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朝露
《合法单向通行》 · anna · 3909 字
桐湖,新城中心的中心,也是新城最大的一块绿地。
五A级名胜,文化朝圣地,人文精神故乡;随便你叫它什么,反正对我来说,它就是个湖。
它是个湖,那也就够了。
站在桐湖岸边远眺,远处的群山在阳光下显露无遗,如一条绿带裱住了落日的地方。一艘艘游船行于湖上;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游客,某人想着在这里碰头也是想得出。
我懒得想她会在哪里等我,便直接顺着湖边走着。
从人最多的西湖广场一直往旁边绕,游客的数量渐渐减少,而湖的景色也不太一样。湖边的柳枝已经掉了许多叶子,空留枝条随风摇曳。
风吹在脸上,很是舒爽;九月中的当下,天气已经没那么热了,秋意越发的浓厚。面对季节的语言,桐湖总是快这座城市一步。
我感觉郁结的心情好了许多。
果然,心里有什么不舒服的时候,出去走走就能解决绝大数问题了。尤其是这种无关自己的琐事。
我走在靠着湖的岸边。走过圆弧的转角,眼前的群山跟随着变换。
面目一新,真希望可以让陆砚棠看看。
就在此时,我看到前面的木质长椅上,一位身着白裙的女孩正坐着,双手撑着脸,望着远处的湖面。她的身形模糊,几乎如同不存在一般。
我没有打招呼,径直走到她的身边坐下。
过了三秒,女孩才转过头,看向我。
「请问,您是谁?」
「……」
我嘴角抽动了一下。
「居然是从这里开始吗?」
噗嗤。女孩轻笑出声,双手交握。
「对不起,我只是想确认一下。那么,您就是姜歌先生吗?」
我不可思议地看向身边的这个女孩。此刻的这个她,外貌和我熟知的陆砚棠一模一样,但除此之外,无论是气质,还是谈吐,都相去甚远。
不管怎么说,扭曲时间都是难以想象的伟业。而像陆砚棠那样制造出一条死时间线,主世界的她居然只需要为此付出记忆的代价,还是有些太仁慈了。
「这是海豹。」
「是因为您哦?」
「……原来如此。」
「应该是姜歌先生想知道些什么吧?」
「姜歌先生,您是和陆砚棠相同的人对吧?」
我终于明白那种违和感从何而来了。
「不会啊?反正我也没有认知,对吧?」
「当然啦,我自己完全不记得这些事情了。毕竟我已经忘了嘛。」
「所以说,你把我带到这里,是想说什么?」
「这是什么?」
我从口袋里取出那个钥匙串,和今天刚刚找到的写着桐湖的纸给她看。女孩拿起钥匙串,看着上面的海豹亚克力,像是有些疑惑。
「毕竟你看,我也算是陆砚棠嘛。既然她宁愿回到一个死去的无意义的过去,也不愿意往前看,说明她对当下的生活并不满意咯。我现在忘掉了那些桎梏,说不定会过得更自由,更无拘无束呢?您看。」
小鹿崽子:谁?
「你不觉得伤心吗?」
白裙少女荡着脚,百无聊赖地看着我。
我嘴角微微弯起,重新把视线从远处的尖塔放回到眼前的少女身上。无论是随性而直率的情感流露,还是丰富的小表情,都让我觉得有些可爱。
她仅仅只是与陆砚棠似是而非的某种东西。
「原本我应该是的,但被你这么一问,我有些糊涂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
在她单纯的笑容背后,什么真实的东西都没有。
「陆砚棠——就是我,她通过时间暂停和时间回溯的并用,逃过了付出记忆的代价,至少本应是这样。但在第一次尝试后,她发现自己却实在地忘掉了一些事情。大概是那一刻,她就猜到这个世界还存在着另一个记录器。」
「陆砚棠在过去待的越久,便越可以证明她在过去存在的合理性。相同的,你的存在合理性便会被削减。」
「能把我忘掉,看来我在你心里也就那样嘛。」
「因为我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控制时间嘛,所以并不完全受她能力的影响。所以时间回溯的正确性便被我的感知所证明了。」
少女的声音将我从沉默中拉了回来。她双手撑在长椅上,悠悠地晃着头,一边对着我笑。
女孩将手伸了出来,碰了碰我的肩膀——然后直接穿过去了。
她捧起一头长发,然后让它在身后散开。
譬如时间下情感的积累,人格的层状分布,或是在长期社会生活中留下的习惯;我同时发动了复数种能力,却几乎感觉不到任何能证明眼前的少女能作为一个二十岁社会人存在的证据。
「那样就方便多了呢。那么首先,关于陆砚棠为什么会失忆……」
「啊,被你发现啦?」
「是啊,这对她来说可是一个坏消息。不然她便可以在无法改变的过去度过难以想象的漫长时光,直至接近永生。话说,这不是耍赖嘛。」
「哦——虽然我也不知道海豹是什么,毕竟我忘了嘛。」
「倒也没错,不过我想知道的东西很多就是了。」
「听上去挺不人道。」
「确实是耍赖。」
女孩鼓起脸颊。
我沉默地望着湖面,偶然间某只水鸟腾空而起,带起层层涟漪。
女孩微微一笑,歪过头,看向我。
「陆砚棠不能做的事情,我都可以;她不敢的事情,我都能做。」
然后,便是难以掩盖过去的空虚。
「那是自然,能多见识点,多了解点,总不会是坏事吧?」
「是哦,我确实也能做到一些有趣的事情。」
我愣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把聊天框里的文字一个一个删掉。
「是吗?我觉得无所谓。」
我:你知道陆砚棠现在在哪嘛?
怎么说呢……精神年龄有点小?
为了验证这一点,我拿出手机,给小鹿发了一条消息:
「不过,这样也不算完全的坏事。因为姜先生您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抵抗时间暂停的影响,所以改变的过去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您。换句话说,陆砚棠可以在过去给您传递一些信息。也就是我。」
我:没事。
白裙女孩摇了摇头。
「每次她试图告诉您一些事情时,便会让我失去一些记忆。第一次是钥匙,我忘记了关于中学时期的所有记忆。第二次,也就是这一次跨过了更久的时间,所以我几乎忘记了除了语言之外的其它记忆。」
「我就是陆砚棠,不过只是她留在这个世界的影子。」
我回望她的眸子;里面依旧是空空如也。
女孩顿了一下,
她摇摇头,把钥匙还给我,接着说道:
说完,她骄傲地抬起了头。难道她希望我夸奖她嘛?
她马上回复。
从社会性人格,到作为一个人的本质,再到肉身。一旦主世界的她被彻底证伪,陆砚棠这一存在便会变成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
「啊,您怎么可以说这种话。」
「因为我忘记了许多东西嘛。」
「那倒是。」
「我猜也是。是因为钥匙和这张纸吧。」
「即使是现在,我在看到您的脸的那一刻,还是会有一种「啊,就是这个人的」的感觉。反倒是您,直到现在都没在正眼看我。」
「换句话说,在那之前我不是哪里都能去吗?去山上望远,去草地上躺着,去到河里划船。我可以飞——这个好像不行呢。但我可以在清晨走进人群中,直到所有灯都熄灭了也不回头。」
「姜先生真是贪心哦。」
「还有一次。那之后,我大概会消失,而陆砚棠会永远留在她为自己搭建的时间牢房中。」
说完,女孩凑了过来,在我的脸上啄了一下,或者说只是做了这样一个动作,毕竟我没有任何感觉,甚至不如吹在脸上带点温和的风。
「唔。」
她有些不高兴,微微撅起嘴。我轻声说道:
「也就是说,你现在随时都会消失。」
「嗯。差不多吧。」
为什么她现在还能这么平静地说出这种话——原因我大概明白。对这个女孩来说,大概活着和死去并没有区别。不然,她应该充分利用这最后的,不知何时就会结束的自由时光,而不是坐在这里。
「你是想说我在浪费时间吗?」
「差不多吧。」
女孩微微皱起眉。这一刻,她的眸子里好似闪过了类似情绪的东西。
「我在这里陪姜先生说话,可是很重要的。毕竟陆砚棠在这个城市最后能够留下痕迹的机会便是靠您嘛。对她来说,您一定是难以介怀的人吧。」
「那对你来说呢?」
「我?唔……说实话,我不是很清楚啊。」
女孩抬起头。在我们头顶的,是万年来未曾改变的靛蓝天空。
「她在那栋宅子里有她写的日记,我靠那些知道了她眼中的世界。但说到底,那也只是她的一言堂吧?我也不知道她看到的是不是真实的。只可惜,我也没办法去验证了。」
「我现在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看到眼前的女孩眼角划过了什么东西。
身边传来游客的笑声。
我轻声问道:
「你觉得现在这样子,幸福吗?」
「呵呵,我不是很明白幸福的感觉,所以我不好回答呢。」
我没有回答。
「嗯。」
我知道,我不该回答。这不是现在的我可以触及的话题。
以路人视角来看,我现在是什么样子,一个对着空气说话的疯子?想想还真是有趣。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她转过头。尽管只是一瞬间,但我确实听到了她轻松语气中藏着的东西。
「算不懂,也可以慢慢明白。就算体验糟糕,也可以做一个教训。就算感觉痛苦,也总有下一天,下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开始。」
「原来是这样。」
少女的呓语几乎不可闻。
我们并肩坐着,无言着。
女孩侧过脸,她依旧在笑着,眼角依旧有晶莹的东西。
在我收回手时,她便已经消失了。
「姜先生。」
「姜歌。」
远处,传来音乐声。是有人在唱歌吗?在桐湖边,这倒也正常。
「但是,我只能消失。」
女孩靠近了些。
「但是呢,但是啊。」
我松开手,就在手掌中,攥着一张纸条。上面同样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陆砚棠。」
从一个人生下来,作为一张白纸,到产生自我意识,拥有自己的情感,需要多少时间?
也许,拥有情感是人天生的本领吧。
「我应该消失吗?姜先生?」
「明明有那么多事情可以做的。」
没有任何预测,一个人消失在我面前,无声无息。
在有人的地方,总会有这样的。
女孩轻声说道。此刻,她脸上的笑意微微淡了些。
「是啊。」
没有感觉。就像在触摸一团空气。
所以,我只是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昆明湖 后弦
「这样啊。」
再见。
「看来,我不怎么想消失呢。」
「仔细一想,确实有些奇怪。明明我一出生就被告知剥夺了过去,也等不来未来。而陆砚棠明明可以好好地拥有未来,却自己给丢掉了。她难道不是傻瓜吗?」
「嗯。」
女孩嘴微微张开,而后闭上了。
我笑出了声,一边靠在长椅上,举起右手。从下往上看,就好像我握住云的尾巴;只可惜,它不会理会我这种小小的戏弄,云依旧会往前,即使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