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神祕啊,響應我的號令吧
《凡人探索者的愉快現代地下城生活》 · しば犬部隊 · 8909 字
啾啾啾啾啾,唧唧唧唧。
沙啊啊啊,沙啊啊啊。
咕嘟、咕嘟咕嘟。
森林的聲音、山嶺的聲音,輕輕拂過耳畔。
清泉湧出,撞碎在岩石上。
在樹林的縫隙間,小鳥啼唱着。
「嗯,啊……又是在作夢啊。」
是那個老是出現的夢境。
「咦……我是什麼時候睡着的?感覺,好像作了個夢。」
是那條溪流的夢。那麼,接下來就是──
「西~~~~邊~~~~~~西國第一的河童大頭目~~~~」
「東~~~~邊~~~~~~哀悼萬象的送行人~~~~」
「啾啾!!」
「嗚喔喔,嗚喔……!!」
帶有轉音技巧的沙啞嗓音,高亢的叫聲,再加上一種從未聽過,拉長語尾的奇怪聲音。
是相撲。
一如往常,那是吉祥物河童九千坊,還有那個似曾相識、正在當相撲裁判的骸骨。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從沒見過,全身毛茸茸的傢伙,正在進行相撲比賽。
「那什麼鬼啊?」
「哦,你來得正好。是相撲喔,相撲比賽。九千坊和那個剛剛決定住進這裏的始源火葬者,正在爲了一條魚展開爭奪戰呢。」
骸骨退後一步。
「嗚嗚喔!!」
轟──
「啾!啾啊啊啊!!」
牠繞到始源火葬者的背後,準備就這麼把對方摔出去──
這到底是什麼鬼啊?
但味山能感覺到,這骸骨現在的情緒,似乎是愉快的。
「……請多指教,鬼裂老師。」
「哦?你還挺好溝通的嘛。老實說,我本來還以爲你會是個難搞的傢伙。」
「靠相撲來分勝負。」
「可在我眼裏,就只是幾個搞笑吉祥物在那邊鬧哄哄地胡鬧而已。」
「你的本事,現在要是當成我的工具來看,倒是讓人很安心呢。」
「……這裏怎麼突然出現兩個我從沒見過的傢伙啊?」
味山和氣體男一邊喫着烤魚,一邊嘮叨。
化爲火球的九千坊,從土俵跳了出去,直接跳進河裏。
「嗚、嗚嗚喔喔!? 」
「喔,啊?」
就在那一瞬間──
始源火葬者的手掌上,點燃了火焰。
味山裝傻打趣,心裏卻在思考。
「你啊,真是再正常不過了。喔,場面開始白熱化了喔。」
「嗚喔喔!嗚喔!」
「鬼裂……我記得,那是你的名字。還有,似乎和貴崎的祖先有什麼關係……」
這到底是什麼狀況啊?
「狩獵怪物尚未結束。很好,瑣碎的事情都無所謂。人爲了消磨直到滅亡爲止的無聊,而揮灑自身的業。用來消磨時間剛剛好呢。味山只人,就讓我來助你一臂之力,參與你的戰鬥吧。」
「……啾啊啊啊啊啊!!? ?」
空洞的眼窩深處什麼也沒有。
「嗄?」
那隻強到爆的骸骨怪物,咧嘴露出笑容。
七輪炭火發出的香氣,飄進了味山的鼻子。
「嗚喔!? 骸骨!? 」
骸骨悄然無聲地拔出太刀。
「力量嗎……嗯,有總比沒有好。最近老是被麻煩的怪物纏上。」
「一具會說話的骸骨也好意思說別人?」
隨興的和服打扮,頭上戴着平安時代貴族纔會戴的烏帽子。
「嗯,這些都是小事、小事啦。重點是,味山只人,你現在想要力量吧?」
「啾嘛──!!嘛!!」
味山沒太在意氣體男的話,只是靜靜地,凝視着那毛茸茸的小傢伙。
他就那麼突然地出現在味山面前。
「……我應該去找心理諮商師聊聊吧,告訴他我在夢裏一邊看着吉祥物們玩相撲,一邊喫着氣體男烤的魚這件事。」
氣體男將切開的魚放上烤網,用團扇輕輕扇着。
骸骨將刀收回鞘中。
浮起。
彷彿從一開始,它從未被斬過一樣。
土俵上唯一還站着的,是始源火葬者。
「你能夠違抗那傲慢的頂端捕食者之血嗎?」
當他意識到時,整條河已被斬斷。
「味道如何啊?借宿之主。」
是個全身毛茸茸、渾圓的小人。造型看起來異常地Q版化。
「喔,原來你們之間已經聊到那種程度了啊……哼,雖然不知道我們是在哪裏產生交集,不過看來,我和你之間似乎曾立下過什麼約定。」
幾乎同時,斷絕的河流又恢復了流動。
「與賴光的妖怪老爹齊名的鬼裂,就讓你見識一下,我的狩獵、我的業火吧。」
「還在場上!還在還在!」
「嗚嗚喔!」
味山的視線前方,出現了那個人。
轉瞬之間,那火勢便蔓延至他全身上下。
「呵呵,這樣面對面……還是頭一次吧?該怎麼說呢,你能活到現在,還真是不簡單啊,明明你這副身體什麼才能也沒有。」
味山看着那個孤零零站在自己面前的始源火葬者,與之對峙。
「啾嗚嗚嗚嗚……」
「哎,別這麼說。你看,這是剛剛鬼裂釣上來的魚,要不要嘗一口?」
這真的到底……是什麼鬼啦?
「當世的怪物獵人,味山只人。令人畏懼的普通人啊,若是有怪物現身,便呼喚我,喊出我的名字。」
「嗚,喔?」
肚子朝上浮起的九千坊,像是大大鬆了口氣般吐氣。
「……推出圈外~~~!!『始源火葬者』勝出!!」
「啾?」
「好,隨你怎麼叫都行。不過你這傢伙,真是聚集了一羣有趣的傢伙呢。」
滴答。
他全身熊熊燃燒,卻絲毫沒有痛苦的表情,反而驕傲地挺起胸膛。
鬼裂,除了貴崎所說的話,好像在哪裏聽過?不對,是什麼更深層的東西──
「喔喔……是那個跟九千坊比相撲的傢伙嗎?」
「嗯。不知爲何,我一開始就知道你的名字。而既然你是味山只人,那我出手幫你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呵呵,真是奇怪啊,我不知爲何,已經不討厭你這傢伙了。」
「呵呵呵,那你可算是抽中了大獎啊。這副身軀既然未渡彼岸,也正好能派上用場。」
九千坊抓住了一瞬的破綻。
滋─隨着煙霧升起,火馬上就被撲滅了。
從背後突然傳來聲音,味山嚇了一跳。
「約定……?」
味山驚得直翻白眼,渾身冒出冷汗。
「嗯,裁判都這麼判了……」
「什麼啊,這到底……?」
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鬼話?
骸骨撫摸着腰間配戴的太刀刀柄。
「哼,我這種存在,若和水天宮之子,還有那一位相比,不過是晚輩罷了……你看,來了喔,那位首屈一指的古代強者。」
「收下……是指什麼?」
「哈哈哈哈,別把我當成老骨頭啊,小毛頭。重點是,鬼裂(本大爺)仍然存在,還有該狩獵的鬼(怪物)依然存在,那就夠了。這一點很重要喔。」
「就是要謹慎。思考清楚,他對你而言,是怎樣的存在;你對他而言,又是怎樣的存在。你必須在這裏好好理解清楚。畢竟你們雙方,本就是絕對無法共存的存在。」
「九千坊、鬼裂,還有始源火葬者。這場面啊,要是讓什麼歷史學者或陰陽師看見,恐怕會當場昏倒吧?甚至可以說,壯觀得令人讚歎。」
「靠相撲來分勝負?」
「喔?你這傢伙,明明那晚還被我砍下過腦袋,現在倒是挺從容的嘛。就不怕我再來一次嗎?」
是火。
怦。心臟猛然一跳。
出現在味山背後的是一團黑影,俗稱「氣體男」。
「嗚喔。」
骸骨放聲大笑。
氣體男的聲音溫和地提醒着。
河童吉祥物、小小的毛茸茸傢伙,還有身爲相撲裁判的骸骨。
「那算是推出圈外嗎?」
就連正抱住他不放的九千坊,也一併被火焰包裹──
回頭一看,站在那裏的是一具骸骨。
原本不可能斷絕的水流,被斷開了、被切斷了。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你這傢伙,真不錯啊!原來如此,能馴服水天宮之子的傢伙,果然有兩把刷子!而且,你還牽扯到了貴崎家的血脈嗎?」
「……託你的福啦。都是你這個愛挖苦人的骸骨在關鍵時刻出手相助。不管是對付耳朵的怪物,還是今晚那些白癡。」
「哦?這評價還挺高的嘛,難不成你在哪裏看過我的評論了?」
味山甚至沒察覺他是什麼時候拔刀的、又是什麼時候揮出的。
「他好像也想親自向你打個招呼呢。身爲將他納爲己有之人,你得好好收下這份心意喔。」
「……」
毛茸茸的小東西,一動也不動地仰望着味山。
──滅絕他們、滅絕他們,再次滅絕他們。
「聽見了嗎?那和TIPS的聲音不同吧?味山只人。正因你是個凡人,纔會被『人類』這個框架強烈地約束着。你應該能聽見那身爲智人(Homo sapiens)本能的聲音吧?」
那矮小的身體,仰望着他。
那雙眼神,絲毫沒有畏懼味山。
「那是還沒有神的太古時代。他們是曾經與你們爭奪萬物之靈寶座的種族。是未能成爲智人的人類近親。」
本能開始啓動,讓整個大腦充滿殺意,只爲了殲滅與自己基因接近的近緣種。
「戰鬥、殺戮、掠奪、繁衍的人類血液,比你自己所想的還要殘酷。」
TIPS€ 智人(Homo sapiens)的血之命令啓動。由於對近緣種的殺意急遽上升,引發精神異常
──殺了他、殺了他,將他徹底毀滅。
聲音浮現在腦海中。
味山的基因、血之命令,正試圖支配他。
「……了。」
──滅絕他們,完成你血液的使命。
「……吵死了。」
──履行你的職責。
那是來自基因的命令。
所謂活着,就是作爲生物,持續完成自己被賦予的本能職責。
味山回過神時,手中已經握住了那把熟悉的手斧。
味山的舉動,令那些神祕的存在全都愣在原地。
味山也握住了那隻手。
「啾嘛……」
「嗚喔,嗚嗚。」
那是「業」。
「嗚喔。」
「……你纔是。我等從未能觸及的存在。在這殘酷又美麗的世界上,唯有如你們這般的生物,才真正稱得上與之相配。」
「我們是第一次見面。也正因爲是第一次,剛纔的態度實在不太妥當。就像對九千坊和鬼裂老師時一樣,禮貌很重要。」
「嗚喔。」
──滅絕他們,完成血的使……「吵死了,閉嘴!」
獨自一人,生起火,添上柴薪,讓那火焰燃得更旺的夜晚。
味山當場跪地,火葬者向他伸出了手。
「那就叫你『爪哇』,這樣可以嗎?」
然而,這次似乎有些不同。
「漂亮。」
爪哇那金色的雙眼,映入味山的眼中。
他曾活着的時代光景,正流入味山的夢中。
轟──
衆人仰望着天空。
就在他察覺到不祥預感的瞬間──
「嗚喔。」
「嗯,沒錯。這次好像是包在餃子裏。」
他表現出純粹的關心。
他連從眼中流下的液體叫什麼、又意味着什麼都不知道,只是靜靜地慟哭。
那是漫長的孤獨。獨自一人度過的漫長夜晚。
味山只人繼承了始源火葬者的火種。
飛舞的火花,沒有灼熱的感覺。
那是他所發現、傳遞給人類,促使人類文明得以開展的自然奇蹟,也是人類的力量。
「嗚喔,這是……」
「喔……這可有趣了。」
「嗚喔。」
手斧深深地刺進了味山的大腿。
轟──
「……咦?等等……這樣說起來,我把爪哇喫下去了嗎?」
爲了讓同胞的靈魂再也不要重返人世,至少能升上那片星空的彼方。
右手,伸出的姿勢是握手。
爲了讓永眠的同胞,再也不要出生於這個殘酷卻又美麗的世界。
啪!
作爲讓自己清醒的一擊。
「啊~可惡,就連夢裏也很痛啊~」
毛茸茸,不是,爪哇歡快地跳起來,猛地點頭好幾次。
「我那久遠時代盡頭的遠親之子啊,讓我將火賜予你。那將照亮你前路、溫暖你的夥伴、並焚盡敵人的火焰,借予你使用。」
緊握的雙手。
爪哇怯生生地伸出右手。
爪哇的話語中蘊藏着明確的怒火與悲傷。
「嗚、喔……」
味山的夢與爪哇的夢連結在一起。
他已經聽不懂始源火葬者的話語了。
「嗚喔……」
轟──
祈禱、祈願、焚燒。
從滿是毛髮中露出的雙眼。
「那吵死人的聲音已經不見了,放血啊,放血。」
火花飛舞,落在手肘,凝聚成一股力量。
「還沒打招呼呢。我叫味山只人,是名探索者。你呢?」
那是與現代無法相提並論的、充滿生命的大地記憶。
第二途徑「傳承再生」,在此完成。
味山卻覺得,自己似乎忘了什麼……
那把手斧,並沒有朝着毛茸茸的身影砍下去。
「爪哇?」
他的語氣中,確實地流露出毫不吝惜的讚賞。
睡意襲來,是無法抗拒的睡意。那是這個溪流之夢即將結束的信號。
「真讓人喫驚……看來你很受他喜愛呢。簡直就像原本就有緣分一樣」
L計劃(Level Plan)。
「氣體男,要是有這種事件就早說啊。啊~那個~毛茸茸先生」
「這是,剛纔那個……」
「哈哈……幹得不錯嘛,味山只人。」
「啊啊,人類啊,能走到這一步,真了不起。」
這是始源火葬者,如今已無人知曉的神祕的殘渣,確實銘刻於世界之中的「業」。
味山的右臂,正在燃燒。
啊啊,好厲害。
味山不自覺地低下了頭。那是發自內心的純粹敬意。
爲了貫徹自己的意志,痛苦與恐懼全都無所謂。
「嗚!嗚喔嗚喔!!」
「啾嘛──……」
對於這份孤獨與這樣的行動,味山只浮現出一個感想。
「……欸,等一下。是什麼時候?餃子……我好像忘了什麼──嗚哇,偏偏這時候!」
從與始源火葬者交握的那一刻起,傳來了火。
同時,也流入腦海中。
「嗚喔。」
一人、又一人,拋下他死去。
右臂上點燃火焰。
氣體男輕輕的掌聲,在這場夢境中迴盪。
「正因如此,你才應該活下去。」
只有那令人舒適的火焰搖曳,撫慰着雙眼。
喫下、理解、領悟、連結、承認、接受。
那是爲了殺死敵人的工具。
在生存競爭中失敗,逐漸減少的族羣,日漸稀少的糧食。
忍着劇痛,味山依然跪着,以與毛茸茸相同的視線高度交談。
熱度,悄然升起。
「……嗄?」
延燒而上的火焰,最後停在肩膀一帶。
「『始源火葬者』……真是了不起啊。」
「……真是精采啊,味山只人。」
「……我傻了嗎?」
只會說「嗚」的那位始源火葬者,聽見了他的話語。
「味山只人,他沒有名字,畢竟是還沒有『名字』這種概念的時代的生物。說到直立人嘛,有名的例子就是爪哇原人,他們也是直立人的一種──」
滿天繁星。
「但同時也是高潔、謙遜、慈悲、美麗的生物。人類啊。」
他焚燒同胞的遺體。
一個又一個倒下的同伴。
這一切,他竟是獨自一人完成的。
「卑劣、傲慢、殘酷、污穢。」
但他能明白一件事,對方正在微笑。
「這是什麼聲音……」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胸口被緊緊揪住般的感覺。
暮蟬的鳴聲。
咚──咚──咚──
從某處傳來的寺廟鐘聲。
「味山只人。」
「氣體男?喂,感覺聽到了……暮蟬的鳴聲和寺廟的鐘聲……」
那面無表情、氣體狀的霧靄人形。
氣體男靜靜地凝視着味山。
「……那恐怕是墓地的聲音。」
「墓地……?」
「是啊,許多人都無法跨越的轉折點,不如說,是一道篩子吧?那個時刻,恐怕快到了呢。」
「喂喂,喂喂喂喂,別鬧了,早就跟你說過了,不要再講那種曖昧不清的臺詞了!這到底是什麼?你那話又是什麼意思?」
「……她們也開始行動了。她已經開始被迷住了。不過,還不算完全……」
睡意襲來,強烈到連站都站不穩。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咚──咚──咚──
令人作嘔的睡意之中,只有暮蟬的鳴聲與鐘聲迴盪不休。
「你已經聚集了力量。九千坊、鬼裂、始源火葬者,還有第二個耳屎。條件已經湊齊了。」
「你到底在說什麼……」
那是他的夢日記。
他確認通話紀錄。
「到底是什麼啊!!──嗚喔。」
從寬鬆衣服的縫隙中露出的肌膚過於耀眼。
在通話紀錄的旁邊,是來電記錄──
「沒、沒有啦。話說,妳爲什麼會在我房間裏……咦咦?」
艾麗塔一邊伸懶腰,一邊用那雙修長的腿把棉被一腳踢開。
「喂、喂喂,妳這樣做真的沒問題嗎?艾士菲?用妳的名義這麼亂來……」
「咦……嗚喔,真、真的嗎?」
啾啾,啁啾啁啾。
「該是升上符合你實力的職位的時候了。雖然你在工會那邊的評價一直是最低的,不過前陣子的地下城直播起了作用呢。我只說了一句,『除了味山只人,艾麗塔•艾士菲不知道還有哪個探索者,能從怪物肚子裏活着爬出來。』就搞定了。」
又來了,他覺得自己剛纔作了一場夢。
「只人,你的上司是誰呀?」
◇◇◇◇
「啊,艾士菲?」
旁邊、旁邊、旁邊。
「你這次的敵人,是憧憬。扭曲的憧憬,肯定會威脅到你的性命。」
昨晚在夜間海灘上,TIPS確實發出了危險警告。
味山裝作什麼都沒發現的樣子,把所有來電記錄通通刪除。
艾麗塔一邊掩着胸口,一邊露出調皮的笑容。
她用手掌輕觸的那扇窗,那裏有──
「憧,憬?誰對誰啊……」
艾麗塔輕輕碰了碰牀邊的窗戶。
「不過,夢日記這種東西,聽說還是別太常寫比較好喔,只人。」
「……喔、喔喔。知道了。」
「…………」
「好啦好啦……咦?」
「一定要贏喔,凡人探索者。」
「好啦好啦,知道了,艾士菲。」
就連傲慢的話語,從她嘴裏說出來也顯得有模有樣。
他無意間注意到一點異樣。
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一樣,氣體男低語着。
「啊,對了,只人。兩週後的探索者表彰儀式,我幫你報名了高級探索者的晉升考試喔。記得把理論課也好好讀一讀。」
已經無法再睜開眼了。
中斷了。
「得擦一擦纔行呢。」
「嗯?那是……」
「不,沒什麼啦。只人……快點,去刷牙洗臉,然後去慢跑一下,接着喫早餐吧。」
那件味山早就穿松的T恤,領口鬆鬆垮垮的,胸口也一覽無遺。
那雙藍得深不見底,毫無高光的眼眸。
「只人?」
陽光從窗戶灑進來,耀眼刺目。
「艾士菲?妳在幹麼?窗戶上有什麼髒東西嗎?」
氣體男俯視着倒在地上的味山。
「什麼?你忘了嗎?只人,你醉得一塌糊塗,還打電話來說你分不清自己家在哪裏,叫我來接你呢。看一下你的終端裝置就知道啦。」
味山再次深刻地體會到,自己的上司真是個讓人喘不過氣的存在──
「只人?你怎麼了?」
「我只能說一句話。第三個,味山只人。」
關於那條溪流的夢,他依稀還記得一點。
「亂來?」
「嗯~唔……該死,最後一次寫是什麼時候來着?老是無法養成習慣啊。」
「……艾士菲大人,請問……您、是從、從哪裏一直看着的呢?」
「哦,就是那個吧?感覺夢境和現實的界線會變得模糊,然後人會變得很奇怪……WHY?」

從自己的牀上,飄來一股柑橘般的甜美香氣。
味山的意識,突然──
「指、指定探索者?」
「啊。」
她歪着頭,像貓一樣彎着腰,從斜下方凝視着味山。
略帶自然捲的金色髮絲,及肩的狼尾髮型。
她在牀上四肢着地,像貓一樣伸了個懶腰。
味山一邊抱怨,一邊伸手去拿總是放在牀頭的筆記本。
「咦~我該不會真的讓艾麗塔•艾士菲照顧我了吧……糟糕。」
「嗯,九千坊、鬼裂老師,還有爪哇……啊啊,該死,想不起來了。」
「嗨~只人。是個美好的早晨呢。嗯,嗯~……比想像中睡得還好呢。啊,抱歉,我擅自借了你的家居服。」
上頭沾着紅紅的,某種東西。
「啊,抱歉,那個陽臺的窗戶,好像真的有點髒東西。」
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沒、沒事啦。」
「……這次總算是在自己牀上了吧……嗄?『這次總算』是什麼意思?」
扭來扭去。
味山總算想起來了。
「啊,真的耶……對不起,我竟然半夜打給妳,真的太打擾……嗯?」
是陽臺的玻璃門。
「喔……你看到什麼了呢?味、山、先、生。」
「帥、帥爆了……」
艾麗塔一直盯着玄關的方向看。
「嗚喔。」
聽了艾麗塔的話,味山整個人愣住了。
這情況,看來還是什麼都別想比較好。
「照顧輔佐也是指定探索者的職責啊,不用太在意。話說回來,今天你休假對吧?休息一下之後,我們去喫個晚點的早餐吧。露恩前陣子推薦我一家很好喫的鬆餅店呢。」
「沒錯。而且是現代最強、最高階的呢。所以嘛,一點小小的任性,就當是行使我的權利吧。」
「嗯。答案總是第三個。那種被迫從兩個選項中做出的抉擇,就乾脆把它們一腳踢飛吧。」
「完成探索的時刻已經到來了。沒問題的,你可以的。」
這種時候,還是別承認比較好。
從開始夢見那條溪流的夢以來,他就開始寫下這些記錄。
那個店名,好像是味山昨天和貴崎去過的地方。
「活着,簡而言之,就是不停地與自己以外的某種東西戰鬥。人生,就是一場場與敵人不斷相遇的旅程。」
艾麗塔突然逼近味山。
「啊哈哈,真是的,到底怎麼回事啦。嗯,不過看你也沒有嚴重的宿醉,那就好。」
「那這位艾士菲小姐的身分是?」
「……第三個?」
「……艾士菲,那個,妳那樣穿,會看到很多東西喔。」
「哎呀,嚇到我了,只人,發音還不錯呢。看來巴別語的翻譯還無法正確辨識,果然你還無法像母語一樣使用它。」
「嗯~你在說什麼呢?只人,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着我呀?我可是完全搞不清楚你在說什麼喔~」
她就這麼一邊與味山說話,一邊靜靜地、目不轉睛地望着應該沒有人的玄關。
【發話•十一月十一日02:57•艾麗塔•艾士菲1通】
味山不太靈光的腦袋拚命全速運轉。
【來電•十一月十一日02:05艾麗塔•艾士菲99+通】
所以,味山沒有察覺。
「艾、艾士菲。」
「只人。」
「嗄?──嗄?」
輕咬。
脖子一熱。傳來溫熱的吐息與牙齒的觸感。
勉強映入視野的,是那雙湛藍的眼睛,正抬頭望着他。
「還行嗎?清醒了嗎?」
「艾、艾士菲?」
味山的脖子被咬住了。
艾麗塔像是要抓住喉結似的,輕輕咬着他的脖頸。
她的體溫溫熱,輕咬帶着些微壓力。
「……呵呵。」
「咿!」
艾麗塔的眼睛彎起,像是極其愉快似的,笑得很開心。
「當作提神……有沒有效呢?」
她慢慢鬆口。小小的舌頭充滿誘惑地滑過他的嘴脣。
「別、別再搞這種合衆國式親暱舉動了啦!? 我要去洗臉了!」
「呵呵,好~慢走……」
艾麗塔目送着匆忙離開的味山。
她再次望向窗戶。
映照在窗上的,是自己的臉。她注意到自己的耳朵,有些微微泛紅。
味山是個平凡人。
與她的手完全一樣的形狀,就在內側──
「呵呵,用我的準遺物『鐵火大鍋』炒的霞虎內臟炒飯,請慢用……!」
這段期間內,味山經歷了不少大大小小的事件與騷動。
然後──
也許這樣的日常,已經所剩無幾。
◇◇◇◇
既不是故事的主角,也不是被選上的人。
被三溫暖體驗等吸引,於是味山與貴崎凜一同去參觀校慶。
命運從不會對凡人微笑。
注意•此後將再也無法回到這裏,你準備好了嗎?
「對!其實呢,工藝社和海外旅行社合辦了一個手作三溫暖體驗區,我想說味山先生可能會喜歡這種的~他們還用了真正的木材,非常講究。還有日本刀展示和鍛造體驗等等──」
從那場聯誼已經過了兩週。
新的一天開始了。
只是個隨處可見的普通人。只是活着,然後只是死去的凡人。
「…………不行,他是我的。」
注意•是否確定要結束最後的日常?
與怪物料理的廚師一同外出尋找食材探索。
如同明天將在交通事故中喪命的人,今天卻毫無察覺地度過最後一天般。
陽臺窗戶的內側有個手印。
「喂喂喂,立神先生……這是……!」
「他不是妳們的東西。」
「粒粒分明卻又帶點溼潤的米飯……!鬆軟的蛋,還有那野性十足又深沉濃郁的味噌與醬油的香氣……!這是……!」
還意外地被捲入一點小騷動。
「咦?貴崎妳的學校不是那個,有很多藝人的那間嗎?」
「味山先生!那個,這是我高中的校慶門票……要不要來逛逛,放鬆一下?」
「我要去。」
味山只人的愉快日常便這樣緩緩地流逝着。
所以,那一天也就理所當然地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