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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不完M的圣歌

《镜本无心》 · 再弹一曲春日影 · 1万 字

帷幕开启,一束光照亮舞台。

暖金色从穹顶落下,穿过尚未完全散去的薄烟,把祭坛、烛台与庭院布景依次照亮。

雪乃站在光的正中。

她双手交叠,银白色长发垂在领唱礼服背后。方才由真昼重新系好的饰带贴着衣领,长度分毫不差。

观众席安静下来。

现实中的人依照礼仪低下头。

镜子里的人没有。

礼拜堂两侧的装饰玻璃、乐器抛光后的金属表面,以及舞台边缘那面等身镜中,所有人仍然保持着转头的姿势。他们背对雪乃,望向舞台后方。

望向真昼。

雪乃吸了一口气。

现实中的她尚未开口,镜像已经慢慢张开嘴。

「愿今日的欢欣,使我们不忘仍在苦难中的人。」

雪乃的声音从祭坛后方传来。

两秒后,现实中的雪乃念出完全相同的开幕祷词。她的声音通过礼拜堂穹顶自然扩散,落进每一排座席,与方才那句话重叠在一起。

镜中的演出比现实快了一拍。

前排有人抬起头。

雪乃没有停顿,继续念出下一句。台下也没有立刻发生骚动,几名来宾只是向墙边的音箱看了一眼。

只有后台知道,开幕祷告没有使用扩音设备,也从未准备过预录音。

高槻已经赶到总控台前。

他伸手去摘真昼的耳机,真昼却先一步松开通话键。

因此,当照明没有按时变化、主幕通讯突然断开、礼拜堂里又出现来历不明的回声时,纵使真昼完全摸不着头脑,和其他人一样感到害怕,也必须顶上去处理。

「御影同学。」

高槻按住总控台。

「刚才是谁在和你说话?」

几乎同时,右侧一盏烛台熄灭了。

第一段的最后一个音尚未结束,镜子里的人已经举起双手。

她用拇指擦了一下。纸面上的水没有被擦掉,反而沿着纤维向内扩散,把“合唱第一段结束”几个字晕开。

声音很平稳。

负责灯光的学生看见手势,立刻推上控制杆。

那时遇到无法处理的问题,还可以把表格交给另一个人。

镜子里的演出正在前面等待他们。

四十七个人的声音在穹顶下汇合。昨晚受到惊吓的女生站在第二排最右侧,脸色仍然不好,却没有缺席。她紧紧盯着手中的乐谱,没有看祭坛后方的小门。

「通讯故障。改用手势确认。」

歌声结束。

第二页边缘有些潮湿。

现实中的烟随后沿着完全相同的方向,缓慢向上盘旋。

今年,她终于凭借过去四年积累下来的实绩,第一次担任执行委员长。

「主幕已经开启。」

雪乃结束祷告,合唱组唱出第一句圣歌。

数百只手停在胸前,等待现实追上来。

下方的时间仍然清晰。

她说。

「第二组照明。」

真昼向机械杆旁看去。

舞台左侧亮起。

真昼翻过流程表。

半拍以后,现实观众才按照节目安排开始鼓掌。有人快,有人慢,声音从前排逐渐扩散到后方,远没有镜中那一下整齐。

她做过翻译,整理过来宾名册,替舞台组核对过道具,也曾在更高年级的执行委员身后抱着文件,记下每一项临时变更。

镜中那盏烛台先一步熄灭,一缕青烟在镜面里升起。

风琴加入合唱。

「第二组照明,准备。」

之前,她也参加过学院祭。

她在流程表的对应位置画下一道横线。

零看向舞台边缘的等身镜。

负责主幕的女生仍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地摇头。她的耳机已经摘下来,断开的线垂在手边。

「主幕负责人。」

她抬起右手。

镜中的手整齐一致地拍下。

负责照明的学生没有动作。

「她的接收器没有声音。」

流程表上的每一道线最终都会回到她手里。

真昼只看了一秒。

十五时零二分。

真昼看向总控台的计时器。

十五时整。

秒数停在五十九。

「计时器也坏了?」旁边的学生问。

真昼取出怀表。

表针正在正常移动。

她重新低头时,流程表上的时间已经变回“十五时整”。刚才画下的横线也消失了。

纸张恢复平整。

只有她拇指上留下了一点水。

「御影学姐?」

「继续。」

她咬着牙,汗水滴落下来,把流程表翻回了第一页。

舞台上的报幕员开始介绍歌剧表演。

同样的介绍从墙壁里传来。现实唱出一句,墙壁便跟着重复一句。最开始还保持相同语调,后来逐渐变成许多年龄不同的声音。

男人的。

女人的。

老人的。

还有孩子的。

它们躲在石墙与木板内部,模仿着每一个停顿。

负责道具的学生没有说完。

镜面成了另一份不会出错的流程表。

真昼也看见了。

「第三位向左半步。」

她身边的人没有说话。前后排也没有人认识这个名字。

人群终于骚动起来。

——尖叫声从后排升起。

现实中的人每向前一步,镜像便提前做出下一步动作。有人忘记站位时,镜中的自己却准确停在应当出现的位置,嘴角带着教本上规定的微笑。

「美和。」

报幕员完成介绍,正准备退回侧幕,总控台的提示灯却重新亮起。

高槻穿过侧廊,一把按住她的肩膀。

他的声音惊动了附近的人。

啪。

门后仍然是礼拜堂。

门在他们之间关上。

女生的嘴唇动了一下。

墙壁中的声音从第一句开始,再次念出同一段介绍。已经走到舞台中央的演员身体一僵,脚步像被看不见的线拉动,沿原路退回入口。

歌剧演员走上舞台。

「不要回答。」

有人以为这是演出的一部分,有人已经转头寻找出口。靠近后门的教师试图把门推开,门外却不是中央庭院。

零抬头看向二层席位。

镜中的演员已经站在那里。

报幕员重新抬起脸,念出和第一次完全相同的开场白。

现实与镜像重新重合。

一名低年级女生抬起头。

两个人同时后退。

他看见了自己。

所有烛火随之一晃。

这一次,声音从她座椅下面传出。

「所有人不要离开座位。无论听见谁叫你们,都不要回应。」

那名学生慌忙照着镜中的动作补正。

礼拜堂里响起整齐得不像人类能够完成的掌声。

啪。

「美和。」

镜中数百只手再次同时抬起,拍了下去。

她对台侧做出手势。

第一声呼唤来自观众席中段。

从另一侧看去,那名教师正站在对面的侧门前,双手抵住同一扇门。

更多人开始看向镜子。

演员服从指示。

「刚才不是已经——」

啪。

普通来宾已经离开座位。有人要求工作人员打开专用出口,也有人隔着栏杆呼喊自己的孩子。

只有中央的三片座席仍然安静。

东部复兴基金会的灰发男人按下了手中的秒表。雾岛家的研究员没有观察门和镜子,终端镜头始终对着零所在的位置。理事会成员则向守在二层出口的人员轻轻摇头。

没有疏散命令。

他们不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是不认为现在已经到了应该结束的时候。

舞台上的演员忘记唱词。镜中的演员仍在继续表演,嘴唇快速开合,说着现实中没有出现的对白。

雪乃转向后台。

她没有看见真昼。

总控位置只剩下一本摊开的流程表,耳机线垂在桌边,像被什么人刚刚摘下。

「御影呢?」

高槻问。

旁边的学生指向舞台右侧。

真昼正在向七号板走去——那是舞台最后一幕的布景。

她走得并不快。

每一步都像按照事先标注好的位置落下。周围的混乱与她没有关系,她的视线越过舞台支架,停在七号板中央那片叶子上。

木板仍然完好。

镜中的木板已经裂开。

裂缝后方亮着洁白的光。

零追了上去。

「爸爸今天回来吗?」

下一瞬间,礼拜堂从零眼前消失了。

女孩终于抬起脸。

真昼的瞳孔微微一动,缓慢转向他。两人的目光相遇。

随后,他把试卷放回女孩面前,俯身替她系好松开的鞋带。

「九十八。」

男人拿起试卷。

男人脸上的笑停顿了一瞬。

深色外套搭在椅背上,肩头还留着没有干透的雨,袖口没有扣好,领带也松着,笑起来时,整条白色走廊仿佛不再那么像一间没有出口的容器。

深色外套不见了。桌上只剩一圈早已干透的杯痕。女孩稍稍长高了一点,双脚已经能够踩到地面。

玻璃后传来纸张被重重放下的声音。

他说。

最先恢复的是雨声。

他从桌上取过红笔,在被扣掉的两分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太阳。线条歪歪斜斜的,一根“光芒”越过页边,落到了桌面上。

男人笑了起来。

女人站在一排亮着红色提示的屏幕前,没有回头。

高槻从侧廊喊道:

歌剧中的合唱毫无预兆地重新响起,将高槻的警告彻底淹没。

天花板、墙壁与地面都是白色。空气中有消毒液、塑料和长时间运转的机器混合在一起的气味。走廊尽头嵌着一整面玻璃,后方排列着看不懂的设备。

「晚上等我回来。」

「别碰她!」

「错了两道。」

椅子仍在原处。

「剩下的两分,就留给小太阳吧。」

经过男人留在窗上的倒影时,他消失了。

雨水沿玻璃滑落。

「不要教她给错误找理由。」

「所以它不用满分,也能照亮别人。」

坐在桌边的女孩只有八岁。她的头发还没有留到后来那样长,双脚悬在椅子边缘,鞋尖碰不到地面。

真昼抬起手,伸向镜中的裂缝。

她对面坐着一个男人。

九十八。

「太阳又不会考试。」

一张试卷摊在矮桌上。

水滴敲打玻璃,密集而遥远。

「也答对了九十八道。」

女孩点了点头。

零抓住她的手腕,冷得不像活人。

零站在一条过于明亮的走廊里。

女孩低下头。

最上方写着鲜红的数字。

女人依旧站在屏幕前。

她比刚才更瘦,黑发随意束在颈后,发尾有一缕散落在白色研究服上。

「你父亲今天也不会回来。」

女孩捏住试卷边缘。

「他明明说会回来——」

「比起管这些事,你还是先看看自己。」

女人终于转过身,把那张九十八分的试卷推回她面前。

「连这种题也会错,我要拿什么说服校长让你继续跳级?」

雨声压过了屏幕运行的低鸣。

女孩拿起橡皮,擦掉错误的答案。

「下一次会是满分。」

她说。

女人已经重新面对屏幕。

「不要告诉我。做到以后再说。」

橡皮在纸面上来回移动,偶然由于惯性离开纸面,擦到桌上。

过去曾被男人不小心画到桌子上的太阳的那根“光芒”,一点点淡了。

雨停了。

并不是逐渐变小。

在某一滴水落到玻璃上的瞬间,所有声音同时被阳光切断。

十一岁的真昼站在加利福尼亚州的海岸边。

白色研究服被送风轻轻吹起,包裹着身体缓慢转过一个极小的角度。远远看去,像一只过分巨大的晴天娃娃。

没有错题,也没有修改痕迹。

她每隔几分钟便看一次入口。

直到沙滩上的脚印被潮水覆盖,直到最后一批孩子也跟着家人离开,那个人仍然没有出现。

那张写着一百分的成绩单从里面飞出,落在女人脚下的污迹边缘。白纸迅速吸进水分,红色数字被浸得模糊。女人垂落的一缕黑发贴上纸面,和被水晕开的墨迹缠在一起。

她说。

零向前走了一步。

真昼站在木栈道投下的窄小阴影里,抱着透明文件夹。

十一岁的真昼没有尖叫。

鞋底停在离地面很远的位置,没有随着她的声音移动。

擦过一次,污迹便扩大一点。

纸张越来越软。

「妈妈?」

「全部检查过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蹲下来,把成绩单从地上捡起,用衣袖擦拭纸角。

然后是垂直落下的裤脚,白色研究服,还有从低垂头颅旁散开的黑发。

天空蓝得没有一丝阴影。海面铺满细碎的光,白色海鸟掠过浪尖,沙滩上的孩子赤脚追逐一只被风吹走的彩球。远处有人铺开野餐布,也有人把刚买来的冰饮塞进孩子手里。

她换到另一侧,继续擦。

悬在上方的人没有回答。

鞋底没有在白色地面留下声音。

每个人身边都有人。

一把椅子倒在旁边。

同样的白色变成了实验室的墙。

她怀里的透明文件夹滑了下去。

零站在门边。

她把湿透的纸展开,试图抚平折痕。红色的一百分被她的手指擦开,像一道无法止住的伤口。

最先看见的是一双鞋。

她没有抬头。

「这次没有错。」

文件夹最上方是一张跳级考核成绩单。

她推开门。

没有人回答。

真昼走过去。

海浪变成通风设备持续不断的低鸣。温暖的盐味消失了,鼻腔里只剩下消毒液、塑料外壳受热以后发出的气味,以及另一种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恶臭。

太阳在海面上铺开一条刺眼的白路。

身体下方留着失禁后的排泄物与尿液。污迹沿白色地砖的接缝缓慢扩散,那股气味冲破消毒水,黏在喉咙深处。

实验室里只有设备的低鸣。

一百。

零眨了一下眼。

女人悬在实验室顶部的设备支架下。

真昼站在半开的门前。

真昼却抬起了头。

十一岁的女孩透过玻璃门看见了他。

看见樱渊的黑色校服,也看见那双不属于这段记忆的灰色眼睛。

零望着她,又看了一眼悬在上方的白衣。

「这是哪里?」

他问。

设备的低鸣停了。

女人的身体停止转动。

阳光、海面和实验室同时出现裂纹。

十一岁的真昼睁大眼睛。

她从零的瞳孔里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十六岁。

黑色制服,执行委员长的耳机,被翻软的流程表,还有正伸向七号板的手。

湿透的成绩单从她指间落下。

礼拜堂重新出现在零的视野里。

尖叫、木料断裂和舞台机械的摩擦声同时灌进耳朵。七号板中央裂开了一道缝,如实验室灯光般惨白的光照进来。

真昼站在他面前。

她的手腕还被零握着。

她先看向两个人接触的地方,随后缓慢抬头,望着零的眼睛。

脸上没有清醒后的茫然。

她没有把它捡起来。

真昼猛地想把手抽回去。

「御影学姐?」

裂缝中的白光随之一晃。零看见她的身体又向七号板偏去,下意识重新抓紧。

他收回了脚。

「求你了。」

她先看向帷幕上的影子,又看向跪在总控台旁的真昼。

她颈侧的接收指示仍在闪动。她张开嘴,喉咙里却没有发出声音。

「离我……远一点。」

她的瞳孔骤然放大,仿佛零身后仍然悬着那片白色。

领唱已经结束,她颈侧的银色饰带仍然系着。真昼不久前替她整理过的结,在方才的混乱中偏向了一边。

「御影同学。」

观众们停止了尖叫——所有人都看见了帷幕上的影子。

零只是想做一次没有转身离开的人。

昨晚留在教室里修补七号板的人是真昼。告诉零“做得好与做得不好当然不同”的人也是真昼。

只有恐惧。

零不由地放松了握着真昼手臂的力度。

血沿着掌纹渗出。

舞台正面忽然安静下来。

「你……」

真昼的声音低了下去。

雪乃从舞台另一侧走来。

「御影学姐,演员已经回到初始站位。下一步怎么办?」

只有零看见跪在影子下方的真昼,把手指深深压进了膝上的布料。

没有人知道那是谁。

真昼抬起头。

流程表从总控台边缘滑落,掉在她膝前。

可她却害怕着他。

「刚才——」

零向前半步。

「御影同学。」

真昼听见了。

真昼向后退了两步。

真昼用尽力气把他推开。

后台有人正在呼叫执行委员长。

七号板裂缝中射出的白光越过真昼,在高大的红色帷幕上投下一具悬吊的人形。长发垂在肩侧,白衣随着看不见的风微微晃动。

「别说了。」

零撞上总控台边缘,右手按进散落的金属固定件。锐利的边缘划过掌心,疼痛迟了一瞬才传来。

零停住。

她似乎还想扶住总控台,手指却在碰到桌沿以前失去力气。膝盖重重落在地面。

没有询问,也没有安慰。

那双眼睛冷静得近乎没有情绪,只在确认一个事实。

执行委员长已经无法继续。

雪乃从礼服内侧取出一张对折的硬纸。

公演开始前,学生会长亲手把它交给她。纸面只有三项内容:通讯完全中断时的手势指令、主要出口失效时的备用路线,以及最后一行——

“执行委员长失去判断或行动能力,由学生会副会长接管现场。”

雪乃把纸重新折起。

「高槻老师,请照顾御影同学。」

高槻已经赶到七号板旁。他看了一眼裂缝,没有碰真昼,只侧身隔断她与木板之间的白光。

雪乃从后台急救箱中抽出一块无菌纱布,按在他的掌心。

「请压住。雾岛同学,跟在我身边。」

零留在原地。

真昼那句“求你了”仍然贴在耳边。雪乃已经穿过最混乱的地方,沿途扶起跌倒的学生,把失去回应的通讯器从工作人员手中摘下,改用手势重新分配位置。

零尝试向远离她的方向退了半步——

「雾岛同学。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零握紧掌中的白布,快步跟了上去。

纪念公演的节目仍在进行。

歌剧讲述一群在战争中失去故乡的旅人,经过漫长跋涉,最终穿过象征救赎的门,抵达有灯火等待的庭院。

七号板原本只是最后一幕的庭院布景。

舞台中央还搭着一座轻质拱门。门后本该是金色灯光与纸花,十二名扮演旅人的学生会依次穿过它,在钟声中完成谢幕。

镜子里的他先唱出了唱词。

「二层出口正在重新确认。避免观众同时移动。」

零忽然觉得自己站得离她太近了。

学生会长的声音没有变化。

男生走到预定位置。

「通讯已经失效,我需要有人替我核对。」

「我?」

按照原本的剧本,他会在拱门前停下,说出“前方并非没有道路”,随后由最年幼的演员推开那扇象征性的门。

「雾岛同学,拿着这个。如果有人没有回答我,立刻告诉我。」

领头的男生张开嘴。

零重新站回灯光能够照到的位置。

现实中的拱门后方仍是纸花和金色灯光。镜面里的门后却延伸着一条洁白走廊,灯光刺眼,地面湿润,尽头悬着一个看不清面孔的白衣人形。

雪乃看向后排。

真昼无法回答呼叫时,他什么也没能做。

「雾岛同学,快跟上。」

最后一幕开始。

现在,那些学生全部回到了第一幕的站位。

镜里的歌剧已经演到了最后一幕。

她放下听筒。

镜中的他已经穿过了门。

有人还保持着向前行走的姿势,身体却被拉回入口;有人紧抓手中的木杖,指节因为抵抗而发白。报幕员的嘴唇仍在移动,声音却从七号板裂缝后方传来。

零低头看着名单。

她把食指竖在唇前。

现在雪乃正在他的视线里来回奔走。她没有提高声音,却让每一个慌乱的人都知道自己下一步应该站在哪里。帷幕上悬着那具白色影子,她经过下面时甚至没有抬头。

其中一名长发少女稍稍转过脸。

他们没有交谈,也没有观看演出,只整齐地面向门口,像是在等待现实中的演员走进去。

最前面的旅人举起木杖。

雪乃伸手拦住一名险些跑错入口的学生,同时说道:

工作人员迟疑了一瞬,随即行动起来。

舞台通讯完全失效。理事会的指令通过总控台旁的有线内部电话传来。

雪乃把演员名单交给零。

「从中断处继续。省略第一、第二幕,直接进入最后一幕。舞台组撤掉右侧镜面,防火幕两侧待命。」

他向侧幕后方让了一点。

「演员不要看镜面。」

门仍然通向另一侧礼拜堂。现在宣布疏散,只会让数百个人同时冲向不存在的出口。

血从白布边缘渗出,在第一个名字旁留下了一点暗红。他把拇指移开,不让它继续扩大。

走廊两侧站满穿旧制服的学生。

「维持节目。不要宣布中止。」

「明白。」

她已经走向下一名演员。

雪乃走到侧幕中央。

「前方并非没有道路。」

男生的喉结动了一下,相同的话从他口中出现。

「前方并非没有道路。」

他的右脚向门内迈去。

那不是表演。

零看见男生的左手死死抓住衣摆,身体却仍然在向前。鞋尖越过拱门的一刻,金色灯光下的脚消失了半截,像是已经踏进镜中那条走廊。

「停下。」

雪乃冲上舞台,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男生身体剧烈一震。

镜中的他已经走出三步,拖着现实中的身体继续向前。雪乃的鞋底在舞台上滑出一小段,仍然没有松手。

后方十一名演员同时抬起脚。

观众席中的倒影也站了起来。

现实里的人尚且坐着,镜中数百个人却已经转向舞台中央。他们双手交叠,脸上带着开幕祷告时应有的安宁。

随后,现实中的第一排开始起身。

一名低年级女生按住自己的膝盖。她在哭,身体却仍然笔直站起。第二排、第三排,越来越多的人离开座位,动作与镜中的自己分毫不差。

钟声、呼唤与纷乱的回声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整座礼拜堂只剩下同一件事——完成这场演出。

镜中的公演已经写好结局,现实中的人只是在被迫追上它。

「门已经开启。」

十二名演员同时转向拱门。

有线电话的提示灯疯狂闪烁。

她穿着洁白的领唱礼服,银发没有一丝凌乱。镜中的她向现实伸出手,以雪乃自己的声音说:

没有人理解。

镜子里的雪乃却出现在那扇门旁。

「你的名字。」

现实中的男生失去了倒影。

男生跌坐在舞台上。镜中的他却仍在洁白走廊里向前行走,几步以后,被两侧的旧制服学生完全遮住。

雪乃转向第二个人。

雪乃没有丝毫动摇,用力把他拉出拱门。

第一次,那场早已写好结局的公演没有等到下一句唱词。

「森川……修司。」

第三个。

「带他们进来。」

墙中的声音仍在催促他们走向门。

男生坐在地上,喘了两次。

镜中的旅人继续向门内行走。

「有人在光中等待我们。」

它没有脸。

「白峰学姐……」

「小、小野寺千夏。」

帷幕上悬吊的人形缓慢抬起头。

她转向所有演员。

现实中的队伍却乱了。

「说你们自己的名字。」

镜中的演员仍然维持完美队列。

原本整齐的唱词被一个又一个真实姓名打断。有人说得太快,有人声音发颤,有人第一次没有说清,只能重新再说一遍。

现实中的男生却停住了。

「森川修司。」

「可是他说,门后是——」

只有一片被强光洗白的空缺。

「让你害怕到不能选择的,只可能是魔鬼,不是神。」

「不要听。」

雪乃先叫出领头男生的本名。

被她抓住的男生声音发抖。

雪乃看着她。

「不要再念角色的名字。」

第四个。

雪乃把领头的男生拖回半步。

没有后退,也没有回答。

雪乃只看了一眼。

「那边有人叫我。」

一名教师接起后,脸色迅速发白。

「白峰同学,理事会要求立刻恢复剧本。观测还没有——」

后半句话被他咽了回去。

雪乃已经听见。

她看向二层席位。

灰发男人的秒表仍在走。雾岛家的研究员把相机对准七号板裂缝,理事会成员注视着正在失去倒影的男生,没有一个人起身。

雪乃转回舞台。

「停止公演。」

教师握着听筒。

「但命令是——」

「那就记录,是我违抗命令。」

她的声音传到舞台每一个角落。

「第三个节目中止。切断舞台电源。放下防火幕。」

工作人员下意识去推控制杆。

没有反应。

镜中的雪乃仍站在门边,向她伸着手。

「你不是一直相信吗?」

那个声音问。

现实中的雪乃走向舞台右侧的手动装置。

她从悬吊人形的影子下经过。白色影子沿她的肩膀滑过,像要附着在领唱礼服上。

雪乃第二次用力。

现实中的她仍然站着。

雪乃掀开防火幕手动装置的保护盖。沉重的拉杆卡在最高处,她双手握住,第一次没有拉动。

门后的白衣人形开始下降。

演员相互拉扯着向两侧退开。那名失去倒影的男生仍坐在地上,零终于冲过去,从腋下架住他,把他拖过标示线。

雪乃没有立刻让所有人起身。她先让教师打开备用照明,再按座区依次疏散。最靠近出口的三排先走,随后是低年级学生与受伤者,最后才是舞台演员。

真昼抬了一下眼睛。

「雪乃。」

雪乃没有等待它完全下降,立刻转身:

她的呼吸没有乱。

礼拜堂里只剩下数百个人彼此呼喊名字的声音。有人哭着回答,有人连续答错两次,有人必须被身边的人抱住,才能想起自己是谁。

却像一首谁也没有排练过的、不完美的圣歌。镜子无法提前完成它。

雪乃没有向他求助。

他替那名失去倒影的男生报出名字,又把演员名单交给负责清点的教师。除此以外,雪乃没有让他做任何事。

雪乃经过她面前。

黑暗中的完美唱词戛然而止。

「请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雪乃。」

那些声音没有曲调,也不庄严,甚至算不上歌。

零始终跟在她能够看见的位置。

雪乃也看见了她。

七号板后有人叫她。

金属锁扣发出断裂般的巨响。

零向她走去。

「全部离开幕线!」

她可以站起来了,却没有看流程表。那本被翻软的册子仍留在总控台旁,边缘被七号板渗出的绿色颜料浸湿。

真昼被两名女学生扶到侧幕尽头。

「雾岛同学。」

舞台、七号板、洁白走廊和悬吊的人形全部被隔在另一侧。

防火幕落下以后,后门外终于出现了中央庭院。

她没有回头。

银色饰带从领口松开,真昼系好的结彻底散了。饰带落在舞台地面,被她一脚踩过。

她调整握法,把全身重量压上拉杆。

轰地一声。

真昼恐惧的脸在视野里一闪而过。

不是绳索变长。

防火幕从舞台上方坠落。

他的右手已经把白布完全染红。

零握着演员名单站在侧幕旁,看见镜中的雪乃已经跪了下去。

而是那条洁白走廊连同顶棚一起向舞台逼近。悬空的鞋越来越低,几乎要碰到雪乃头顶。

零没有再向后退。

他的脚步停了。

两个人之间没有一句话。

雪乃转向下一排等待疏散的学生,叫出他们的名字。

真昼的目光越过她,停在零被白布包住的手上。

在零察觉之前,她低下了头。

零往后退了一步。

二层席位最后才开放。

灰发男人把秒表收进口袋。雾岛家的研究员已经完成数据封存,理事会成员则在一张临时报告上签下名字。

有线电话在疏散进行到一半时再次响起。

学生会长听完指令,向雪乃走来。

「理事会批准终止纪念公演。」

雪乃看着已经空了大半的观众席。

「公演已经终止了。」

学生会长沉默片刻。

「我会这样记录。」

他说。

防火幕另一侧传来一下很轻的碰撞,像有人用指节敲了敲门。

没有人回答。

当天傍晚,学院以舞台机械故障和线路短路为理由,取消了纪念公演的剩余部分。

没有学生死亡。

十九人因踩踏、跌倒和短暂失神被送往医务室。那名一度失去倒影的男生在离开礼拜堂后重新出现在玻璃窗上,却完全不记得最后一幕发生过什么。

纸花、彩旗和摊位没有撤下,却再也没有人把它们当成庆典的一部分。

这项要求没有产生任何作用。

有人坚持那里只是一件被绳索缠住的白色戏服。

关于礼拜堂内部的证词无法统一。

全体学生必须出席。

学院祭的灯仍然亮着。

距离闭幕仪式还有六个小时。

庭院却像刚刚经历过一夜冷雨。纸樱花垂在枝头,边缘发软,颜色渗进固定纸花的白绳。昨晚没有来得及收走的苹果派仍摆在玻璃柜里,糖霜失去光泽,像一层凝固的蜡。

四时三十七分,钟楼曾经响过一次。

闭幕仪式照常举行。

第二天清晨没有雨。

学生们沿石阶走向早课。

几乎所有宿舍都有人听见。

有人看见门后站满穿旧制服的学生,也有人只记得自己曾经离开座位,却不知道为什么。

值班记录却显示,钟锤整夜没有移动。

没有人唱歌。

有人说帷幕上吊着一个女人。

学院要求所有人停止传播未经证实的消息。

深夜,内部广播宣布第二日活动规模缩减。

食堂、宿舍和医务室外的走廊里,到处都是压低的谈话声。学生开始用布盖住洗手间的镜子,有人拒绝独自经过窗户,也有人恐惧地一遍遍询问室友,自己在礼拜堂里有没有回答过某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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