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话 带回

「好久不见了，春人。个子长高了点？」

长长的黑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发髻，眼神有些犀利，右眼下有一颗泪痣。只看外表，确实是我认识的母亲，但唯有一点，气味，和以前不同了。

从她身上传来了以前从不用的，甜腻的香水味。

虽然不知道这一年里发生了什么，但仅仅是这一点不同，就能让之前血脉相连的家人，变得如此像陌生人，真是不可思议。

「那种事无所谓……你为什么在这里？」

「母亲来见儿子，有什么不对的？」

「就算要来，也不能突然闯到学校来，先联系一下不就好了？」

「我联系了啊，很多次。」

「诶……姑姑，是真的……？」

姑姑用着前所未有的认真表情，回答道：

「是真的。虽然是最近才开始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让你见她。」

「就算那样，至少也该说一声吧！」

「是啊……但是，说了又会怎么样？你会……想见你妈妈吗？」

「那倒是，不想……」

听到我这句话，母亲从鼻子里笑了一声。

「一段时间不见，对母亲说话倒变得这么难听了呢。果然一直呆在这么乡下的地方，连性格都会变得扭曲吗。」

对此，姑姑瞪着她反驳道：

「到底是谁让他这样的呢……？大嫂……」

我正要徒手去抓地上的玻璃碎片，听到了姑姑的叫喊声。

「当然是来接你的了。今天就回东京。我也找到了稳定的工作，那边也已经租好了房子。」

「什么理由？说来听听？」

「花守君你闭嘴！」

「别开玩笑了！」

自尊心也好，愤怒也好，愤慨也好，现在，都先忘了，好好恳求。

「哐当」一声巨响，痛感立刻袭来，拳头上滴下了血。

我的脸颊上，传来啪的一声，和小小手掌的触感。

嘲笑那心声的，是母亲压抑着的一声嗤笑。

「就算是妈妈，要是再否定我的活法，我就杀了你，然后我也死。」

「你说句话啊姑姑……像平时一样，用你那粗鲁的口气，骂她一顿啊……」

冬月同学的眼眸里，流下了像是从冰柱上滴落的水滴。她立刻从我身上移开视线，转向了母亲。

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花守君的母亲，初次见面。我是花守君的同班同学，冬月雪乃。对不起，我偷听了你们的谈话。让他做出这种行为，全都是我的责任……」

「我懂。他救了我的命。所以这次，我想成为他的力量。虽然我还很幼稚，很无知，还是个孩子。但我一定会和他，和花守君，一起……改过自新……的……所以，请给我那个机会，那个时间……求求您了……」

——我感觉，脑子里的一根筋，啪地一声，断了。

我看向姑姑，她抱着脑袋，低着头。

被她打耳光，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从姑姑那孩子气的话语和态度中，我能感觉到，她一定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至今为止，为我尽了各种各样的努力。

看来，人愤怒到极点的时候，就算脑子里没在想，也能流利地说出恶毒的话来。

母亲冷冷地，回绝了我拼命的请求。

「别说得那么理所当然……我已经决定了，要在这个镇上活下去。在我最痛苦的时候，你明明什么都没为我做，现在我好不容易开始向前看了，你却大摇大摆地出现，说要带我回去，这也太自私了吧……？」

那并非杀意，而是充满压迫感的一声呵斥，让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我有……喜欢的人了……」

「很遗憾，你的抚养权在我这里。在高中毕业之前，还是孩子的你，只能服从我。所以枫小姐和你公公，才不想让我见你。」

「别开玩笑了……别再从我这里夺走任何东西了……别再和我扯上关系了……」

「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再让你们在一起。这孩子疯了！我要带他去那边的医院治疗。」

我想，已经只能低头了。

「你、你就是那个勾引了春人的人……？」

「什么事到如今，我从过去到现在，都一直是你的母亲。比谁都更为你着想的，就是在这里的我。」

「连对父母都不能挺起胸膛说的理由，那就等于没有。」

「你已经不是能耍那种孩子气任性的年纪了吧……差不多该长大了。」

「花守君……血……」

冬月同学带着呜咽，深深地，深深地，向初次见面的我的母亲，低下了头。

「别拦我，姑姑……」

「冬月同学，危险，别靠近。」

「真遗憾啊，妈……」

「你干嘛道歉啊……姑姑你不是说我是你的家人吗！？那是骗人的吗！？」

「别说得好像你很懂一样！你懂春人的什么！」

母亲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慌乱地站了起来。

「是的，没错。一切都是我的错。但是，我还需要花守君，希望他能在我身边。」

我用力地打碎了会客室里柜子的玻璃。

「不是的。花守君没有疯。他只是太温柔了而已。」

「对不起……春人……」

「我没有开玩笑。我已经决定了，我要为了那个人活下去。如果无法实现，那我活着，就没有任何意义……」

「那是……」

慌忙跑过来的冬月同学，用校服的领巾缠在我的手上，试图止血。

我吐露出的心声。

「住手，春人！！」

「这全都是为了你。我跟你以前的学校说了，他们说你随时都可以回去。就算考虑到将来，在那边的学校毕业也肯定更好。别再耍你那无聊的脾气了，好好地想想未来吧？」

进来的，是洁白美丽的，我最爱的人。

「喂，冬月同学你在说什么？不是的吧？」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是不是真的疯了！？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够了，就算拖，我也要把你带回去。枫小姐，把这孩子的行李收拾一下。我们今晚就出发。」

「事到如今，别再摆出一副母亲的样子了……」

「……那是什么。春人，你以为用那种开玩笑的理由，我就会接受吗？你也不是笨蛋，再多想想再说吧。」

「妈……你再考虑一下吧。求求你了……我，还有必须留在这个镇上的理由……」

——就在那刹那，门被猛地推开了。

对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番令人作呕的台词的母亲，我感到了一种超越愤怒的杀意。

「哦，你还会叫我大嫂，还真是意外呢。我这边可不想要了。」

「怎么可能是骗人的！！我这边也悔恨得快哭了，一直在忍着呢！你给我稍微安静点……！」

母亲吓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你们两个都别说了！所以，妈，你到底来干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