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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之幽灵,你之——

《合法单向通行》 · anna · 5485 字

「情况我们都了解了。根据监控和周围其他人的陈述,你的说法没有问题。」

「嗯。」

我放下捧在手中的茶杯,放回桌子上。

坐在我对面桌子前的警官站起身,看了看窗外,叹了口气。

「抱歉啊,留你到这么晚。倒也不是我们怀疑你,只是我们需要了解更多信息。」

「没关系。」

中年警官温和地笑了笑。

「好了,你现在可以回家了。」

「好。」

我站起身,接过被他们保管着的伞。

临出警署大门的时候,跟在我身边身边带我出去的警官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去好好睡一觉,别想太多。」

「谢谢。」

我张开伞,走入了雨中。

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从明亮的室内走入夜色中的一刻,眼睛总会有些不适应。

好在,新城的夜晚总还是有着灯光的。

车灯,商铺的彩色灯,伴着一如往常的嬉闹声音。我想起今晚是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想必大家都抓紧了这最后的节日余韵,在作最后的娱乐吧。

新城不会因为某一个人而停下脚步,它是几百万都市住民的集合,从无偏袒,运作恒常。

在我看来,这并不是一件坏事。毕竟生活在都市中的人那么多,我没有必要为无关的悲欢离合耗费心神;就算一个人,也可以好好地活下去。

只是,在现在的这一刻,我不免有种空空荡荡的感觉。

客厅里太安静了,只能隐约听见从阳台外传来的雨声。不知道现在苏容微的遗体是不是已经被送进了那毫无生机的房间,而她的家人是不是也已经知道了这一切。

我停下了脚步。

身子陷进沙发的那一刻,一整天的疲惫顿时涌上心头;就好像一个星期的事情全部挤在了这短短十二个小时一样,过于沉重的情绪交叠着几乎要将我压倒。

「我信你?」

在闭上眼的此刻,钢琴的旋律依旧如幽灵般萦绕在我的耳边;少女那失去高光的眼睛,又好似还在瞪着我,无声地说着:

再一次地,你害死了人,就像那时候一样。

我宽慰着自己,同时也懈怠着,就好像一切都还有时间。

......是我干的吗?

明知道获得能力的人一定存在着难以被人察觉的病症,明明曾经注意到过她不对劲的表现,我依旧选择了无视。

「干嘛,我就不能给你打电话?」

我应该学着适应。

口袋里的手机颤动了一下;我换了只手拿伞,看了看解锁后的手机屏幕。是芝昕给我发来了消息。

打开家门时,无论是客厅还是走廊的灯都暗着。

要是前几天,此时的家中一定是灯火通明的;而在沙发上会躺着一个女孩子,她会支起身懒懒散散地和我打招呼,然后继续躺倒下去,玩她的游戏

说着,老板把剩下几个卤味装一盒递给我,说是不要了,干脆送给我。我笑着说了声谢谢,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可惜,我做不到。

「那,对面是个什么样的姑娘?芝昕没说名字,只说对方好的不得了,我还在想你从哪里拐来个这么了不得的女朋友。」

没错,姜歌,你不是神,你也没有责任拯救所有人。

三秒之后,我才意识到是我的手机在响。从口袋中翻出手机后,我发现打过来的是一个有些让我意外的人。

但是,在了解了一切之后,我依旧选择告诉自己,只要等着事情找上门再去解决它就行。

「放假几天都还行,以后就恢复正常了。」

是你干的。

「你还问我啥事,找了女朋友这么大的事也不告诉我们一声,你小子想干嘛?」

见我也不说话了,电话那头轻咳了一声。

「我准备过几天再和你们说的。」

「但是,我毕竟不是神。这样把拯救他人的职责一股脑地揽到自己身上,然后擅自陷入迷惘,难道不是一种更大的傲慢吗?」

苏容微自杀也是出自她自己的意志,和你没有关系。

是陆砚棠的事让我有了安心感,给了我高高在上的自傲吗?姜歌,即使一直在被牵着鼻子向前,却依旧相信自己可以解决一切?你是这么想的吗?

我看着被霓虹灯光一瞬间照亮的手机屏幕,心底一瞬间升起一种几乎疯狂的执念,想要给她打电话,想要听到她的声音;如果是芝昕,她一定能明白我此刻所想。

我闭上了眼。

即使皮肤愈合,也会留下伤疤;虽然外表已经看不清楚,偶尔伸手抚过,依旧残留着如幻觉般的痛感。

「叫陆砚棠,新城本地人,确实是漂亮有钱性格好。」

虽然这样说着,老爹的话语中却满是藏不住的喜悦。不由得,我的内心也稍稍没有那么沉郁了一些。

要是就这样睡着就好了。等到明天,所有的一切都会变淡,然后回归日常。

我:那就好。

然而,有些事情终究是没那么容易就能和解的。

「有啥事?」

芝士流心:不要说这种伤心的话啦!而且明天没有早八欸。

所以,你大可以在这座城市里继续悠闲地过着日子,讴歌那一成不变的日常。

「别管那个了,这次打电话来是有事问你。」

老爹哼了一声。

「被母上大人找到私房钱了?」

我又过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我:今晚早点睡,小小明天早八迟到。

我把买的东西放在桌上,然后直接进了浴室;热水一泻而下,冲去了雨水的湿气和尘埃,也一并冲去了寒意与杂乱的思绪。

可是,在每一次走过路口的时候,看着对面的汽车头灯打过来的那一刻,心脏还是会止不住地悸动。

即使结局可能依旧不会改变,但你甚至没有尝试过,任由拯救一条生命的机会在眼前逃走。

有什么声音。

我低着头,不知现在自己露出了什么表情。

我眉头微微抽了一下,抬了头。

芝士流心:我到了

我清了清喉咙,尽量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不,不是无视。其实那天之后,我就隐约感觉到了这位少女所患的疾病是什么样的东西。

洗好澡后,简单地吹了吹头发,我换上了一套睡衣,回到客厅。

「咋了,怎么想着给我打电话了?」

「我没这么说,只是一般你给我打电话多半是有点什么事。」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再次迈开脚步。

「......」

感觉有些疲倦。

从十几年前的那天起,我就一直,无数次地在对自己这样说。

「今天卖的不错啊?」

芝士流心:[图片]

在人潮之中,在喧哗的城市中心,依旧是千把伞汇成的海洋。

芝士流心:/猪猪探头。

「喂?」

「嗬,小子。是我。」

「净瞎说。我能有啥事?」

我打开客厅的灯,换下被打湿的鞋,大衣上沾着的暗红色痕迹得用特别的洗涤剂来洗,也是一件麻烦事。

但,你依旧无法否认,你确实曾有机会改变这一切。只要在当初她走的时候叫住她,在有了糟糕预感的时候不顾一切地找到她,也许现在会完全不一样。

我的恐惧,我的后悔,所有的一切,她都会包容;因为她是我的妹妹,我明白她的温柔。

「那不然?要不是刚才芝昕和我们聊天的时候提了一句,我还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呢。小子藏的挺深啊,嗯?」

我明白这种感觉来自何因,也明白过度的陷入负面情绪的循环没有一点好处。

在经过便利店的时候,我进去买了两桶速食面,买了点零食;提着塑料袋经过楼下的卤味店的时候,老板已经准备收摊了。

「芝昕和你们说的?」

「......」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我低头打字。

这句话其实有些多余了,光听到那自带画面的嗓音,我就能想象到电话那头那个笑嘻嘻的老头子现在是什么表情。

......

从电话那边传来了老爹躺倒在藤椅上的声音。

真有啊?

「陆砚棠?听着有些耳熟。」

「他老爸是个大人物,叫陆正均,搞房地产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陆正均——嗬,原来是老军子家的女儿。他可是你爹的大学室友,怎么不认识?」

「哦。」

反正报个大人物的名字,老头都说他认识。

说他装蒜吧,过年走亲戚的时候我们确实总是能见到些牛逼哄哄的大人物;说他来真的吧,他要真那么厉害怎么一天到晚躺在乡下躺椅上晒太阳。

虽然在我来到他家的时候,他就早早的退休,和老妈在家安心带我们两个娃了;但或许他之前确实是个有些地位的大人物也说不准。

「他女儿......我好像记得,是和你一样弹过钢琴的;虽然那时候她才十二三岁,也确实长得漂亮,但感觉这个人有点自闭。」

「你居然真的见过。」

「还质疑你爹的人脉啊?」

我打了个哈哈,直接敷衍过去。

「至少我和她处着挺舒服的。」

「——行吧,既然都这么说了,我也知道你是个聪明孩子,自己的事情自己把握就行。」

接着,老头说道:

「你现在谈了恋爱,缺钱花不?人家也是有钱人,你可别丢了面,要买啥和你爹说, 爹来想办法。」

「爹,你有钱吗?」

「......别聊了,散了。」

「我开玩笑的。」

我嘴角微微上扬,说道:

母上笑了一下。

我继续问道:

「我给你多准备了些零花钱。」

母上微微笑了笑。

「听说你找了个女朋友?」

「额,是的。」

「我哪来的这个意思。」

「......我知道了。」

「但也不用啊,真的,我现在钱够花了——」

「母上大人不问问吗?」

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之后我们聊的话题没什么营养。

虽然老姜有时也会旁敲侧击地夸我几句;但会这样直接说出来的,也只有母上大人了。

和老爹说的时候没感觉,但这样正儿八经说出来,确实会有点怪怪的感觉。

虽然她的话语依旧平和,但总感觉其中有了些不可辩驳的东西。

「过的蛮好的。」

「真的假的?」

「我早就认识老陆的女儿了,最近不久,她妈妈回国,我还和她们两个喝过一次茶。」

母上大人的语气很平淡。

「......」

「我知道。」

可惜老爹刚想兴致勃勃地说下去,就好像被旁边的谁威胁了似的,声音一下子萎了。

「你这话听着跟老干部似的。」

「有何事吩咐?」

「喂?」

「不是,妈,我真不缺钱,要不你拿这钱去给芝昕吧?」

「是吗?我听着你好像有点没精神。」

老爹哼了一声。

说到老爹时,母上那温柔的声音中一下多了几分埋怨和无奈。

我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

「在我看来,砚棠那孩子,心思细,容易钻牛角尖。你和她处对象,要是什么有让你不高兴的地方,你也别藏着,两个人开诚布公的说一说就好。不然你藏着我藏着,不好。」

真的,非常非常简单。只是些平时会说的家常,我的母上大人是那种对细微之处都留心的人。

「反正,以后一个月多一千,这个月的已经转给你了。该请吃饭就请,该看电影就看,买首饰买衣服这都费钱。」

「啊?呃.......妈,那卡里有多少钱?」

「嗯,记得要好好对人家。」

「嗯。」

母上大人的话语有种特别的魔力,听了能让人莫名的安心,和老爹又是另一种感觉。

「呵呵,乖孩子。」

「小姜。」

我愣了一下。虽然我自认为已经隐藏的很好了,但好像还是没有躲过她作为母亲的直觉。

「没什么,我今天忙了一天,稍微有点累了。」

「是,你钱多来,看你的志气。没长几岁就不把自己当我们家里人了是吧?」

「小姜。」

「那老头子也真是的,有闲藏私房钱,每个月就给你一千,一副小家子气的样子。」

「额,啊,没啥,我先不说了哈,现在让你妈来。」

「老干部怎么了?你爹我年轻的时候就是干部;我和你讲,当时我追你妈,就是——」

「对了......」

我马上回答道:

「妈刚刚缴获了你老姜的私房钱,昨天给存了放在卡里。那张卡妈给你寄来了,要买啥就买,别不舍得花,晓得嘛?」

「是吗?那今晚早点睡,知道吗?」

「晓得了。毕竟我也是第一次交女朋友,母上大人再多指点我几句嘛。」

果然,是被母上大人控制了。

母上大人轻声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钱的事,就不用您操心了。你也知道,我现在手里的钱多的花不光,有啥好缺钱的。」

「我们最近好久没和你打电话了,过的怎么样?」

母上大人的声音一下子变了。

我感觉背后流汗了。

如果这句话是从老姜嘴巴里说出来,我可能就当过去了;但这毕竟是母上大人——

电话那边一阵嘈杂后,传来了另一个熟悉而柔和的声音。

「......欸?」

「呵呵,再多的也不说了,而且你从小就懂事,我从不担心。」

闲聊了十分钟后,我放下了手机。

「芝昕管不住钱,给她再多都照花不误;小姜你一个人住本来就花钱多,妈也信你管的住口袋。」

或许,她早就看出了我心里藏着什么;但她选择了沉默,直到最后声音都是平缓而温和。

这是独属于她的温柔,尽管我不知道,我是否需要这样的温柔。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丢到一边,长叹口气。

要是,人的神经真的有那么简单就好了。每一种强烈的情绪到来,都能洗刷掉曾经觉得难以忘怀的记忆。

毕竟,今天过去,日子照旧得过。

客厅中重归寂静,唯余雨声。种种念头如菟丝子一般从心底生长而出,将我缠住。

「没有胃口......不吃饭了,早点睡吧。」

我站起身。

为了已经死去的人把自己的身体搞坏一点意义也没有;就算是为了那些现在还在为我牵挂的人安心,我也得快点走出来。

这不是你最擅长的事情吗,姜歌。

我走到房间前打开灯。刚走进去半步,就想到了一件事情。

「......忘关阳台门了。」

苦笑一下后,我又拖着困顿的身子走到北阳台的地方。

从亮堂的屋里往外望去,楼下一片漆黑,只有几盏路灯微微照亮着小径的些许角落。

我刚想拉上阳台门,却在无意中看到了什么。

不可能。

我揉了揉眼睛,怀疑是自己太困太饿,或者是心里的某种执念导致产生了幻觉。

然而,眼前的事物却没有消失。

一位少女,正站在我家楼下躲着雨,一边抬头望着天。

从上往下看,无论是远远瞥见的那张脸,还是她身上穿着的那件水手服,都熟悉的让人感到惊悚。

那女孩还在,她就站在门前。我看到她的头发和衣服都被雨水打湿了,在路灯下闪着光。

这里站着个幽灵啊啊!!

女孩怔怔地抬起头看向我,而后有些抱歉的笑了笑,缓缓开口道:

「你......」

我一下子打开家门冲了出去,快步跑下楼梯;喘着气跑到一楼的时候,我感觉心跳声响得快要再听不见其它任何声音了。

「......」

我感觉自己的语言能力已经快要坏掉了,而视觉能力可能已经坏掉了也说不定。

来自島みやえい子,上个世代的声音。

「嗯,那个......姜先生,晚上好?」

我按下门锁,推开了门。

「我现在,好像没地方可去了,能让我借住一宿吗?」

因为,此刻借着亮起的楼层灯,我好像确实看到苏容微此刻正局促地站在我身前,红着脸低头小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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