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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活下来以后

《镜本无心》 · 再弹一曲春日影 · 6762 字

白布最后才盖到健的脸上。

在那以前,礼拜堂里始终响着按压胸口的计数声。一道在零身边,一道来自西侧过道,还有一道断断续续地传自合唱席后方。三组人使用相同的节奏,不时有人高声报出时间、脉搏和听不懂的数字。学院祭的幻象退去以后,学生的哭声逐渐显露出来,那些声音却没有停。

最先停下的是西侧。

一年级的水野遥躺在两排长椅之间,领口已经被剪开。她身边放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白色短烛,蜡身从中间折断,灯芯仍然洁白。

随后是合唱席。

三年级的相原直人被抬出来时,黑框眼镜还挂在胸前的绳子上。右侧镜片出现了一道裂纹,隔着很远也能看见。

最后才是健。

校医的手从他颈侧移开。高槻没有询问结果,只低头把垫在健脑后的外套向上拉了一点。

礼拜堂里还有很多人。

有人醒来以后一直在哭,有人抱住身边的人不肯松手,也有人坐在原处,反复确认自己的手指和呼吸。教师把幸存者按班级重新聚拢,名字一个接着一个被念出来。每得到一次回答,纸面上便落下一道勾。

没有人再叫那三个名字。

一名医务人员展开白布。

零仍然握着健的手。那只手已经彻底冷下来,指缝里没有夹住任何东西。灰色兔子被零抱在怀里,两只耳朵一高一低,健早晨重新缝过的针脚露在外面,粗糙得很容易拆开。

「雾岛。」

高槻蹲到他面前。

零没有抬头。

「他们要带佐藤离开了。」

零的左手停了一会儿,才一点点松开。

白布从健脚边向上展开。经过制服口袋时,布料被里面一件很小的东西顶起,又很快恢复平整。最后,那张仿佛还残留着一点笑意的脸也消失了。

三副担架从礼拜堂侧门依次送出去。

「他看着我说的。」

同样的动作,却带着截然不同的含义。

「有没有恶心、耳鸣,或者看见已经不在这里的人?」

「对不起。」

走廊里不断有人经过。医务室床位不够,一部分伤势较轻的学生坐在墙边接受检查。压低的哭声、脚步和托盘碰撞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到了房间里,只剩下模糊的震动。

零已经不明白了。

零低下眼睛。

下午三时四十六分,雪乃出现在门外。

几个女生抱在一起,轮流确认彼此的名字。一个男生一遍遍说晚餐要多吃一碗咖喱,像只要能够谈到晚餐,下午和明天便一定还会到来。还有人每经过一段回廊都要重新数一次同行者,数到相同的数字,肩膀才肯稍微放松。

雪乃望着零膝上的兔子。

但每一声笑声背后,都藏着一次压抑不下的战栗。

零抬起了头。

雪乃没有用任何理由解释自己当时的选择。她只是安静坐着,等待一份也许不会到来的回应。

她走进房间,将椅子移到床边。

雪乃向床边靠近少许。

两个人很久没有说话。

广播只播报了一遍。

校医重新拆开零右手的纱布。

雪乃察觉到零的踌躇。

零没有立刻回答。

零一直在摸那只缝歪的耳朵。

「我听见了。」

掌心的伤口在礼拜堂里完全裂开,血浸透了最里面两层。清理时,零没有收手,也没有表现出疼痛。直到消毒棉擦过切口最深的位置,他的手指才轻微地缩了一下。

零说。

「雾岛零。」

零当时说,比刚才好。

零看着她。

医务室的观察房没有镜子。

门没有完全合上。

「现在没有。」

校医看向零。

「他在礼拜堂里失去过意识。」

高槻替零把床边的水杯移近一点。

「今晚留在这里。即使没有再次失去意识,明早以前也不能回宿舍。」

榔头声停了。

雪乃的嘴唇动了一下。

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办才好呢?

「他也听见了。」

零倚着床头。

雪乃双手交叠放在膝前,指尖没有像祈祷时那样扣紧。

手掌即将离开肩膀时,神情恍惚的零本能般地抬起了左手,指尖拉住她袖口的边缘,停在那里,像个怕寂寞的孩子。

最后一针打了很难看的结。健剪线时,大概没有发现。

「今天是什么日子?」

健问他是不是犹豫了两秒。

「健说,嗯。」

「学院祭第二天。」

他没有问零在健的眼睛里看见了什么,也没有问他们最后说过哪些话。走到门边时,他才停下来。

零看着侧门重新合上。

零隔了一会儿,又补充道:

遮挡视线的花篮、基金会使用的设备箱,以及雾岛家研究员放在栏杆旁的终端全部不见踪影。只有三排被推回原位的椅子留在那里,坐垫上没有任何温度。

零低头把兔子的耳朵抚平。

高槻走在他身侧,只在零停下时跟着停下。不断有人认出零,有人想询问健,也有人朝他怀中的兔子看了一眼,最后都让开了路。

她抬起右手,又在半空停了一下,才把掌心轻轻放到零肩上。

「你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我以为退开一点,才是尊重你的选择。」

「可是佐藤同学——」

「我可以进来吗?」

那一个单字穿过回廊和空白的信纸,把出口留在了零身后。如果没有它,他也许会和健一起停在那条没有尽头的路上。

「可是后来公演出了那种事,我才明白,我不该退开。」

她说得很慢。

二层来宾席已经空了。

他把兔子放在身旁,又拿回来。右手不能用力,他便用左手沿那只耳朵的针脚又摸了一遍。

雪乃抬起天蓝色的眼睛。

她先用一只手臂环住零的肩,确认没有被推开,才慢慢将另一只手也收拢。动作克制得近乎小心,像是在抱住一件已经出现裂纹、却仍然残留温度的东西。

窗外有人开始拆除剩余的拱门。榔头敲击木楔,一下,又一下。每一声都让病房墙壁轻轻震动。

她已经摘下学生会袖章,黑色制服的衣摆沾着礼拜堂里的灰。银白色长发仍然束得整齐,几缕发丝却从耳侧散落下来。她手里没有名册,也没有需要零签字确认的文件。

高槻站在床尾。

「嗯。」

她低下头。

白色墙面留下了一块颜色较浅的长方形,四角还有拆除固定件后没有填平的小孔。窗户只能向外推开很窄的一条缝,正对学院西侧的尖顶与树林。

午后,学院将事故归因于礼拜堂老旧通风系统故障所引发的群体性缺氧;三名学生的遗体被送离校区,闭幕式记录全部封存。

力道很轻,零的身体却立即僵住了。

她没有问,只把手向后收。

有人在同伴醒来后忽然大笑。笑到一半,又捂住嘴哭了起来。

雪乃重新坐近。

他说完便离开了。

「闭幕式上,我只顾着叫你,却忘了先确认佐藤同学。」

雪乃站在门外等着。

针脚还很结实。

「现在想不起来的事,不必今晚就想起来。」

零看着窗外残缺的学院祭拱门。

学生们被分批带回宿舍。中央庭院仍保留着没有拆完的学院祭装饰,半座拱门挂着纸樱花,另一半已经露出赤裸的木架。“闭幕仪式”的木牌倒扣在石阶旁,红色缎带被人踩进积水里。

「学院祭开始以前,我看见你在躲我。」

「你叫我了。」

白色实验室、真昼骤然放大的瞳孔和那句近乎哀求的“离我远一点”,重现零的眼前;随后是另一双眼睛。健站在坍塌的回廊里,对他笑了一下,也用力将他推开。

零从他们之间经过。

高槻的外套仍留在礼拜堂。他只穿着里面那件衬衣,袖口沾着已经干涸的血。

零的手指停在灰线上。

劫后余生的庆幸在校园里迅速蔓延。

「呼吸也停过两次。时间都不长,但醒来以后一直没有正常回应。」

校医没有追问“刚才”。她重新包扎伤口,在观察表上写下几行字。

灰兔子坐在他的膝上。

「他哥哥问他,有没有交到朋友。」

「我应该更早注意到他的异常。」

庭院短暂地安静下来。

灰兔子歪斜的嘴角贴在他缠满纱布的掌心,像说到一半的话,被门关在了另一边。

零没有回抱她。过了很久,他才低下头,让额角抵住雪乃肩侧。

雪乃的制服很冷,像她的肌肤一样。但那稳定而平静的呼吸却是那么温暖。

她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说。只是将手掌放在零背后,在每一次呼吸到来时,确认他仍然留在这里。

灰兔子被夹在两个人之间。那只缝歪的耳朵从雪乃手臂下方露出来,仍旧向不正确的方向翘着。

谁也没有去把它按平。

傍晚,真昼走进医务室所在的回廊。

她的脚步仍然很稳。只有在拐过转角、确认四周没有学生以后,她才伸手扶了一下墙。掌心贴到石面,寒意沿手臂向上爬。额头却很烫,呼出的空气也像隔着一层湿布。

她从昨夜以后只睡过不到一个小时。

闭幕式结束后,她又协助清点舞台侧廊、伤员名单和遗失物。中途有人要求她回宿舍,她回答自己没有问题。第二次有人这样说时,她没有回答,只把下一张表格翻了过去。

黑色文件夹仍被她抱在胸前。

观察房的门就在前面。真昼走到门前,习惯性抬手搭住门把。

只要按下去,门就会打开。

过去四年,她进入任何一间后台、会议室或储藏室以前都不会犹豫。她有必须确认的事项,也承担着处理问题的职责。等待别人允许,只会浪费本来就不够用的时间。

手指碰到冰冷的金属。

真昼想起零在实验室幻象里向自己走近的半步。

她松开门把,然后敲了三下门。

门从里面打开,雪乃站在门后。

她没有惊讶,也没有露出敌意。视线先落在真昼发红的脸颊上,又落到她扶着文件夹的手。

「御影同学。」

称呼十分客气。

雪乃点头,将自己的名字写进夜间陪护栏——她没有询问理事会是否允许。

雪乃坐在能够看清他脸的位置。

神不会需要三个孩子的遗体,来完成一场祷告。

真是……太差劲了。

最上方是尚未完成的学院祭执行评价。语言能力、组织效率、礼仪规范、突发事件处理,每一栏后面都留着四年来积累的记录。最后一页属于本届学院祭。

随后,她的目光在真昼脸上多停了一秒。

雪乃说。

她没有保住父亲留给她的那一分,也没有做到母亲要求的永不出错。

回答几乎出自本能。

她等了一会儿,仿佛在等待门重新打开。

反而是零。

它仍然庄严,像数百年来每一个夜晚一样,沉默地矗立在被神护佑的土地上。

零已经睡着了。

她比他正确,比他优秀,比他更知道一个人应该怎样活着。作为更优秀的人,帮助那些更差一着的邻人本是义务。

真昼把评价表收回文件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没有打开的门。

「但雾岛同学现在没有余力回应任何人的歉意。」

真昼看着雪乃。那张脸依然平静,没有讥讽,也没有胜过她以后的满足。正因为如此,她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地方。

可门在她面前关着。

没有人写“失败”。

“首席毕业推荐及特授优等毕业资格取得者,可获得海外引路者任职优先志愿权。”

父亲今天也不回来。

可是今天,三个人没有回来。

没有哭声,肩膀却一点点弯下去。

负责闭幕式的学生尚未碰到钟绳,钟声便已经响起。高槻要求过更换地点,她也问过所谓学院的未来是否包括这里的学生。最后让所有人进入礼拜堂的,不是一道从天而降的神谕。是写在纸上的传统,是盖过印章的命令,是由人亲手合上的门。

「听见的人却未必。」

「你的脸色也很差。请去让校医检查。」

「我可以等。」

以后也不必再等。

真昼那时哭了一整夜。

「对不起。」

从那以后,真昼以为眼泪也已经学会服从。

文件夹更深处夹着一张毕业去向说明。纸张已经被她翻过很多次,边缘仍旧保持平整。

母亲后来在下一张满分试卷旁写下:“不要让下一次倒退。”

她相信希望汇聚的地方必然会招来恐惧希望之物。有人在回廊尽头听见哭声,有人看见镜中多出一张脸,都是魔鬼动摇信众的方式。只要祈祷足够虔诚,只要不偏离神的指引,黑暗便无权真正带走任何人。

第二滴落下来。

门被轻轻合上。金属舌进入锁扣时,只发出很轻的一声。

下方列着不同地区。

窗外月色惨白。

她坐了很久。

「我明白了。」

她却逃了。

墨线没有晕开。纸面只多出一个很浅的圆点。

雪乃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真昼把两张纸都保存了很久。

下午,她用这双手整理了三名死者的姓名。纸面不会颤抖,笔也不会拒绝落下。水野遥、相原直人、佐藤健。每一个名字都曾在上午的点名中得到回应。

熄灯以后,雪乃仍然留在观察房。

门内没有声音。

「御影同学,我知道你有话想说。」

黑色文件夹滑到膝上。

记号很新。想去那里的念头,却已经存在了四年。

「我想见雾岛同学。」

她没有向后退,也没有把门开得更大。

从门缝只能看见床尾和一角白色被单。灰兔子放在枕边,零似乎已经睡着了。

她怔了很久,才意识到那不是汗。

「那么——」

「我知道。」

真昼站在原地。

疲惫使他的呼吸比平时更沉。灰兔子被放在枕边,完好的耳朵贴着脸侧,缝补过的那只仍旧倔强地向外歪着。

八岁那年,它曾经出现在母亲冰冷的回答里。

在真正需要她的时候,她没有保护任何人。

过于刚强的东西终于在无人注视的回廊里出现裂纹,起初只是一道很细的缝,随后再也无法保持原来的形状。

零没有义务听她悔恨,也没有义务因为她终于肯低头,就重新向她伸手。

这个念头出现时,真昼忽然觉得更加恶心。

真昼向房间里看了一眼。

父亲曾经在她九十九分的试卷背面画过一只很丑的鸟。他笑着说,少掉的一分正好留给真昼去做自己喜欢的事。

真昼把脸埋进膝前的文件夹。

原来她并没有做到,就像她自以为的成长一样。

可在那一刻,零没有逃。

她没有成为他们期待的任何一种人。

雪乃过去从不害怕樱渊的怪谈。

那个没有目标、没有竞争心,总是用“都可以”逃避选择的人,在看见她最难堪、最丑陋的过去以后,仍然向她伸出了手。

真昼用指腹擦了擦。

「至少今晚,请先考虑雾岛同学的感受。」

「他刚刚睡着。」

直到额头的热度让她开始意识模糊,她才撑住石面,重新站起来。

「把歉意说出来的人,也许会轻松一些。」

夜班校医进来量过一次体温,看见床边的椅子,只说如果零再次呼吸困难,必须立即按铃。

真昼扶着墙坐下来。石地的寒意透过制服裙摆,发热的身体反而感到一阵短暂的舒适。

欧洲。

真昼抬起手,手指却停在半空。

雪乃接过了她的职责。学生们从舞台撤离时,不再等待她的命令。闭幕式失控以后,她甚至没有第一个站起来。

雪乃停顿片刻。

她在欧共体辖区后方画过一道很小的记号。

当然不可能得到回应。

雪乃的声音仍然温和。

不仅如此,她还被恐惧支配,把它推回那个已经受伤的人身上。

十一岁那年,白色实验室里悬着母亲的身体。她没有哭。她蹲下来,把浸在污水里的满分成绩单捡起来,沿着没有破损的边缘展平。

樱渊的尖顶、飞扶壁和钟楼依次从黑暗中显露出来。白日里被拆除的学院祭拱门只剩下一副骨架,影子横在庭院中央。更远处,大礼拜堂的所有入口都贴上了封条,彩绘玻璃后没有灯。

「我不是来要求他原谅我。」

十二岁的真昼第一次走进樱渊时,古语祷文还带着北美口音。她把每一个读错的音抄写一百遍,把神学史拆成卡片,熄灯后蒙在被子里继续背诵。别人用一年完成的课程,她总能用更短的时间越过。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她就习惯比年龄更早抵达下一处,仿佛只要足够快,就能追上已经离开的人。

就连责骂自己也很方便。仿佛只要承认自己差劲、让自己难受得足够久,零受到的伤害便已经得到补偿。

真昼握紧了文件夹。

「不需要。」

真昼却无法把目光从那块空白移开。

评价栏是空白的。

她说。

一滴水落在学院祭评价的空白栏里。

声音很轻,没能传达给门内的任何人。

她准备过很多句话。真正说出口的只有这一句。

那么,那些自称遵循神意的人呢?

寒意沿窗缝进入房间。

雪乃第一次没有立刻替理事会找到答案。

一些原本互不相干的记忆再次复苏。前年冬季,两名低年级学生在祷告会后失去意识,醒来后都说有人隔着墙叫自己的名字,记录却只写着“通风不良”。更早的烛祭上,一名唱诗班学生曾在储物室里失踪十一分钟;她坚持灯光是从脚下照上来的,最后得到的解释是“过度疲劳”。每一次,结论都比当事人的叙述更早完成。

她从未深究。

因为讲解那些事情的是修女、教师与理事。他们教会她祷告,告诉她何为奉献,也告诉她樱渊存在的意义。怀疑他们,似乎就等于怀疑自己一路走来的信仰。

今晚,她的信仰和教她认识信仰的人们第一次分开了。

缝隙很细,月光却已经从那里照进来。

床上的零动了一下。

雪乃立即抬头。

他没有醒,只是眉间微微皱起。左手在被单上寻找片刻,碰到灰兔子以后才重新安静。

雪乃想起学院祭前的那几日。

零开始从她身边退开。她看见了,也知道他在回避。她害怕自己的靠近会成为敏感的零的压力,便停在他划出的距离以外。

后来真昼走进那片空白,健也自然地站到零身边。

他们也能做到自己能做到的事,去关注和帮助那个少年——雪乃告诉自己,能够让零自由选择,才是真正的温柔。

可她也看见零独自留到最后,收拾别人遗落的颜料;看见他在热闹的庭院边缘停步;看见他将受伤的手藏到身后,又假装自己不需要任何人发现。

她一次也没有再问。

如果那时没有后退,从最开始就一直陪伴在零身边,今天是否会不同?

雪乃不知道。

她无法把健的死亡完全归咎于谁,也不能假装只要自己一直在场,所有人便都能得救。

但至少,她可以不再让他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如果他仍然拒绝,她也可以守在更远一点的地方,而不是转身离开。她不能决定零应该接受谁,也不能替他原谅任何人。

雪乃伸手,把床边的椅子向前挪了一点。

这一次,她没有再向神询问自己是否可以留下。

零总会退缩。

零仿佛在做噩梦,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翻了个身。

那么下一次,她可以停下来,再问一次。

雪乃双手交叠,完成了今日的祷告。

椅脚擦过地面,只发出极轻的声音。

惨白月光越过窗框,落在灰兔子缝歪的耳朵上。礼拜堂仍沉默地立在远处,像一位拒绝回答的神的使徒。

可是,她已经不愿再把“不打扰”当作离开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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