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无所谓的人
《镜本无心》 · 再弹一曲春日影 · 3237 字
第二天下午,真昼果然再来了。
比昨天还早了十分钟。
健看见走廊尽头那道身影,立刻放下手里的剪刀。
「真昼酱来了。」
「嗯。」
「你重做的板呢?」
「那里。」
新做的装饰板靠在墙边。
颜色一致,线条完整,连右下角那一小片几乎无法辨认的阴影,也按照设计图重新绘制。
健看了一会儿。
「你昨天做到几点?」
「宿舍关门之前。」
「真惨欸!」
零没有回答,因为真昼已经走进了教室。
她拿起检查表,径直来到装饰板前。测量尺寸,确认颜色,再将木板转向窗口,检查表面。
没有问题。
「合格。」
她说道。
健明显松了一口气。
零只是点头。
视线慢慢落在零身上。
「今天熄灯以前完成。」
「离开以前,交给谁看管了?」
木板损坏,明天需要使用,自己没有履行看管的责任。因此,至少就现在的情形而言,得由自己重做。
「昨天不合格,今天通过了。你没有任何感觉?」
「既然答应负责看管,为什么擅自离开?」
零当时正在登记已经完成的木板编号,只随口应了一声。
「因为他的疏忽,才会影响之后的进度。由他负责补救,有什么问题吗?」
后来健发现清单上少写了一项,叫他过去确认。前后不过几分钟,零也没有想到会发生什么。
「雾岛同学。」
「结果没有区别。」
对零来说,这只是最简单的判断。
真昼看着他。
真昼看都没看那个女生一眼。这是常有的事,趋利避害,让自己各种利益最大化,人心如此。
零也想起了这件事。
「那为什么会出现在外面?」
「嗯。」
这确实是事实。
「知不知道没有任何意义。」
女生迟疑了一下。
「没有意义?」
她立刻说道。
「已经坏了。」
「负责看管的人是他。」
真昼挑战般地直视零无机质般的灰色瞳孔。
负责搬运的女生也小声说道:
比起这个,真昼饶有趣味地看向零。
「嗯。」
零沉默了。
真昼的瞳孔骤然收缩。
事情原本进行得很顺利——直到七号装饰板被发现无法使用了。
她蹲下身,检查木板的断口,又看了一眼墙边原本摆放七号板的位置。
「那就没必要了。」
「你是在说,我问你这些都是浪费时间?」
「好。」
「不用再重做,很好。」
真昼迟疑了,虽然答案其实是肯定的,但她没有立刻给出答复。
健皱着眉,还想争论。
「我知道了,我会重做。」
「她把木板交给你了?」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通过检查并不是努力后的结果,只是某件麻烦终于结束。
真昼握着进度表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不是蛮不讲理的人,也不是故意要刁难零。只要零服软,稍微表现出一点焦急的样子,真昼就打算停止无谓的压力,教训他和那个女生几句,然后组织其他有空的人员和零一起把事情完成。
「七号板由你重做。」
「你没有看着?」
「一般来说,不会有问题。」
「只有这样?」
「还需要做什么吗?」
「可是又不是雾岛亲手弄坏的。」
他说。
当三番两次陷入这样的不利时,看看这个家伙还能不能继续摆出那种装模作样的无所谓态度。
虽然这样对于真昼的工作开展无疑好办很多。但真昼反而因此感到焦躁。
「但是我没有看好。」
真昼打断了他,不容置辩道,
「辩解以后,你会改变决定吗?」
零看向地上的木板。
零的语气很平静。
零说道,
她说道,
「是我。」
布景组今天需要将完成的装饰板运往礼堂。零和健负责清点,其他人按编号搬运。
「你甚至不知道是谁把它搬出去的。」
零想了想。
在一开始就把责任推给别人,到让别人真正背锅的时候,又虚情假意地为背锅的倒霉蛋求情,好不被他记恨。
「那是两码事。对于我来说,之后再查清弄坏的人当然没问题。但对你来说,这是发生在你自己身上的事。如果你能说服我这不是你的责任,或者想办法找出谁弄坏的,你就不用受罚了哦。」
「你没有别的话要说吗?」
他答应得太快了。没有询问材料,没有确认时间,甚至没有为自己解释一句。仿佛她要求他留下,和要求他把一张纸送到办公室并没有任何区别。
「所以你就直接接受?不打算为自己辩护?那是你的权利。」
可是,真昼听见的却是另一种意思。
真昼目光停在零脸上,咬了咬牙。
真昼皱了皱眉,转向下一项。
真昼没有立刻回应。发生意外的时候——「不是我做的」,「不是我的责任」,这是常见的反应。
健愣了一下。
「不是我弄坏的。」
真昼看向他。
「总要重新做一块,总得有人做。」
可是,为什么这个看上去瘦弱而无力的少年总是若无其视地触她的逆鳞?
◇
真昼站起身。
零却先开口了。
「木板并不是你弄坏的。」
「你觉得我在随便处罚你吗?你觉得我在无理取闹吗?」
「不知道。」
比起找到真正弄坏木板的人是谁,或者控诉他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重做一遍还省事一些。
「没有。」
「我没有这样说。」
真昼翻开手中的进度表。七号装饰板明天上午便需要运往礼堂,与其他部分进行拼接。现在损坏,意味着今晚必须重新制作。
「而且,是我一开始把它放在门边……」
无论她怎样判断,无论处罚是否公平,对零而言都没有区别。她的决定根本不值得被认真对待。
十分钟前,那名女生离开时,确实对他说过:
负责搬运的女生脸色发白。
教室里安静下来。
教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凝滞。
「御影同学,这么大一块,一个人怎么可能——」
「可以暂时帮我看一下吗?」
「找到是谁弄坏的,也不能让它恢复原状。」
「有什么话要说?」
「但你就是这个意思。」
木板倒在后门外,中间裂开一道细缝。尚未干透的绿色颜料被地面的水渍晕开,原本整齐的藤蔓图案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污迹。
「中途离开了一会儿。」
「我只是暂时把它放在门边。后来老师叫我去仓库帮忙,我离开的时候还是好好的。」
「骗人!」
真昼本来已经做好和零大吵一架的心理准备,但是他却什么也不为自己辩解。
「损坏的原因可以之后调查。但是现在时间紧迫,在那之前,必须先有人承担责任解决掉。雾岛零已经答应看管,是直接责任人。」
零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生气。
「我只是觉得,先把木板重新做完比较重要。」
「重要?」
真昼看着他。
「你连今晚能不能完成都没有确认。」
零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可能做不完。」
「可能?」
「按照之前的速度,时间不够。」
真昼怔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还答应?」
「因为是你要求的。」
「做不到也答应?」
「我会尽量做。」
又是那种语气。温和,平静,仿佛无论真昼说什么,他都会照样接受。至于能不能完成,最后会遭到怎样的处罚,他也全都不在意。
真昼忽然觉得,自己的每一句话都落在了空处。
真昼再次直视零那空无一物的眼睛。
她一向为自己那双手术刀般锐利的眼光自负,可她却从零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情绪。
他是真的不明白。
正因为如此,才更加令人恼火。
他确实没有故意轻视真昼的决定。只是这种事情,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已经不值得花费太多情绪了。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露出怎样的表情。委屈?不满?还是害怕?
健没有动,张了张嘴巴,
零已经低下头,用尺子在新木板上画出第一条辅助线。动作不快,也没有因为时间紧迫而显得慌乱,像是今晚能不能完成、处分会不会留下,对他而言真的没有任何区别。
「这是对雾岛的处罚,不是布景组的集体工作。」
「我也留下吧,至少可以——」
真昼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她说道,
「如果今晚无法完成,我会按工作懈怠处理。」
零看着她。
「其他人按照原计划去礼堂,雾岛零留下。」
「你——」
「因为做不完是事实。」
真昼再次握紧了手里的进度表。
「那你还说好?」
「我会尽力完成的。」
「向学生指导室申请处分。」
学生们陆续离开。
「不要摆出一副无论我做什么,你都无所谓的样子。」
零想了想。
真昼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只要不再期待公平,也就不会感到失望。
「不需要,」
零将损坏的木板搬到一旁,又从墙边取出新的材料。
「你知道处分意味着什么吗?」
真昼打断他,
「嗯?」
「会留下记录。」
真昼咬了咬牙,转过身,对愕然的众人说道,
零说道,
被误解,受到责备,接受别人决定好的结果。
「好。」
◇
「雾岛零。」
真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时破了音。
黄昏祷告的钟声从礼拜堂方向传来。
依旧是那种毫无波澜的回答。
「我没有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