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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回到礼拜堂

《镜本无心》 · 再弹一曲春日影 · 1万 字

钟声之后,樱渊仿佛没有真正醒来。

走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着,宿舍里却很少有人说话。有人已经穿好制服,坐在床边等候晨祷;有人把被子拉到肩头,睁着眼睛看向窗帘的缝隙。

天色从墨蓝变成灰白,钟楼的轮廓逐渐显现,漆黑的钟锤仍然垂在原处。四时三十七分以后,它没有再动过。

零走出房间时,洗手间外已经排起短短的队伍。宿舍管理员用两条白床单盖住了盥洗台上方的长镜。布料太薄,背后的镜框仍显出一个端正的长方形。

几个男生站在门外,谁也不愿意第一个从那块白色前面经过。

「你也听见了?」

排在前面的学生低声问。他没有说明听见了什么。

后面的人点了点头。

「几下?」

「一下。」

「我听见两下。」

另一名学生立刻转过脸。

「明明只有一下。」

他们争了几句,声音始终压得很低,仿佛只要不说出“钟”这个字,那件事就仍可以被算进睡眠不足、风声或者某种集体错觉。

轮到零时,前面的人站在门边等了片刻,等零一同进去。

水龙头流出的水很冷。零用左手掬起水,右手只能微微弯着。昨夜医务室替他重新处理过伤口,纱布从掌心一直缠到手腕,最里面仍残留着药水的气味。

水珠沿指尖落进陶瓷池。

一滴。

两滴。

第三滴落下时,他忽然以为钟又响了。

零抬起头。

「早餐吃过了吗?」

真昼抬头时,看见了零。

提问的男生没有站起来。

「对我的处罚可以向纪律委员会申诉。」

雪乃叫住他。

几名低年级学生从他身后经过。走到钟楼影子覆盖的地方,其中一人突然捂住耳朵。

为学院祭而临时搭建的中央庭院正在被拆除。

「已经没事了。」

有人盯着窗户,却刻意避开玻璃上的倒影。有人把金属文具盒翻过来,让没有反光的底面朝上。前排女生的课本一直停在同一页,拇指把纸面压出一道越来越深的压痕。

最后一个学生离开以后,她才看向零的右手。

早课没有人迟到。教师站在讲台前,照着学院下发的说明念了两遍,将昨天归因于舞台机械故障、人员拥挤、疲劳与过度紧张。

她说得平静,并没有刻意放低声音。

窗外,负责清理的学生把纸灯从树间取下。灯罩里积着水,稍一倾斜,水流便从接缝里流出来。

雪乃很快被几名等待指示的学生围住。她没有回头,却始终走在一条只要稍微侧过脸,便能够看见他的路线上。

她转身以前,又看了一眼零。

「雾岛同学。」

「昨天的公演成了那样,现在还要我们照你的规矩做吗?」

「我知道。」

那道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晰和严厉。只是她走向礼拜堂时,没有再翻开手中的清单。

零看着她沿走廊离开。

真昼停下。

一名学生会成员从楼梯口跑来,抱着新印出的人员名单。

女生没有去拿工具箱。

零说。

「可是昨天——」

「雾岛同学。」

门在身后合上,白布覆盖的镜子重新被挡在里面。

真昼重新看了一遍。同一个方格里并排画着两道短促的勾,笔迹几乎完全重叠。

真昼看着她。

最下方单独空出一行。“十时三十分,于大礼拜堂举行闭幕仪式。全体学生必须出席。”有人用铅笔在“必须”下面画了一道线。

真昼握着清单的手收紧了一点。她似乎向前迈了半步。

「怎么了?」

金属搭扣撞了一下,周围几个人同时看过来,却没有人替真昼说话。

远处有人叫她:「御影学姐,礼拜堂侧幕的封条要不要拆?」

「午前还要换一次纱布。闭幕仪式可能会持续很久,请不要拖到结束以后。」

「必须在大礼拜堂吗?」

「筹备第三天,我只迟到了七分钟。你取消了我那天所有轮休,还让我把安全规程抄到一字不错。」

她从随身文件中抽出一张医务室回执,看了一眼上面的更换时间。

女生把工具箱推回她脚边。

两个人隔着已经停止喷水的水池。水面没有波纹,沉在底部的叶子和硬币全都清晰可见。零的倒影落在中央,被池沿切去了一半。

这个动作发生得太快,像是在她开口以前便已经作出回答。

「我问的不是处罚。」

「早课到这里。」

「我可以自己——」

覆盖镜子的床单一动不动。

学院祭的拱门还立在石阶前,纸制樱花却已经取下大半。湿透的花瓣被扫进竹筐,红色和白色黏在一起,远看像冬天来临以前无人收拾的落叶。

教室里没有人看黑板。

零把受伤的手收进袖口。他原本想从另一侧楼梯下去。最后还是沿着她能够看见的方向走了几步,才在转角处离开。

雪乃接过文件,很快核对起医务室、宿舍与各班人数。

真昼站在喷泉附近。她手里拿着三份拆除清单,正在确认灯线、布景和未归还的工具。黑色长发垂在制服背后,发梢没有像往常那样完全梳齐。

「伤口还疼吗?」

「还没有。」

雪乃轻轻点头。

她已经换回平日的黑色制服,银白色长发整齐束在身后,学生会的袖章重新佩在左臂。眼下很淡的阴影,以及袖口靠近手腕的一道灰痕,证明她也没有得到多少休息。

她停了一下。

走廊尽头贴着一张刚刚送来的通知。纸张边缘还带着裁纸机留下的细小毛刺,黑色字迹排列得比平时更紧——“学院祭第二日的摊位、参观和舞台活动全部取消,早课照常,外来人员停止入校。”

「舞台区域已经封闭。安全检查也会在仪式开始以前完成。」

「又响了。」

零没有问她为什么偏偏提到健。

他们一同离开洗手间。

附近几把扫帚慢了下来。

「地点没有变更。」

教师说。

她的声音仍然清晰,拿起清单时,纸页却在指间错开了一层。

「不要碰。」

真昼弯腰扶正箱子。

零合上课本,纱布包裹的右手压在封面上,。

她没有靠近,也没有像昨天那样把纱布按在他的掌心。两个人之间仍隔着一块地砖的距离。「如果需要去别处,请先告诉我。无法找到我的时候,就和佐藤同学一起。」

学生们经过她身边时,会下意识放慢脚步。

教师停顿片刻。

女生没有像往常那样压低声音。

雪乃站在门外。

「闭幕仪式会完成学院祭的结束祷告,也有助于大家恢复平静。」

「嗯。」

「总电源确认以前,灯线不能拆。你不愿继续,就把工作交给别人。」

「那么先去食堂,」

教师念完说明,把纸折好。

没有人反驳。

没有人起身。直到他收起讲义走到门边,教室里才出现一阵零碎的收拾书包声。

两名原本负责灯线的学生迟疑片刻,也跟了上去。

也没有人相信。

「请不要忘记我说的话。」

没有人再穿节庆围裙。摊位的招牌倒扣在桌上,木架沿着墙面排成整齐的一列。昨日烘焙组卖剩的苹果派仍在玻璃柜里,糖霜彻底失去了光泽。负责清点的人把它们一块块夹进金属盘,没有问是否还能食用。

旁边的男生已经关掉水,正看着他。

零望向走廊另一端。不断有人从两侧教室走出。学生们比往常更加靠近彼此,两三个人一组,穿过有玻璃窗的地方时,谁也不会落到最后。

零在喷泉旁站了一会儿。

真昼的视线从他的脸移到右手。零把手藏到课本后面。

「所有舞台物品保持原状,等学生会出具移交记录。」

有人向她道谢,也有人询问闭幕仪式能否不去。

她转过身。

女生转身离开。

经过的学生向她汇报某一区域已经检查完毕,她在对应位置画了勾,又翻回前一页。

「我知道了。」

「另外,今天请不要独自行动。」

她合上清单。

「再确认一次不会浪费多少时间。」

「没什么。」

雪乃没有说“不会有事”,只是逐一记下姓名,让昨夜进入过医务室、现在仍感到眩晕的人先去接受检查。

「御影学姐,那一项已经确认过两遍了。」

同伴一齐停下。

庭院里只有扫帚划过石地的声音。

「没有啊。」

有人小声说。

捂着耳朵的女生却没有立刻放下手。她的脸色苍白,像是那声钟仍在别人听不见的地方持续着。直到一名修女过来牵住她,她才跟着同伴离开。

「抓到你了。」

健从食堂门后伸出一只手,抓住零的左臂。

他的头发显然只用冷水草草压过,右侧仍翘着一小撮。围裙已经换掉,制服最上方的扣子也规规矩矩扣着,却让他看起来比昨天更加不习惯。

「白峰同学刚才让人到处找你。」

「她知道我来食堂。」

「那就是让我到处找你。」

健不由分说地把他拉进门。

食堂只开放了一半。

靠近窗户的桌子全部停止使用,深色窗帘从顶端垂到地面,把清晨的光挡在外面。照明灯过于明亮,桌面、餐盘和每个人的脸都显得没有多少血色。

健选了离金属餐具柜最远的位置。桌上放着两份早餐。面包、煮蛋和温度已经降下去的浓汤。

零刚刚坐下,健便把比较完整的那只鸡蛋推到他面前。

「吃。」

「我可以自己拿。」

「你先把这份吃完。」

「我不太饿。」

零低下头,把最后一小块面包放进嘴里。那句话没有让他觉得好笑。

「多吃一点,别总让人担心。」

「那就算了。」

第三次,线终于穿过。

「布景组不是还有针线吗?」

「我小时候身体不好,个子也小。别人拿走我的东西,我只会躲在后面哭。他每次都能找到我,像在身上装了什么爱哭鬼探测器。」

健端起汤碗,直接喝了一口。

这是实话。

有人在交换昨夜听见的声音,有人把能够反光的装饰拆下来,连墙上奖牌外侧的玻璃也用报纸盖住。

零看见最上面几封贴着不同国家的邮票。邮戳上的日期一路向前,最早的一封已接近十年前。每一封都被拆开过很多次,信纸的折痕比信封本身更旧。

健把自己的鸡蛋也推了过去。

「这就是你最过分的地方。」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一封五年前的信会被放在最容易取出的位置,只把它沿原有折痕重新叠好。

他们沉默着吃了一会儿。

笑声在房间里停留了很短的一会儿。门外有人快步经过,健立刻回头。直到脚步声消失,他才继续落针。

「它的表情本来就够倒霉了,现在看起来更惨。」

零没有跟着笑。

零只看见三行被反复折叠过的文字。

「不知道的事情,硬想也不会突然知道。先把能做的做完。」

零看着碗里的汤。浓汤表面已经结出一层很薄的膜。随着桌面轻微震动,膜上出现一道裂纹,又缓慢合拢。

信封已经很旧,四角被磨得发白。右上方贴着图案陌生的邮票,邮戳下方印着非洲某个城市的名字。

「那可不一定。」

健终于从铁盒底部找出针和灰线。

健咀嚼的动作慢下来。他低头看着汤里漂浮的蔬菜,过了片刻才笑了一声。

“不要总一个人待着。”

「从闭眼到睁眼。」

「你哥哥?」

信纸从没有封严的开口露出一小截。

「她刚才找不到你时的表情,比昨天的镜子还吓人。」

信封表面有一小块颜色更深,像是曾经被水沾湿,又在很久以前干透。

「针线应该在这里。」

零说。

「从小就是。」

健把线头放到嘴唇间抿了一下。

健从他手里接过信。

「睡了。」

「他也是樱渊的学生?」

他说。

「对面床那家伙每隔半个小时就问我一次,他昨天有没有在礼拜堂里回答别人。问到第三次,我都快怀疑回答的人是不是我了。」

健把兔子放在膝上。第一针过于靠外,第二针又拉得太紧,使原本就不对称的耳朵向一侧歪去。

零伸出手。

「吃得少要管,不跟人说话要管。毕业以后离得那么远,写信回来还是这几句,像是除了我以外就没有别的事可操心。」

「你哥哥很会照顾人。」

他捏住破损的耳朵。

健说完,自己愣了一下。随后他清了清嗓子,拿起面包咬了一大口。

盒盖打开,里面没有饼干。几卷不同颜色的线、一把剪刀、备用纽扣,以及叠放整齐的信封占据了大半空间。

昨天这个时候,烘焙组还会从后门搬进装满苹果和黄油的木箱。现在,负责供餐的学生把勺子轻轻放进筐里,仍会有人因金属反光而别开脸。

健的房间位于三层。他从床下拖出一只旧铁盒。盒盖印着早已停产的饼干图案,边缘有几处磕碰留下的凹痕。

健认真地看了看门外。

零弯腰捡起。

健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继续追问。

健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拿起两个人的餐盘。

「我的脸怎么会说话。」

「其实谁都不知道。有人记得自己一直坐着,旁边的人却说他走到了门口。有人说听见了妈妈的声音,回到宿舍以后才想起来,他妈妈根本没来学院祭。」

他没有再提雪乃。

「嗯。很啰嗦的人。」

「好吧,没怎么睡。」

「你的脸已经说了。」

健把兔子重新塞回口袋,只留下那只裂开的耳朵。

「我哥以前总这么说。」

「我哥的。」

健笑了笑。

健承认。

「比我会。」

「陪我回去拿。现在一个人走,白峰同学会把我也记进失踪名单。」

他把线头送向针孔,连续两次偏到旁边。

「不知道。」

「都封在礼拜堂后面了。宿舍里有一套。」

他停下来。

「多久?」

收件人一栏写着佐藤健。字迹并不漂亮,最后一个字的笔画拖得很长。

健撕下一小块面包,浸进汤里。

零问。

健看了一眼他缠着纱布的右手。

不过并不是因为气氛恢复了。学院要求所有人结伴行动以后,原本分散在房间里的学生都聚到了走廊和公共休息区。

「走吧。」

「昨晚睡了吗?」

他说得像在抱怨。零看见他的手指在餐盘边缘停了一下。

「他回答了吗?」

「不用。伤员没有资格嘲笑正常人的手艺。」「我没有嘲笑。」

健把鸡蛋拿回去,轻轻敲开。即便如此,蛋壳破裂的声音仍使附近两名学生同时转过头。

男生宿舍比清晨热闹了一些。

健翻找时,一封信从最下面滑出来,落到零脚边。

「这句话不像你。」

「昨天疏散的时候不知道被谁踩了一脚。」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细窄的晨光落在铁盒里,把那些信封的边缘照亮。

「要我帮忙吗?」

健自己先笑起来。

「雾岛,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健伸手进口袋,取出那只灰色兔子。

「至少他缝出来的东西不会像受过二次伤害。」

健注意到他的视线,把铁盒盖上。动作并不慌张,只是透露出不想再谈的意思。

「她不会这么做。」

兔子的一只耳朵从根部裂开了。里面的棉花露出少许,眼睛仍旧一大一小,嘴角歪向不太高兴的一边。

“记得多吃一点。”

“人没有你想得那么坏,多交几个朋友。”

「什么叫不像我?我也会说很有道理的话。」「像是从别人那里学来的。」

「我不知道。」

寄信日期是五年前。

「好了。」

他剪断灰线,把兔子举起来。两只耳朵一高一低,刚缝好的那只还向外翻着。原本不太高兴的表情因此多出一点茫然。

「比刚才好。」

零说。

「你犹豫了。」

「没有。」

「至少停了两秒。」

健把兔子塞进制服口袋,露出两只不对称的耳朵。

旧铁盒被推回床底以前,他又打开一次,确认那封来自非洲的信已经放在最上方。

内部广播恰好在这时响起。电流噪声从走廊扬声器中传来,房间外的交谈立即停止。

「现发布学院祭第二日安排。」

负责播报的声音刻意放得缓慢。

「即日起,所有展示、摊位及对外活动终止。各班于九时四十分以前完成人员确认,九时五十分起依次前往大礼拜堂。闭幕仪式于十时三十分开始。」

短暂的停顿后,声音继续道:

「闭幕仪式为学院祭结束程序的一部分。未经医务室批准,不得缺席。学生须以班级为单位行动,不得单独离队。」

广播结束。

走廊里依旧没有人说话。几秒以后,某扇房门被用力关上。

「果然还是那里。」

健把剪刀放回铁盒。

「昨天才从里面逃出来,今天又要自己走回去。」

学生会长没有回答。

零看向他口袋里的兔子。

「所谓学院的未来,也包括这里的学生吗?」她问。

高槻拿起平面图,开始重新标注出口与教师位置。所有能够在纸面上提出的反对,都已经被另一张盖有印章的纸压了回去。

学生会长坐在桌后,面前放着闭幕仪式流程与大礼拜堂的平面图。

「舞台不使用,但大礼拜堂东西两侧通道仍需分别安排引导。昨日受伤学生应靠近后门,医务人员放在第二列——」

她说。

门没有完全关紧。

真昼没有说话。

雪乃从另一份名单中准确抽出一页。

零站在健身后,右手仍藏在袖口。真昼的目光停在那截空下去的袖管上。

「谁规定的?」

她看见零和健一同进来,原本握在纸页边缘的手指稍稍松开。

「换一个地方。」

健回答得很快。他随后站起来,整理好制服下摆。

她已经换过制服,领口和袖口都恢复平整,头发也重新梳好,只有脸色仍缺少血色。

「我不是为了帮你整理的。」

健关上铁盒。

雪乃过去总把它们视为魔鬼对信仰的试探,从未追问为什么每一次,结论都在学生说清经历以前写好了。

雪乃把最后一叠文件交给旁边的人,走进档案室。

真昼的嘴唇抿成一条很直的线。她终于松开按在纸面的手。

「学院祭从礼拜堂开始,也必须在礼拜堂结束。这是樱渊延续了数百年的传统。」

通往专用席位的楼梯拉起封锁带,门旁放着两个上锁的设备箱。雪乃正在门厅分发名单。

「公演已经中止。如果连闭幕仪式也偏废,只会进一步动摇资助方与理事会对学院未来的信心。」

神不会把人指引到错误的方向,她仍然相信。

「对。我现在给予副会长在仪式现场中止程序的权利。」

他说得像是在讨论一件麻烦、却理所当然应该由自己完成的事。

雪乃低头确认流程时,他向健身后挪了一点。健没有问,只把手中的宿舍名单抬高,挡住了档案室里投来的视线。

更早一次烛祭,一名唱诗班学生在储物室里失踪了十一分钟。找到她时,她坚持灯光是从脚下照上来的。那份记录写的是“过度疲劳”。那些事情规模很小,也没有留下严重后果。

「白峰,注意措辞。」

「医务室的更换时间快到了。」

「但它能保护学生。谢谢你,御影同学。」

多交几个朋友。

「结束程序必须在学院祭的主仪式场所完成。」

「这是医务室与理事会共同作出的安排,你难道想质疑他们的判断吗?」

前年冬季的祷告会后,两名低年级学生在侧廊同时失去意识。她们醒来后都说,有人隔着墙叫自己的名字。记录最后只写了“通风不良”。

真昼抬眼看了看她。

零站在门外。

健回答。

「应该的。」

「闭幕祷告不需要舞台。」

她把文件放到桌上。

雪乃看向零。

健接过纸,嘴上抱怨,神情却轻松了一点。

「闭幕式人员与疏散顺序。」

「这两份记录,也是理事会确认的吗?」

学生会长没有立即回答。

「你不想去?」

「你今天不负责执行。」

「雾岛同学。」

多吃一点。

门厅里等待名单的学生都低下头,仿佛没有听见。

「结束以后,我在这里等你。」

高槻站在旧档案室里,外套搭在椅背上,右手仍带着昨夜留下的擦伤。

脚步声从会馆入口传来。真昼抱着一叠重新装订的文件走进门厅。

「我以为你们该先担心,学生还有没有未来。」

「如果愿意的话。」

学生会长打断她。

不要总一个人待着。

雪乃说。

「是。」

学生会长把一张安全检查表推到桌面中央。「防火幕保持关闭,舞台断电,所有镜面覆盖,二层席位停止使用。」

信上的三行字仍留在零眼前。

雪乃说。

零没有纠正鸡蛋的归属。

「我记得。」

雪乃抬起头。

「我知道。」

「御影同学。」

「那我呢?」

「传统没要求学生回到昨天出事的地方。」

「我会采用这份安排。」

「而且他吃完早餐了。两个鸡蛋,一个都没少。」

「那么这一次,如果再发生异常,我会立即中止。」

「佐藤同学需要协助二年级宿舍清点。」

「佐藤同学,谢谢你陪他过来。」

高槻说,

开场静默、共同祷告、闭幕钟、熄灯、统一回应。每一项都与往年的闭幕仪式相同。

学生会长看向她。

她的目光确认过零,又转向健。

「先去找白峰同学吧。免得她真的把我们写进失踪名单。」

健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向零。

「我可以完成。」

学生会馆外站满了等待指示的人。昨日来宾佩戴的金色识别花已经全部取下。

雪乃垂下目光,阅读流程。

可是,神的信徒呢?

「不想。」

学生会长回答。

转身时,她看见了门外的零。

雪乃走到桌边,翻开她带来的文件。第一页是人员位置,第二页是出口顺序,第三页附有舞台断电后的备用照明方案。每一处临时变更都用不同颜色标注,甚至包括昨夜被挪动的急救箱。

高槻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原来连我也被安排好了。」

雪乃把文件合好。

真昼的手还按在文件上。

「雾岛……」

「只是一纸空文。」

「中央庭院、教室,任何能容纳学生分组停留的地方都可以。」

「可以。」

「你有权限给出许可?」

「不过不去的话,同班那几个胆小的家伙大概更不敢进去。」

会馆内侧传来高槻的声音。

学生会长沉默片刻。

声音很轻。

门厅另一侧,有人把一只金属文件夹掉在地上。

清脆的响声使几名学生同时缩了一下肩膀。真昼也停住了。

短暂的空白以后,她重新抱起自己的文件。「九时四十分以前,侧廊必须清空。」

这句话是对雪乃说的。

雪乃点了点头。

「我会确认。」

医务室剪开旧纱布时,伤口又渗出了一点血。

切口恰好穿过几道掌纹,每当手指弯曲,边缘便会重新分开。

「今天不要用右手提东西。」

护士说。

「闭幕仪式后再来一次。」

新纱布缠好以后,距离九时四十分只剩下不到一小时。

学院祭留下的最后一批装饰也已经取下。中央庭院失去彩旗与纸灯,忽然显得比平时空旷。

学生们将木牌、花篮和桌椅送回仓库,却没有人单独走过任何一段回廊。

健带着两个低年级男生在宿舍门口等零。其中一人正是早课时询问能否不去大礼拜堂的学生。他脸色很差,双手不断整理本来已经扣好的袖口。

「我们班少一个。」

健把名单递给零。

「医务室说他可以缺席。其他人都齐了。」

低年级男生看向礼拜堂方向。

「真的必须进去吗?」

零沿东侧过道走向第一排。

「无论声音来自哪里,也无论像谁。」

零看着那只耳朵。

雪乃沿过道走来。她在零与健面前停下,把两支蜡烛放到他们座位前方的木架上。

零重新向前。

整座礼拜堂像被从外面的世界截断。

学生会长站在祭坛旁,与高槻最后核对出口。

零没有立刻回答。

「不过他每次会还我一半。」

健点头答道:

「多相信别人一点。」

她只在两人的名字旁分别画了一道勾。下一个班级已经沿石阶走来。零本可以跟着健直接进入礼拜堂,却在雪乃转身以前向后退了半步。

「昨天把你从座位下面拉出来的,不就是旁边那个平时总抢你甜点的人吗?」

雪乃随后进入礼拜堂。

昨日留在座位间的纸花已经清理干净。空气里仍有烟、消毒水与潮湿木材混合的气味。

她伸手指向东侧入口,动作端正而克制。

闭幕祷告结束后,学生会在钟声中点亮蜡烛,再由前排向后传递火焰。这个流程每年都一样。

「开玩笑的。」

十时二十九分,正门缓缓合上。最后一线日光从石地上缩窄,消失在两扇木门之间。

零先移开了视线。

高槻站在门边。他抬头望了一眼钟楼方向,又看向祭坛旁悬挂的闭幕钟绳。绳索垂得笔直,末端的铜环没有任何晃动。

幕布之后没有灯光,也听不见任何机械运行的声音。七号板、装饰镜和那条洁白回廊都被隔在另一侧。

他说完,自己却没有笑。

「那就别一个人开门。」

「没什么。」

「嗯。」

男生抬起头。

零转头看他。

今年,谁也没有伸手去碰。

「可是——」

十时二十八分,大礼拜堂的侧门开始关闭。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健抬起脸。

门轴转动的声音沿墙壁缓慢传开。每合上一扇,外面的风便少一分。最后只剩正门仍然敞着,中央庭院苍白的,日光从门外落进来,在石地上留下一个狭长的四边形。

「雾岛同学?」

健在名单上画下记号。灰色兔子的耳朵从他制服口袋里伸出来,针脚歪斜,却已经不会再漏出棉花。

两个人之间安静下来。

东侧第一排距离雪乃负责的引导位置很近。也在她只需稍稍侧过脸,便能够确认他仍在原处的地方。

她说。

零轻轻点头。

她转身走向下一排,把同样的话告诉其他协助人员。

「仪式开始以后,如果听见不属于现场的声音,不要回答。」

没有歌声,也没有昨日被风吹动的彩旗。学院祭仍未正式结束,校园却已经像提前进入了某种漫长的散场。

「请走这边。」

「通知上是这么写的。」

所有人都在履行职责。仿佛只要每一项都正确完成,昨日便不会再次发生。

男生愣了愣。

她在东侧入口确认最后一批学生,接过真昼整理的文件,将其中一份交给负责仪式的神父。

礼拜堂两边的装饰玻璃覆盖着厚重的灰布。所有能够反光的金属烛台也套上黑色布罩。原本璀璨的空间失去了大半光线,只剩穹顶高处几扇无法映出人影的彩窗,将苍白的日光投进来。

「仪式结束以后,我们把兔子送回布景组。」

「没问题。」

有些学生坐下后立刻握住身边人的手,也有人反复回头确认门还在原处。

昨日的防火幕仍然垂在台前。深红色布面靠近下沿的位置有一道折痕,是它骤然坠落时撞上舞台留下的。

「不能用右手提东西。」

真昼坐在西侧第二排。她没有执行委员长的席位,也没有流程表。双手平放在膝上,姿势比周围任何人都端正。

「我们这么多人呢。真要被落下了,也总有人能把你拽回来。」

远处传来集合用的手摇铃。每响一下,负责引导的学生便举起班级木牌。队伍从宿舍、教学楼与医务室前逐渐汇入中央庭院,黑色制服形成缓慢移动的人流。

负责敲钟的学生走到铜环前。他按照流程抬起双手。

高槻站在门边,亲自检查每一个进入者。学生必须报出姓名与班级,再由教师在纸面名单上确认。

健说。

负责仪式的学生把未点燃的白色短烛依次放到每一排。

健问。

雪乃站在通往大礼拜堂的石阶下。她手里拿着真昼重新整理的疏散顺序,一页一页确认班级人数。每当有人从她面前经过,她都会抬头看清对方的脸,再在名单上画下一道记号。

雪乃回答。

学生会长确认人数。

「这也是流程里写的吗?」

「雾岛同学,纱布已经更换了吗?」

大礼拜堂的门全部敞开着。

「请照做。」

「怎么了?」

「顺便看看七号板还在不在。」

「医务室怎么说?」

男生终于点头。

「我知道了。」

「不是。」

教师分散在每一条过道旁,胸前没有佩戴学院祭的识别花,只带着姓名牌和应急钥匙。

「那更好了。待会儿就站他旁边。」

健像是随口说出这句话。

零和健走近时,她停下笔。

她的目光先落在健身上,随后看向零。

他伸手替男生整理好反复松开的袖扣。

当零经过时,她看向他。

健在零旁边坐下。他把灰兔子从口袋里取出,看了看周围,又重新塞回去。

「昨天门后面还是礼拜堂。我看见我自己站在对面。」

那一步让他落到她视线边缘。雪乃抬起眼睛。

门锁落下。

雪乃没有要求他说出口。

真昼坐在她对面,脸上没有表情。

雪乃看向健。

雪乃站在东侧过道中央。

「是我拜托你们的。」

他说。

没有人被允许携带镜子或进入舞台区域。

雪乃的神情没有变化。

健举起双手。

「绝对不看。以后绿色的叶子、镜子和打印照片,我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如果今天又——」

「佐藤同学,可以请你们坐在东侧第一排靠近过道的位置吗?那里属于协助人员席。仪式中如果有人无法回应点名,请立刻告诉我。」

「嗯。」

手还未碰到绳索,钟声响了。

低沉的声音从穹顶落下,穿过灰布覆盖的玻璃、没有点燃的烛芯与每个人的身体。

没有人说话。

负责敲钟的学生僵在原处,双手与铜环之间仍隔着一指宽的距离。

余音缓慢扩散。

零听见其中混进了一道极轻的笑声。

很年轻。

也很温柔。

像有人站在看不见的回廊另一端,俯下身,对着一个很久以前还会躲起来哭的孩子说:

「小哭包。」

健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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