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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近黄昏

《合法单向通行》 · anna · 1.2万 字

我一开始学着自己做菜的时候,也喜欢用厨房定时钟。只是后来熟练了后就嫌麻烦没再用过了。

同理的还有煮鸡蛋器,不同的鸡蛋有不同的蛋壳厚度,不同的大小,所需要的时间也不同。到头来,这些还是得靠经验。

「最开始哪怕照本宣科也会出问题,而经过练习之后甚至可以自己对菜谱做出调整。小鹿队员,你对此有什么想法?」

鹿衔枝放下手上的刨子,严肃地回答道:

「报告咕咕队长,我应该放弃容易出错的菜谱,把做菜的任务全权交给经验丰富还有主见的队长。」

「你要是敢偷懒我就让你去切洋葱。」

我叹了口气,看着身边的少女拿着刨皮刀对着地蒲(西葫芦)汗流浃背。有的时候,我真的会怀疑她的女子力被放到哪里了。

「现在,先帮我开个火吧。」

经过一番折腾,小鹿终于处理好了食材。虽然地蒲切的歪七八扭,也有没去好皮的地方,西红柿也被切烂了一部分,但总算是成功了。

「现在,先起锅热水,加盐,加一点菜油。等水快沸腾时,把地蒲放下去。」

「哇,不用加别的调料吗?」

「现在先焯水,不用放调料。焯个一分钟就行了。」

「现在算是好了吗?」

「好了,你拿这个漏网捞起来。」

鹿衔枝把头发扎了起来,露出雪白的后颈,有些吸引视线。可惜尽管她穿着围裙,还是没有半点贤妻良母的感觉。这是为什么呢?

「现在,把锅内的水蒸干后倒油。你看到开始冒烟后上把虾米倒下去。对,就是现在。」

「呀,油溅上来了,好烫!」

「笨蛋,别突然松手,爆点油是很正常。你现在应该快动铲子,不然虾皮会糊锅的。」

我从身后握住鹿衔枝的手。像是在操纵提线木偶一样,这丫头完全放松了力气,直接靠在了我的身上,一点主观动作都没有了。

「现在,把蒜末和葱白下去,看到了吗?」

我愣了一下。小鹿的神情不像是在开玩笑,她是真心这么想的。

我之前真的病了吗?

事实证明,我成功了,甚至觉得很简单。只要藏起自己的孤僻,在适当的时候说几句话,在大家凑在一起时加入进来就好了。

「唔,等一下,让我先尝尝……味道不错欸!」

小鹿毫不在意地瘪了瘪嘴。

什么呀,健康,这算是什么形容词。

「你要是不会颠的话肯定会,所以你看好我的动作。」

不过,健康啊。

「说起来,昨天洛老师给我打电话了。」

在经历比自己做三个菜还累的五分钟后,小鹿最终把盘子举过头顶,高声大喊:

不用疑问,她肯定是患者,而我现在则是匆忙上阵的赤脚医生。病人有病,就代表医生很健康吗?好像不好说哦。

那么陆砚棠像是病了的样子吗?

倒是没什么好隐瞒的,除开涉及陆砚棠的内容,我也不怎么想隐瞒。

「唔,是这个吗?」

「你是饿了十年吗?」

你别不信啊,我真是在追一个女孩啊;而且那家伙躲得太好了,我现在只希望她能快点出现,不要再闹脾气了。

「是啊。所以我有点想要去看看她。」

「不是指身体上的啦,是指精神上的。」

「嗯?」

而在升上高中后,我决定改变以前那副浑身是刺的模样,至少做个社会无害系男子。

「实际试下来,确实挺麻烦的。」

「怎么说?」

「最近你给人的感觉,像是对各种事情都积极了许多。怎么说呢?嗯……」

「对,下去炒几秒,炒出香味后把西红柿下去。对,就这样一直炒到出汤,然后就可以把地蒲倒下去了。」

「快点,算我求你,你快端过去吧!」

在被老爹带回家之前,我基本没思考过这个问题;那时候我没有心力去思考生存以外的事情。

「其实我是在追一个女孩。」

这一刻,她的头顶好像就要放光了……!

「嗯,算是吧。」

「这个国庆怎么样,我也一起去。」

「唔?洛姐姐啊,她说什么?」

「这蚝油倒不下来!」

十分钟后,我端着梭子蟹炒年糕来到餐桌前时,女孩已经啃掉了半碗饭了。

「快点把盘子端到桌子上,我怕你把盘子打翻了。」

「这,这样颠锅不会掉出来吗?」

老实说,我并不觉得难受。虽然我还是更喜欢自己一个人待着,但和同学相处的时光也绝非浪费。

我回过神。不知不觉,小鹿面前已经堆起了山一般的蟹壳;她从废料山后探出头,仔细地盯着我看。

可能她喜欢吃这个吧,下次老爸的朋友送蟹卡也叫她来算了。

「好了,现在放调料。一点盐,一点白糖,然后倒半勺蚝油。」

小鹿上来就拿过一只蟹爪开始啃,完全不在乎端庄或者礼仪。我不由得想到,要是叔叔看到她不在家里时是这副模样,不知道会怎么想。

小鹿摇着头,一副拼命解释的样子,看着有些好笑。

「……噗。」

我伸出手敲了敲她的脑袋,女孩吃痛地叫了一声,泪眼汪汪地看着我。

「还有螃蟹啊!」

「不过,你现在的样子比之前看起来更有活力了一些。」

「叫我看,但我也看不出来啊……」

我哑然失笑。

「傻鸽你最近,是不是在做什么事?好几次叫你出来吃饭都不来。」

「得了,你就会说这种话来骗骗我了。」

「哎呀,真是的,我想不到更好的形容词了嘛,你懂我意思就行了!」

我一向自认为自己是个还算随和,不过于离群,但又不爱掺热闹的人。我没有特别交恶的人,也没有特别交好的人。从这个角度上来看,我和陆砚棠很相似。

「是吗。」

小鹿有个毛病,喜欢在吃饭的时候说话;但今天她倒是一反常态的安静,一直在用力地啃螃蟹。

「真的假的,我现在只觉得好累。」

「傻鸽。」

小鹿歪着头思考了一阵后,略带迷惑地说道:

「像是,更加健康了的感觉?」

「哇,成功了,我做出可以吃的菜了!」

「你看,平时我要是找你教我做菜,你肯定会想点什么借口推辞吧,诸如不感兴趣,嫌麻烦之类的。」

她说现在的我健康了些,意思是说我之前病了吗?

「她说她晋升了,现在是年级组长。」

我确实没有想到这一点。毕竟行动的主体一般是很难感觉到自己行动逻辑的变化的。

「但你还是答应了不是吗,一点也没有犹豫。」

「啊?那不是活又多,工资也不涨吗?」

「早叫你把瓶子从冰箱里拿出来了。好,现在倒一点淀粉水,少一点汤汁,然后再炒一炒,倒一点点的香油,出锅。」

「行,我和云焕说过了,到时候再说。」

我的高中同学没有人觉得我是个孤僻难懂的家伙,在老师眼中我也算是一等一的模范生(我运气好,没被抓到玩桌游,云焕和小鹿运气有点差)。

我和他们一起笑,一起上下学,一起度过了不知多久以来最平静的一个三年。和同龄的那些无忧无虑的人一起待得久了,便很容易忘记自己身上所缺少的那些东西。

对于那个空洞,我是忘记了,还是选择性忽视呢。

送走了小鹿,我简单收拾了一下就直奔陆砚棠的宅子(暂时是我家)。

一路上,我都在想鹿砚棠的那句话。显然,这不是自己就可以回答的问题。

「姜先生,下午好。」

门口的保安大叔看到我后,笑着鞠了一躬

「嗯,下午好。」

我低着头,随口回答道。这几天我已经和他混熟了。

一般看我这样,保安大叔便会识趣地闭上嘴,为我开门。

到这里倒确实不错,但是……

「哦,原本你姓姜。」

我抬起头,发现一位少女正站在不远处朝我搭话。

仔细一看,她不就是上次在拐角偶然遇到的那女孩吗?她穿着一身运动风的便服,中短发披散在肩,精致的面孔上也是一副懒散的表情。

「你好。」

虽然不知道她突然向我打招呼的用意,总之先问个好吧。

「呵。抱歉,我是不是打扰你思考了?」

我很想回答是,但眼前女孩的笑容让我不得不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没有的事。」

「你不用说这种体面话,毕竟是我先打扰了你嘛,你直说也没关系的。」

但是你这样说出来,不是显得我更不体面吗?

很显然,这就是一本普通的笔记本。

除此之外,这里就是最普通高中校园的模样,几乎处处都能看到记忆中的影子。

「呼。」

「那个女孩子有事不在,这几天我帮她看家。」

第三本日记,居然没有内容。

我站在有些老旧的走廊上,头顶的电铃生了锈;一旁教室里摆满了桌子,黑板上写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英文字母。几乎可以感觉到那种紧张的氛围透入皮肤……

还是说,我天生容易吸引怪人。

「高考倒计时零天。原来已经考完了啊。」

我目送她径直走开去,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然而走到一半,那孩子便转过身,对我喊道:

此刻,我们前后都没有人,一旁的房子也大门紧闭着;四下很安静,安静的有些出奇。

我走下楼梯,走过走廊。高中的校园里总是很难见到人,但很少会这么安静;而在下课的时候,操场和球场也不会缺人。

远处有声音,去看看吧。

换句话说,是一颗随时会起爆的炸弹。与其想着它什么时候会把我带走,不如听天由命,关注当下。

兴许是从我的眼神中看出了我的意思,少女呵呵地笑着,一边说着抱歉抱歉。

「嗯。」

「做的不赖啊,这么细致,可以当学霸笔记出书了都。」

「……啥?」

我甚至考虑了某些句子的长短,参照摩斯电码尝试破译,然后顺利得到了一堆乱码(能想到用这种方式写摩斯电码的也是神人了)。

那,现在又算是什么?

阳光正好,我毕业那时好像是阴天,一副会下出雨来的样子;而此刻我走在斜照的阳光下,微风微微拂过我的刘海。

不过,高中啊。

好像还蛮多的?

除此之外,还有家庭关系,社交关系,和老师闹矛盾之类的。

「反正同路,一起走一段?」

「原来是这样。」

我想,往后大概也不会再有一个这样的地方,能把那么多个性不同的人放在一起,然后一起驶向相同方向了。

而当下,我遇到了一个更大的问题。

「嗯,好像是。不过我也可能记错了。」

虽然不知道她是如何在世界的修正下依旧保留部分记忆的,总之先把她当作野生的能力者好了。

我眨了眨眼,那女孩已经消失在我的视野之中,一瞬间的。

「说起来,我知道您的姓氏,却没报上自己的名字,感觉有点不礼貌啊。」

「是啊,最近我最近经常会看到你。但我记得,那栋房子以前好像是一位女孩子在住?」

到此为止,那女孩便不再问下去了。在拐角处,她指了指另一个方向说道:

这孩子没有说谎,我也没有从她的言语中读出责问或者狐疑之类的情绪。她只是单纯的在问一件在她看来很平常的事。

我点点头(不情愿),比了个您先请的手势。那女孩也不客气,径直走到了前面。而我还在纠结这个家伙为什么可以对一个不认识的人表现得像是很熟一样。

「愿我们学子,无论走在什么路上,都不会……」

陆砚棠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又跑出来一个苏容微。简直是嫌我要考虑的事情还不够多一样。

准确说,是在陆砚棠那本言情小说的扉页上,这个名字和陆砚棠就放在一起。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女孩微微一笑,缓缓说道:

「抱歉啦,拉着你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

我走进教室,靠在讲台上,抚着黑板;粉尘沾上手掌,熟悉的味道。

那种拉扯感更强烈了些,甚至有些让人晕眩。

我点了点头。

「那,我就先走了。」

合上笔记本,现在我也只能苦笑着说点车轱辘话了。

「说起来,您是住在最里面的那栋房子吗?」

再次睁开眼时,是有些熟悉的场景。

好吧,从理性角度而言,我几乎可以肯定苏容微和陆砚棠这件事没有什么关系。

说没有内容确实不对,但它确实不是日记;当我翻开它的时候,才发现这东西居然是本政治笔记。

并没有,教室里空空如也,排的整整齐齐的课桌上干干净净,没有课本没有试卷,没有吃剩的零食袋子,也没有剩了咖啡渣没洗干净的马克杯。这栋教学楼空荡荡的,安静的出奇。

教室一旁的窗帘被风吹起后放下,很温柔。

高中生会有什么烦恼?

我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在一本书上看到的。

我不信邪花了半小时翻遍了整本笔记,结果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个词语很难用在现实中。毕竟绝大多数的生活反复而平淡,刺激只存在于小说中。

我握紧钥匙,闭上眼。

「回溯。」

「你记得是这样?」

也就是说,我现在只能摸着石头过河了。过去变得就像是未来一般不可预测。

我愣了一下,感觉心里有种不太好说的感觉。

不,其实我不在乎的。

紧张地上课,紧张地吃饭,紧张地备考。无论何时,排名,试卷,各种各样的压力都平等地压在每一个学生身上。在这种环境下,时不时也会有人产生一些心理疾病,甚至动轻生的念头。

我躺倒在椅子上,闭上眼。

「做个介绍,我叫苏容微。倒也不是很重要,忘了也无所谓。」

我愣了一下,而后眯起眼,看向眼前的少女;而她只是笑着。

苏容微……

我推开体育馆的门,光透过玻璃照在我的胸前,有些炫目;从我踏进风雨操场的那一刻,那愈来愈响的音响声便清晰可闻。

我慢慢地沿着步道往里走。推开门,阳光透过玻璃天窗,划出一条条交错的光痕;飞尘如星屑,落于茜色海中。

讲台上,几个面目不清的领导正演讲着。而台下,无数面目不清的学生正抬起头,望着前方;我背着光,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

是轻松,解放的喜悦,还是有些复杂,夹杂着怀恋的怅然若失?

领导一个接一个的上台。校长,年级组长,各个班主任;是些我不认识的人,而下面的掌声没有停过。

想当时,高三三年,我们几乎就没认真地听过一次校长的国旗下讲话。只在最后一次毕业典礼上,我们听的格外认真。

倒也不是我们有多么敬爱那个有些古板的老头子,只是隐约地感觉到,在这一如每一个国旗下讲话的枯燥宣讲词之后,便不会再听到了。

结束,告别,这些词汇总是遥远的让人不去想,于是它们便在悄然中来到了我们身边。这正是时间本身,缓慢,且不留情面。

「下面,有请学生代表上台发言。」

我抬起头;确实是我想的那个人,陆砚棠。

此刻穿着西装制服走上讲台的女孩,已经褪去了稚气,和我记忆中的那个女孩相差无几了。

她站在讲台前,向着台下鞠了一躬。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及各位同学。今天,很荣幸……」

站在话筒之前的少女早就不是那个会因为弹错修饰音而自乱阵脚的女孩子了。

此刻站在众人目光下的她落落大方,彬彬有礼,举止皆透着才女气质。

「这三年的时光,我们于此共历;在人生无可替代的三年里,有多少愿望升上了天空,有多少抱负呱呱坠地。」

少女的演讲掷地有声。此刻,金色夕阳正巧停在她的发梢,闪出一轮光晕,如梦似幻。

如果我在十八岁的时候看到这样一位女生出现在我生命中,我大概会不顾一切地爱上她吧。

倒也没错。通过他人口中的描述,便知道陆砚棠就是这样天生的领导者。即使本人想要否定,但才能是不会骗人的。

从小时候接受的精英教育开始,到小学六年中学六年的磨练,足够让一枚原石发出璀璨的光芒。

拥有才能是幸运的,而拥有能让才能发挥出来的平台更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事。陆砚棠深刻诠释了天之骄女一词的含义;由她来做学生代表再好不过了。

「毕业演讲,你讲的不错。」

「啊!学长,你在这里啊?」

我抬起头,正好撞上少女的目光。她停顿了一下,眨了眨眼,而后微微扬起嘴角,继续演说:

无论怎么想,这都是好事,这说明陆砚棠也不在这个时间线。排除了高中三年的时间后,离正确答案也就只差一步了。

「这么说,你还是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特殊吗?」

我想了想,回答道:

约定吗?

「呵呵,下午好。」

「你现在是在苦恼吗?」

「嗯。」

到头来,原来是这样。

陆砚棠的笑容纯粹而灿烂,还微微带着一丝羞涩。她站到我身边,和我一起靠在栏杆上,望着落日的方向。

然后是无言。

「但是,在这之后,我过的很开心。自从按照自己的意愿迈出第一步之后,就好像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

「呵呵。」

当然了,这是对于学校来说的考量。坐在台下的毕业生,此刻想的大概是些别的事吧。

这明明是好事,但为什么,我却有种某处空荡荡的失落感?

「在这里。」

看来,已经不用再为她担心了。

无需再问任何问题了,也不需要借助能力;单单是待在她的身边,就能感觉到那种如同毫无束缚的轻盈感。

「唔,是,是吗?」

虽然如此,陆砚棠的笑容中却没有一丝的阴霾。她对着晚风伸开了双臂,长发飘扬于身后。

当真正的告别摆在眼前时,人才会意识到过去的厚重,明白一直以来所经历的每分每秒都代表着相同的价值。而此时想要回忆尽高中三年,还是太短了。

我走出了体育馆,就像三年前那样,望着天空。凡是视线之所及,满目皆是茜色。

「那么,怎么样?虽然说是被我骗了,但应该还算顺利吧。」

我缓缓开口道:

「你对现状很满足了吗?」

「随意咯。」

「刚才在风雨操场看见您,我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结果您都不等我一下,害的我差点跟丢。」

我转过身,陆砚棠正从走廊的那边向我走过来;她一边将发丝拢向耳后,一边微微喘着气。从她带点血色的脸颊来看,应该是刚刚跑过来的。

「学长。」

我上的高中离主城区有一点点的距离,但又不是很远吧,算是城乡结合部。

过去已经被改变,那个未来想必也不会到来了。只要看看那孩子的那个笑容,便知道她已经越过了那个自己,甚至越过了我。

「明天,我们各自赶赴远方,向着各自的星星;高中的三年也许只是人生航线上的一处灯塔,很快会擦肩而过——」

「抱歉。」

我把手上的笔记本递给她。

我们肩并肩,一同望着远处的夕阳。远处地平线上的铁塔背着夕照看不清细节,只能看到时不时有飞鸟的影子掠过。

「人生无法回头,满舵的帆船只会一路往前。但只要回头,你依旧可以看,我们的高中三年,我们金色的时光,一直都在这里,不曾离去。」

而在视线中心的,是一座铁塔,将明亮与暗淡从中分开。

「我交了许多朋友,学了很多新的知识,也见识到了许多的东西。虽然有时会失败,有时也会感觉失落,但现在回望过去,真的是很充实的一段日子。」

「最重要的是,想到学长对我的期待,我也不能懈怠嘛。」

怪不得那本子上全是学习笔记,也怪不得钥匙会引导我来到高中即将结束的当下;对于这段时间来说,我已没有引导的义务,只需要见证就行了。

傍晚从阳台上望出去的,一侧是城市的万家灯火,一侧是乡村小道;一条河弯弯绕绕地贯穿整个校区,向着远处,望不见尽头的树林和农舍做饭的炊烟连在一起,形成了整个视野中的暗部。

「毕竟,我还和您有约嘛。没有在这种地方马虎,让您看到了我好的一面,应该算是幸运吧?」

「但若有朝一日,你在雾中迷失了方向,不知该往何处去,还请往来时的路望一望。」

「是吗。」

「谢谢。我可以站在您身边吗?」

女孩低下头,肉眼可见的害羞的。只是这一次她显得大方了许多,很快便抬起头直视我的眸子。

「我接下来会去桐湖美术学院继续进修平面设计,也会一步步地开始学着接管爸爸的生意。虽然以前我觉得这样按部就班的人生很无趣,但我现在反而觉得慢慢走在安稳的道路上可以欣赏到更多的风景。」

「对我这种普通人家庭来说,你现在的人生轨迹就是在作弊。」

「我交了许多朋友,学了很多新的知识,也见识到了许多的东西。即使做了这么多,但要说有没有其它特别能让我着迷的东西,我现在还没有找到。」

她左右望了望,说道:

我的嘴角微微上扬。

「您有看到我的政治笔记本吗?我好像找不到了。」

女孩吐了吐舌头,看着十分的俏皮可爱。

说完,陆砚棠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无论之前是什么样子,但在这段时间中的陆砚棠,大概是过上了最普通,也是最理想的校园生活吧。

「嗯……,顺利吗?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欸。」

「 毕竟我的先天条件已经比不知道多少人好了嘛,要是再贪心的话会感觉像是在作弊。」

「下午好。」

「是吗。」

少女摇了摇头。

她放缓了脚步,拢了拢耳后的发丝,而后慢慢走到我的身边,微微一笑。

我笑了笑,转身向出口的方向走去。

「您倒是不用道歉就是了,是我自己想着一定要来见您一面。」

「苦恼吗?」

「应该不是吧。」

「那是什么?」

「我在怀恋。」

我的语气很平淡,一如我此刻的内心。

「记得我高中的时候,总会在吃好饭后来到类似这里的一个阳台,一边望着夕阳一边背政治。」

「偶尔我的两个朋友也会过来,我们就一起聊天,一起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只要不是下雨的日子,我们都会在这里,看着天空,等着未来一天一天的来临。」

陆砚棠没有出声打断我,只是这样默默地听着。

「毕业那天,我们也登上了这里。可惜那天是雨天,看不见夕阳,天色很快就黑了。整个校园安静的出奇,就像是只有我们三个一样。」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我自认为是那种不在乎别人的类型。而且,我很自私,所以没有足够的精力去关注除了我身边的人以外的家伙。

「但那一刻,我还是感觉到难以承受的孤独。」

「我意识到,那些和朋友一起念书,用慢慢的行程填满每一个六点钟从床上爬起来的日子已经结束了。那些不用去考虑未来,只要想着享受每一秒的青春已经不会回来了。」

「我很怀恋,是那种很难用言语形容的怀恋。」

我低下了头。

五秒钟后,我抬起头,对着身边的女孩微笑着说道:

「抱歉啊,自说自话搞的你没法接了?看来我也有些精神老态了」

陆砚棠直直地望着我,没有回答;她的表情被藏在阴影中,一时无法看清。

「陆砚棠?」

我感到有些奇怪,于是又问了一遍,没想到下一刻,她突然伸出手,拉住了我的肩膀,手中的笔记本也掉在了地上。

我们离得那么近,以至于我可以看清女孩脸上刚才未曾看清的表情。

我不得不承认,这一刻我确实停止了思考。

陆砚棠吸了口气,揉了揉眼角,用有些红的眼睛看向我:

「唔?! 」

「时间对于我们三维生物来说,是难以触及的第四维,包含了许多的未知。同样的,回溯时间也不像文学作品中那样的取巧;任何打破规则的行为都对应了某种代价。」

「那天元旦晚会后,我就问过父亲,他说根本不认识一个名叫姜歌的人;而那次我们在阅读室见过面后,我也问了门卫,他说那天一整天都没有任何访客进校。」

「陆砚棠,你听我说——」

「……这样啊。」

我点点头。

「……没错,这点可以保证。」

「……但您做到了。」

那是一种,潸然欲泣的勉强笑容。

「告诉我,前辈,是我疯了吗?」

和风中,夕阳里,陆砚棠小姐如是说道。

「我好害怕,害怕这些都是假的,害怕我自己也是假的……」

「一次我几乎就要放弃弹奏喜爱的钢琴,一次我已经在考虑要不要休学一段时间。而当一切之后,您又像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般,甚至找不到一丝您来过的痕迹。」

她将双手背在身后,摘下发圈,任由晚风吹乱了自己的长发。

「太好了太好了,您不是幻觉,不是想象,不是我的一个白日梦……您是真实存在在这里的,真真确确——」

「什——「

「仔细想来,其实有很多很多的疑点。您总是突然的出现,永远是在我最难受,最难以支撑下去的时候。」

女孩靠着我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些许赌气。

「太好了。」

我没有说下去,但陆砚棠马上就明白了。

「……」

「您说的人是我吗?」

「我不要这样。我宁愿相信是自己疯了,也不要把和您之间珍贵的回忆当作泡影,我不要这样。」

我笑了笑。

「在意识到这个可能性的时候,我也觉得好笑,觉得自己疯了。但随着时间推移,我依旧想不到更好的解释,而这个念头则不断的在我内心膨胀,让我坐立难安。」

「……这样吗,呵呵。」

「学长,我接下来要问一个问题,是非常非常重要的问题,请你一定要认真回答我。」

「即使只是回溯几秒钟,回溯者也会付出记忆作为代价,回溯的时间越久,失去的记忆越多。因此,回到几年前的过去是基本不可能的。」

「不过,现在嘛,我倒是觉得什么都有可能了。」

虽然我没有回答,但女孩已经从我的眼中看到了答案。她瞪大了眼睛,伸出手捂住了嘴,不自觉地回退了一步。

「姜歌学长,您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对吧?」

少女的语气平淡,手却微微颤抖着。

此刻站在我面前女孩的这副模样,在我的记忆中,没有任何一种美可以与之相比。

「那就以这个为前提吧。请你想象一下,如果一个人不仅可以暂停时间,还可以回到过去,那她会做什么?」

我没有回答,只是沉默不语;女孩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除非我把我经历的一切都解释为只是一个青春期少女可练的自我幻想,否则便只有这样一个解释。」

女孩喃喃地说道:

迫于她声音中那莫名的魄力,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女孩咬了咬嘴唇,一字一句地问道:

「如果是在之前,我肯定不会相信的。」

我的解释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被打断了。女孩猛地扑进我的怀里,声音中带着哭腔。

我听着女孩在我的怀里用哭腔喊着笑着,内心出乎意料的平静的下来;我伸出手抱住她,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即使这个真相会让她崩溃,会让她觉得自己被欺骗了,我也不能这样隐瞒下去。

「是啊,正是如此。」

女孩昂起头,对着我露出一个晶莹而脆弱的笑容。

「实际上并不是我,而是那个女孩。她找到了一个漏洞,可以在自由回到过去的同时在现实世界中自由往返,不受世界的惩罚。」

「再怎么说,也不会有人来盗版我这种没特色的家伙吧。我就在这里,如假包换。」

我抬起头,看向她的眸子,开口说道:

夕阳在落下。

「你相信时间暂停吗?」

「……」

一边颤声笑着,我的后辈从我的怀中退了出来。

「嗯……她可能会想改变过去,挽回一些过去的遗憾?」

我叹了口气。

时间拂去了她眼角的泪珠,唯余温柔。

「既然这样,那就没有关系了。」

为什么我不会想到这一点呢?站在我身前的可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游戏中的角色。有些事情,并不是那么理所当然。

「嗯,你为什么会得出这个结论?」

……不能再沉默了。

我抚了抚刘海,点点头。

「她几乎成功了,唯独犯了一个小小的错误。就是这个错误,将她困在了过去的时间线中,无法逃脱。」

「所以,您……」

「我顺着她留下的漏洞,来到了这里。」

「原来是这样。」

女孩双手托着脸颊,喃喃说道。

「您回到过去,是为了把她带回去吗?」

是怎么样呢?

「我知道一个孩子,她出生时如一张白纸,却被提前告知了死期;她明明有无数的愿望,拼命的想活下去,却彻底的被抹去了存在,连一点证明她活过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于此同时,却有人放弃了漫长到足够让人厌倦的未来。我对此不能接受,无论是那个女孩的选择,还是残酷地给了她不存在希望的时间。」

「我至少希望,那个女孩可以有再做一次选择的机会。」

陆砚棠点点头,叹息了一声。

「唔,您这样说的话,确实会觉得很过分。」

「你也这么觉得对吧?」

我凝视着远方,笑了一下。

「只是,我现在也不知道这样做到底有没有意义。」

此刻,太阳已经降到了地平线的位置;黄昏的这个时刻,天空会先慢慢的暗下来,然后在天边的云染上无与伦比的色彩。

我做的真的对吗?

过去不能被改变,那我所做的事情又算什么?

「学长?」

「嗯。」

「怎么啦?」

「所以,您也去改变她吧。」

这个世界已经开始消散了吧。

我站在太过接近她的位置,反而难以看清。虽然人生轨迹没有任何的区别,但面前的少女确实早已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对此我应该最清楚不过的才对。

一种熟悉的模糊感席卷而来,但世界并没有随之扭曲。夕阳依旧浓烈,我停下了脚步。

女孩也转过身,直直地望着我的眼眸。

「您知道就好。」

「那,也就是说,那个我是在没有遇到您的世界里长大的吗?」

女孩的声音此刻轻了不少,她侧过脸望向我,平静的话语中含着我无法忽视的异样情绪。

我也笑了,伸出小指与她拉了拉。

此时站在我面前的是我从未见过的陆砚棠,是克服了许多烦恼与障碍,蜕变为完美少女的女孩。

「啊,不过,说起来,有件事我好像忘记了。」

「虽然我确实不懂,我也确实不觉得为了过去放弃未来的行为是正确的。但是——」

这样,就算约定好了。

是啊。

「怎么啦?」

陆砚棠抽了抽鼻子,哼了一声。

陆砚棠展颜笑着,向我伸出了小拇指。

「那个世界的我,和学长是什么关系?」

女孩沉默了一会,而后慢慢地说道:

女孩顿了一下,温和地笑着说:

「但是,如果感情可以用时间的长短来衡量,那和陆砚棠几乎毫无关系的您又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我们也就说过几句话,弹过一次钢琴罢了。无论是你的亲人,朋友,甚至同学,与你相处的时间都远远比我久。」

「恭喜你毕业,陆砚棠。祝你有一个如霞光般灿烂的未来。」

「对于那个她,我稍稍有些同情。」

「不至于吧?」

「半个朋友。」

我对陆砚棠,确实寄予了非比寻常的感情。事到如今,我也没办法说她只是出现在我生命中的一个路人了。

「你没有问题吗?」

女孩轻轻攥住我的袖管;她的眼中,带着我无法躲开的纯粹感情。

「没错,认识不过一个月,相处不过几天,交心不过几分钟的见习好友。」

我轻笑一声,转过身靠在栏杆上。

然后,也差不多时间,我该走了。

我看了看她略带颤抖的小指,又看向她的脸。

我回过头,望向女孩的方向。她还是将双手交握放在胸前,微微歪过头笑着。

「你说的太夸张了。」

「虽然在您看来或许不是这样,但对我来说,我就是被您改变了。」

「仅此而已?」

「那倒是。」

「我不该说这种话的。」

而这一切,正是因为我;我所做的一切早已在不知道的地方孕育出了果实。

我沉默了许久,然后缓缓地伸出手,轻抚少女的长发。

她的身后,太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之下,天穹下是七色的华晕,一直延伸到太阳升起的地方。

说完,我径直走过了走廊尽头。

「学长,我是不想埋怨你。但不管怎么说,这也太过分了吧。」

「就像改变我的人生一样,您应该很熟悉了对吧?」

「对不起。」

陆砚棠愣了一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当然啦,您以为我是谁?」

「那,我可能有些理解那个我为什么会做出这种选择。」

「您和我约好的,要回来接我的。那么现在,请您去接「陆砚棠」吧。」

我舒了口气,往着走廊那边走去;那女孩依旧站在阳台边,微笑着。

我张开嘴,却想不到该说什么;对于这句话,我无可反驳。

少女笑容依旧。

「陆砚棠。」

「如果相处得长久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那我过去的烦恼又算是什么?」

「说没有我也太过分了吧?只不过是没有交集罢了。」

「如果,您觉得我们共度的那么几个小时的意义并不存在,那我这九年的单恋又算什么呢!」

就在我的身后,在这教学楼的最高层,一位少女做了三年梦的地方,陆砚棠独自站在空荡荡走廊中,背对着城市灯火万千;她放下交握的双手,长发飘飞着。

陆砚棠仰起头,望向勃朗蒂红的穹盖。这三年里,她有多少次站在这里,用无数浪漫的,玫瑰色的幻想,思念着那个不存在的人呢。

现在想来,好像也已经数不清了。

「如果时间线被修正,那么我们的未来会怎么样?是完全被修正消失不见,还是自顾自地走下去呢。」

少女喃喃自语道,然后扑哧一笑。某些晶莹的东西从她的眼角滑落,模糊了琉璃色的暮色。

「这也没有什么区别吧?」

「反正,不管是哪种,都不会再有学长的存在了。」

他只是个错误。原以为在错误的时间遇到的唯一正确,此刻已经离去。

恭喜毕业……那声祝贺,他的笑容依旧留在耳边。

「你都这么说了,我还怎么去嫉妒呢?真是太过分了。」

夕阳一点点黯淡下去,她低下头

「……呜。」

陆砚棠蹲了下来,无声地啜泣着。

远处的高塔,归鸟的鸣叫依旧。笔记本依旧散落在地,被风轻轻翻动着,一页一页。

长空下,一位少女九年的单恋结束了。

十步之遥外,我抿了抿嘴角,大步向前走去。

我们都是好孩子 王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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