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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前夜

《镜本无心》 · 再弹一曲春日影 · 6496 字

学院祭前一天。

樱渊学园从清晨起便充满了甜味。

食堂借出了两间烘焙教室,各班从晨祷结束后便开始制作点心。黄油与糖浆的气味沿着回廊飘散,混进木屑、颜料和秋日潮湿的空气里,让这座终年肃静的学院显得有些陌生。

中央庭院已经搭起摊位。

白色桌布从窗台一直晾到树下,刚刚做好的纸花铺满石阶。有人抱着比自己还高的装饰箱穿过人群,不得不一遍遍喊着借过;也有人趁负责的修女不注意,把原本端正的领结换成了更鲜艳的颜色。

修女转过身时,她们便低头整理桌布。

等修女离开,又重新换了回去。

零经过时,正好看见整个过程。

其中一个女生发现了他,连忙把手指放在唇边。

「雾岛同学,保密。」

零点头。

「我什么也没看见。」

女生满意地笑了。

她转身跑回同伴身边,裙摆露出一圈与领结相同的浅红色缎带。几个人围在一起压低声音笑着,很快又被搬运桌椅的学生冲散。

没有人像平日那样安静。

就连晨祷结束的钟声,似乎也比往常轻快了一些。

布景组上午没有新的制作任务。

修复后的七号装饰板已经完成安装,其余布景也通过了最终检查。零原本只需要核对仓库清单,健却在第一节课结束以后把他拖进了烘焙教室。

「为什么是我?」

零站在门口。

零问。

「吃完以后会主动向神承认自己犯过的所有错误。」

零抬起脸。

她用勺子挑起一点,认真确认状态。

「这个呢?」

「这不是二年B班的工作吗?」

没有人愿意再尝第二块。

徽章下方却别着一枚已经褪色的旧校章。

「佐藤同学,你终于回来了!」

刚才那盘颜色危险的饼干被取了出来。最靠近边缘的几块已经焦黑,中间几块却意外地保持着完整形状。

没有人听他的。

修女回答。

「有什么区别?」

桌上堆满模具、糖粉和烤盘。几名女生正围着一盆始终无法成形的奶油争论,有人坚持是搅拌速度不够,也有人认为一开始就放错了材料。

一名满脸面粉的女生立刻迎上来,像看见了救星。

「你和我。」

「高槻老师。」

「『我们』是指?」

接近中午时,一名陌生教师走进烘焙教室。

负责烘焙课的修女叫住他。

这算不上一个明确的标准。

「失败品,请勿食用。」

「抬头。」

不过她已经跑去拯救下一盘饼干了。

「这是我认识你以后,第一次发现你这个人其实很恶劣。」

终于还是笑出了声。

「你也在笑吧?」

高槻拿起最上方的烤盘,目光经过桌角那盘失败品。

烤箱恰好在这时发出提示。

旁边的女生凑过来。

「到底是什么味道?」

零只好按照她说的开始搅拌。

他把零推进教室。

零看了他一会儿。

被称为高槻的男人看了看桌上堆积的烤盘。

起初只有很浅的一圈,转瞬便消失了。再继续下去,那些细小的波纹逐渐变得清晰,开始随着打蛋器的移动而停留。

「原本负责打发奶油的同学拉伤了手腕。布景组今天又正好没事,所以老师让我们来帮忙。」

他严肃地说道。

「老师只叫了你吧。」

最后,那盘饼干被放到了桌角,旁边立起一张临时写成的纸牌:

健问。

「那个不能吃。」

附近的学生立刻说道:

「搅到什么时候?」

负责烘烤的女生拿起一块尝了尝。

靠近烤箱的地方,还有一盘颜色深得危险的饼干。

「只要一直搅就可以了。」

健说得十分干脆。

手腕已经有些发酸。

「这句话倒是一点都没变。」

高槻老师笑了一下。

并不响亮,很快便被教室里的其他声音盖了过去。

「因为少人。」

随后,她看见零。

他大约三十多岁,穿着一件并不十分合身的深灰色外套。领口没有整理得像其他教师那样严谨,袖子也挽到手腕上方。

零低头看着盆中没有任何变化的白色液体。

「现在没有了。」

女生接过奶油盆,转身交给装饰组,没有问是谁完成的。很快,白色奶油便被涂上蛋糕,覆盖在切歪的边缘和稍显粗糙的表面上。

「我才回来第一天,就已经开始搬东西了吗?」

零也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女生艰难地咽下去。

做得很好和做得不好,是不一样的——那句话没有来由地浮现出来。

「雾岛零。」

里面已经乱成一团。

健已经系好了围裙。

「正好。再继续就要过头了。」

健的动作停了一下。

「成功了!」

健用袖子擦掉眉毛上的面粉,在自己脸上留下了更加明显的一道白痕。

「不会。」

「适合……忏悔的时候吃。」

嘴角还没有完全恢复。

零搅拌的奶油终于出现了纹路。

教室安静了一瞬。

胸前的教师徽章是新的。

他似乎曾经也是这里的学生。

零看着蛋糕上逐渐成形的花纹。

「没关系。」

健闭着眼睛站在原地。

「有。」

「怎么样?」

健站在旁边筛面粉。他显然也没有经验,筛到一半便打了个喷嚏。白色粉末瞬间扬起,落了他满头满脸。

一条白色围裙被塞进他怀里,上面还沾着不知道属于谁的面粉。

白色奶油在水流中散开,很快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烤坏了。」

她的表情逐渐凝固。

零停下动作。

「雾岛同学也会做点心吗?」

「没有。」

她把打蛋器交到零手里。

随后爆发出笑声。

零看了一眼教室。

「不许笑。」

他把打蛋器放进水池。

「搅到它愿意变成奶油为止。」

女生犹豫片刻。

「为什么?」

「您来得正好。可以帮忙把这些送去中央庭院吗?」

「学院不养无所事事的人。」

高槻从盘中拿起一块最黑的饼干。

女生来不及阻止,他已经咬了下去。

教室里的人一起看着他。

高槻慢慢嚼完。

「怎么样?」

健问。

「有些苦。」

「只有苦吗?」

高槻又看了一眼饼干。

「还有一点盐。」

负责调制面团的女生脸色变了。

「我可能……把盐当成糖了。」

四周再次笑了起来。

女生捂住脸,趴在桌上不肯抬头。

高槻却又拿了一块。

「不至于浪费。」

修女皱眉。

「高槻老师,请不要勉强自己。」

「没有勉强。」

他把第二块饼干放进口中。

「不过,有些东西坏了就是坏了。硬说和原来一样,只会让做坏它的人更难堪。」

「谁?」

「很久以前。」

途中,几个布景组的学生从前方经过。

缠成一团的彩灯被几个人越解越乱,已经快要变成一个无法分开的结。

「然后我们趁他祷告的时候,把剩下的全埋进了花圃。」

「烘焙教室里的同学。」

「什么?」

「你也是这个班的?」

「这一盘不算。」

高槻老师似乎对学院的道路十分熟悉。他没有查看指示图,便带着零穿过人群,避开了几处正在搭建的摊位。

高槻没有等他的回答,也没有露出看穿什么的神情。

「不愿意的话,我就带回去。」

「开玩笑的。」

他看见零尚未取下的围裙。

高槻把那盘饼干端起来。

「烘焙组少一个人,布景组也少一个人。」

他说完,又低头看了看那块盐放得过多的饼干。

高槻看着这一幕。

高槻把装着失败饼干的烤盘换到另一只手上。

「只是这边少一个人。」

「有人要求你留下?」

「什么时候?」

这句话有些耳熟。

「奶油蛋糕,两盘。饼干三盘。」

「少了一盘。」

零问。

零看向健。

高槻也看向他。

两人沿庭院边缘向礼拜堂走去。

「你刚才为什么没有和他们一起过来?」

零接过烤盘。

经过零身边时,高槻停了一下。

她数到最后,抬起头。

庭院里的旧风琴再次弹错了音。

「没有。」

学生们愣住。

负责接收的学生正在清点数量。

「放到教师休息室吧。总会有人愿意吃。」

「需要有人收拾工具。」

她在记录表上画了勾。

健又喊了一次。

「雾岛!」

「一起送过去吧。」

他说。

高槻神色不变。

「看来人缘不错。」

有人好奇地问。

零还没有回答,旁边的人便说:

他说。

「去吧。」

零看向高槻手里的失败品。

「然后呢?」

「不是。」

「每次都是刚好少你一个吗?」

零没有回答。

只是端走了那盘没有人需要的东西。

「解彩灯和人数有什么关系?」

一阵笑声盖过了后面的话。

「您以前在这里读书?」

高槻没有立刻离开。

「人多总能想出办法。」

他们把烤盘放到指定的位置。

「高槻老师。」

趴在桌上的女生慢慢抬起头。

健正抱着一串缠成死结的彩灯,和其他人争论究竟应该从哪一端解开。他看见零,立刻喊道:

「真的会有人吃吗?」

高槻点点头,没有继续问。

「久到我认识的老师,大多已经不记得教过我了。」

零看向正在偷吃蛋糕边角的健。

他看着周围来往的学生,忽然问零:

高槻回答。

零想了想。

烘焙组开始布置点心摊位,礼拜剧的演员正穿着尚未完成的服装试走路线。乐器组占据了喷泉旁的空地,反复调试一架从仓库搬出来的旧风琴。

零没有听懂。

「这些东西我一个人拿得动。」

「你刚才还说自己一个人就可以。」

「大概是。」

附近的人便故意跟着唱错。

他没有安慰女生,也没有说失败没有关系。

「这样的话就对了。」

中央庭院比早晨更加热闹。

「以前学院祭准备期间,我们也烤坏过一整炉。最后负责老师让我们全部吃完,说浪费食物是不可饶恕的罪。」

健把彩灯强行塞给旁边的人,朝零招了招手。

直到黄昏,学院祭的准备才暂时停下。

学生重新核对清单。

「雾岛!快过来,我们这里少个人!」

「被抓来帮忙?」

「嗯。」

高槻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有人弹错了音。

修女的眉头皱得更深。

笑声从庭院一端传到另一端。

「刚才是刚才。」

「是修女要求的?」

高槻把另一只烤盘递给他。

零走了过去。

「可是你看起来,像是习惯在别人点清人数以前,就先从里面退出来。」

零站在原地。

学生们聚集在礼拜堂,进行开幕礼前最后一次合唱排练。

零原本不在合唱组。

只是布景组需要确认礼拜堂侧幕的位置,他和健便留在了最后一排。

彩绘玻璃外的天色逐渐变暗。烛台尚未点燃,礼拜堂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深红色余光。

雪乃站在领唱的位置。

她今天穿着正式礼服,银白色长发束在脑后,水蓝色的眼睛望向乐谱。四周到处都是调整站位、翻动纸张和小声交谈的学生,只有她所在的地方始终保持着一小片安静。

钢琴响起。

交谈声渐渐停止。

雪乃抬起头。

第一句圣歌从她口中唱出,随后被身后的合唱接住。

她的声音并不特别响亮,却非常清晰。每一个音都准确地落在应该出现的位置,将原本散乱的声音逐渐聚拢。

礼拜堂高处的穹顶把歌声送回来。

一层。

又一层。

零坐在最后方,忽然想起也是在这里,雪乃坐在钢琴前,夕阳透过彩绘玻璃落在她身上。零曾经问她,是否有真正喜欢的东西。

她没有回答。

现在她站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央。

许多人仰望她。

却没有人站在她身边。

一曲结束,负责指导的修女指出了几处问题。学生们立刻围到雪乃附近,询问下一次进入的节拍。

零低头整理侧幕清单。

女生说。

几秒以后,壁灯重新亮起。

高槻老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侧廊里。他把那盘始终没有送到教师休息室的失败饼干放在长椅上,微微俯下身。

门上悬挂着一枚银色十字架。

真昼出现在门外。

「但我听见了。」

「外面人多一些。」

合唱也随之中断。

「刚才最后一句,是我的声音。」

黑暗遮住了她的表情。

健问。

雪乃也回到领唱的位置。

她独自站在门边,重新检查了一遍已经空下来的手。

钢琴声停了。

「准备第二遍。」

女生点点头。

隔着整座礼拜堂,视线似乎在最后一排停了一瞬。

高槻脸上的神情没有变化。

高槻带她离开礼拜堂。经过最后一排时,他看了零一眼,没有停下。

有人小声说道:

「你太累了。」

礼拜堂彻底陷入寂静。

「还没停吗?」

她示意钢琴重新开始。

站在合唱队末端的一名女生脸色苍白。她抓住身边同伴的袖子,指着祭坛后方。

一名女生问。

健望向祭坛后方的小门。

她的声音发抖。

一只手从旁边轻轻扶住了她的肩膀。

「我没有唱。」

没有人回答。

所有壁灯在同一瞬间失去光芒,只剩下彩绘玻璃外最后一点昏沉的天色。

没有人立刻翻开乐谱。

修女宣布今天到此为止,让学生依次返回宿舍。众人收拾乐谱时刻意压低声音,方才还充满节日气息的礼拜堂,转眼只剩下纸页翻动的细响。

「连续排练会让人产生错觉。今晚回宿舍以后好好休息。」

她没有进入礼拜堂,只是向负责舞台的学生确认了几项安排。有人递给她新的进度表,又有人在一旁等待她签字。

「这里的穹顶结构比较特殊。过去也发生过类似情况。」

修女说道。

修女走到她身边。

她指着那扇封闭的小门。

「回声会叫人的名字吗?」

下方缠绕着已经褪色的封锁绳。

很轻。

所有人看向她。

随后,她抬起头。

零坐在最后一排,听见有人翻动乐谱。也听见衣料摩擦和压抑的呼吸声。

侧门在这时打开。

「就是圣歌。」

「真的是回声吧?」

「嗯。」

「可是……」

她没有看向最后一排。

黑暗里传来几声压低的惊呼。

「先出去吧。」

随后,礼拜堂深处传来了歌声。

不是逐渐暗下去。

「只有圣歌?」

零准备离开时,发现健仍坐在旁边。

「是谁在唱?」

门后通往旧礼拜堂。

她迟疑了一下。

修女最先开口。

围着她的人各自离开,赶往下一个需要准备的地方。

等他再次望去时,门口已经没有人了。

「你听见它唱了什么?」

学生们重新站好。

女生还想争辩。

「可能是回声。」

修女的声音从前方响起。

那里已经多年没有开放。

突如其来的光让所有人下意识眯起眼睛。学生们互相看着,似乎想从其他人脸上确认刚才的声音是否真的存在。

「不是的。」

正是众人方才中断的下一句。

他没有说那是幻觉,也没有要求她冷静。

「可能。」

手指抓得更紧。

「应该只是试灯造成的线路问题。」

又像有许多人隔着很远的地方,同时唱出同一句旋律。声音贴着礼拜堂的墙壁移动,从穹顶落下,经过空无一人的侧廊,最后停在祭坛后方那扇封闭的小门内。

第二遍唱到中段时,礼拜堂的灯熄灭了。

「我听见我自己在那里唱。」

那个声音继续唱了下去。

雪乃低头替他们标注乐谱。

附近的学生脸色都变了。

夜间祷告结束后,零独自返回礼拜堂。

女生的胸口急促起伏。

女生望着他。

「不要离开位置。」

歌声停了。

学生们安静下来。

比原本的节拍慢了一拍。

真昼很快写完,把文件依次还回去。

雪乃站在最前方。

「它唱到最后的时候……叫了我的名字。」

像是刚才的合唱在石墙间留下的回声,没有来得及随着众人的停止而消散。

只有一个音。

零没有回答。

排练没有继续。

「你听见了吗?」

健把侧幕清单落在了长椅下方,明天开幕礼前就要使用。

中央庭院的摊位已经熄灯。

白天的纸花和彩带沉在夜色里,风吹过时才偶尔发出细小的摩擦声。食堂残留的甜味也淡了,只剩下石墙与落叶被夜露浸湿后的气息。

礼拜堂没有锁门。

零推开一条缝。

里面一片漆黑。

他没有开灯,借着走廊的光走到最后一排,很快在长椅下找到了清单。

起身时,他听见祭坛后方传来一声轻响。

像木头在地面上被缓慢拖动。

零看向那扇小门。

封锁绳仍然缠在门把手上。

银色十字架轻轻晃动。

又是一声。

比刚才更近。

零向前走了几步。

鞋底踏过石砖的声音在空旷的礼拜堂里传得很远。

小门后方再次响起了歌声。

没有钢琴。

也没有歌词。

许多细小的声音挤在一起,反复唱着白天没有结束的旋律。它们不像站成整齐队列的合唱,更像无数人隔着狭窄的缝隙,争先恐后地把声音送出来。

「回来。」

高槻猛地握紧钥匙。

高槻穿过长椅之间的通道,来到他身边。门后的歌声仍在继续。

「那里面是谁?」

零站在原地。

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

高槻老师站在礼拜堂入口。

零看向他手里的钥匙。

那声音没有再次出现。

银色十字架随之晃了一下。

它沿着石砖之间的缝隙缓慢向外延伸,与仓库地面那道没有干透的颜料一模一样。

「您知道里面是什么?」

「回宿舍。」

高槻伸手挡在他身前。

「现在不能让它知道,我们正在听。」

高槻沉默片刻。

紧接着,一道与零完全相同的声音贴着门缝,轻轻唱完了最后一个音。

他从钥匙串中找出一枚样式古老的黑色钥匙,却没有把它插进锁孔。

「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零闻到了潮湿木料与颜料混合的气味。

某种宽大而沉重的东西撞上了门板。

他的外套没有扣好,手里拿着一串钥匙。看见零靠近那扇小门,他原本温和的神情第一次消失了。

门后的合唱忽然停了。

零回过头。

高槻没有回答。

零没有继续靠近。

零停在祭坛下方。

「我会处理。」

高槻看着封锁绳。

门后传来第三次拖动声。

「老师呢?」

他说。

封闭的小门后方,传来一下清晰的敲门声。

声音不高,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零问。

门缝中渗出一条深绿色的水痕。

「没有。」

所有声音在同一瞬间消失。

「但我知道——」

「还有人在排练?」

高槻没有回头。

过了很久,高槻才开口。

他仍然挡在零与门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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