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們誕生的日子

異能社會的餐飲店中，也有普通的餐飲店。所謂的『普通』，是指與異能等一切無關的餐飲店。

當然，我打工的地方就不用說了。那在異能社會中也是最極端的異常值。有醫生常駐的餐飲店，不存在對世界來說不是更好嗎？

總之，先不評論打工的地方……我現在來到了剛纔提到的普通餐飲店——店長只會說單詞的非常普通的拉麪店。而且不是一個人，是和冬二一起來的。我們並排坐在吧檯座位上，一邊等待着點的拉麪，一邊交談。

「雪春，謝謝你今天來。我本來還有點擔心，怕你像平常一樣拒絕我。」

「啊，嗯……嗯。今天我不會拒絕的。」

今天是五月的最後一天。對我和冬二來說是特別的日子。

「雪春，生日快樂。」

「冬二，生日快樂。」

沒錯，五月三十一日是我們出生的日子。我和冬二的生日碰巧是同一天，所以我們會像這樣互相慶祝彼此的生日。

不過冬二和我不同，應該有很多人會爲他慶祝生日。儘管如此，冬二還是主動邀請我一起喫飯，所以我沒有大喊『什麼生日啊！』，也沒有變成整天一直聽手遊的生日語音的日子。我得感謝冬二纔行。

「所以，來，這是生日禮物。」

說到生日，當然少不了禮物。我把裝着禮物的紙袋交給冬二。

「謝謝！我超開心的！我會一輩子珍惜的！」

抱歉，冬二。裏面是食物。快點喫掉吧。

順便一提，具體的內容物是喫了之後會莫名有精神的餅乾。那是我打工的餐廳自制的產品，也是外帶很受歡迎的商品。

喫了那個餅乾的人基本上都會大叫，所以我曾經問過店長，那東西在法律上沒問題嗎？他小聲地說『因爲還沒整頓好……』，所以一定沒問題吧。在戰鬥中陷入危機的時候就喫吧。

「真的很謝謝你，雪春。那我也要……」

冬二說着，從腳邊的紙袋裏拿出了一束小花束…………花束？

「首先，這個你收下。來這之前，我偶然經過花店門口，然後就看到了這種藍紫色的花——好像叫紫羅蘭，我一看就覺得很中意，想送給雪春」

「啊，這樣啊……」

花束也好，超昂貴的旅行券也好，對戒也好，都不是高中生送給同性朋友的禮物。這完全就是求婚套裝啊。如果是在店裏，周圍的客人肯定會全體起立鼓掌喝彩。把這份熱情用在女主角們身上啦。

冬二的這句話，不是像之前那樣以說笑的語氣說的。他用無比認真的聲音，無比認真的眼神看着我。

「…………是嗎」

宗助對突然的通話請求感到不可思議，確認了屏幕上的來電對象，上面寫着『宗蓮』兩個字。

「……騙人的吧？」

「然後，還有這個」

這樣下去會妨礙任務的執行。宗助這麼想着，單手抱着頭，仰望天空，試圖重置自己的感情。但就在這時，時機不巧地，宗助的手機震動了。

可是今天不只是一兩個，而是經常和冬二一起行動的五名後宮成員全員到齊。而且不是像平常一樣突擊過來，而是坐在餐桌旁觀察我們的情況。

「…………」

我驚訝地確認了那張票，上面確實寫着「去月之王國」。而且還是頭等艙……

「雖然至今都沒說過…………其實我剛進這所學園的時候，非常地不安。每天幾乎都要被不安壓垮，持續着睡不着覺的日子」

「哎，好厲害！」

「你還真是被愛着呢。」

啊……這一刻終於來了——宗助不禁仰望天空。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和冬二他們的友誼總有一天會迎來終結。

不過，從剛纔冬二給我對戒開始，戰隊女主角們投來的視線就讓我如坐鍼氈。『不是別的女人就好，但這樣也讓人沒法接受……』這樣複雜的感情，我都能清楚地感受到了。雖然我明白她們的心情，但我應該沒做錯什麼，能不能放過我啊……

「來，雪春。這個……你能打開看看嗎？」

……聽到這裏，我爲『太好了，是魔法是異能是特殊能力耶，呀吼！』的自己感到有些羞恥。雖然和冬二相反，我也是入學當初就睡不着覺。

「哦，好……」

「騙人!? 」

「這樣下去不行。我是機器。我是爲了組織而工作，只是爲了這個而誕生的存在…………對吧，『代號Y』。」

「冬二…………」

入學當初——特別是第一天的記憶，對我和冬二來說都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即便如此，像這樣過了一年多的現在，我們已經能笑着談論了。毫無疑問，這都是因爲有冬二這個和我處於相同立場的存在。而冬二似乎也和我一樣——

宗助意識到自己沒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還有嗎？」

我就像個遲鈍系主人公一樣，爲這毫無印象的好感而煩惱着，這時我注意到冬二臉上浮現出了有些緊張的表情。然後冬二就這樣緩緩地開口了。

「看到那樣的雪春，我也想成爲那樣的人」

那時候的我，因爲要成爲故事的主人公而得意忘形。以爲自己能成爲什麼人。相信自己擁有滿溢而出的才能。這樣一個什麼都不懂的自以爲是的傢伙，向實力和經驗都在自己之上的對手挑釁。只能說是蠢。

「我們一起去吧」

「我因爲不習慣的環境而感到疲憊，一直猶豫不決地煩惱着這條路到底對不對的時候，明明應該和我處於相同立場的雪春，卻毫不畏懼地向他們發出了怒吼。那真的超帥的」

「嘛，那個……今天的話…………啊，嗯，我聽」

我不由得從冬二身上移開視線。

『嗯，組織判斷現人神的力量已經覺醒，將全力控制「綿谷冬二」本人。』

還有更上一層的嗎……？我戰慄了。

宗助口中的宗蓮，是和他同屬黃樓炎的組織成員，也是宗助的直屬上司。所以宗助的聲音比平時略帶緊張感。

「……」

「反過來說，到了那種地步我反而冷靜下來了。這種像漫畫一樣的展開真的存在啊」

我有些顫抖地接過票，目不轉睛地盯着看。這時，冬二又從紙袋裏拿出了什麼。

「哎呀，我現在也能清楚地回想起來。而且之後馬上就是異能等級的測定對吧？然後被認定爲F級後，看不起我的態度就更露骨了……」

先不管冬二救過誰的命，這對他來說並不稀奇。重要的是票。

「我的憧憬是雪春。從入學第一天，你向同班同學發出宣言的那一刻起，我憧憬的對象就一直是雪春。這一點到現在也沒有改變」

『沒錯，剛纔在幹部會議上正式決定了。正如之前所說，作戰將進入下一階段。』

「就是啊！我在入學第一天在班上自我介紹時的那股氣氛……」

每當冬二說出對雪春的思念，宗助的心就會被無情地動搖。明明和冬二的友誼不過是暫時的，只是爲了更容易獲得情報的手段而已。

………………………………………………………………………………………………………………………………………………………………………………………………………………………………………………………………………………………………………………………………………………好沉重。

「在規定時間外的報告……是那件事嗎？」

「我在想什麼啊……」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覺背後來自戰隊女英雄們的壓力也變大了。不，這也不是我的錯吧。我到底該怎麼辦啊。

因爲已經飽了，我本來打算拒絕的，但還是被冬二那熾熱的視線給壓倒了。這就是主人公的眼神嗎……

宗助看到那個名字，立刻按下通話鍵，將手機貼在耳邊。

『我的憧憬，是雪春。』

「那個時候，因爲有雪春在，我才能度過那些日子。你還記得嗎？我因爲F級被嘲笑後，雪春對同班同學大罵了一頓」

冬二說着，又從腳邊的袋子裏拿出了什麼。乍一看，是兩張紙片。

不過，這下我就能得到一個疑問的答案了。以前我也稍微提過，平時像這樣和冬二一起喫飯時，後宮成員中的一兩個，一定會像要加入我們一樣突擊過來。

他的表情、語調和臺詞，完全就是準備送戒指……我有些猶豫，但還是按照冬二的指示打開了盒子。

……真的很厲害。說句不好的，去國外的頭等艙，正常買的話一個人至少要一百萬日元。而他居然有兩張……

「要進入和至今完全不同的未知世界，和至今關係很好的朋友分隔兩地，爺爺也不太歡迎我來，大哥也正好失蹤了，真的是各種事情重疊在一起，讓我相當難受」

『目前預定的作戰執行第一候補是十天後，看準綿谷冬二離開魔導王身邊的時機。』

我不禁大聲叫了出來。冬二的告白就是如此具有衝擊性。冬二從入學開始就給人一種毅然決然的印象，從他的言行中一次都沒有讀取到過負面的感情。

「不是目標。是憧憬」

「纔不蠢呢。你那時候超帥的」

「我姑且……也和他相處了一年以上……」

「來電……？到底是誰……」

冬二說着，把其中一張票遞給了我。啊，他要和我一起去嗎？不，就算這樣我也很開心。

這也難怪。喜歡的男人在生日時帶着對戒去外面喫飯，當然會坐立不安。

從耳機裏傳來令人胃痛的告白，冬二的同班同學矢川宗助不禁嘆了口氣。

「要是你什麼都不說，被當成笨蛋的就只有我了，你卻特地自己跳出來，說『你們這些路人給我等着瞧！』，做出挑釁的行爲……」

「那個月之王國，以旅遊大國的身份在全世界都很有名，是異能社會中大家嚮往的旅遊目的地」

「說着什麼外部生，班上大半的人都在遠處看不起我」

好沉重……好累人……感覺他會說出『將來一起進養老院吧！』這種話，好可怕……

我斜眼確認了一下她們的座位，後宮成員們爲了不暴露身份，有的戴着墨鏡，有的改變了髮型，裝成別人的樣子。但是那紅、藍、綠、黃、紫的五彩髮色，卻清楚地表明瞭她們的身份。

◇◇◇

在那之後，我和冬二連臉都沒對上，默默地喫完端上來的拉麪。在各種感情交織的狀態下喫的拉麪，幾乎沒什麼味道。

「……確實，那真的是很蠢……」

「沒問題。沒有問題。」

不過冬二完全沒注意到就是了。你也稍微察覺一下吧……

「嗯……怎麼說呢，我實在是忘不掉……」

「…………那個，接下來我要說的，是有點羞恥的話…………你願意聽嗎？」

明明還沒喫拉麪，胃卻開始不舒服了。這人的一切都好沉重。我本來覺得對別人的生日禮物說三道四不太好，所以一直在心裏忍耐着，但這個實在是忍不了。

在完全沒有人經過的小巷子裏，宗助傾聽着雪春和冬二的對話。當然，這是未經許可的竊聽。

說實話，我不記得自己有爲冬二做過什麼，讓他對我這麼執着。而且最近我們關係疏遠，也很久沒像這樣一起喫飯了。我做了什麼嗎？

「這是用奧利哈鋼加工而成的。我想，我們之間的羈絆也能像這世界上最堅硬的金屬一樣堅固。我從三個月前就開始準備了，一直期待着今天能把它交給你。你看，我們不是同一天出生的嗎？說實話，我覺得這就是命運，所以希望我們的友情能永遠持續下去。只要我們戴着這枚戒指，就能隨時想起我們之間的羈絆，我覺得這是個好主意。所以，將來我們有了孩子和孫子，我們兩家也能一直保持這種關係……」

「而且同班同學——」

「在異能社會里，過去的偉人會若無其事地出現勇者或賢者之類的吧？然後，茜她們和同學們都憧憬着那樣的存在。但是……我不一樣」

「……你太抬舉我了。我不是那種值得被當成目標的人」

盒子裏裝着一對閃閃發光的銀色戒指……真的是戒指。

「當然。接下來纔是重頭戲」

「……？怎麼了雪春？」

但是，偏偏選在這一天也太不巧了吧。宗助緊緊握住放在口袋裏的朋友生日禮物，彷彿要把它捏碎一般，詛咒着命運的殘酷。

冬二說着，拿出了一個手掌大小的盒子。

冬二這樣說着，他那堅定的視線，再次與我低垂的視線相交。

……………………唔，這確實有點難爲情。我有自信現在的自己肯定臉紅了。但不只是我，我斜眼確認了一下，冬二的臉也確實變紅了。好、好尷尬……

「這是熟人給我的，說是救命之恩的謝禮，是旅行票。而且還是去國外的！」

「那麼……」

但這是宗助作爲所屬組織——『黃樓炎』的間諜，爲了掌握冬二的行動所必須的行爲，其中不存在任何愧疚之情。對宗助來說，重要的是得到的情報是否有用。除此之外，他不會抱有任何感情…………本應如此。

『有緊急聯絡。現在方便嗎？』

「氣氛凍結就是指那種情況」

「……辛苦了，宗蓮先生。這裏是代號Y。潛入名『矢川宗助』。」

「……是隊伍合宿嗎？」

『沒錯。在那裏的話，警備確實會比學園鬆懈。』

「……可是，雖說比學園鬆懈，但以修羅巫女爲首的衆多強者也會同行。半吊子的襲擊……」

『當然，我們沒有小看學園方的戰力。不如說正因爲警戒到不能再高，至今才一直慎重行事。而這次的襲擊，包含我在內，「八狼會」目前能行動的成員全員都計劃參加。』

「……!? 」

再怎麼說，戰力也過剩了吧！——宗助差點忍不住這樣大叫。宗蓮口中的『八狼會』，指的是隸屬於黃樓炎的八名最高戰力。

動員了其中過半數，就表示組織是認真的。說不定會重新考慮作戰——宗助的淡淡期待化爲泡影。

「可是……真的好急啊。不久前明明還是慎重行事的方針……」

『是啊。這件事在我們幹部之間也成了話題。只是從老師的言行來看，「黑色女人」出現的報告，似乎成了轉換方針的契機。恐怕那個「黑色女人」，能推測出現人神的覺醒程度吧。』

「是這樣嗎……」

『總之該說的就這些……宗助，我之前也說過吧。雖然組織有上下關係，但我們就像兄弟一樣。兩人對話時不要用敬語。』

「……是啊。抱歉，大哥。」

『嗯……這樣就好。我心愛的弟弟啊。那麼近期再聯絡。繼續致力於任務。』

說完這句話，通話結束。同時宗助也放鬆下來，雙臂無力地垂下。

「什麼心愛的弟弟啊……真噁心…………」

宗助露出發自內心厭惡的表情，不屑地說。然後再次舉起手臂，看向手機畫面，上面映着反射的自己的臉。

「哈哈，好慘的臉…………不過，是這樣啊，是因爲我那份報告嗎……」

組織已經沒法停止。沒法阻止。如果組織決定要抓住冬二，就會確實執行。這就是宗助出生長大的「黃樓炎」這個組織的可怕之處。

那麼，自己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覺悟的話……早就做好了。我會墮落到任何地方。」

『關於渡谷雪春這號人物』

宗助操作手機，將爲了以防萬一而準備的某份報告書傳送給組織。那份報告書的標題是——

心亂如麻的少年，不自覺地將手指扣在最壞的扳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