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杜鹿,獾,鸽子
《合法单向通行》 · anna · 4075 字
走过桥后,我在路边借了辆公共电瓶车,沿着江往西边骑。
现在快五点半,如果是在乡下的时候,这时还能在地平线看到完整澄红的轮晕,但在城市里总会被高楼挡住,看不清全貌。
我慢悠悠地骑,每一次都在红灯前停下,坐起身拍几张照片。
当天边的玫瑰红与天青交汇于流云,落日便开始以分钟为单位变换色彩;偶然间透过高楼透过的光路刺痛了眼睛,下一瞬便又躲进了阴影里面。
我很享受这种光影与颜色的审美。尽管相比结构性的美感,有些过于浮于表面,但正是这种最直接的感官刺激在无时无刻地提醒我:我正好好的站在这里。
之江沿路算是新城的一条主干道。在高架下骑了十五分钟后,向内城骑五分钟,便是新城天地,本市除湖滨中心以外最大的商业综合体。
我还好车,快步经过步行街和渐渐拥挤的人群。即使是这种工作日的晚上,也少不了结伴出行的情侣和家庭。
走过一家火锅店的转角,电话响了,是云焕打来的。
「喂喂,你到了没有?」
「别急,我快了。」
「你到新城天地了吗?小鹿去找你了。」
「小鹿?你被她抓住了?」
云焕嘟囔了几句,但被嘈杂的背景声吞掉了,没有听清楚;我正往前走,却感觉有人在拉我的衣袖。
「嗯?」
「傻鸽,快回头啦。」
我刚转过头,肚子上就被轻轻捶了一拳。一个身材有些娇小,扎着高马尾的女孩子正没好气的瞪着我。
「怎么来这么慢?」
「堵车。」
「少来,你骑自行车的,还能堵非机动车道?快来啦。」
「知道了知道了,你别拽着。」
我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臂,稍微有些生涩,就像是年久失修的自行车发条一般;于此同时,隐约可以感觉到,在某个地方的某种极大物,往另一个相反的方向分出了一条极小的枝杈。
「鸽子的松弛感你就学吧。」
有人又发动了时间暂停?
花生酱加葱姜蒜,弄点小米辣,再加点香油。
「我看未必,就算真有空这人也肯定要赖在寝室睡大觉玩手机的。」
「傻獾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什——」
我咬了口西瓜。
「还在诋毁,我真要考研的好吧。」
「你哪个星期有空?单纯想看管人吧。」
至于保留记忆,那大概是一种标记,一种证明了这次时间穿梭拥有意义的刻痕。
没等我来得及想发生了什么,那种熟悉而陌生的死寂再次笼罩了四周,无论是悠悠晃着的吊顶灯,还是在座位间穿行的服务员,都停下了动作,变成了活生生的雕像。
「傻鸽你呢,你的成绩应该算是预订保研名额了吧。」
她点了点头,像是很满意的样子,还给我夹了块烤好的上脑。
我闭上眼,靠在吧台上,等着所有的声音与色彩回到其应处的位置。
云焕翻了个白眼,伸出筷子给烤网上的肉都给翻了个面。
类比一下的话,任何一次的穿越,都会像在水面上投掷石子一样;最终都会归于平静,仅仅流线不知何时泛起的波纹。
「我不是回了表情吗?我可是无辜的。」
「我看一个两个都一样。」
毕竟,如果穿越者自己都忘记了自己穿越的事实,那这次穿越便不会改变任何的事实,其存在的本质性便会遭到质疑。
「我说了嘛,我才刚搬回寝室,现在还一堆事情。况且,这不是要准备考研了嘛。」
「再说吧,这个星期没空。」
「啥时候?」
「你要考本校吗?」
这种感觉不同于任何的感官,只是种难以形容的幻痛般的臆想;但我的脑海中却轻易地浮现出一个与此相配的词语。
「羡慕你们这些室外派,我每次上完一星期的课,周末就动不了一点,只想一觉睡到下午,连午饭都省了。」
不过,好像又有些不一样。
嗯,虽然有点焦了,但蘸着酱吃还是蛮香的。
例如将时间往前拨一个小时之类的,我同样可以做到;不是从原理上,而是切实的做到了。
「没想好。走一步看一步吧。」
「话说你不是隔壁美院的吗,怎么找到云焕的?」
「还不是因为你们,都开学一个星期了,压根不报个消息。我都快以为你们失联了。」
女孩回过头,哼了一声,一双杏花眼微眯着。
「行。」
「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傻鸽,你有没有空,去不去爬山?不爬山去植物园也可以。」
我扯了扯衣袖,但鹿衔枝完全没有松开手的意思;从以前起,这家伙对熟人的距离感就是个谜,我们也懒得去说她了。
「那就我们两个留在新大,把傻獾抛下了。」
小鹿对着他狠狠比了个手势,然后转头问我:
但另一方面,这种穿越行为对于事项的干预却十分有限;毕竟真正改变了的也仅有自己一个人,蝴蝶效应在这里并不适用。
「难道不是因为你上上学期没好好用功,这学期多上了两门课的原因吗?」
云焕咬了口牛肉,咽下后慢慢说道:
谁让她是青梅竹马呢。
「牛逼。」
「我去他校门口堵他了。」
「行了,让我自己走吧。」
「给你考上了,傻獾同学?你就忙到一个消息都不给我回吗?傻鸽都知道发个表情糊弄我一下诶。」
「怎么你了?」
「我还想找你们爬山呢!」
「来这么晚,我都快吃一半了。」
而且,经过实验,最终可以确定这种行为的结果是:我将带着多出来那一个小时的记忆,回到一个小时前身体所处的位置,其它任何事物不会有丝毫的改变。属于非常过分的作弊行为。
「可能吧。小鹿成绩不也挺好?」
女孩抓着我的袖口,带我往C区走。虽然态度有些蛮横,但我也很难对她生气。
趁着战火还没烧到我这边,我赶紧把云焕手下的几块肉抢到自己的碗里;我们三个人里,就他烤的水平最高,估摸着平时没少吃。
一坐下,小鹿和云焕就开始拌嘴了,我得以无视开头那段对我的诋毁,还抢了几片云焕刚烤好的五花。吃了几口,发现没拿酱,我便走到吧台前。
「也不一定啊,我家想让小生进京赶考。」
「就是说啊。我说了好多次了,每次都是傻鸽这家伙来的最晚。」
鹿衔枝哦了一声,抿了抿嘴。
啊,过去一分钟了吗?还是一个小时?
「我吗?」
「植物园可以去,爬山就算了,我怕累。」
我们进了三楼烤肉店的门时,云焕已经在对着一桌子的肉库库烤了。看到我,他晃了晃手中的夹子,嘴里还在嚼着什么。
对我来说,这倒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在第一声喧嚣撞击耳膜时,我睁开了眼:橙黄的灯光里带着肉类油脂的淡淡香味,隔壁桌正对服务员喊着买单;我带着两只碟子,给后来的人让位,一边回到了座位上。
「……时间倒流?」
回到座位上小鹿和云焕还在拌嘴,挺好。
「你自己呢?」
这种体验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我回到过去杀死了当时的自己,然后取代了他,但这本质上或许和时间暂停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我作为当事人,会是唯一有权做出更改的单位。
那位,此刻的这位穿越者又想通过时间穿梭,去改变什么呢?
正当我又拿起一个盘子想装点西瓜时,突然一阵耳鸣,手中的盘子差点没拿稳。
「瞎说,我看管人还用得着周末?我每天都看。」
「这周六怎么样?」
虽然只是一点点,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情绪没有刚才那么高昂了。对我们来说,这确实是一个终将会来到的话题,而现在又有些太早了。
「云焕也别考研了,干脆毕业去继承家产得了,不比那些多学三年出来背井离乡每月拿个一万多还要九九六的高材生舒服。」
「我也想啊,你看我家里好爸爸好妈妈让吗?」
「有人能给你铺路还不高兴,我们穷人家的孩子不多学点连自己都养不活。」
我提前一步抢走最后一片生菜,蘸着酱咔呲咔呲地嚼了。云焕和小鹿相互对视了一眼,都耸了耸肩。
「你们什么表情?」
「没啥,只是有些感叹你的松弛感罢了。」
「我还挺羡慕鸽子的,实在会享受生活。」
「姜歌你不会是隐藏富二代吧?」
这次轮到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我最好是。」
大学生吃饭总是说快不快的。等我们走出店门,来到广场时已经七点多了。
借着夏日未散的余韵,天色还算亮,淡淡的亮光从西边地平线那边透出,但也比不上路边和树枝上挂着的彩灯了。
我的眼前好像蒙上了一层滤镜,看向远处的时候远比看近景清晰的多。反倒是擦肩而过的行人,显得真实一些。
「那我先走了。傻鸽,你可别忘了,星期六!」
「不会忘的,你放心吧。」
小鹿甩着袖子和我们道别。
「还有你,一定得回我消息,听到没有!」
「好好,我回总行了吧。」
云焕叹了口气,苦笑着目送心满意足的小鹿离开,然后随手拉了辆公共自行车。
「嗯。」
……
过桥 后弦
有时我会也会反思,我看待事物的视野是不是有些太过狭小了,有时又反而觉得自己很达观。
我往内袋里又看了一眼,没想到里面还有一张纸条被折了起来。我拆开来,上面是用清秀纤细的笔迹写下的十一位数字,以及三个汉字:陆砚棠。
「你是说我太幼稚了吗?」
谁?
「可爱吗,很难想象这个词居然可以用在她身上。」
「那咋了,不也挺好吗?」
「不也挺可爱的吗?」
但是云焕,对我来说,现在的生活就是最好的了。
我和云焕回学校的头一段路是在一起的,所以我们现在还能一边骑车,顺便聊一会。
「我是说你太早熟了,没点年轻人的朝气啊,小姜。」
流云的尾迹在夕阳下拉的很长,左转的灯亮了。我双手握住车把手,却感觉内袋里有什么东西硌住了。我隔着衣服摸了一下,有些硬。
「都大三了,这家伙怎么还是这么能闹腾。」
两把钥匙,挂在一只Q版海豹亚克力上,大眼睛看着有些莫名可爱。
我们在路口停下。街边的灯一盏接一盏的亮起,我转过头,云焕的侧脸迎着最后一抹晚霞。
云焕直行骑走了。我则是待在原地,望着前方的红绿灯。
一定要不断追求可能没办法得手的事物才算进取,早早认识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则是怠惰,我从来都没有过这种想法。
「我现在想和爸妈再聊聊,要么本校留下,要么直接去就业。去京城实在太难受了。」
我摸了摸右手口袋的钥匙串,还好好地待着,自行车钥匙和房门钥匙也都在。除此之外,我不记得我有过别的钥匙,更没有买过挂饰这种东西。
「哎呀,不过,那也是一年后的事了,现在想那么多干嘛。」
一旦太阳落下,天色便会马上变暗。我看着红绿灯泛光的边框,在心里数着秒数。
「要我说,你也是啊,我看你现在和高中那时候也没啥区别。」
什么东西?
云焕摇了摇头,笑了一声。
对于这一点,我可以百分百保证。
「行了,我走这边回去了。」
我转过路口后在街边停下车,伸手把那个东西拿了出来。
他收敛了些许笑容,晚风微微拂动他的头发,投下青灰色的影子。
我抿了抿嘴,没有说什么。
「你看看,又来了。」
他们两个说的对,我大概确实是有些过于松弛了;应该说,我只会在乎我认为重要的事情。
也就是说,除非砸到我的头上,不然我不会在意天会在什么时候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