罵或大吼大叫吧。
「好啊,聽我說吧。我一定是很希望有人能聽我傾訴。」
蘿賽點了點頭,仔細地將她蘊含在這番告白中的意念悉數收進心底。
但她的臉色發青,嘴脣也發紫了。大概是穿着單薄的衣衫長時間待在森林的緣故吧。湖畔原本就很冷了,連習慣這種冷度的蘿賽都需要防寒對策。
「而且對魔女來說,每個來到這個隱居所的人,都是家財萬貫的上賓。」
蘿賽追着海利朱的視線,想知道這次又怎麼了,只見隱居所的玄關大門居然開着。
「喂——」
一名少女在來自隱居所的微光照耀下佇立在庭院。她擺盪着長袍,手不斷揮舞。
「……薇蘿拉公主!」
憤怒的嘆息與一個不能聽見的人名從海利朱咬牙切齒的齒縫中滾出。就算蘿賽不屬於國家,對於建立在她居住的森林旁——要說的話,就是鄰居的——名字,她還是大概知道。
更別說是王族之名了。
「……關於您想找的東西……」
「抱歉。已經不用了。」
也是啦。蘿賽默默地噤口不言。
簡稱蘿的薇蘿拉說過她「想要迷情藥」,可是卻沒有要下訂的意思。而且有潔癖又死板的海利朱居然會大費周章來買可疑的魔女祕藥,代表是他無法拒絕的對象拜託他買的。
雖然蘿賽主張不刺探客人的隱私,但逕自進到腦子裏的情報卻無法可防。
「您爲何會在這裏……您一個人是怎麼到這裏的?」
蘿賽看到海利朱在眼前怒髮衝冠的模樣,在心裏發誓:千萬不能惹到這個男人。
海利朱怒火中燒到根本沒發現室內比平常還要亂七八糟。他面對優雅坐在牀上的蘿,太陽穴的青筋不斷抽動,並擠出話語。
「您知道現在城裏有多混亂嗎?您以爲有多少人在找您……」
海利朱氣得發抖,但他的聲音卻突然停了。
蘿賽原本想說一直盯着看也不好,索性看着柴火,現在卻回過頭,想知道怎麼突然消停了。
只見雙方互相對峙,燒得啪啪作響的柴火搖曳光影,投射在他們的臉頰上,他們卻只是一動也不動地凝視着彼此。拉長的影子也是在牆上互相對峙。
蘿看到海利朱那張難以直視的苦瓜臉,忽然放鬆肩膀的力道笑了。
「嗯,對不起。原諒我吧。」
心臟發出撲通一聲。蘿賽以爲海利朱對她失望了,嚇得冷汗直流。
「我都說不是了。」
「不是。」
那是一張根本不符年齡的笑容。感覺就像放棄了一切——不對,是明明在請求原諒,卻像是已經原諒一切的笑容。
唉,真想叫自己閉嘴。蘿賽在心中臭罵自己。
刺探客人隱私是違背魔女信條的行爲。這種因嫉妒湧現的醜陋言語,令蘿賽羞恥不已。
「真的很抱歉。我想她應該不會再偷溜出來了……唉,公主過去行事從未如此調皮。」
蘿賽想起自己不知海利朱在場,悠悠哉哉在湖裏游泳的失態行徑。她的臉頓時漲紅,無法繼續言語,只能任由嘴脣顫抖。
「不管怎麼樣,我都會馬上再過來。」
看到海利朱擔心自己的日常起居,尤其是衣着,更掀起了蘿賽的羞恥心。
「不用您操心,區區替換的衣物,會有人幫我送來。」
說時遲,那時快,海利朱快步走向蘿的身邊。
「……是啊。」
「那東西必須在蘿小姐出嫁前給您吧?」
面對這道帶着深深後悔的聲音,蘿大大地點頭。
「哪裏。畢竟她對我來說也是客人。」
「什麼?」
「請您先別動,稍等我一下。」
海利朱沒了直到剛纔爲止的輕鬆氣氛,不知爲何皺起了眉頭。
但面對將魔女祕藥視爲希望的蘿,蘿賽依舊希望她以後能隨時再來提出委託。她甚至覺得即使不委託工作,單純來這裏放鬆也行。即使她知道以蘿的立場來說,是無法做出這種事的人。
「好啦,知道啦。平常我都是忘記的。只是我剛纔走得很匆忙,忘了把妳剛纔借出去的靴子拿過來。如果妳只有一雙鞋,一定會冷吧?」
「第二次的委託是不是儘早完成比較好?」
但海利朱不顧蘿賽的憂心,只是微微一笑。或許是蘿賽先前被他抓住的臉頰已經泛紅,他以手的側面輕撫臉頰。
難道發生了需要這麼趕的急事嗎?畢竟海利朱這陣子都白天來訪,而且王城到森林邊緣也是一段不近的距離。
蘿這麼說完而站起來的瞬間,隨即散發出一股華美的氣質。從直到剛纔爲止的「貴族千金」氣質轉變爲堂堂「公主」了。
「我都說是馬上了吧?」
「我也沒辦法吧。妳以前長袍——」
這一切都是海利朱幾乎動不動每天跑來害的。
所以海利朱纔會那般臉色大變地找人嗎?蘿賽聽說平時品行越是端正的人,遇事會越果斷偏激。大家一定都沒想到她會瞞着護衛的耳目溜出城堡吧。當時的情況想必是人仰馬翻。
送衣物的人當然是蹄炎。除了蹄炎,蘿賽可說是沒有其他熟稔的對象。蹄炎是一邊旅行,一邊行商,所以有時也會無法繞到這裏來。但不管什麼時候,只要蘿賽送出書信,他一定會將需要的東西送來。
「……就算您剛纔那麼說,卻這麼快就來了嗎?」
東西嗎——海利朱說到一半便閉口不言。
「下次見了。」
蘿賽原本就是秉着送人的意思,纔拿那雙靴子保護公主的腳。她自己是不覺得捨不得,但海利朱冷淡的語氣卻讓她很是介意。
蘿接下來就要遠嫁他國,想必不會再有下次了。
「妳說要送她是吧?那就先放在我這裏。」
蘿賽帶着海利朱,划船行駛在夜晚的湖泊上。湖泊被羣樹包圍,沒有一絲波紋,漆黑得像是一池墨水。對於不習慣的海利朱而言,想必連現在漂泊在何處都不知道吧。蘿賽叫自告奮勇要划槳的海利朱坐好,拿着船槳開始划行。她以纖細的划槳手法,操縱小船駛向目的地。
海利朱一隻大掌抓住蘿賽的臉頰。他用手指擠壓臉頰,讓她的嘴嘟起來。被人強制性閉嘴,讓蘿賽安心得想哭。如此一來,她就不會再說傻話了。
「這是迷情藥的材料。是商業機密,還請您不要外傳喔。」
「這不重要,妳這麼晚了要出門嗎?」
對方畢竟是支付一筆鉅款的上賓,而且再怎麼說,蘿賽都是「湖畔善良魔女」。
蘿賽拿出來的東西是個以麻袋包裹的物品。她用手拍去微量的灰塵,然後解開繩結。袋中的東西是一雙靴子。蹄炎說過,這是以一種名爲海豹的生物皮革做成的特製皮靴。是他前往北國時,買回來送蘿賽的伴手禮。蘿賽本想着等現在腳上這雙靴子不能穿了再穿,所以還尚未穿過。蘿賽覺得不能再讓蘿穿那雙已經弄髒的室內鞋,所以先檢查過沒有發黴才遞給蘿。
她氣不過,以強硬的口吻說完。在她喝下藥之後,感情就變得太過直率了。一旦面對海利朱,就無法順利假裝面無表情。
都說了,不要靠得這麼近——蘿賽看着在夜晚也帥得無情的人這麼想,同時伸出單手蓋住氣息掠過的耳朵。
「那我就滿懷感激地承蒙妳的好意了。」
蘿賽小聲地說着,不讓蘿聽見。
蘿賽跟不上他突如其來的轉變,顯得不知所措。海利朱應該不是個會因爲蘿賽強勢的態度就鬧彆扭的肚量狹小之人。還是說,他是覺得魔女買東西的管道很可疑嗎?蘿賽沒有做任何非法勾當。應該吧。大概吧。或許吧。
她輕聲呢喃,避免被別人聽見。接着舉起小瓶子,只見剛纔撈起的月光還在瓶中不斷閃爍。
如果她剛纔是張牙舞爪的貓,那現在就是被抓住後頸的貓了。海利朱的手放開沉默不語的蘿賽的臉,然後抓住她的長袍,幫她重新深深蓋住。
「很美吧?」
但這位臭臉騎士似乎沒有想再說什麼,蘿賽萬般無奈之下,只好伸手指着夜晚的黑暗。
這份突然溢出的氣場閃得蘿賽的眼睛睜不開。她一邊眨眼,一邊低頭,視線就這麼來到蘿的腳。就是那雙脫下沾了泥土和草汁而骯髒不已的單薄室內鞋後,裸露在外的公主玉足。
蘿開朗地一笑置之,並胡亂揉着海利朱壓低的頭。蘿賽能從那種彷彿在慰勞馬匹跑得好的撫摸手法,感覺到深深的愛和信賴。
在遠處的蘿看着他們兩人,瞭然於心地笑了。
「剛纔我送給蘿小姐的海豹皮靴就是那個人送的沒錯。」
「啊?」
∴ ∵ ∴
「……妳這身衣服和鞋子,都是他送的嗎?」
蘿賽很高興知道他們兩人有同樣的感受,在夜晚的湖泊中悄悄地笑了。
「就是這裏。」
「魔女啊,我很遺憾此行前來鬧得不得安寧。」
「……請您下次一定要喝完茶再走。」
形狀高雅的嘴脣之所以看起來靦腆地笑了一下,一定是蘿賽心中如此冀望。
「……看來妳有備用的靴子。」
海利朱一臉不解,然後迅速看向蘿賽的腳。蘿賽也覺得疑惑,跟着看自己的腳。
「不用這麼怕我亂跑,我也要回去了。」
剛纔還被厚實雲層擋住的月亮靜靜地探出頭來。月光在夜空和湖泊兩邊閃耀着。小船造成的波紋在湖面晃動,形成一條月光小徑。小船分毫不差地行走在月亮形成的發光小徑,接着在閃耀的月亮底下停住。蘿賽從懷裏取出一個小瓶子,從小船伸出手,撈起那輪明月。
她用手帕簡單包着腳,然後替蘿套上靴子。接着綁緊鞋帶,以避免靴子脫落。即使這是爲了走到城裏的應急用鞋子,這雙沒有任何裝飾的樸素海豹靴子還是有些窮酸,不足以妝點公主的腳。但應該還是能抵禦一晚冬夜吧。
蘿步行前往棧橋,海利朱則是隨行其後。他與蘿賽交錯時停下腳步,臉輕輕靠近蘿賽的耳朵。
魔女調製藥劑的素材中,都是些稀奇古怪之物,其中月光是最美的一項。蘿賽將小瓶子拿到面前,就近看着。瓶中發光的亮點照耀着她的臉頰。
蘿賽是魔女。如果海利朱對身爲魔女的蘿賽失望,這比其他部分遭到否定更令她害怕。
「好,下次就慢慢聊吧。那就……回去吧。」
海利朱詫異地皺眉,他的頭剛纔被蘿揉過,所以還亂糟糟的。這讓蘿賽興起一股叛逆之心。
「真難得妳會過問這種事啊。」
那讓蘿賽愚蠢地誤會自己知曉海利朱的一切。每當她被迫看着海利朱陌生的表情、生活的環境,還有與人培養出的情誼,都讓她的心臟痛得像是被切碎一樣。令她心有不甘到了極點。
「畢竟夜晚的森林很暗、很危險。」
「剛纔那雙纔是備用的。話說回來,您說這話可真失禮呢。」
平常明明高高在上得令人生氣,一面對公主卻一反常態地低姿態。光是今天,蘿賽就已經不知聽他說過幾次「抱歉」了。
「有了有了。」
她分明知道自己在說傻話,嘴巴卻停不下來。
「送她回去了。騎士又不是隻有我一個人,我已經把工作交接出去了——先別說這個,給妳添麻煩了。幸好有妳收留她。我由衷感謝妳。」
一臉不悅的人是剛剛纔送蘿回王宮的海利朱。時間從他們分開到現在,並未過去多久。雖說夜晚的訪客並不稀奇,蘿賽還是嚇到了。再怎麼說,他說「馬上再過來」的「馬上」也太快了。蘿賽以爲那是社交辭令,現在已經嚇得退避三舍。
蘿賽說完,嘟囔着「我記得在這一帶……」,同時翻找雜物堆成的小山。咚匡鏘,小山塌了。海利朱似乎因此終於察覺室內亂得無法以筆墨盡述,悄悄地皺起眉頭。
「好的,沒問題。您請便。」
「抱歉,給妳添麻煩了。我一定會補償妳——」
拿着提燈的海利朱大大點頭。
但蘿體察到蘿賽的心意,露出一抹微笑。
看到蘿賽陶醉地低喃,海利朱也點了點頭。
呆站在原地仰望海利朱的蘿賽這纔想起自己的打扮。爲了抵禦夜晚森林的冰寒,她穿得全副武裝,就像換了冬毛的熊。
「是下官僭越了。沒能陪着您、守護您,請恕下官在此一併致歉……幸好您平安無事。」
「那麼,難道是想強行和她私奔——」
「給你添麻煩了。」
「這裏有什麼……」
「當時的事……!」
她總是不斷被人點醒:海利朱是她絕對無法觸及的存在。
「我是說,那瓶藥是您爲了不讓出嫁的蘿小姐忘記自己,纔會下訂……」
「那麼,呃……您要跟着我走嗎?」
「大半夜的去那裏?」
那高高在上的措詞實在是難以想像是在謝罪,而且也絲毫不替自己找藉口。不知是被蘿的態度嚇到,還是恢復冷靜了,海利朱難耐地蹙眉,接着屈膝跪下。
「對,沒錯。我要去湖中……」
「蘿小姐她……」
「大家都很擔心您。還請您在回到寢室之前,千萬別忘記這句明事理的話語。」
一股與剛纔不同的冷顫竄上背脊。
回到隱居所後,蘿賽便開始光與水的分離工作。新鮮程度是關鍵。她根本沒有餘力搭理海利朱。
當她攪拌着魔女大釜,隨即感受到一道熾熱的視線。她剛纔一直忽視那道視線,然而一旦發現視線的存在,就很難假裝忘記了。
「請您別一直盯着我看。我會失手。」
說不出「快滾」的自己實在是很窩囊。蘿賽是魔女。魔女無法說出違心之言。
海利朱感覺到蘿賽有多麼認真,於是默默別開視線。
人家都照做了,蘿賽卻耐不住一直保持沉默,再度開口。
「您不說話,我會緊張。請您說點什麼吧。」
「妳這個人很麻煩耶。」
即使內心受到打擊,蘿賽還是沒有表現出來。她不斷攪動大釜,接着用紡錘逐一紡出漂浮在上頭的光。她伸長手,拉細集中起來的光,然後旋轉紡錘,重複撈起光的動作。
「……我第一次看到魔女施展魔法。」
「畢竟給人看也沒什麼好處。」
海利朱嘴上明明說很麻煩,卻還是照着蘿賽的吩咐去做,蘿賽則是看也不看海利朱地回答。
「——這樣啊……對了,妳都知道有訪客要來嗎?」
「爲何這麼問?」
「妳每次都會從窗戶看我吧?」
「您發現啦。」
「那當然。」
蘿賽不斷紡制月光,將之化爲細如絲的光。她以熟練的手法將就要纏在手上的光纏上紡錘。
「您的眼睛真好……是祖先施了魔法,只要有人走到森林的棧橋,那根樑柱上的鈴鐺就會響。有時候野獸來也會響就是了。」
「……原來如此。妳之前說如果有可疑人士過來就會躲起來,是聽鈴鐺的聲音確認的吧?」
蘿賽以最糟的心情醒來,身體狀況卻是最近未曾有過的好。身體很輕盈,頭腦也很清晰。雖然她自己沒有發現,說不定她早就瀕臨自己的極限了。
「什麼都別想,安心地睡吧。」
「那妳就睡吧。如果有訪客,鈴鐺會通知人吧?一旦響了,我會划船去接人。妳不必擔心。」
「……」
「……到了這個節骨眼,說這種話或許沒有說服力,但我不會卑劣地冒犯熟睡的女性。我發誓。」
海利朱老老實實地這麼說,蘿賽也點頭如搗蒜。
「我去湖裏釣了魚,就把前幾天剩下的蘋果奶油塗在魚身烤,然後夾在一樣是之前放在這裏的麪包裏。放在湖裏冰鎮的萵苣可以用吧?我還拿了田裏的巴西里,以及放在那邊的小瓶子裏的鹽巴和香料喔。田地已經隨手澆過水了——這不重要,麪包減少的速度好慢。妳有好好在喫嗎?」
話還沒說完,海利朱便把杯子放在蘿賽手邊。他泡的紅茶散發出與蘿賽泡的紅茶相似的香氣。
隔板的另一邊傳來海利朱的聲音。她的身體嚇得抽動。她昨天被哄着哄着,就在海利朱面前睡着了。她應該沒有打呼,但還是不安得不得了。但又沒有詢問的勇氣。
「多謝您的款待……」
「哪裏。」
「給您、添麻煩、了……」
從昨天開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蘿賽現在甚至開始懷念以前只求幾個月有一個客人造訪就好的這個邊境之地。
幾秒後,海利朱萬分謹慎地抽回自己的身體。他謹慎到彷彿重心稍微錯置,世界就會滅亡。
「喂。」
「這個是——!……是什麼啊?」
雙方都堅守沉默。這可說是非常明智的判斷。
「那麼妳已經有好幾年都沒好好睡覺了嗎?」
當光芒飛舞,藥就完成了。這是魔女祕藥完成的瞬間。
「……現在這種深夜應該不會響吧?」
是回想着那首歌泡的嗎?蘿賽現在高興得不得了,也想哭得不得了。
「……」
「醒了嗎?」
「是滴!」
「當然會響啊。不管早上、中午、晚上都會響。而且,來找魔女的人大多會挑晚上,所以我的身體已應習慣馬上清醒了。畢竟住在這一帶的魔女只剩我一個了。」
蘿賽從隔板後探出一顆頭。鼻子上下抽動。其實不必刻意嗅聞,她也感覺得出來家中飄着前所未有的香味。
她明明已經好幾年沒回想起這種事了。靜止的心因爲一個人的行動,徑自動起來了。明知以後絕對會後悔,海利朱卻給了她活到現在最幸福的時光。
海利朱的話語停止了。他似乎終於理解自己現在是什麼樣的姿勢了。
海利朱滔滔不絕地說出一連串不知該從何吐槽的話語,蘿賽就像個廢人一樣直點頭。她都不知道自己家裏有釣具,也不知道海利朱那麼會釣魚,更不知道海利朱居然用食材的庫存管理自己的身體。
蘿賽在享用之前,就已經知道這會是她這輩子最棒的早餐。
魔女不必打扮得光鮮亮麗,但蘿賽還是拿起隨意扔在牀邊的魔法鏡,檢查自己剛睡醒的臉。她擦掉眼屎和口水後,用手梳整頭髮。
「有沒有人說過妳薄情寡義……?」
「我叫妳快睡。」
海利朱露出極爲難以形容的表情,像是能接受蘿賽的說詞,又像是無法接受的感覺。
「這是什麼意思?」
「……不是啊,太快了吧?」
「更糟的是——因爲昨晚發生那種事,公主殿下要提早出嫁了。我要護送她到國界,下週就會離開本國。」
然而,這道沁入心底、流遍全身的溫柔嗓音撫摸着蘿賽的眼瞼。她無法反抗湧現心底的安心感,就這樣乘上扁舟,開始神遊良宵。
蘿賽上次把藥交給海利朱時,就感覺到自己已經沒辦法再繼續與海利朱共度時光。但不知道爲什麼,他們卻得過且過地度過每一天,而且還一起喫飯。這讓蘿賽捨不得離開,捨不得放手。讓她忍不住懷有愚蠢的美夢,希望這種奇蹟般的幸福日子能一直持續下去。
蘿賽遲遲無法消化眼前的狀況,一愣一愣地低喃。
蘿賽被送進剛纔蘿坐着的牀鋪前。接着,她就像裝滿稻殼的麻袋,被隨意扔到牀上。就在她嚇了一跳,要提起身子時,海利朱整個人從上方覆蓋住她的身體,擋住她的去路。
海利朱站起身子,大大晃動椅子,發出「喀噠」聲響。海利朱的行爲舉止一直保持貴族風範,這是他第一次在隱居所粗魯地讓椅子發出聲響站起。當蘿賽還在訝異之中,手已經被海利朱抓住。那隻大大的手掌拉着蘿賽如枯枝纖細的手。魔女隱居所很小。房間並未以門區隔,就連寢室也只是在以隔板隔出的空間裏擺一張小牀。
坐在對面的海利朱也拿起杯子。
這正面迎來的大道理令蘿賽目光遊移。海利朱以強勁的眼力瞪着蘿賽,並將距離拉近到額頭都快貼在一起了。
「什——!」
「……」
「請收下吧——這是迷情藥。」
∴ ∵ ∴
她前幾天輕而易舉就收起桌巾,但這次或許收不起來了。身爲魔女,不能容許這種事。
蘿賽整個人睡死了。睡到她都想罵自己蠢了。
「我活到今天,從未有人說我薄情——恕我失陪一下。」
「材料幾乎都是用您之前拿來的份,所以不用給錢了。畢竟我也受到您諸多關照。」
海利朱被蘿賽責怪深夜還待這麼久,原本一臉不自在,現在表情卻慢慢地越來越僵硬。
「——妳讓我想起妳這個人就是我行我素。真是謝了。」
「說話不清不楚的,煩死了。妳慢慢來,打理好自己後再出來。」
蘿賽遞出剛做好的藥,海利朱卻不發一語地盯着看。
海利朱的雙腿原本跪在有蘿賽躺着的牀上,現在落地了。確認到世界免於滅亡後,兩人同時嘆了口氣。
早餐收拾完畢後,蘿賽立刻開始調製藥品。她用盡全力忽視比第一次製藥時,更痛徹心扉的情意。她小心翼翼地拿出上次做好的剩餘混合液,然後放入月光這個最後一樣素材。
「……那身制服是鎮上的警備兵啊。」
「哎呀,那我完成得剛剛好呢。您真的不用在意費用。」
「不客氣。」
「……所以鈴鐺會響到什麼時候?」
海利朱出乎意料的行動,以及這幅離譜的構圖,使得蘿賽倉皇失措。
聽見蘿賽脫口而出的話語,海利朱一臉驚愕地看着她。蘿賽急忙左右搖頭。
「啊?」
她將紡錘收進一個大玻璃瓶,並且轉向海利朱。只見他坐在自己拿到工作臺旁邊的椅子上,傻眼地看着蘿賽。
追根究柢,魔女並不會和外人建立被認爲薄情寡義的情誼。根本不會和客人如此頻繁見面,也不會說這麼多話。
蘿賽瞬間定格。她剛剛想要起身,所以手肘拄着牀鋪無法動彈。
「妳已經用這麼纖細的身體和也可能是毒的藥物打交道,結果飯也不好好喫,晚上也沒怎麼睡……?」
蘿賽之所以中斷話語,是因爲她聽見熟悉的鈴鐺聲。
她根本不想知道自己也會變得這麼弱。她一直以爲自己很強悍,現在只能對着枕頭,將快哭的情緒隨着嘆息吐出。
現在換蘿賽覺得傻眼了。她不知道海利朱到底爲了什麼事要待到這麼晚,但現在夜已經深到驚人的地步。日期想必早已變了吧。
「可是,這……但身爲騎士的您也一樣——」
隔天,蘿賽獨自在牀上抱頭苦思。嘴角有口水流出來的感覺。窗外有從森林過來玩的小鳥展翅啼叫。一大早就啾啾啾地叫。一大早!啾啾啾!
蘿賽近距離盯着海利朱的眼睛慢慢睜大。海利朱那雙有長長眼睫毛簇擁的眼眸當中,就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快睡。」
這樣簡直就像是祖母還在世時。就像是早晨光輝射入魔女隱居所中,與前來遊玩的鳥兒一同圍繞着溫暖早餐的那個時候。當時蘿賽還小,總是睡眼惺忪地坐在位子上喫早餐。被祖母數落那頭亂糟糟的頭髮,並喝着祖母煮的湯。
「我們有人可以輪替,也有休假。但妳總是一個人——」
「這樣就叫做沒有好好睡覺。」
「……這我知道。我不擔心。」
蘿賽戰戰兢兢地坐下,不知短短一個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隨後,裝着三明治的盤子放上桌。蘿賽忍不住屏息。
「既然出來了,就去坐在椅子上。」
「我有睡啊。我只是說,我會馬上清醒。」
「之前您委託的時候,我多做了一點混合液,所以這次只須調整即可。」
祖母過世後,蘿賽就沒有與人好好交流,所以已經有好一陣子沒碰到別人如此直言規勸了。唯一如家人那般熟稔的蹄炎基本上是放任蘿賽想怎麼做就怎麼做,所以也不曾照顧過她。
「這我明白。」
「您在這裏賴到這麼晚,有資格問這種問題嗎?」
她往窗外一看,發現森林有人影。有兩個男人在對岸森林面對面談話。
「好像很好喫……這種早飯……真難以置信……」
「不好意思。我會失手,請別跟我說話。」
必須思考的事情一定像山一樣多。蘿賽不能沒規矩地在海利朱面前睡覺,而且海利朱處理完蘿的事情後,想必也很累了,她不能如此依賴人。更何況,如果現在又依賴海利朱了,以後獨自度過的夜晚一定會很痛苦。
蘿賽假裝沒聽見海利朱接着說「明明就是妳要我和妳聊天的吧……」,專心自己手上的工作。到頭來,等蘿賽能夠回答海利朱問題的時候,已經是手上的工作結束後了。
蘿賽不斷將藥瓶推給海利朱,就像在說「拿去,拿了就快走」,使得海利朱對她投以難以置信的眼神。
「非常謝謝您。我睡得很好。還承蒙您做這樣的早餐……」
這名有着粉紅色頭髮的魔女因驚訝和混亂,眼裏泛出淚水,嘴脣也在發抖。
雖然海利朱的太陽穴抽動了一下,但他對蘿賽的態度大致上還算是滿意。
「那是我自願做的。我這就付錢——我是很想這麼說,但我現在沒帶在身上。」
「這樣……簡直就像外婆——」
「……蘿賽。妳有聽到嗎?」
早餐的香味與魔女隱居所的氣味互相交融。
蘿賽就像遵從長官的下級軍人,小跑步前往桌子。原本亂放在桌上的東西,都整齊排在地上。家中整理出人可以走的通道,以及人可以用餐的空間。
「……那麼,您剛纔說什麼?」
「是滴!」
海利朱也從蘿賽身後窺探窗外。蘿賽可以從背後感受到海利朱的體溫,但她始終佯裝不知。
「警備兵來這裏做什麼?」
「我也不清楚,但這裏不在巡邏路線上吧?那應該是麻煩事了。」
傷腦筋了。當蘿賽這麼想,並看向森林,不禁大喫一驚。男人們居然坐上了小船。
「爲、爲什麼小船會在那一邊!」
「喔。因爲妳說晚上可能會有客人來,我就動手拉以前聽妳說過的滑輪,把小船拉去那邊了。我想說要回去的時候,再自己拉滑輪就好——」
蘿賽心慌不已,覺得海利朱真是雞婆多事。如果小船在這一邊,就能裝傻到底了,但現在那兩個男人已經划船往這裏來了。
蘿賽離開窗邊,將手裏的迷情藥放在工作臺上,然後掀開牀鋪腳邊的地墊。地墊底下設有通往地下的開口。那小小的祈禱室甚至無法說是地下室,小到沒辦法兩個人躲進去。
海利朱見到地下室詫異了一下,蘿賽隨即不由分說地將他推進去。接着從上方關閉蓋板。蘿賽可以聽見抗議的聲音從下方傳來。她將嘴巴貼近地面,開口對他說:
「請您絕對不要發出任何聲響喔。」
下方的人似乎察覺蘿賽的用意,停止了抗議聲。
蘿賽憂慮的不是麻煩即將到來。
而是海利朱身在魔女隱居所這件事。
不能讓警備兵看見海利朱。他是支撐這個國家的貴族血脈,也是公主的寶劍。他不是能出現在此處的人。
蘿賽從上方鋪好地墊,一臉若無其事地重新將長袍深深蓋起。划着小船來到這裏的警備兵拍了拍門環。
蘿賽帶着些微緊張,打開大門。
「來了。是客人嗎?」
「請問這裏是『湖畔魔女』的居所嗎?」
「是的。我就是『湖畔善良魔女』。有什麼事嗎?」
「鬼才會來找妳調製噁心的魔女祕藥啦。」
人們對魔女的印象就如剛纔警備兵所說的那樣。
蘿賽是魔女。魔女不能說謊。
「原來如此。那麼妳是說,妳也沒見過據報出入此處的高挑灰髮年輕男子?」
另一個警備兵吐出輕蔑的話語。
「以一個獨居女子來說,這物品的量太多了吧?而且也太亂了。」
那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獨居女子有多邋遢而已!蘿賽實在是很想衝着他拋出這番話。衣物換季時,每個家大概都是這樣。一定是。
「身體都不舒服了,不要亂來。乖乖躺在裏面的牀上睡覺吧。」
海利朱充滿張力的聲音在靜默的室內迴響。現場已經完全被海利朱支配。面對這個突然出現的可疑男子,警備兵別說制止他行動,連出聲叫他都辦不到,只能呆呆地佇立在原地看着一切。
所以她希望海利朱永遠走在陽光底下。
「你們所屬的單位是哪裏?叫什麼名字?」
「……什麼?」
「是的,那當、然……」
「是我們失禮,冒犯您了!」
「是因爲有偷來的東西嗎?那堆小山很可疑啊。」
蘿賽拉上開門之後就一直握着的門把。那名傲慢的警備兵因此急了。
當蘿賽聽見這道聲音,身體頓時發出顫抖。大量的空氣正好進入她的肺。她因爲一股迎面襲來的發麻爽快感,按着胸口蹲下。有一隻大手放在蘿賽的背上。那人就像在撫摸貓背,手法溫柔且充滿關懷。
「請等一下。你們現在闖進來,我很困擾。」
一旁另一名警備兵不知是看退縮的魔女可憐,還是覺得如果她跑到屋裏拿出劇毒逼退男人也很傷腦筋,於是出聲制止。
海利朱撫摸着靠在自己身上的蘿賽的背說道。後半句甚至是蘿賽未曾聽過的輕柔聲音。比蜂蜜、比海利朱帶來的任何一種點心都更甜美的嗓音直接灌進蘿賽的耳裏。
蘿賽之所以認爲自己和海利朱的未來不會有交集,就是因爲她知道他們生活的場所、走過的道路都不同。
接着海利朱以極其自然的口吻詢問一臉呆愣的警備兵們。
對蘿賽而言,她很難趕走彬彬有禮地有求於人的人。因爲她到頭來就是個想成爲他人助力的魔女。
所有來到魔女隱居所的人,都是偷偷摸摸來的,或是派遣傭人前來。這一定是因爲魔女祕藥噁心詭異,使用魔女祕藥就是卑鄙下流,有損名節。
無法呼吸的痛苦襲向蘿賽。她不停盜汗,一滴從下巴往下滑的水珠滴落地板。
警備兵將腳塞入門縫間,不斷使勁地推門。所有造訪魔女隱居所的人——包括僕人——基本上都有着一身駕輕就熟的高貴舉止,所以蘿賽看到如此粗魯的應對方式,不禁退避三舍。
被捏緊的喉嚨發出咻咻的虛弱氣息聲。她甚至無法站立,手扶着牆。她還覺得頭暈,視線無法對焦。
海利朱夾雜着嘆息說完,重新抱好蘿賽。接着自己坐在椅子上,並讓蘿賽坐在自己的腿上。
「『湖畔魔女』,請妳諒解。我們必須守護人民,人類一旦犯法,就必須接受制裁。」
她不知道聲音的主人——海利朱說了些什麼,因此不斷左右搖頭。
警備兵們急忙挺直腰桿。
「我不、知、道……」
海利朱就像是在說一件平凡無奇的事,並且繼續搓揉蘿賽的背。蘿賽別無他法,只能把自己變成物品,乖乖待在海利朱腿上。
蘿賽發出訝異的聲音。面對這個完全、壓根、絲毫沒有想過的發展,她的思緒根本跟不上。
「在此致上十二萬分歉意。我是隸屬阿爾那布•史盧夫法警備團第六警備部隊的納賈•哈薩拉。」
魔女與人活在相異的世界中。
一個問號、兩個問號、三個問號……
警備兵們的姿態很明顯改變了。
魔女使用名爲魔法的謊言,所以她們不能行使魔法以外的謊言。但是——
警備兵們露出彷彿被人命令自戕的苦澀表情問道。
爲什麼要出來?爲什麼沒有領會蘿賽的意思?你在說什麼謊啊?
「喔。」
「很可惜,我們手上沒錢,所以請教別的事。最近王都周邊頻繁發生竊盜案件。受害的都是貴人的宅第和極爲富裕的商賈之家。」
「我還不確定你們是不是真的警備兵。態度強硬又欠缺禮教,我甚至懷疑你們是謊稱警備兵的不肖分子。」
怎麼會這樣?蘿賽眨了眨眼睛。她的背流下不正常的汗量。
「我就開門見山問了,我們獲報,說出入此處的男人與竊盜犯的特徵十分相似。」
警備兵們似乎將蘿賽徹底退卻的表情視爲肯定了,他們從外頭用力推門。還抓着門把的蘿賽因此失去平衡。警備兵們不顧踉蹌的蘿賽,硬是走進家門。
然而煞風景的是,蘿賽這個受到海利朱這般宛如對待最愛女性的舉動的當事人,腦袋裏卻被大量的問號佔據。
「海利朱•亞茲。」
蘿賽在長袍內握緊雙手。
聽見海利朱如此若無其事地自報姓名,蘿賽的身體都繃緊了。海利朱的手滑過蘿賽的背,似乎是想緩解她因恐懼和困惑而僵硬的身體。
「我是同部隊的卡夫•比傑魯。」
「喂,你也適可而止。」
——魔女異於常人,異於國家,異於理法。
蘿賽的聲音沙啞,喉嚨逐漸萎縮。她聽不清楚聲音。眼前慢慢轉暗,視野開始模糊。心臟就像被某種東西捏碎,傳出隱隱的刺痛感。
大概是因爲不再說謊了,蘿賽的呼吸已經慢慢平穩。以深深蓋在頭上的帽兜遮住的臉也恢復了不少血色。她已經可以自己一個人坐着了,於是挪動身體想離開,海利朱卻彷彿責怪她似的,多用了一點力氣重新抱好她。這又讓蘿賽的腦袋產出更多的問號了。
「那只是亂擺的東西。」
「當然了,她個性誠摯,雖然誠實接待你們,卻也心存疑惑吧——真可憐。身體都不舒服了,還怕得暈倒了。」
「我們不知道您是亞茲大人,居然懷疑您——」
即使不看他們的臉,也能知道他們已經被海利朱隱藏不住——不對,是根本無意隱藏的貴族氣息震懾了。那已經不是面對可疑人士的語氣,而是面對長官的態度。
自古以來,魔女就是獨立的自治體。雖然如今已經風光不再,卻因爲物以稀爲貴,獲准成爲特例。這也證明對顯貴之人而言,魔女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魔女沒有應當守護的國家和律法,相對的,卻處在不侵犯人,也不受侵犯的領域。
「呃、男人?……不是我?」
蘿賽的頭搖得更用力了,表示就是不能去牀上。
「我只是要抱妳去牀上。」
蘿賽是魔女。這並不是她貶低自己的說詞。而是代表她正確掌握了自己的生平與謀生之道。
「……恕我冒昧,能請問您尊姓大名嗎?」
「唉……耶?」
說到頻繁造訪這座湖泊的人,就只有海利朱一個人。但蘿賽根本無法想像如海利朱那般全身上下都是騎士範本的男人會遭人懷疑。早知如此,要是他們咄咄逼人,說「魔女很可疑!」,蘿賽還比較能接受。
「我是王宮騎士。碰巧也是個年輕男子,而且擁有一頭灰髮。」
『鬼才會來找妳調製噁心的魔女祕藥啦。』
「該死……我看妳是女人,纔給妳面子。」
現在這樣不單單是海利朱的風評會變差。在魔女的負評推波助瀾之下,毫無罪責的海利朱可能會被逮捕。
她不管怎麼想、不管想幾次,還是覺得讓人知道海利朱在魔女隱居所中很不妙。
「這我明白。」
是因爲有竊盜犯出沒,才特地過來呼籲人小心的嗎?蘿賽從微微敞開的門縫看着男人們。
「那妳就待在這裏吧。」
當然了,蘿賽作夢也想不到海利朱會偷東西。問題在於,他們口中的海利朱就在家裏——而蘿賽無法說謊隱匿他。
「如果與魔女的知識有關,我會收錢喔。」
「還是說,我們進家門之所以會困擾,是因爲妳藏了男人?」
「妳沒事吧?」
「這、個……」
「『湖畔魔女』啊,是我們冒犯了。其實我們有事情想要請教。」
現況莫名其妙到她都快在腦中玩起問號整隊這種莫名其妙的遊戲了。
「我就直說了,我們也懷疑妳可能是共犯,所以纔過來調查。」
「是。」
「兩位請回吧。」
警備兵瞬間立正站好,並舉手敬禮。
蘿賽只想像得到海利朱窮途末路的最糟場面,眼中滲出淚水。
「這樣啊。再會。」
蘿賽的身體抽動了一下。
「什!妳以爲自己可以用這種態度對待我們嗎?」
「菲爾沙弗閣下年輕時,曾擔任家父的侍從。從小就待我很好。」
「讓你們久等了。」
「那麼,請妳配合。」
「這裏沒有小偷。」
「阿爾那布•史盧夫法——是菲爾沙弗閣下的警備團嗎?」
海利朱在蘿賽耳邊輕聲低語後,輕而易舉地將她抱起,就要前往牀鋪。蘿賽以不太能動的手緊抓着海利朱的脖子,死命地搖頭表示不要。蘿賽已經無力抵抗的身體,不斷地發出微微的顫抖。
少數來到魔女隱居所的人會對魔女百般示好,剩下的大多數都是這種態度。蘿賽已經見怪不怪,但即使如此,她也沒有義務容忍。
「好了,妳乖乖聽話。」
「人——」
「正是如此。因爲我是魔女。」
蘿賽喜歡海利朱。

「我怎麼樣都無所謂。我在意的是……你們懂吧?」
撫摸蘿賽背部的手停了。現場飄蕩着冰冷的空氣,連受到庇護的蘿賽都忍不住僵住。
「我們也給魔女閣下添了極大的麻煩。」
「我們一定會負起責任,處理好這件事。」
警備兵想盡辦法策動僵硬的身體,對着蘿賽低頭致歉。
海利朱大概是從蘿賽的動作察覺她想回應他們吧。他抱着蘿賽的手再度使力制止她。蘿賽也不知道這種場合是否能忤逆海利朱,只好保持沉默。
他們看在旁人眼裏,根本是在卿卿我我。蘿賽和海利朱身上醞釀出進入兩人空間的氣氛。
警備兵們別開視線。隨後,其中一人抱着必死的決心開口。
「請問——恕我冒昧,亞茲閣下爲何會在這裏……」
「喂,笨蛋,別問了!」
「畢竟好歹還是要寫筆錄。」
「理由不重要吧!你隨便寫就好了!」
「不能這樣吧!」
要是叫他們現在立刻跳進湖中,他們一定樂於照做吧。他們的臉色顯示出待在現場是一件痛苦得不得了的事。
海利朱從容不迫地對着警備兵說:
「我是男人,她是女人。如果還需要除此以外的理由,那我就親自跑一趟警備團吧。」
警備兵們一起踏步後,敬禮致意。
警備兵如脫兔般逃離後,蘿賽終於恢復正常。當她要從海利朱的腿跳下,海利朱圍着她的手又出力妨礙了。蘿賽無法掙脫,她的臉色一下鐵青,一下漲紅,並轉頭看向海利朱。
「什、客人!」
「什麼事,親愛的?」
「真是的,我都收下藥品的錢了啊……」
這名衣裝筆挺的男傭人名叫沙費納。沙費納看起來年近初老,每次都走來這種偏僻的森林——而且還只是爲了運送食物——蘿賽實在是於心不忍。
來訪四次之後,傭人也就沒有那麼害怕蘿賽了。
蘿賽啞口無言。因爲她沒想到那個海利朱會說出如此沒意義的玩笑話。
對方以參雜懼怕魔女的神情請求,蘿賽也無法趕走他。蘿賽勉勉強強地收下東西,但她萬萬沒想到亞茲家的傭人之後竟以兩天一次的頻率造訪隱居所。
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對方居然表示宅第每次都會替蘿賽準備餐食。而且,海利朱還嚴格命令傭人,在蘿賽將東西喫完之前,都不準回去。
「今天城鎮好像很熱鬧呢。」
「慶典真是熱鬧……」
代替主人送餐來的沙費納笑咪咪地說着,看起來並不覺得此事很折磨他。
正好買了個好東西——但蘿賽也只有剛開始覺得高興,很快就後悔了。她不該在這種人擠人的地方買這種大到必須雙手捧着的東西。而且因爲她拿着一個大籃子,路邊攤的老闆都爭相想賣她東西。
「太太!順便買點蘋果吧!」
「……沙費納先生,難道您很高興?」
她跌跌撞撞地儘快回到街道。只見羣衆擠來擠去,一邊歡呼,一邊揮手。
過了一晚後,因水煮沸使得蓋子發出笑聲的熱水壺也會冷卻。尤其是隔天碰到一個傭人奉主人之命,與「主人今日的心血來潮食材」一同拿來的迷情藥費用,更是會徹底冷卻。
事情的發展從剛纔開始就一直不如蘿賽所想,盡是些意料之外的事,根本無法維持冷靜。
當她專心喝着與麪包一同拿來的豆子湯,她聽見一絲演樂之聲。似乎是冬天冰冷的風將樂音吹到這個地方了。
——這天是蘿賽人生當中第一次理智線斷裂的日子。
「問題不是這個……」
「要是不算我非常便宜,我可不買喔。」
「所以不惜撒了不能撒的謊?明明結果喫了那種苦頭。」
感覺就像巨大的熱氣不斷升騰。光是看着人們,就會被震懾。根本顧不得逛慶典。即使如此,蘿賽還是設法去看了附近的攤位,並買下一個大籃子。以五葉木通的藤蔓編成的籃子就像熬煮了很久的糖,散發出閃亮的光澤。她以前用的竹籃被松鼠咬到不能用了,所以一直想買個新的。
蘿賽推着海利朱的背,把人推出家門,然後粗魯地關上大門。
蘿賽沒想到還會再度爲這樣的現象煩惱,根本不知如何是好。她大大咬下一口麪包。雖然好喫,但她還是不能無功受祿。
就這樣微不足道的一句話——一句海利朱想必已經忘記的話語,蘿賽卻始終記得。甚至拿來當自己的人生指標。
但蘿賽根本不可能說出來。
『如果是我,一定會詛咒因我的死亡感到開心的人。你就祈禱對方是個善良的魔女吧。』
裝着防水布的馬車塗滿明亮的色彩,並插着數量多到快滿出來的花朵。打扮可愛的少女們拿着裝滿花朵的竹籃,賣花給路過的人。人們將從少女手上買到的小花束插在胸前或帽子上,扮演裝點街道的任務。勾肩搭背的人們排成一排,跳着歡喜的踢踏舞。
明明爲了保護他而努力,卻被不屑一顧,她感到好傷心。但是,就算是爲了騙過警備兵,海利朱還是把自己當成女友呵護,這卻讓她開心得不得了。
「因爲薇蘿拉公主即將出嫁,現在正在舉辦慶典。如果您沒有其他安排,傍晚要不要過去看看呢?」
這種稱呼方式令蘿賽啞口無言。但是,當她想起自己穿着落伍的連身裙、籃子中塞滿了東西、被人羣擠得憔悴的模樣,有這種結果或許無可厚非。
人家都稱呼她「善良魔女」了,蘿賽自然無法拒絕。
如前幾天警備兵所說,是海利朱也符合的特徵。
「什麼問題?」
「喂喂,妳殺價也殺得太過分了。」
她過去總是逃避麻煩至今。麻煩不是用來解決的事物,而是用來敷衍打發的。所以她根本沒想過走上像海利朱這種正面做個了斷的道路。
「我賣的蘋果很好喫喔。不用特別保存就能放很久。怎樣?五顆算妳這樣。」
「那是通緝令啦。警備兵交給我,要我貼在顯眼的地方。」
∴ ∵ ∴
「那麼,請至少收下這個。您不收的話,我就不喫東西。」
有是有,但並不是上面寫的男人。蘿賽無法說謊,所以首先開口說出一件不吐不快的事。
「傍晚去比較好嗎?」
「既然不會給蘿小姐添麻煩,我也就放心了……但您也會直接留在那裏?」
「公主殿下十天後,就要遠嫁風也吹不過去的異地。我也會卸下公主近衛騎士一職,所以奇怪的謠言沒那個時間越滾越大。」
「太……!」
由於海利朱抓着蘿賽的下巴想轉過去,她不由得狠狠地推開海利朱。但憑蘿賽纖細手臂的力道,海利朱根本不爲所動。反而是蘿賽失去平衡,差點從海利朱的腿上掉下去。
「那不就很有問題嗎!」
「快滾!」
「喔、喔……我哪句話惹到妳了嗎……?」
「——我先聲明,我未婚。」
「那我就心懷感激地收下了。」
老闆不發一語地又丟了一顆蘋果給蘿賽。而蘿賽也再度用籃子接住,然後離開攤位。
「願薇蘿拉公主的前途幸福美滿。」
「我不知道身體會不舒服。因爲這是我第一次說謊……」
蘿賽沒想到自己會被責怪,整個人縮起來。
「是的。您或許覺得此舉是在給您找麻煩,但想必只會持續到主人回來那天吧。希望您能容許主人的任性,以及我這個老爺子的樂趣。『湖畔善良魔女』啊。」
老闆有些退縮,大概是感覺到蘿賽默默生氣的氣場了。
「您要是不收下,我恐怕會被開除。」
她的年紀也不算小了。她聽說這個年紀以世俗觀點來看,有孩子也不奇怪。
首先經過的是揹着樂器,整齊劃一行走的樂團。後頭跟着一輛用花卉點綴的奢華箱型馬車。即將出嫁的薇蘿拉公主一定就坐在那輛馬車上吧。
通緝令上寫着竊盜犯的特徵。
「因爲……我以爲您不想讓人知道您在這裏……」
蘿賽心裏只想着無論如何都必須把海利朱藏起來。
「就是您說、和、和我、是、情、情……」
人多到整條街都擠不下。街道沿路比平常多了許多市集。似乎也有平常不會看到的異國商人們。蹄炎說不定也在哪裏擺攤,但店家多成這樣,應該找不到吧。
所以蘿賽不知道慶典居然是如此繽紛的場合。城鎮本來就一直都很熱鬧,今天卻更勝以往。
海利朱的表情認真到根本難以把剛纔那個開玩笑的他當成同一個人。他那雙澄澈的羣青色眼眸貫穿蘿賽。那道視線彷彿帶着強烈的斥責。
「太太,妳有見過這樣的男人嗎?」
蘿賽以「這個腦袋空空的蠢貨在說什麼鬼話啊!」的氣勢發出慘叫。
「妳慌成這樣還真難得啊。讓我看看妳的臉。」
蘿賽一直抱着籃子,實在是累了,所以走出人羣,到旁邊休息。她差不多想回去了,但現在必須先恢復走回去的精力和體力。對一個萬年繭居在家的人而言,稍微走一下就累癱了。
這次他們客人與業主的關係應該能就此了斷了,但他爲什麼到現在還像這樣繼續照顧自己呢?
因爲海利朱比自己更重要。
「妳在玩什麼啊?」
蘿賽將「只要摩擦就會發熱的藥」交給沙費納。蘿賽告訴他,完全冷卻之後,也能用於去除衣物的異味,他聽了很是高興。
兩種相反的情緒在蘿賽心中翻騰,一發不可收拾。蘿賽想盡辦法逃離海利朱的腿,並把剛纔調製完成的迷情藥塞給他。
「我嗎?我不在公主的陪嫁名單中。將人送到國境之後,我的任務就結束了。因爲公主行程提前了,人事命令還來不及頒佈,我短時間內應該會在城堡裏無所事事吧。」
建築物就像上了妝,以色彩繽紛的布匹和花卉裝飾。窗戶掛着讚揚薇蘿拉的旗幟,不斷隨風搖擺。
多虧海利朱扶着她,她纔沒有掉下去——但她的平常心、自尊、情意,一切的一切都支離破碎了。
蘿賽死命地想拉回原本的局勢,海利朱大概是拿她沒轍,只好老實招認。
「……請問您需要詛咒您家主人的藥嗎?」
但就算想得再多,蘿賽到頭來還是搞不懂海利朱的想法。蘿賽過去一直未與人交流,終究無法深思人心——更遑論心上人的心。
自從四年前聽見海利朱不經意說出的這句話,蘿賽就叮囑自己要當個善良的魔女。
「先別說我,客人,您才應該回答我。我都不惜受那種罪,也要把您藏起來了,您爲什麼還要悠悠哉哉地出現?而且還老老實實自報姓名……」
蘿賽不發一語地折起一隻老闆豎立的手指。
「麻煩不要開這種鬼玩笑好嗎!」
老闆隨手將蘋果丟給蘿賽,她也就用已經放了大量的布和葉子的籃子接住。當蘿賽也支付硬幣,忽然看見貼在牆上的紙。老闆跟着蘿賽的視線看去,數着硬幣說:「喔。」
爲什麼要爲了庇護他,不惜撒不能撒的謊?箇中理由在世上只有一個。
當她出神地望着深紅色的天空,她聽見街道傳來偌大的號角聲。更有甚者,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和拍手聲接着傳來。氣氛熱絡到要發出地鳴了。蘿賽轉頭望過去,不知什麼活動即將開始,嚇得她差點跌倒。
「是啊,我建議您傍晚再去。」
海利朱完全不怕生氣的蘿賽,以手指抓着帽兜,然後掀開。
聽說由於薇蘿拉公主要提早出嫁,海利朱每天都忙得沒時間睡覺。或許他早已知道自己短時間內無法再過來,那天才會在晚上來訪吧。但這對代替不能來的主人送餐來的傭人而言,簡直是倒楣到了極點。
「您爲什麼要撒那種謊,說得好像我們是情侶……還有,爲什麼連名字都說出來了!」
【據傳,是個男人,年輕,身材高挑,灰髮。】
有香味飄來,好像有人在某個地方烤肉。各處都放着桌椅,人們也忘卻時間,開心地談笑。
「您拿了這個就沒事了吧!您真的不必付錢,所以請快點滾出去!你這個、大臭蟲臭屎大魔王!」
「您的好意我心領了。」
「啊啊!就是說啊,今天是可喜可賀的慶典嘛!可惡!拿去啦!」
其實這是她首次去逛慶典。祖母討厭人羣,所以未曾帶蘿賽去逛過。變成一個人之後,不是時機不對,就是興不起去逛慶典的精力,一直錯過機會。
「妳也可以再用名字叫我喔。」
蘿賽信了沙費納這番說得斬釘截鐵的話語,決定傍晚上街去看看。
蘿賽一臉束手無策地又咬了一口麪包。既然說是「到主人回來那天」,代表海利朱回來後,是再度由他拿食物過來嗎?難道是想爲了未來,先鞏固魔女這條門路嗎?就算是這樣,做這種事不管怎麼想都服務過頭了。感覺就像是被金主包養,感覺不太好。
「妳纔是,爲什麼要護着我?」
「我服侍主人也有很長一段時間了,但這是他第一次對傭人提出這般任性的要求。」
此外,與那輛馬車並排行走的是坐在馬背上的——近衛騎士。
蘿賽想要鑽出人羣,卻因爲手裏的籃子造成妨礙。她別說要鑽出去了,前方的人不斷將她往後推,都覺得那個大籃子很擋路。她就這麼被擠到後頭,來到只能看見人們後腦勺的位置。
她想盡辦法踮起腳尖看樂團。但就算稍微提起視線,也看不見樂團佩戴在帽子上的羽毛。
就在她慢吞吞磨蹭的時候,引導馬車的旗手來了。高高舉起的旗幟隨風飄揚。馬車在旗幟的引導之下,繼續往前。馬車的視線較高,所以就連蘿賽也看得見薇蘿拉的身影。
馬車窗簾平常都會全部拉起,但唯有今天全部敞開。即使如此,以新娘遊行來說,如此收斂的曝光度,令人覺得是在防止薇蘿拉逃走。
薇蘿拉從小窗戶對着國民揮手。
那名穿着室內鞋來到隱居所的荒唐少女——蘿賽當時也覺得她是個美麗的女孩,但現在這副梳妝打扮、履行王族職責的模樣,更是無法比擬的美麗。
這名充滿氣質與體貼、要遠嫁異國的公主向衆人獻上最後的致意。
蘿賽拿着籃子,無法回應揮手,只是盯着薇蘿拉。當她一臉呆滯,與馬車並排、警戒周遭的騎士眺望此處。
藍色的斗篷隨風飄動。那一瞬間短暫到一眨眼就會結束。
畢竟駿馬不斷往前走,他也不能停下來。證據就是,他已經前進到有一段距離的遠方了。
即使如此,蘿賽還是覺得有和他對到視線。
他將灰色頭髮往後梳,收在與斗篷同爲藍色的帽子裏。雙方相隔如此遙遠,明明絕對看不到眼眸的顏色,蘿賽卻知道一定是羣青色。
不是平常爲了喬裝成市井小民的寒酸打扮。海利朱配合遊行特地梳妝打扮,展現出騎士風範,那副模樣比想像中還要帥氣好幾億倍。
「叫我傍晚再來……」
沙費納一定是想讓蘿賽見識見識自家主人瀟灑的模樣。蘿賽雙腿一軟,當場蹲下。
∴ ∵ ∴
車輪因爲公主的一句話停下。在預定之外的地方停下馬車,令車伕以憂心的視線看向四周。
此處是幾乎沒有人影的王都郊外。
馬車的車門開啓。旁人隨即替薇蘿拉拿來腳踏凳。
海利朱立刻下馬,對薇蘿拉伸出手。
薇蘿拉苦笑面對所有人警戒的模樣,抓起自己的裙襬。隨後,她對着森林優雅地屈膝微蹲。
喀啦喀啦喀啦——開始旋轉的車輪再也沒有停下了。
一同坐在車上的侍女也跟着薇蘿拉下馬車。她緊跟着公主,絕不讓公主逃走。
現場只有海利朱知道薇蘿拉這一屈膝禮的用意。
旁人都以爲那裏有人在,而緊張不已。
薇蘿拉以再也沒有遺憾的公主神情這麼說。馬車載上公主後,再度往前移動。
「耽誤你們了。走吧。」
但是,始終沒有人靠近的跡象。
薇蘿拉將包在絲制手套之下的手放在海利朱的手掌上,接着下車落地。
因爲薇蘿拉盯着看的森林深處另一端,只有可見一縷炊煙從煙囪向上延伸的魔女隱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