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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受邀者

《镜本无心》 · 再弹一曲春日影 · 9700 字

学院祭第一天,最早抵达樱渊学园的客人没有经过正门。

清晨六点四十分,三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轿车沿山路驶入学院,从礼拜堂后方的侧门穿过围墙。

学生们仍在晨祷。

钟声覆盖了引擎熄灭的声音。车门依次打开,身穿深色正装的人沿石阶进入理事会馆,没有在结露的庭院里停留。

中央那辆车下来的是一名头发灰白的男人。

他的西装剪裁普通,胸前没有军衔,只在领口别着「东部复兴基金会」的银色徽章。

基金会是樱渊学园近年来最大的资助方之一。

它修缮宿舍,捐赠医疗设备,也为许多无法适应普通学校生活的学生提供奖学金。只不过,学院的公开资料里,从未提到基金会的大部分资金来自战后国防重建委员会。

最后一辆车停稳后,几名年长男女缓慢下车。

他们的衣着更加传统,胸针与袖扣上刻着不同家纹。那些姓氏大多已退出公众视野,却依然通过研究机构、基金会与教会财产掌握着不容忽视的影响力。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没有佩戴家纹。

负责迎接的修女却向他行了最郑重的礼。

「雾岛先生。」

男人轻轻颔首。

他的眼睛是很深的灰色。

理事会馆位于学院地势最高处。

会客室面朝中央礼拜堂。透过落地窗,可以看见学生们陆续结束晨祷,抱着彩带、纸花和道具奔向各自负责的区域。

窗内没有任何节日装饰。

长桌上只摆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来自学生指导室。

「其余人呢?」

有人喊左边。

「离开学院的日常秩序以后,他们不会表现出你们想要的东西。」

「所以我们之间最大的分歧,从来不是镜界是否危险。」

第三份没有部门名称,封面只印着樱花、十字架与镜面组成的校徽。

「我们不能确认。」雾岛家的代表说道,「也可能是状态复现。镜界没有真正把物质带到这里,只是让部分现实重复了被记录的瞬间。」

学院理事长久我山宗正坐在主位。他已年近七十,身穿黑色教士服,右手边放着一串颜色暗沉的十字架手链。

理事长翻到下一页。

他说。

「我们资助的并不只是面包、彩带和宿舍暖气。」

「你们想把力量带出樱渊。我们想带走能够解释人类的知识。」

设施管理处的报告被推到长桌中央。

军方代表没有介入二人的争论。

「上锁的仓库、旧校舍回廊,以及昨夜的旧礼拜堂侧门。」

两人之间的空气沉了下来。

「同样,没有学院的仪式与管理,你们得到的只会是一处无法接近的污染区。」

军方代表打开另一份文件。

横幅被成功取下时,庭院里响起一阵掌声。

军方代表看向他。

「至少,我们需要的是他的观察,不是他的服从。」

雾岛家的代表合上报告。

「空间残留?」

「有区别吗?」

一条尚未挂稳的横幅被风卷到树枝上。几名学生围在下面出主意,最后让身材最轻的人踩着同伴肩膀爬上去。

「只是声音?」

第二份来自设施管理处。

军方代表问:

「你们至今仍然相信,只要机器学会理解人的感情,现实世界就能够被修复。」

他说到这里,目光越过桌面,落在右侧。

「原始七号板尚未找到。」理事长说道,「仓库记录显示它没有被运出,废弃物处理处也没有接收。」

「等造成伤亡以后再停止,基金会的资金就只能用来支付赔偿了。」

「至少比向它祈祷安全。」

「把不知道的东西改成术语,并不等于已经理解。」

「不需要。」

军方代表看向窗外。

「一艘已经沉入海底的船,也值得研究怎样重新浮起吗?」

没有人寒暄。

「门后的声音模仿了他。」

「二十一时十二分,旧礼拜堂侧门后再次出现声音。现场只有高槻修司与一名学生。」

理事长微微抬眼。

「三名学生失踪。两人被找回。」

「只听见歌声,或者认为那是回音。」

他说。

「采集样本离开地面以后会正常干燥。一旦重新接触木材或者石砖,又会恢复湿润。」

理事长看向窗外。

「结果?」

雾岛家的代表终于开口:

「再也没有回来。」

军方代表坐在左侧。

「具体表现?」

「我们可以重新创造出条件。」

「这就是我们反对军方接管的原因。」

「二十八年前有过一次。」

「雾岛先生。」

「那是因为你们拒绝交出核心仪式。」

「所以我们才要求加强控制。」

窗外忽然响起欢呼。

「然后重新启动那个失败的AGI计划?」

会客室里安静了一瞬。

「学院祭是否应该中止?」

「而是你们仍然把这里当作可以带走某种东西的矿井。」

军方代表看了一会儿,重新转向桌面。

「第三名呢?」

「昨晚的异常没有造成实际伤亡。」

「整个世界只有这里发生这种异常,所以我们才同意资助扶持樱渊。没有国家提供的保密、物资和事故处理,你们连围墙都保不住。」

理事长回答得很快。

军方代表打开公文夹。

「模仿一个正在现场的活人。过去发生过吗?」

「第三次战争开始以前,你们也是这样说的。」

庭院里的学生正在重新挂起横幅。阳光穿过纸花,在他们脸上留下晃动的色彩。

理事长翻开第一份报告。

照片里是一块从中间裂开的装饰板。绿色藤蔓被水晕开,在木纹上留下数道人影般的污迹。

「它没有失败。它只停在最后一步。」

「至少值得尝试。直觉,顿悟,感性……AGI离真正超越人类只差临门一脚,它将会成为人类的救世主,万能的许愿机。」

「还有木板。」

「仪式不是武器的扳机。」

「四十七名学生在场。能够确认听见异常声音的有九人,其中一名学生声称,门后的声音呼唤了她的名字。」

「昨夜的第二次呢?」

「任何能够影响人的东西,最终都会成为武器。」

军方代表皱了皱眉。

「因为这是一种现象,不是神迹。」

「暂停集体活动,封闭旧礼拜堂,把已经出现反应的学生转移到地下观察区。所有后续实验由三方共同批准。」

「你们仍然坚持使用『记录』这个词。」

一名旧家族成员翻开成分报告。

军方代表脸色冷了下来。

「有。」

「雾岛零。」

有人喊右边。

「只要船上还有人。」

「二十多年了,你们连一个声称的超人类都没有制造出来。」

雾岛家的代表没有触碰面前的文件。

「昨日下午十七时四十三分,礼拜堂发生第一次集体听觉异常。」

「资助方没有权力决定学院仪式是否举行。」

雾岛家的代表抬起眼睛。

「目前只能确认声音。」

雾岛家与数名关联旧家族成员坐在右侧。

「雾岛家没有资格谈反对。你们也把自己家族的孩子送进学院,而且不是为了让他接受教育。」

理事长没有接过文件。

「但在三个地方出现了它的颜料。」

军方代表问:

「理事会又把它当作什么?」

「另一片尚未被旧人类毁掉的土地。」

房间里没有人立刻说话。

军方代表缓慢合上文件。

「日本不会为你们放弃现实世界的计划提供资金。」

「你们提供资金,是因为世界上没有第二个樱渊。」

「也因为我们不能允许它完全掌握在一群准备逃离现实的人手中。」

雾岛家的代表冷冷说道:

「那里是否能够容纳人类,尚无任何证据。你们只是把会模仿愿望的东西称作乌托邦。」

理事长露出一个近乎悲悯的笑容。

「而你们试图测量『灵魂『的参数。」

礼拜堂的钟声再次响起。

距离学院祭开幕只剩一小时。

理事长将第三份文件收回。

「学院祭按照原计划举行。科学派可以继续布置观测设备,军方观察员也可以进入公开区域。但任何人不得擅自带走学生,也不得中断闭幕仪式。」

军方代表问:

「如果连接继续扩大呢?」

「学院会处理。」

「如果学院处理不了?」

所有平日规定得十分清楚的事情,在今天都可以稍稍偏离原来的位置。

乐器组在喷泉旁演奏并不熟练的曲子。园艺组把温室改造成临时茶室。几个胆子较大的学生把旧校舍传闻改编成体验活动,入口处挂着「绝对安全」的牌子,反而使排队的人更多。

负责点心摊位的女生认出了零。

「那么至少可以证明,我们等待的并不是一扇已经死去的门。」

白色识别花属于毕业生。

「第一盘是工作人员的,不能拒绝。」

「我们帮一下忙。」

欢呼声几乎盖住了钟声。

「我们等会儿再回布景组。」

执行委员会还在进行最后确认。

健伸手替零取了下来,把纸花拿到眼前看了看,

零看着舞台。

「怎么可能。」

零拿下纸花。

「你不是在确认有没有毒吗?」

她没有看布景组,也没有看零。

「只有一盆。」

他们连续准备多日的庭院背景已经完成安装。七号装饰板位于中央,与其他木板严密拼合。藤蔓从边缘向上生长,最后汇入那片由两种笔触共同完成的叶子。

她却抬头检查高处的纸花,发现其中一串稍微偏离了位置。

看不出任何问题。

真昼重新确认。

金色则属于理事、资助方和特别来宾。

理事长望着窗外那些忙碌的学生。

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学生会长首先致辞。

雪乃没有唱错任何一个音。

「雾岛同学,奶油有一部分是你打的吧?」

最后还是搬来梯子,把纸花向左移动了一小段。

雪乃抬起头。

其他学生兴奋地互相祝贺。有人握住雪乃的手,也有人围过来询问稍后的活动安排。

「我是在确认有没有毒。」

开幕礼继续进行。

从中央庭院走到温室,几乎每隔一段路便有人叫他的名字。有人把试吃点心塞给他,有人请他帮忙搬椅子,还有人强行拉他参加投环游戏。

雪乃站在最前方。

学生与来宾逐渐坐满石阶前的座位。没有位置的人便站在树下和回廊边缘,手里还端着来不及吃完的点心。

他把纸花重新放在零肩头,就转身去抢烘焙组刚送来的第一盘点心了。

「开幕礼要开始了。」

「我们过去看看。」

「做得还挺像。」

健说完,指向中央礼拜堂。

健很快融入人群。

那些佩戴金色花饰的人很少在摊位前停留。他们大多由学生会成员陪同,按照预定路线参观礼拜堂、教学楼和学生作品展。

「你已经替我吃了。」

阳光、花瓣与歌声共同落下。

所有人都在望着舞台。

上午八点整,学院祭开幕。

食堂开放了平时不会供应的甜点。

钟楼连续敲响十二次。

今天的她比昨夜更接近人们想象中的圣女。银白色长发被晨光染出浅金色边缘,正式礼服的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十字。

「你真的不吃?」

礼拜堂前搭起了临时舞台。

两人的视线越过人群短暂相遇。

那是一名面容温和的高年级男生,制服没有一处褶皱。他很少低头看稿件,声音稳定得像已经练习过无数次。

「安全。」

零咬了一口。

一名学生会成员从旁边递来新的文件。雪乃低头接过,很快再次被围在中央。

真昼从帷幕后短暂出现,将时间表交给灯光组。她没有佩戴任何节日装饰,胸前仍然只有那枚银色委员会徽章。

健问。

她拿起一块奶油蛋糕,塞到零手里。

健把剩下半块放进口中。

他的视线经过布景组时,在零身上停留了一瞬。

开幕礼开始。

负责装饰的学生顺着她指向的方向看了很久,似乎认为那点差异根本无法发现。

「雾岛。」

健含着点心叫他。

四周比昨天更加热闹。

他每一次都会回头叫零。

一片浅黄色纸花落在他的头发上。

「怎么样?」

随后自然地移开。

宿舍管理委员会甚至允许学生在太阳落山以前摘掉外套,只穿衬衫参加活动。

蛋糕上的糖制樱花很薄,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昨夜中断的旋律重新回荡在礼拜堂前。

「别动。」。

「你要留着?」

没有停电,没有来自旧侧门的回应,也没有谁的名字混进歌声。

「毒也可以是甜的。」

典礼结束后,学院祭真正热闹起来。

很短。

布景组站在舞台右侧。

「这才叫点心。」

第一句圣歌由她领唱,随后被身后的合唱接住。

雪乃耐心回答每一个人。

学院祭虽然不向普通公众开放,受到邀请的毕业生、教会成员、资助者和少量学生家属仍然使校园里多出许多陌生面孔。

「那也是帮忙了。」

她始终站在人群中央。

琴声响起。

蓝色属于教会成员。

零站在布景组摊位旁。

很快便退回帷幕后方。

零却觉得,她所在的地方与周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他们看学生的时间,往往比看作品更久。

最后一声尚未完全散去,中央庭院四周的彩带便同时被放开。纸制花瓣从高处落下,被风卷到四面八方——喷泉、摊位和学生们抬起的手。

合唱结束时,掌声持续了很久。

致辞结束,合唱组登台。

「太甜了。」

「我们」出现了很多次。多到后来,零不再每一次都注意。

投环游戏中,健连续六次没有套中任何东西。他坚持认为圆环的大小被人动了手脚。

零接过最后一个,随手扔出去。

圆环落在最远处的一只灰色兔子布偶上。

周围安静了一瞬。

负责摊位的女生不太情愿地把布偶递给零。

兔子的眼睛一大一小,两只耳朵也不对称。

健看着它,没头没脑地说道,

「很适合你,它。」

「哪里适合?」

「都很奇怪。」

零有些不高兴,把兔子扔给他。

健连忙接住,

「你不要?」

「是你付的钱。」

「可是你套中的。」

「那就送给你。」

健抱着兔子,沉默片刻。

「雾岛。」

「嗯?」

圣职教育委员会。

「还不知道。」

修复后的庭院背景被临时移到室外,供来宾参观。七号装饰板位于正中央,旁边还摆着一面礼拜剧使用的等身装饰镜。

女生半按快门完成对焦。

零没有回答。

零的手指轻轻收紧。

健夹着兔子,又被下一处摊位的人叫走。

「雾岛家代表。」

相机镜头深处反射出一个很小的光点。

「大家?」

在外面的世界,人们反而更相信数字备份。

「那为什么资助这里?」

他说完,沿石阶向理事会馆走去。

「什么事情?」

「布景组准备合影了。请大家站近一点。」

「我也要去?」

「你不是布景组的吗?」

「外面的人想进来,这里的学生却总想出去。人似乎永远只会向往自己没有见过的地方。」

零问,

「电子版也会保存。但是学院规定,每一届学院祭都必须制作纸质纪念册。」

男人从经过的学生手中拿了一份学院祭指南。

「你的父亲今天也来了。」

女生想了想,又补充道:

零想了想。

站姿却比学院里的任何教师都更加笔直。

「如果以后给喜欢的女生送东西,绝对不能用这种语气。」

战后教会联合会。

健抱着那只灰色兔子挤到他旁边,又把他向中间推了一些。

只有家族。

「因为全世界只有这座山里,会发生无法在别处重现的事情。」

健抱着那只灰色兔子。

「不过,你很快会发现,这里每个人都希望从你身上得到不同的东西。」

「看来他仍然不擅长解释。」

零仍然站在名册前。

「布景组。学院祭结束以后要放进纪念册。」

摄影的女生看着后屏。

笑声、音乐和叫卖混在一起,每一道声音似乎都能够找到回应,每一个被叫出的名字也总有人回头。

男人没有穿军装。

没有名字。

「他没有告诉你?」

他的视线没有真正落在零的眼睛上,而是始终停在鼻梁附近。角度十分自然,如果不是零对目光格外敏感,几乎无法发现。

以及一列以个人名义到访的旧家族成员。

零原本站在最右侧。

远处有人叫男人的名字。

零向人群靠近半步。肩膀与旁边的学生碰在一起,没有人避开。

男人走上石阶。

旁边整齐叠放着数盒尚未拆封的专用相纸和色带。

「不太一样。」

零落后了几步。

一名头发灰白的男人站在石阶下。他胸前佩戴金色识别花,领口别着东部复兴基金会的徽章。

镜框由深色木料制成,顶端刻着樱花与十字架。

「拍完以后还要打印出来?」

「听过名字。」

学生们在七号板前排成两列。

那是外面的产品。

健像是听见了无法理解的问题。

「喜欢这里?」

纸张会燃烧,会受潮,也会随着时间褪色。至少从保存的角度来看,很难说它比电子文件更加可靠。

陌生声音从旁边传来。

两名始终等在远处的随行人员跟了上去。

「三、二——」

「您是学院毕业生?」

「这里和东京相比怎么样?」

「你跑到这里做什么?」

零回头看了一眼名册。

有人从身后碰了碰他的肩膀。

零回答。

「您认识我?」

记录组的女生已经举起相机。

「可以了。」

上午十一点,零在教学楼门前看见了来宾名册。

男人笑了一下。

不过,这只是一条学院传统。樱渊有许多同样无法解释的传统。

「再靠近一点。」

「不是。」

东京的电器商店里仍然能够看见同系列机型,只是如今已经很少有人专门购买相机,大多数人也几乎不会再把照片打印出来。

东部复兴基金会。

零的视线停在其中一行。

记录组的桌上却放着一台小型照片打印机。

他转身以前,看了一眼名册上的「雾岛家代表」。

虽然只是细微的变化,零的声音中出现了动摇。

他抓住零的手腕,把他拉下石阶。

「没有。」

「如果我知道,今天就不必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台数码无反相机。机身已经有些旧,握柄边缘也留下了长期使用造成的磨损,但零认得上面的商标。

「听说是很久以前留下来的传统。修女说,重要的回忆不能只留在随时可能损坏的机器里。」

「你就是雾岛零?」

男人看向庭院。

「最边上的人会被裁掉。」

负责拍摄的是学院祭记录组的女生。

零转过头。

只是没有人叫他的名字时,他依旧不知道应该站在哪里。

「大家要拍照了。」

零看向那些相纸。

「是。」

周围没有人排斥他。

「为什么不保存电子版?」

合影地点选在礼拜堂侧面的布景展示区。

零看着他,对方依然避开他的眼睛。

健突然把灰色兔子举到零脸旁。

快门在众人的笑声中响起。

「佐藤!」

「谁让你把那个东西拿出来的?」

「这是布景组今天赢得的荣誉。」

「明明是雾岛同学套中的。」

摄影的女生低头查看照片。

数码相机后屏亮起。

所有人都在画面里。

健举着那只眼睛一大一小的兔子,零站在他旁边,脸上还残留着来不及收起的无奈。前排有人恰好闭上了一只眼睛,却不影响整张照片。

庭院布景也完整地留在众人身后,装饰镜中只映出人群边缘和一小片天空——一切正常。

「感觉差不多OK。」

摄影的女生说道。

前排立刻有人抗议:

「再多拍几次吧。」

「每组只有一张相纸。」

「电子版可以多存几张,不碍事啊。」

女生把相机递给他们确认,她显然只是怕麻烦。

「至少所有人都拍进去了,就这样吧」

健凑到后屏前。

「它不可能把一个人删掉,再把后面的背景补完整。」

旁边有人问。

他没有看向相机。

照片里,队伍中的零消失,镜中本不存在的零却出现。

「是你突然把兔子举过来。」

他先确认人群中空缺的位置,又看向镜中的零。

女生又查看打印机的预览画面。

他今天负责学院祭巡场,胸前别着一朵稍显歪斜的白色识别花。

健下意识伸手。

所有人的动作都与数码原图完全相同。

零站在旁边,也看见了屏幕上的自己。

只有零不见了。

「还没有打印完。它要来回走几次。」

手指停在照片边缘。

相纸重新缩回机器。

「高槻老师,相机里的照片是正常的,但是打印以后——」

是零。

「不是已经出来了吗?」

「存储卡一直在你手里?」

数字文件是正常的。

前排那名学生仍然闭着一只眼睛。

人物的肤色和纸花逐渐出现,但整张照片仍然带着不自然的红色。

健问,

健凑过去。

第一层颜色被热转印到纸面上。

零从她手中接过照片。

她先看了看手里的照片,又转头看向相机后屏。

周围的学生不再说话。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她重新打开相机里的原始照片。

并不是模糊,也不是被谁遮挡。相邻两名学生之间留着一段狭窄的空隙,后方的藤蔓图案完整地显露出来。

「雾岛的表情好奇怪。」

摄影的女生立刻拍开他的手。

照片终于呈现出接近数码原图的完整色彩。

浅灰色眼睛。

「把照片给我!」

「色带故障只会造成偏色、缺色或者条纹。」

被送进打印机的文件也是正常的。

女生的声音逐渐变轻。

纸张还残留着打印时的温度。

仿佛拍摄时,从来没有人站在那里。

「把原文件再打开一次。」

高槻接过照片。

「打印前有人动过相机或者打印机吗?」

零说道。

纸质照片中,布景组成员依旧站成两排。

学院祭的音乐仍然从中央庭院传来。有人在远处为游戏获胜而欢呼,食堂方向也响起了新一轮点心出炉的铃声。

「原始文件复制过吗?」

高槻老师从人群外走来。

缩略图中的零也没有消失。

她重新调出原图,将画面放大。

「怎么了?」

女生在相机和实体照片之间来回看了几次,脸色逐渐发白。

他抬起一只手,食指竖在唇前。那不可能是零拍照时做过的动作。

「就这张吧。」

第三次进出以后,青色补全了阴影与天空。

「没有。」

「这是同一个文件。」

她低声说道。

「会不会是色带的问题?」

因此,当摄影的女生拿起照片时,最开始没有想到相机或打印机故障以外的解释。

照片里的七号板也发生了变化。

零也走近了一些。

「相机里的照片。」

随后,相纸第二次进入机身。

他看见了那面装饰镜。

摄影的女生皱起眉。

「打印机只接收过这一张。」

女生没有回答。

实体照片里,却多了一个人。

镜中的少年站在比现实更深的位置,仿佛镜框后方不是一层反光玻璃,而是一条向黑暗延伸的回廊。

在数码原图里,镜中只有人群边缘与天空。

它不是显影,没有任何影像从空白中自然生长出来,每一处颜色都来自相机存储卡里的数字文件,由打印机按照固定顺序转移到纸面。

「等等。」

摄影的女生立刻说道:

摄影的女生取出相机里的存储卡,插进照片打印机侧面的卡槽。

机器内部响起短暂的运转声。

高槻把存储卡从打印机里取出来,重新装回相机。

可在实体照片的镜面里,七号板已经从中央裂开。深绿色颜料沿着裂缝向下流淌,在镜中地面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

她选择照片和打印数量,按下确认。

第二排原本属于他的位置空着。

零仍然站在人群中。

一张表面洁白的专用相纸从纸盒中被送入机身,随后又从背面伸出一部分。

「不能碰。」

镜子里也没有第二个他。

后屏上,零仍然站在健旁边。

「我看见了。」

「还没有。」

只有已经打印出来的实体照片发生了变化。

「不可能。」

「什么?」

人群中,恐惧的氛围在悄然蔓延。

相纸再次伸出时,原本洁白的表面已经出现了一层偏黄的轮廓。人物、木板与镜框都只有模糊的明暗,像被清晨的旧日阳光覆盖。

健抱着灰色兔子。

「是。」

摄影的女生没有反应过来。

洋红色叠加上去。

打印机屏幕很快显示出刚才拍摄的缩略图。

黑色头发。

唯独这片展示区安静下来。

最后一次,打印机在表面覆盖透明保护层。机器发出一声提示,完成的照片落到纸盒上方。

负责组长终于决定。

她说。

现实中的木板完好无损,数码原图中的木板同样完整。

「打印漏掉了?」

「先关闭打印机。今天不要再使用这台设备。」

摄影的女生问:

「可是其他组还要拍纪念照。」

「换一台。」

「这不是普通的打印故障。」

「我知道。」

高槻说得很平静。

「所以先不要让其他人碰。」

他收起实体照片,又看向周围的学生。

「原始文件保留,不要删除,也不要再打印。刚才看见的事情暂时不要传播。学院祭期间出现这种传闻,只会引起不必要的混乱。」

没有人反驳。

午间活动开始的钟声恰好响起。

围在周围的学生陆续被各自的工作叫走。

健走出几步,又回头。

「雾岛?」

「你先去。」

「那你呢?」

「高槻老师还有事要问。」

健看了看两人。

「我们在点心摊等你。」

银色的小字属于东部复兴基金会。

他说完,抱着灰色兔子追上其他人。

「但我会去问。」

那是一名穿着旧式学院制服的少女。

零在视线被遮住以前,看见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学校每年都要求保留实体照片。」

零问。

高槻用拇指按住照片边缘,没有触碰正面的影像。

「但是这张纸不一样。它被打印出来以后,就成了某个时刻留在现实里的东西。」

「我不知道。」

唯独七号板前,还站着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

装饰镜上的彩带轻轻晃动。

绿色颜料已经流到镜框底部,形成一道通往照片边缘的痕迹。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停顿却已经足以说明,他同样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别看。」

「我看见了。」

零向镜面看去。

「老师。」

高槻把照片翻到背面。

高槻一直等到附近没有学生,才重新取出实体照片。

高槻抬起头。

零看向相机。

零想起学院坚持制作的纸质纪念册。

镜中的布景组成员已经全部离开。

「原来的照片里什么也没有。」

只可惜,已经太晚了。

它不会继续显影,也不该继续变化。

可是镜中七号板的裂缝,比刚打印完成时更宽了。

现实中,周围也确实只剩下他与高槻。

「也许它需要的不是照片。」

「数码文件本质只是一串二进制数字,如果不经过编译转换,它没有任何现实中的意义。」

「为什么?」

随后,少女转过了头。

「什么意思?」

相纸背面印着生产编号、材料批次和资助方标志。

只有一块从内部缓慢裂开的木板。

零问。

「那为什么打印以后会改变?」

高槻抬手挡住了他的视线。

高槻看了很久。

「昨晚门后的东西,和这个有关吗?」

她背对镜面,长发垂至腰间,双手交叠在身前,像是在等待一场早已结束的开幕礼。

「我……也不知道。」

她面前没有舞台。

仍然是那个回答。

透明保护膜下,影像已经固定。

动作很快,零的视野里只剩下高槻横在前方的手臂。

风吹过展示区。

高槻看着手里的实体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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