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灯火
《镜本无心》 · 再弹一曲春日影 · 4317 字
第二天早晨,零洗了三次袖口。
深蓝色的颜料已经渗进纤维。水流冲过以后,只在白色布料上化开一圈更淡的痕迹,像一块没有散尽的淤青。
零用手指搓了搓。
没有用。
他关掉水龙头,将袖口折进去一些。
只要不仔细看,应该不会有人发现。
走出宿舍时,学院已经醒了。
距离学院祭开幕只剩下两天。平日肃静的回廊里堆满了尚未挂起的彩带和纸花,几名低年级学生踩着梯子,把金色的星星贴到拱顶下方。
其中一颗没有粘牢。
零经过时,它正好从上面落下来,轻轻掉在他的肩头。
梯子上的女生吓了一跳。
「对不起!」
零捡起纸星星,递还给她。
「没关系。」
女生接过去,重新涂上胶水。旁边的人笑她笨手笨脚,她不服气地反驳,两人很快争了起来。
争执声追着零穿过回廊。
那可不是真正的争吵,只是学院祭前随处可见的热闹。
零走进教室时,健已经到了。
他正趴在桌上给几张邀请卡补写名字,字迹从第一张开始便逐渐潦草。写到最后一张时,他盯着自己的成果看了很久,似乎终于不得不承认那已经无法辨认。
「雾岛。」
两种笔触在叶脉处交汇。距离稍远以后,已经无法分辨分别出自谁的手。
有人寻找不见的道具,有人因为节目时间被压缩而向老师抱怨。负责灯光的学生不断调整彩绘玻璃前的遮光板,让深红与暗金色的光在舞台上移动。
每个人都是其中一枚零件。
「等下颜料碰进去会很痛。」
「再认真看看。」
「没有处分。」
零也收回视线。
「昨天坏掉的七号板放到哪里了?」
「原来不是免费的。」
那名学生走上舞台,继续固定支架。
舞台下方,几名女生正在排练学院祭当天的接待礼仪。她们一遍遍练习鞠躬、引路和介绍会场,偶尔有人忘记台词,其他人便一起笑起来。
「处理登记上没有啊。」
零拿着清单,沿舞台边缘逐一核对编号。
木板已经修好。
教室另一边有人听见,笑着说道:
他把卡片推过来。
笔尖在卡片上划过,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他拔掉木刺,用纸巾简单按了一会儿。健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张创可贴,扔到他面前。
「没有。」
昨晚发生的事情并没有留下任何正式记录。
「还给我!最讨厌你了!」
「已经认真看过了。」
礼拜剧的演员从侧门进入。
图案是一只画得很简陋的白色兔子,和樱渊学园古老肃穆的氛围十分不相称。
零的手指在袖口上停了一下。
所有东西都在各自的位置。
合唱组抱着乐谱等在外面。
它与其他装饰板拼接在一起,组成了一面爬满藤蔓的庭院背景。从观众席望过去,几乎看不出每一块木板之间的接缝。
健叹了口气,把那张卡片揉成一团。
健说得理所当然。
「你觉得这个字还能看出来吗?」
走到后台时,他听见负责材料管理的学生问:
零把创可贴贴在食指上。
没有人继续追究。
上午的课程结束以后,布景组全员前往礼堂进行最后的安装。
零接住创可贴。
学院祭前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一块已经废弃的木板不值得浪费时间。
那里原本还放着一块损坏的旧木板。
修复后的七号板已经竖在舞台右侧。
零也从他们旁边经过。
健抬起头。
「诚实也应该照顾别人的心情。」
几个女生抱着装饰用的花环从门前经过。其中一人似乎抢走了同伴手里的点心,跑在后面的人追不上,气急败坏地喊道:
二号。
纸面上的文字有些模糊。他眨了一下眼睛,才发现自己一直按着同一个位置,指腹已经把尚未干透的墨迹擦开了。
「雾岛?」
零低头翻开今天的工作清单。
对方翻了几页记录,没有找到,最后在空白处暂时画了一道横线。
「那就好。我还担心你今天会带着处分回来。」
他看着清单上的字,许久没有翻到下一页。
◇
左侧的轮廓稍微锐利一些。
工作没有延期。
现在已经不见了。
零站在台下,看见了中央那片最后完成的叶子。
「难怪。比旁边几块自然多了。」
「可能还没来得及补吧。反正也不能用了。」
他取出笔,重新抄了一遍。
「谢谢。」
大概被清理掉了。
「怎么了?」
「对了。」
「已经不流血了。」
前面的人笑得更加厉害。
「为什么你总能这么干脆地说出让人难过的话?」
「世界上当然没有免费的帮助。」
「不能。」
「不用谢。下午记得帮我把剩下的邀请卡写完。」
——既然连你自己都不在乎。
也没有人受到处分。
整个礼堂仿佛一架刚刚开始运转的巨大机械。
「没什么。」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右侧的阴影则更慢,也更浅。
「七号板最后完成了吗?」
零重新看向清单。
三号。
零看了一眼。
「贴上。」
「我就说嘛。又不是你弄坏的,怎么可能真的处分你。」
健又取出一张新的卡片,这一次写得很慢。
健理直气壮地说道。
脚步声很快远去。
「这个地方做得很好啊。」
午休前,零搬运木框时被边缘的木刺划破了手指。
「不是送去处理了吗?」
◇
零把手移开。
零在自己的位置坐下。
窗边堆放着昨天完成的装饰物。修复后的七号板已经被提前送往礼堂,只留下几根用剩的木条和没有调完的颜料。
零抬起头。
健没有抬头。
一号。
「因为雾岛同学很诚实吧。」
「设计图上原本有这道阴影吗?」
从结果来看,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没有停下。
「完成了。」
负责安装的学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那一行原本写着「礼堂西侧布景确认」,如今只剩下一团浅灰色的污迹。
伤口很浅。
「只有这种?」
「医务室的修女给我的。」
健看了一眼。
「挺适合你。」
零没有问哪里适合。
两人从礼堂出来时,正好遇见学生会的人。
白峰雪乃走在最前面。
她怀里抱着学院祭当天的座位安排,身后几名学生会成员正在向她报告礼拜堂的准备进度。
零的脚步慢了一点。
雪乃也看见了他。
她的目光先落在零的脸上,随后经过他折起的袖口,在那张白色兔子的创可贴上停留片刻。
「雾岛同学。」
「白峰同学。」
两人在回廊中央相对停下。
过去十天里,他们曾经一起走过这里很多次。雪乃会告诉他哪一条路离图书馆更近,哪一段回廊入夜以后禁止通行,也会在他没有记住时重新说一遍。
现在她只是抱着文件,站在几步以外。
「布景组的准备还顺利吗?」
「嗯,已经快结束了。」
「那就好。」
雪乃轻轻点头。
零把工具箱放回架子,又将清单压在管理员的桌面上。
试灯开始了。
大概只是清理时留下的水。
也映出他独自拿着水壶的身影。
「麻烦你了,佐藤同学。」
「白峰同学最近真的很忙啊。」
门上挂着锁。锁扣布满灰尘,没有近期打开过的痕迹。
可是人群很快又遮住了健。
水壶已经空了。
他抬头看向后门。
门外就是旧校舍一侧禁止学生进入的回廊。
他沿庭院外侧继续向前,直到那些声音被树木隔开。
零收回手,没有再看那扇门。
下午,学院开始第一次全区域试灯。
也可能会问他伤口有没有清理。
「越是临近学院祭,越容易因为赶进度受伤。请大家注意安全。」
「走吧。」
比刚才更多的灯同时被点亮,光芒穿过树枝和回廊,将学院祭前夜照得近乎白昼。
零蹲下身,用指尖碰了一下。
健在后面应了一声,很快追了上来。
「帮忙挂灯。听说试灯成功以后,食堂会把今天多做的点心分掉。」
雪乃露出无可挑剔的微笑。
零站了一会儿。
他在原地多站了一会儿。
她从零身旁走过。
他嘴里叼着一块点心,手上还举着没挂完的纸灯。看见零以后,他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似乎想让零过去。
中央庭院忽然传来一阵欢呼。
他搬起箱子,向仓库走去。
零看了看自己食指上的兔子。创可贴的一角没有粘好,稍稍翘了起来。
◇
零把创可贴翘起的边缘按了回去。
她说的是「大家」。
零抬了抬手,表示自己听见了。
和雪乃过去摆放时一样。
土壤表面微微发白,几片菊花的叶子也垂了下来。学生会最近很忙,雪乃大概没有时间过来。
也没有人要求他必须独自完成。
零低下头。
零在花圃旁停下。
「如果布景组还有需要协调的事项,按照流程提交给执行委员会即可。学生会这边也会配合。」
只是其他人都有更加想去的地方。
水壶仍然放在石阶下面。
「那你快点过来。」
身后的学生会成员小声提醒:
「做什么?」
试灯已经结束,树枝上的小灯仍然亮着。学生们聚在一起检查效果,有人站在远处指挥,有人为了哪一串灯更好看争论不休。
仓库管理员会在半小时以后离开。
「你们先去吧。」
他先向教室方向走去。
已经有几天没人浇水了。
健望着他们的背影。
食堂提前烤制的面包香味顺着窗户飘进走廊。合唱组仍在礼拜堂排练,歌声时高时低,偶尔被钢琴打断,然后从上一段重新开始。
学院祭的声音被厚重的石墙挡在另一边,只剩下模糊的歌声与笑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布景组的工作已经接近完成。只剩下几批工具需要送还仓库,以及最后一份材料清单尚未核对。
「好。」
旧校舍附近比中央庭院安静得多。
湿的。
前方是雪乃经常照顾的花圃。
这些工作并不困难。
折起的袖口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那块没有洗净的蓝色颜料重新露了出来。
零回答。
健没有等他回答,便被外面的人催着离开了。
雪乃似乎还想说什么。
无数细小的光点映在玻璃里。
「仓库清单还没有交。」
以前的雪乃大概会让他重新贴好。
零仍然保持着倾斜的姿势。过了一会儿,他才把它重新放回石阶下面。
「我们会注意的,白峰同学。」
——别人又为什么要在乎你?
健抱着一箱纸灯,从教室门口探进头。
几个学生把装饰用的小灯串缠到树枝上。
彩色的灯光越过仓库高处的窗户,在地面上留下几个摇晃的光点。深绿色的拖痕也短暂亮了一下,随后重新沉进阴影里。
脚步声和纸灯碰撞的声音消失在楼梯口。
◇
「雾岛,要不要一起去中央庭院?」
仓库门没有锁。
「那么,学院祭的准备就拜托你们了。」
零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健正被几个人围在中间。
健在旁边立刻举起手。
零站在花圃背面,只能从温室的玻璃上看见那些灯。
「嗯。」
「白峰同学,理事会的席位还需要确认。」
壶嘴朝向花圃。
「明天再交也没关系吧?」
准备离开时,他看见墙角留着一片空位。
中央庭院再次传来欢呼。
零没有挤进去。
教室重新安静下来。
「我知道了。」
雪乃应了一声,再次看向零。
零正在清点剩余的颜料。
她的手指轻轻压住最上方的文件,最后只是向两人点了点头。
从仓库返回宿舍的途中,他经过了中央庭院。
不过,那本来就不是她必须做的事。
地面上有一道深绿色的痕迹,从墙角一直延伸到仓库后门。像是木板被什么人拖走时,尚未干透的颜料擦过了地面。
有人在庭院中央搭起临时摊位。
他将水壶接满,沿着花圃边缘缓慢浇过去。水落在干燥的泥土上,很快渗入其中,只留下颜色更深的痕迹。
学生会的其他人也跟了上去。文件翻动和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逐渐远去,没有谁回头。
那里原本放着损坏的七号板。
零将剩余的颜料依次放进箱子,又把剪刀、尺子和画笔按照编号归位。
第二轮试灯亮起。
没有人从回廊另一端走来。
远处的灯火仍然明亮,欢呼声也没有停止。
零转身离开。
花圃已经浇过水了。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