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湖畔善良魔N
《你好,身爲魔女的我,被心上人委託製作迷情藥。》 · 六つ花えいこ · 8606 字
蘿賽記得很清楚遇見他當天發生過什麼事。
——那是蘿賽的祖母死後不久的事。
蘿賽當時是初出茅廬的魔女,那天調製藥劑失敗了。失敗在當時不是什麼稀奇事。只不過,那是她第一次一個人上街補充製藥材料。
蘿賽居住的森林旁就是王都。或許森林也是王都的一部分,但無論是蘿賽自己,還是歷代魔女都沒有這樣的認知。
城鎮充滿笑容與活力,而且充斥着在森林生活的蘿賽難以置信的衆多聲音。以形狀相同的石子鋪設的街道好走得令人訝異。街道一旁整齊排列着由磚頭和瓷磚建造的屋子。屋宅前櫛比鱗次搭着棚子,以便攤販販賣麻袋裏的穀物或竹簍上五顏六色的蔬菜。
吊着兔子和狐狸的棚子下,有老闆和客人拿着紫煙飄蕩的煙管在聊天。馬車以極快的速度穿過他們面前。孩子們覺得好玩,就跟在高速旋轉的車輪後嬉鬧。
雖是一幅活潑熱鬧的光景,蘿賽卻沒有餘力享受。因爲比起喜悅,她的心中充滿了更多不安。
當時蘿賽纔剛從祖母手上繼承家事和家業,處於身心俱疲的狀態。既得不到委託人的信賴,做不慣的家事也不斷累積。
她帶着愁雲慘霧的心情走在陌生的王都街道上。
過去來到城鎮時,總是有身爲魔女導師的祖母帶領她往前。若論森林,她有比任何人都熟悉的信心,但由人們創建的街景,每一處在她的眼裏看起來都相同。
即使想出聲問路,王都的人們卻看起來都很忙。而且大家都穿着鮮豔又時髦的衣服。和祖母一起上街時,她明明未曾在意過,現在卻覺得穿着母親穿過的連身裙有些丟臉。這樣的自己更令她無地自容,腳步也沉重不已。就在她不敢與人攀談,獨自尋找和祖母一起去過的店時,一段對話不經意地傳入耳中。
「對了,你知道嗎!聽說『湖畔魔女』死掉了!」
蘿賽停下腳步,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那似乎是一間輕食店。有她不曾聞過的香味。臉紅通通的客人就坐在設置於室外的座位。兩個手拿大啤酒杯的客人互相叫喊着。
「你說什麼!那個老太婆在我還小的時候就在了耶!」
「不是聽說她活了兩百年嗎?我還以爲她會再活個一百年左右咧。」
就算祖母再神通廣大,也沒有活兩百年。他們一定是把祖母的媽媽還有祖母的祖母都混進來了。蘿賽原本踏出一步,想去糾正他們,卻在下一秒定格了。
「不管怎麼樣,都鬆了一口氣啦!」
她的臉色因驚愕而大變。她無法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她感覺到全身的血開始逆流,心臟劇烈地搏動。
「光是有個魔女住在附近,城鎮的風評就不是很好了嘛。」
「我們也不敢觸怒陰晴不定又殘忍的魔女。根本不知道會受到什麼報復。」
蘿賽會販賣普通的藥品給定期造訪的熟識商人。擁有特別效力的魔女祕藥價格不菲,因此她不喜歡囤積那種藥品。
無論是魔女受人懼怕、告誡人們不要靠近森林,還是避之唯恐不及到會因死訊感到開心,這些蘿賽都不知道。她這才知曉自己過去有多麼與世俗脫節。祖母都知道這種惡意嗎?光想就令她恐懼。
「因爲人死而感到心安,聽了真是不愉快。」
卻是個絕對無望的對象。
男人一臉認真地盯着客人看。
「說到亞茲,海祖蘭的領主好像就是這個名字吧?」
男人惡狠狠地瞪了客人一眼,接着拿起掛在椅子上的斗篷站起。
蘿賽一直是穿祖母和母親用過的長袍,但不是磨破就是燒破,這已經是最後一件了。下次商人造訪隱居所是在兩週後。還有一段時間。
「海利朱•亞茲……」
「喂,海利朱!」
「不過往後就不必擔心啦。」
暗戀四年的對象來見她了——爲了索求用在心愛之人身上的迷情藥。
漂浮在對岸的小船不知蘿賽的心情,悠然自得地晃動。小船乍看之下只能從森林單向通往隱居所,其實掛着纜繩。只要用裝設在庭院棧橋的滑輪拉動纜繩,就能將小船拉過來。因此就算小船停泊在森林那側,蘿賽也能搭船外出。
叮鈴——鈴鐺又響了。鈴鐺聲也是爲了防盜,所以她始終要求自己不管當下在做些什麼,唯有這道聲音絕對要能分辨。
蘿賽將袖子挪到鼻子前,策動鼻子嗅聞。好像有一點味道。
「帥哥,那纔不是人……死的可是魔女耶。」
蘿賽覺得一陣暈眩。眼前化爲一片漆黑,幾乎不知道自己過去是如何立足的。
她失神地低喃。她現在只穿着一件襯衣,而且頭上都是泡沫,鈴鐺居然在這種時候響起。
蘿賽與附近的人沒什麼交情。幾乎沒有人會來到這種森林深處。
「……莫名覺得好累……」
『對了,你現在有長袍嗎?什麼款式都可以。』
男人與站在店外的蘿賽四目相交。他的眼眸就像冬雪上的影子,帶着青藍的色彩。
「呃、喂!是騎士團!」
除了熟識的商人,會來拜訪魔女的人,幾個月下來都不知道有沒有一個人。正因如此,每當鈴鐺響起,蘿賽總會興奮緊張,隨後感到畏怯。
「那又如何?魔女也是人。」
她的眼前擺放着數量多到這個狹小屋子無法完全容納的鮮豔、閃亮的布匹。因爲蘿賽邋遢,屋子裏明明連個立足之地都沒有,眼前的人卻能攤開如此衆多的商品,只能說他很有本事。
「我死都不要。」
「過去因爲母親的舊衣還能穿,就對打扮毫無興趣的妳——這樣的妳主動詢問耶。那我當然會卯足全力了,不是嗎?就連妳承襲『湖畔魔女』之名時,我百般推薦,妳也沒有置辦新衣了。怎麼?妳不用顧慮價錢。雖然晚了很多,就當是我送妳的賀禮吧。乾脆做一件可愛的衣服吧。」
「……不會吧。」
圍繞着這棟陋屋的湖泊在閃亮的太陽照耀下,顯得光輝亮麗。蘿賽將手伸進水裏,發現水冰冷得發痛。水溫冷到甚至感覺得到神聖之氣。或許就是因爲有這麼美麗的水,祖先纔會住在這種偏僻的場所。魔女要製作魔女祕藥,就必須善於篩選素材。
「老闆,結帳。」
蘿賽現在做的是「燻過就能驅蟲的藥」。這種藥不只生活上需要,也會用在農事上,所以需求很高。爲了替即將到來的季節做準備,蘿賽必須提前多做一點。
「這匹布有王宮御用的玻璃工匠利用只開在某個綠洲底端的花做成的串珠刺繡。這匹則是渡海而來的布料,用了據說只出現在白夜的怪物毛皮。這匹布也是,我想起來了。是用雪國聖水染色,所以色彩鮮明,不管洗幾次都不會褪色。」
互相談笑的客人的隔壁桌有個男人在用餐,那句話似乎就是他說的。他有一頭灰髮,是個身材高挑的男人。他的表情非常兇狠,表露出如他口中所說的壞心情。
∴ ∵ ∴
男人一出聲,店家老闆隨即跌跌撞撞地從櫃檯出來,並喊了聲:「來了!」剛纔還有說有笑的客人被男人冷不防地打岔,因此心生不滿。他們也不掩飾這樣的情緒,直接向男人攀談。
這名能讓普通的魔女感受到一國公主待遇的狐眼男人——也就是蘿賽的祖母還在世時就有交情的熟識商人蹄炎•坤微笑道。
「沒有……」
蘿賽將無處發泄的怒氣灌注在指尖。沒差,就算是他也沒差啦!我真的沒有別的意思!
不會吧。如果「他」現在造訪……
看來是因爲有鹿經過,鈴鐺纔會響。似乎不是有客人。蘿賽吐出失望又安心的氣息。
蘿賽以發青的嘴脣如此嘟囔,接着閉上眼睛。湖水隨即輕輕滑過她的臉頰。
但是,只憑魔女的工作根本無法溫飽。
「什麼可愛……」
如果祖母都知道,那她就是一直獨自承受,不讓蘿賽察覺這件事。年幼的她一直躲在祖母的裙襬後,或許也不知道自己始終受到祖母的庇護。
「順帶一提,我最推薦的是這個薰衣草色吧。其實我是想推薦玫瑰裸粉啦。」
「夠了啊啊啊!討厭!」
「如果是我,一定會詛咒因我的死亡感到開心的人。你就祈禱對方是個善良的魔女吧。」
「魔女有對你做過什麼壞事嗎?」
蘿賽不習慣內心如此搖擺不定。她一直獨自生活至今,生活也幾乎是在重複同一件事。
調製他人委託的藥品,以賺取每日的錢糧。魔女就是這樣的存在,而蘿賽就是魔女,所以就像這樣在小島上生活。
話雖如此,她基本上是繭居在家。幾乎不會搭乘小船前往森林另一邊。
所以無論蘿賽是否滿頭泡沫,或是奇臭無比,海利朱絲毫不會在意。
男人俐落地攤開斗篷,接着披在肩上,瀟灑地邁開步伐。那抹令眼睛爲之一亮的藍色,就在他的背上不斷飄動。
蘿賽將藥賣給蹄炎時,若無其事地挑起話題。但她和蹄炎是懂事之後就開始的交情。蹄炎的第六感似乎因此啓動。隔天,蹄炎便帶着令小船搖晃、幾乎要翻覆的大量商品前來。
「好了,您意下如何呢,『湖畔魔女』蘿賽?」
客人們鬨堂大笑,彷彿由衷感到開心地談論着。
明知如此,蘿賽還是抱着被嚇到心臟縮小的覺悟,戰戰兢兢地抬頭。
猶豫片刻後,她還把「約會前灑在脖子上的藥」也倒入木盆。她沒有別的意思。接着順便用盆中綿密的泡沫洗頭髮。她沒有別的意思。
——事情之所以會變成這樣,都是起因於昨天的失言。
當蘿賽就像被凍結般地佇立在原地,一道銳利的聲音傳進她的耳裏。她猛然抬起頭來,不知不覺間浮現的淚水因此落下一滴。
「亞茲閣下,請等一等!」
「我也跟孩子說森林裏有喫人的魔女,絕對不準進去……」
「我就知道。」
蘿賽無法直視那雙彷彿洞悉一切的笑容,只能躲在攤開的布匹後面。
她喃喃念着剛纔聽聞的男人之名,胸口感到一陣緊縮。
這個理由已經十足讓人自暴自棄了。蘿賽來回磨着石臼,以便發泄心中無處可去的鬱悶。
客人原本還盛氣凌人,被男人回以如此理所當然的話語,卻不知該如何應對。他們都一臉難堪,彷彿首次被迫思考魔女是人類的可能性。
「喔……」
「要先買一件替換的纔行了……」
蘿賽完全不打算像這樣和這份赤裸裸的感情打交道。
蘿賽是魔女。魔女的工作五花八門,不過蘿賽的工作以調製藥品爲主。
作業大致結束後,蘿賽站起來。剛纔一直用石臼反覆搗磨東西,她的手和腰都好痛。她伸了伸懶腰,結果撞到立在牆上不知用途的咒具。這個隱居所物品多到與這個狹小的空間不相稱。
客人的表情瞬間染上畏懼。
「我必須更深切地理解這件事纔行。」
與名爲海利朱的男人同桌的其他男人們也跟着站起。他們手上的斗篷都是藍色的。
全是一些難以想像是出自魔女之手的平凡藥品,不過賣得好的都是這種日用品。但是,這些藥品單價便宜。所以要孜孜不倦地做很多來賣。當然了,魔女也會做簡單的感冒藥,但最近無論什麼樣的村落都有藥師,需求已經逐漸降低。既然有藥師,人們當然會想跟藥師買治療藥。
她以強而有力的力道洗完頭後,穿着襯衣潛入湖中。冷冰冰的水刺痛全身。她在水下將泡沫與髒污盡數衝乾淨後,臉浮上水面。原本緊緊附着在肌膚上的襯衣逐漸敞開。她就這樣漂浮在湖中。
「你沒有惹到他吧!這件事跟我們無關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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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剛纔那隻鹿看起來一臉得意,悠然自得地站在棧橋處。
蹄炎指着亮到光看就眼花撩亂的布匹,蘿賽立刻直搖頭。
蘿賽不禁屏息,雖想到是否應該上前致謝而繃緊身子,但男人立刻別開視線。他一定沒有想到剛纔話題中的魔女就佇立在現場吧。蘿賽來到城鎮時,秉着祖母還活着時的習慣,褪下能證明魔女身份的暗色系長袍。現在祖母的喪期還沒過去,所以她只在頭上綁着黑色的手帕,但光是這樣,根本無法將蘿賽想成魔女。
看到蹄炎以瞭然於心的表情聳肩,蘿賽就覺得滿肚子火。她真想把「只要放在家中角落,發黑光的魔物就會折返的藥」塞進蹄炎嘴裏。
唰唰——她的長袍因行走而在地面拖行。黑色的長袍因爲灰塵已經變成灰色。蘿賽很想洗,但不知道海利朱什麼時候會來訪,所以沒辦法洗。畢竟爲了隱藏蘿賽藏不住的情愫,長袍可說非常有用。
不對,他不可能會來。他之前都只在夜裏造訪。
她從架上拿走幾個小瓶子,抓起亂放在地上的木盆就往外走。走沒幾步路就是湖邊了。

「你爲什麼只拿這麼高調的顏色來啊……」
——叮鈴。
蘿賽假裝面無表情,其實內心根本招架不住。
蘿賽順便替田地澆水後,脫下長袍與穿在裏面的連身裙,身上只剩一件襯衣。她以事先倒在木盆中的「去除鍋子頑垢的藥」清洗長袍和連身裙。
海利朱並不是來見蘿賽的。他是來見魔女的。
就連四年前萌生的愛意,充其量也只是偶爾獨自悄悄拿出來看時,會覺得是很美好的一段回憶罷了。
店內開始喧鬧,但蘿賽已經沒在聽他們說話了。因爲她一直盯着身披飄逸藍色斗篷,並不斷往前走的海利朱的背影。
那天,蘿賽墜入了情網。
室內傳來尖細的鈴鐺聲。只要有人靠近系在對岸的小船,隱居所裏的鈴鐺就會響起。蘿賽大步移動到窗邊,伸直身體望向對岸。
沒了長袍確實傷腦筋,但再繼續臭下去也是個問題。她煩惱這個苦澀的二選一問題後,即使嫌麻煩,還是決定洗長袍了。
「塗抹在頭髮上,靜置一段時間就能重返青春的藥」、「塗抹在腋下清洗乾淨後,就能受女孩子歡迎的藥」、「摩擦就能生熱的藥」、「撒在腳底板就能止癢的藥粉」。
在蹄炎的記憶中,蘿賽是不是一直停在十歲左右的時候呢?看到蹄炎那麼興奮,蘿賽反倒有些退避三舍。
蘿賽首次和蹄炎見面時,是隔着祖母的裙子。年幼的她害怕這名初次見面的青年,因此躲在祖母身後。她總覺得蹄炎的外貌從當時開始,就沒有多大的變化。蹄炎比蘿賽年長十歲以上,但身上流着遙遠異國的血,所以外表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年輕。
蹄炎自幼就跟着父親行商,學習做生意。而十年前開始,他就順利接替父親,成爲「湖畔魔女」的負責人了。
他與父親那時一樣,待蘿賽很好,未曾帶給她不便。祖母過世時也是,蹄炎父子給了她許多方便。如果沒有他們,蘿賽或許連安葬祖母都辦不到。
面對這樣的蹄炎,蘿賽也無法太強勢地反駁。百般煩惱之後,她環視宛如發生色彩洪災的室內。其實她不是很懂,但無論是哪一匹布,想必都是蹄炎以他的審美觀精心挑選的一級品。因此不管發生什麼事,都絕不能穿着這種布料與泥巴打交道、熬煮樹果,或是煎藥。
每一匹布看起來都不適合自己,但蹄炎想必不會拿不適合她的顏色來。
此時蘿賽看向忽然停駐在視野的一抹深藍色,接着瞇起眼睛。
「怎麼?妳看上那個了嗎?等一下喔,我們來比比看。」
「不要。蹄炎,不要那個。」
蘿賽抓住蹄炎的衣袖,強勢地阻止他。她的口氣或許有些兇狠。這麼一來,簡直像在告訴他:「我很喜歡。」
那匹藍色的布和海利朱的斗篷顏色一模一樣。要是用那匹布做成長袍,一定會覺得自己被包裹在他的斗篷裏吧。但是如此一來,鐵定會分心到無以復加。
面對失常的蘿賽,蹄炎大概是學會拿捏分寸了,從他的行囊中拿出一本大型錄。
「來,妳看這個。這是適合妳的顏色。」
書頁當中貼有許多用來當樣本的小碎布。蘿賽從帽兜中稍稍探出頭來,看着蹄炎攤開的型錄。
「這個和這個乍看之下或許是兩塊平凡無奇的布,但不同的織法會讓它們看起來像朵花。穿到陽光下就會看得很清楚。」
「我不會那麼頻繁走在太陽底下,所以簡單的就好。就像我平常穿的這種。」
「那麼這個顏色就很不錯。這個叫鉻綠藍,是妳喜歡的森林色調。」
蹄炎的嗓音低沉穩重。沒有直到剛纔爲止的詭譎興致,因此蘿賽才能乖乖聽他說話。他的手指抓着一塊碎布。那是森林倒映在湖面的顏色。
蘿賽的表情沒有變化,卻着迷地盯着看,蹄炎見狀,笑咪咪地說:「就選這個吧。」
「編織的時候,會加入蠶絲和金線,所以在燈光下會顯得格外美麗。」
被蹄炎這麼一說,蘿賽就無法回嘴了。蹄炎見蘿賽不服氣地緊閉嘴巴,滿意地笑了。
到頭來,蹄炎替不知如何是好的蘿賽買了各式各樣的東西。蘿賽覺得阻止他也沒用,到了下半場甚至放棄插嘴。
蘿賽判斷他們的對話已經結束,開始檢查海利朱拿來的物品。他確實把自己要的東西拿來了。正當蘿賽就要直接開始處理,海利朱再度向她攀談。
蘿賽被海利朱抓住手腕,直盯着手臂瞧。她臉上名爲毛孔的孔洞都快噴出汗來了。不管怎麼說,這個男人的容貌實在是俊俏過人。光是今晚,她或許已經想了不下一次,但真的非常俊俏。
「我會先用您拿來的材料調製藥品。接下來的作業會花上一段時間,請您一個月後再過來。」
「上街的時候也會喫點不一樣的東西……不過基本上是喫萵苣沒錯。」
蘿賽嚇了一跳。在她驚慌失措之際,手就被海利朱抓起。海利朱行動得太過迅速,她甚至看不見他的動作。真不愧是超級精英騎士大人,但如果可以,蘿賽真希望他能稍微手下留情。
當告知有訪客來臨的鈴鐺響起,蘿賽默默地望向窗外。棧橋處有微弱的提燈燈火。看見那抹等待多時的人影,她的胸口突然一陣難受。燈火宛如鬼火,朝着這裏幽幽晃來。
沒塗口紅果然是對的。
既然如此,爲什麼還想要迷情藥呢?
「又要花時間啊……」
蘿賽確實希望海利朱能記得自己。但並不是要他記得一個努力嘗試不習慣的化妝、搔首弄姿的愚蠢魔女。
海利朱間隔片刻後,再度「啊?」了一聲。
聞言後,明顯傻眼的海利朱手上,就拿着裝有凋零萵苣的盤子。那原本是蘿賽趁調藥空檔食用的萵苣,但後來忙得不可開交,她就忘記自己並未喫完了。萵苣滲出水來,已經有一絲異味。碰到盤子的部分已經完全變色,就算蘿賽再怎麼少根筋,也不會想再喫了。
然而幾天後,蹄炎運了小船一趟都載不完的東西來到隱居所,蘿賽簡直是目瞪口呆。
「氣色什麼的,打一打臉頰就搞定了。」
「你想說我都不曬太陽,所以臉色蒼白吧?」
「我可不能放任我可愛的魔女一直賞自己巴掌啊。妳的肌膚白皙,絕對適合帶藍調的粉紅色。」
「妳只喫萵苣嗎?」
「帶來了,拿去確認吧。」
這次換蘿賽有些退卻地點頭,接着海利朱緩緩起身,穿過大釜旁,往蘿賽走去。
到頭來,蘿賽只是享受了那件長袍的觸感,與嘆息一同再度將之收進衣櫃深處。至於腮紅和口紅,雖然對不起蹄炎,她至今甚至還沒有動手的勇氣。
「歡迎。我要求的東西帶來了嗎?」
她聽到一半就回去調藥了——
聰慧如她,自然是假裝沒發現其中的矛盾。關於海利朱索求迷情藥的理由,她早已充分、令人生厭地想遍了。
「就算不是,我也有解釋自家商品的義務啊。」
「……妳就不能稍微整理一下嗎?」
面對頭頂這道厭煩的聲音,蘿賽只是公事性地低頭致意。
纔回這麼一句話,就耗掉她所有心神了。她在長袍內側按住不斷喧鬧的胸口。它正難以置信地大肆暴動。蘿賽靠自己取回冷靜後,以帶着威嚴的魔女嗓音開口。
「好了,難得妳要置辦新衣,要不要帶點口紅和腮紅?會讓氣色更好看。」
海利朱下次造訪魔女隱居所時,果然是在天空暗下來之後。
「我又不是要給誰看美麗的東西——」
她打開衣櫥。裏頭掛着蹄炎前幾天送給她的鉻綠藍長袍。設計已經儘可能避免奢華,但還是用同色系的絲線在衣襬刺繡,做得十分精巧。蘿賽心中源源不絕湧現對蹄炎的感謝,但她還不曾穿這件長袍出現在人前。
蘿賽沒有回應他。因爲不管怎麼回答,感覺都會變成謊言。
「……我看妳老是隻喫萵苣,是有什麼堅持嗎?」
「不會。」
「凡事都往壞的方向解釋,是妳從小的壞習慣。來,妳要哪個口紅盒?這個浮雕是王都無人不知,位於流行尖端的塔各伊爾伯爵夫人的側臉。這個螺鈿工藝是工匠花費三年做出的珍品。」
聲音沒有顫抖吧?臉沒有在傻笑吧?蘿賽處處小心,並抬頭仰望客人。海利朱身高很高,如果蘿賽想看他的臉,就必須抬高自己的頭。不管什麼時候看,果然都是一張俊俏的臉。蘿賽不禁想膜拜。
「……連雞腳都比妳更有肉耶。」
海利朱一臉受夠地看着蘿賽,她只是聳了聳肩。她的這雙手是可以施展魔法,卻無法整理環境。因爲她是魔女。無論誰說什麼,都因爲她是個魔女。
就在她搞不清楚自己是在數數還是數自己大力跳動的心跳時,門環發出「叩叩」聲響。
「咦?喔,是幾天前的萵苣啊。」
那感覺比蘿賽多出四倍質量與長度的睫毛,好似每當眨一下眼,就會發出振翅聲。與顏面兵器靠得如此之近,蘿賽實在是按捺不住,不禁撇過臉。
而海利朱似乎終於想起蘿賽不是自己的下屬。說了聲「抱歉」後,便放開她的手。
蘿賽就像雞舍中害怕入侵者來取雞蛋的母雞,失去了原有的沉着。
海利朱遞出取下提把的提燈,蘿賽便一如往常地放在暖爐上方。光是看着小巧老舊的提燈和充滿都會氣息的提燈並排在一起,她就必須繃緊自己的臉部肌肉。
「用雙手整理不就好了……」
因爲冷靜下來思考,總覺得這樣就像在強調:「因爲您會來,我才置辦新衣。」
「這怎麼可能……」
「喂,這是什麼?」
升上夜空的月亮跟貓爪一樣缺了一塊。月光微弱,但相對的,星光卻輝煌閃亮。薄雲隨着夜風流動,在森林中形成陰翳。海利朱隱身在黑暗之中,悄悄穿過森林。
蘿賽覺得自己的表情因過度緊張而顯得狼狽,便開始在心中數數。當她數到六,就感覺到有人站在門前了。七、八、九……
海利朱冷淡地拒絕。即使室內昏暗,也能清楚看到他的臉上寫着「可疑至極」四個大字。看樣子是不相信魔女的祕藥。
「很可惜,世上並沒有自動整理室內的魔法。」
蘿賽帶着沮喪,穿過大釜側邊,來到作業空間。她想打開位於工作臺旁邊的收納櫃拉門,但裏頭似乎有東西卡住,她打不開。因此她先把海利朱交給她的材料放在工作臺上,雙手抓住收納櫃拉門,然後使力往旁邊拉。
「您很疲累嗎?我有養氣補神的藥喔。」
海利朱大大嘆了口氣。看起來似乎有些煩躁,蘿賽因此輕聲詢問:
他是怎麼了呢?難道是對魔女的餐食有興趣?
「剛纔是不是有東西壞了?」
「啊?」
「沒有。純粹是因爲庭院田地種的菜是萵苣。而且不必料理也能食用。」
屋子旁發出「喀噠」的聲響。大概是小船抵達小島這邊的棧橋了。蘿賽拍了拍只把脫線確實修補好的老舊長袍衣襬,清除上頭的灰塵和粉塵。接着照了照水缸中的水,用力捏雙頰,加強自己的氣色,然後滑步站在玄關前等待。
蘿賽緩緩吸了一口氣後,大門開啓。門上鈴鐺隨即「鈴鈴」作響。
「不必了。」
喀啪哩——櫃門裏發出某個東西壞掉的聲音,但蘿賽決定當作沒聽見。這時她感覺到有視線對着自己,於是往後看,只見海利朱以看着難以置信的光景的眼神看着她。
蘿賽以雙手接過物品後,海利朱隨即拉開椅子,一屁股坐上去。客人會自己入座真是幫了大忙。她的客人當中,也有些人是如果不幫他拉椅子,就不會入座。但蘿賽也不是希望他們坐下,所以也不會幫忙拉椅子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