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話

『原來如此～妳那位前男友是個好人呢。』

「就是這樣，甚至好到讓我覺得很對不起他。」

完成該做的事，現在只剩下睡覺了。我躺在被窩裏，戴着耳機和人通着電話。

話筒裏傳來的是矢來的聲音，通過電子設備振動着耳膜。這樣算不算「實質上的一起睡覺」呢？

我向矢來講述了放學後和翔也的對話以及結果，這是她的感想。

『所以說，明天開始我可以直接和妳說話了吧？妨礙我們的人，前男友會幫忙清除掉，對吧？』

這段話好像有點危險……不過大致上的意思沒錯，所以我就不更正了。

「嗯～不過還是需要循序漸進吧。如果突然變得關係特別好，會讓人覺得奇怪。」

『說得有道理，那我先從打招呼開始喔！』

雖然只是打招呼，但這對我們來說已經是很大的進步。細想一下，矢來以前對班上任何人都可以隨性地打招呼。這究竟是因爲有禮貌，還是因爲太隨便了呢？我一直搞不清楚。

然而，最近矢來已經很少在班裏這麼做了。以前那些古怪的行爲幾乎成了日常，但如今她的存在感在教室裏越來越薄弱。

「說起來，妳最近在學校裏變得安靜了不少？」

這讓我覺得疑惑，於是直接問了出口。

『喔，妳發現啦？對呀，我現在可是個乖寶寶。』

矢來聽起來很高興，大概是因爲我注意到她的改變吧。

「發生什麼事了？」

『因爲海道妳呀。』

「我？」

『嗯。因爲我知道我們在學校裏不能說話，是因爲我以前那些奇怪的行爲吧？但我不清楚哪些行爲是好，哪些是壞，所以乾脆什麼都不做。』

「……原來如此，不錯嘛。」

她最後那句話，平平無奇的一句愛的表白，卻深深地在我的耳邊揮之不去，像是刻進了腦海裏。

「是沒說過……」

「妳這樣很恐怖耶。」

也就是說，接下來換我被矢來表白了。

『妳不覺得很棒嗎？明明是遠距離，卻像是靠在一起一樣。』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耳邊隱約聽到了像是用晾衣杆敲打晾乾的棉被般的聲音。

『而且作爲戀人，妳說這些也很正常。』

「咦，真的嗎？已經這麼晚了？」

『啊，抱歉。我剛剛在把臉往枕頭上撞，試圖維持理智。』

她的聲音傳到耳中，透過鼓膜震動，隨着血液流遍全身。我能感覺到身體變得暖洋洋的，開始微微發熱。

『那麼，乖孩子矢來想要一個獎勵～』

問題是我對這種情話完全沒有免疫力。不管什麼場景都一樣，我一定會害羞得無地自容。

其實她說得對，戀人之間說句「喜歡」並不奇怪。而且這是在電話裏，不會被其他人聽到，是完全私密的空間。

好吧，我確實也剛纔想過「簡直是實質上的一起睡覺」的謬論。

「聽妳這麼說，我還真找不出反駁的理由……」

傳聞中那些肉麻的情侶確實有這麼做，但我沒想到矢來竟然也被污染了。

「……矢來？妳在做什麼？」

只要我能克服自己的羞恥心就沒問題了。

被我表揚後，矢來的聲音裏滿是得意。

『嘿嘿，誰說只能講一句就算了呢？』

「嗯嗯……」

「聽起來好像不太對勁……妳想要什麼？」

然而——

「……啥？」

『嘿嘿～拜託啦！』

雖然還沒到像她那樣激烈地將臉埋進枕頭的程度，但我的心跳也在加速。

『對吧？』

「我喜歡、妳。」

我想現在如果去照鏡子，耳朵肯定紅得不像樣吧。不，或許不只是耳朵，全身都紅透了。

『嗯，具體來說的話呢……』

『首先，妳的臉很可愛。而且，妳很容易害羞，這點也很可愛。雖然妳明明很喜歡我，卻總是表現得不坦率，但這點我也很喜歡。還有——』

和矢來隨意地聊天，時間不知不覺就溜走了。

最終，我掙扎着從牀上坐起來，把頭往枕頭上狠狠地撞了下去。

什麼？還要繼續嗎？

但是，這讓我睡意全消。毫無疑問，罪魁禍首就是矢來那句臨別的臺詞。

「晚安，矢來。」

矢來拉長音調，發出一聲拖沓的提示，完全不像接下來要說些讓人臉紅心跳話的人。

……這根本是懲罰遊戲。

話音剛落，矢來就安靜了下來，完全是等待我開口的架勢。

矢來剛剛接受了我滿是羞澀的告白。然而，無論她怎麼側耳傾聽，耳機裏都沒有傳來任何聲音。讓我如此羞恥之後就這麼忽視掉？未免太過分了吧？

第一次感受不到矢來在身邊，竟然如此難受。

『海道，我喜歡妳，非常非常喜歡妳。』

「現在這種場面有那麼讓人心動嗎？」

『這樣真的不行齁。』

只是打電話而已，卻讓我異常疲憊。不過，這種疲憊中又帶着一絲溫暖愜意的倦怠感。

『好啦，滿足了，我要去睡了。』

我抱緊被子，試圖尋找安慰。但無論如何，被子上沒有她的溫度、氣味，也沒有她獨特的柔軟觸感。

『嗯，晚安，海道。最喜歡妳了哦。』

回想起來，當我第一次向她說「喜歡」時，她還跑着逃開了。或許，矢來對於從我口中說出的「喜歡」的耐受度，比想像中要低得多。

『妳明白電話的可怕之處了吧？』

『我一直憧憬着像這樣，深夜裏打電話，互相訴說愛意！』

『想聽妳說喜歡我。』

慌亂中，我立刻重新回撥電話。

……最後她又丟下了一顆炸彈，這次直接切斷通話。

『當然啦，海道妳也該試試看。』

即使沒什麼障礙，我還是清了清嗓子，然後稍微將手機的麥克風靠近嘴邊。

我忍不住冷冷地問了一句。

『那我開始囉～』

話還沒說完，突然，電話裏的聲音戛然而止。我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的手指已經按下了通話結束鍵。看來是我的生存本能發出了「危險」的警告，讓我在無意識中結束了通話。

即使隔着電話，我也能感覺到她正在驕傲地挺胸。

「這是什麼奇怪的憧憬……」

『那不一樣啦，這就叫場景補正吧。』

「咦？但我之前用肉聲跟妳說過『喜歡』吧……」

我聽到電話那端她輕輕吸氣的聲音，接着，她的話語傳了過來。

「可怕的不是電話，是妳，矢來。」

還好不是視訊通話，我的臉龐現在肯定紅得讓人不忍直視。

「……完全沒用嘛。」

無法驅散的雜念讓我忍不住低聲對矢來吐出詛咒般的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