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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在夜空綻放,然後凋零

《從美國回來的青梅竹馬煩人又可愛,今天也來逼我跳舞》 · 六海刻羽 · 3萬 字

☆☆☆ memory of black feather IV ☆☆☆

根據目前爲止跟舞織打交道的經驗,我早已知道這個人傻得可以。

但在今天,我才深深領會到這份認識太淺薄了。

舞織是個滿腦子只想着跳舞的重度笨蛋。

「黑咲同學,不是那樣。Hip Hop跟芭蕾不同,轉圈的同時要放低重心……什麼?妳問我怎麼做?這個嘛,只要屈膝,重心自然就會下降不是嗎?……咦?屈膝就轉不了圈?怎麼可能,當然行啊。像這樣把膝蓋朝外側旋轉的感覺,一鼓作氣轉起來,要充滿爆發力又細膩──」

「誰做得到啊~!!」

我不由自主怒吼。

舞織也太不會教人了,我想他一定是憑感覺跳舞吧。

平常無意識做出的動作,經過時間累積而內化成身體的習慣。要他重新把這些動作整理成言語說明似乎有困難,於是他一臉抱歉地問我。

「……果然還是學不會嗎?」

「你、你這傢伙……!」

而且這男的,對待女生的態度爛到有剩。

一般來說,這種時候就應該說些「第一次學就這麼靈活,很厲害了!」爲了不讓初學者傷心而硬是找出地方來稱讚。但舞織一聽到我吐出喪氣話就明顯擺出心灰意冷的失望模樣。

這反應讓我很不爽。

什麼叫「果然」啊。

你打從一開始教我就不指望我能學會嗎?

開什麼玩笑!

「舞織!剛纔那段再從頭教我一次!我要練到會!」

我的倔強讓他呆呆地瞪大了眼。

「妳願意練到成功爲止嗎?」

將手覆在胸口上的我,下定了某個決心,猛力打開了教室的門。

多想告訴他「我想跟你建立朝着同一個目標努力的關係」。

欸,幫我講一下話啊。人家是心思細膩的女生耶。

就連這種時候,我還是狗嘴吐不出象牙。

這陣聲響與衝擊,讓舞織跟老師滿臉錯愕地轉過頭來。

「節奏轉換的時候腳不要着地,踏步要更精確,不要求快,而是用俐落分明的動作來抓節拍。可不能有偷懶的心態喔。」

「所以我覺得自己必須主動拉黑咲同學跳舞,擔任她跟舞蹈之間的橋樑……不,不用成爲那麼偉大的存在,只要能讓她眼中的世界裏多出現一些跟舞蹈有關的因子就好。」

明明更簡單地傳達就好了。

「……」

跟這個對孤零零地女孩提出邀請,真誠而率直的男孩一起跳舞。

「教我跳舞啦。」

明天就要正式登臺,我們的表演已經有相當的完成度。

我隨即掉頭回去,因爲擔心在那間教室裏留下什麼,會構成我再次造訪那裏的理由。

在離開舞蹈教室的回家路上。

「哦?你還真關心乃羽呢。」

「你也太不會說謊了吧!? 」

謝謝他邀請了害怕與別人攜手的我一起跳舞。

我再次悄悄窺探室內,舞織露出不解的呆愣表情。

聽見自己的名字,剛纔被熱情衝昏頭的我猛然回過神。

「──!」

……我體內的本能吶喊着,想回到那個地方。

我大步流星朝他走近,就像是爲了填補過去猶豫不前的內心所保持的距離。

我心中決定今後人生的分岔路口,在這裏出現了轉捩點。

心臟輕輕撲通作響,有如掀起一陣漣漪。

我半眯起眼,冷冷瞪着舞織那張裝傻般的臉──

雖然覺得再陪舞織跳一陣子也無妨,但我希望這個決定是出於我的意願。我不想因爲其他原因而勉爲其難過去,這不是我面對事情的態度。

緊握的手心滲出汗水,狂跳的心臟蹦蹦作響。

我感覺到內心一直糾結着自己的那份自尊心,被更強烈的衝動吞沒了。舞織的那番話,化爲明確的熱度在我體內擴散。

但另一個緊緊抓住我目光的原因,是他散發的熱情。

「……啊,毛巾。」

「流鬥,你也該改改轉圈時臉朝下的習慣了。」

「對了,流鬥,沒想到你能把乃羽拉來呢。」

久違地跳了舞,加上使用了芭蕾不常用到的肌肉部位而累積疲勞,雙腳已沉重無比的我,突然想起自己把毛巾遺忘在原地。

舞織──不,流鬥帶着錯愕點頭同意,真要說的話就連主動提議的我也有點喫驚,但話一說出口,我的嘴就停不下來。

拿出真本事一較高下的世界。赤裸靈魂互相碰撞的戰場。

當時的我並未察覺到……自己的嘴角揚起了樂在其中的笑容。

舞織這麼說着,嘴角微微揚起,彷彿回憶起什麼。

「所以說,流鬥……」

不知不覺,我已自然地改用名字呼喚他。

俐落的動作與強而有力的步伐,讓我目不轉睛。

「哼!」而我只能逞強般地挺起胸膛,對他嗤之以鼻。

「是!」

算我一時大意。

宛如把一切投注在此刻的一分一秒,這股激情刺激着我的細胞。

「呃,喔,是可以啊……」

「什麼意思?老師你的反應好像很意外似的。」

咦?難道在說我的壞話?

只要直率地說出「我想成爲你的同伴」就好了。

這就是我跟流鬥繞了好大一圈遠路,終於組成拍檔的過程。

「我不就說了嗎!」

這股熱情令我不禁顫抖。

「那妳先學會怎麼笑吧。板着那張像在瞪人的表情跳舞,是無法樂在其中的。」

「嗯~黑咲同學的性格的確是很難搞……」

然後對我露出欣喜的笑容,彷彿意會到了什麼。

「………………………沒有啊。」

我想跳舞。

可能還需要一點時間,總有一天我要向他表達感謝。

雖然目的好像有點偏離了,總之我把心思集中在這件事上,視其他一切爲無物。

舞織跳起舞來一絲不苟。

「是!」

我對舞織這個人的瞭解還不深,但他的舞顯示出明確的意志,讓我明白他心中懷有目標……有一個想到達的具體目的地。

他的語氣沒有特別強烈,卻觸動了我的心。

我賭氣地接受舞織的指導。

「我說過會陪你跳舞吧。要做就要堅持到最後,我討厭半途而廢。」

「我聽說黑咲同學放棄了芭蕾。雖然不清楚原因,就算知道原因可能也無法感同身受。但打從第一次見到她,我就覺得她好像在忍耐着什麼……不,不是什麼,我確定她就是壓抑着想跳舞的心。把一種自己也無法認可的規則強加在身上,壓抑着這份心情。」

「以後叫我乃羽,我也會叫你流鬥。」

「不過,她的眼底有着蠢蠢欲動的鬥志。」

「………………………呵呵!」

「也沒那麼誇張啦。」

「只要製造出動機就足夠了。老師你也看到今天的黑咲同學了吧?嘴上說放棄芭蕾了,身體狀態卻維持得很好。好勝心很強,在學會之前絕不放棄。最重要的是,她跳舞時看起來真的很享受其中。」

這部分我就很能理解了,舞織微微笑着說。

「我只是──有了想跟黑咲同學一起跳舞的念頭而已。」

「實際上是很意外沒錯啊。畢竟我目睹了你們第一次見面的過程嘛。我心想那孩子個性不太好相處,有點後悔安排你們認識,不過……」

恐怕……就是這瞬間吧。

然後發現舞織還留在原處。

當我在內心發牢騷時,舞織面有難色地歪頭。

正在替舞織檢視舞姿的人是老師……也就是拉我來這間舞蹈班的古怪大哥哥。

絕對不會再讓他露出那種失落的反應。

與我放棄跳舞前的國中時期相比也毫不遜色,甚至感覺到自己的舞技更進步了。

因爲一切原本是那麼地順利。

「隨時保持着身處舞臺上的意識。流鬥,你要用你的舞蹈前進美國對吧?」

找一天告訴他,我真的好開心。

「什麼啦,想抱怨我老是擺臭臉嗎?」

舞織一邊帶着若無其事的笑容──

地板與鞋底的摩擦聲不斷響起。

明明不需要躲躲藏藏,我卻下意識站在門後窺探室內。

雖然是有點自暴自棄而豁出去的心態,但主要是我的自尊心無法容許自己不了了之。既然要做,我不想半途而廢。我知道就是這份固執讓自己在芭蕾舞團被孤立,但就算這樣,要我隱藏自己的情緒過生活,我可受不了。笨拙不知變通?我早有自知之明。但這正是我──黑咲乃羽不肯妥協的人生態度!

於是我沿着天色漸暗的原路,走回舞蹈教室──

「光這樣就夠了嗎?」

「既然這樣,那我成爲小小的契機就好。我相信光是這樣,黑咲同學就能靠自己重新站起來,大步往前走。」

可能因爲這樣的緣故吧。

面對我的請求,流鬥先瞪大眼睛愣了一下。

……算了,畢竟那次完全是我不對,「個性不好相處」這形容也算是很委婉了吧。但還是有點……

老師在一旁默默看着我們的一來一往,臉上的笑容彷彿早已料到會這樣發展。這令我有點不爽,也有點難爲情,但比起這種曖昧不明的複雜情緒,我現在擁有了更明確的軸心。

這股激情該何去何從?

***

一邊許下了對我而言過於燦爛耀眼,宛若星空的未來。

「流鬥!」

原本平穩的心跳聲,開始劇烈地鼓譟。

「那我教妳喔,重點在於如何保持身體的穩定,也就是怎麼抓重心。基本上,重心放得越低就越穩定,所以膝蓋要──」

在展開合宿前還很擔心空白窗期的影響,看來我身體裏的舞蹈記憶比我想像的還要深。腳步、各關節的獨立性、轉圈、掌握節奏與旋律的方式。久違的舞蹈訓練,連各種基本功我都練得樂在其中,甚至連練習後的身體疲勞,都有令我沉浸其中的充實感。

與乃羽的默契配合度也已經臻於完美。

先前的鬼屋探險,讓我有機會更深入瞭解她這個人。知己知彼是跳好雙人舞非常重要的關鍵。

彼此心連心而產生的信任消除了迷惘,讓我們的舞擁有能展翅翱翔天際般的強大力量,更加自由而輕快。與乃羽心意相通的默契,以及不服輸的倔強,使我們的練習品質保持在很高的水準上。

比起昨天,今天更進步了。

而明天還會變得更好。

一路累積的意念與千錘百煉的身體,讓我們的舞技更加升華。這並非自我感覺良好,我們都深刻感受到這是一份確切的自信。

所以,怎麼說呢。

好想趕快上臺跳舞,好想快點讓大家看到我跟乃羽的表演。

我就承認吧,這些迫不及待的渴望搶先湧上心頭。也承認這導致我太晚發現,一個龐大的危機其實已逼近腳邊。

──清晨時分。

沿着山路慢跑一小段,然後回到旅館的溫泉泡早湯──就在我做完最近養成的這套晨間習慣時,意外發生了。

「……?」

爲了不讓暖呼呼的身子着涼,我正準備快步走回房間。就在此時,走廊深處傳來愉悅的哼歌聲。我在腦海中回想旅館的平面圖,試着找出前面是什麼地方。

我記得好像是廚房。

如同之前使用過的露營野炊區,這裏的烹調室只要事前預約就能自由使用。記得昨天星蘭也嚷嚷着下午三點要喫點心,跑去那邊炸了薯條。

心中湧起小小的好奇。

這麼一大清早的時間,到底會是誰呢?我像是被吸引過去一般,往廚房內窺探。然後我看見的是,配合著哼歌節奏愉快地搖擺的一道黑馬尾。

身穿淡綠色圍裙的乃羽,雙頰就像被鍋爐的熱氣薰得微微泛紅。即使如此,她仍一邊哼着開朗的旋律一邊攪動湯勺,這副模樣旁人看了也馬上明白她的心情很好。

然後,她可能聽見了動靜。

「…………哪裏有『白』的要素了。」

沒錯,事情絕對不是毫無預兆,早已穩穩立好了旗。

「流鬥?如果你人不舒服,我來幫你洗身體吧?」

究竟她說的「對身體無害」有幾分可信度呢?本能對我吶喊着「快逃」,我我選擇聽命,轉身逃跑,此時卻被猛力抓住了後領。

「咦、啊、這樣喔?」

聽說附近一帶有源泉,所以這間旅館的澡堂一律使用天然溫泉。溫泉的療效也五花八門,其中緩解疲勞與肌肉痠痛這點,對於我經過狂操猛練的身體非受用。展開合宿到現在也過了一段時間,我早已被這座溫泉所收服。

就是你的懈怠,現在讓那一鍋充滿腥味的「東西」誕生了啊!

「怎麼看都是奶油白醬燉菜吧。我記得流鬥你喜歡配飯喫沒錯吧。」

我溫柔地摸了摸上腹部,對即將受難的胃袋錶達歉意。

「你幹麼連胸部都要用毛巾遮住啊?」

而最重要的是,這裏的附設三溫暖很有水準,溫度正合我意,優雅的檜木香氣具有放鬆效果,宛如置身於森林浴。冷水池泡起來也通體舒暢,而且休憩區的座椅就設置在能欣賞楓葉的方位,這點也很令人滿意。自律神經得到平衡,新陳代謝提升,全身的血液循環變得通暢無阻。感覺全身累積的疲勞隨着污垢一同被洗去。人們就把這個瞬間稱爲「身心平衡」吧。多虧了這座三溫暖,讓我們在難熬的合宿生活中也能隨時保持完美狀態──

妳說「現在還不能過來這邊」?這是什麼意思?

「……真的嗎?我無法指望喫了那個還能活着回去。」

「……想看嗎?好吧,如果是流斗的話,破例給你看一下也無妨。」

我用身體累積太多疲勞爲由,搪塞了老師跟悠馬,但兩人對我投以溫柔的眼神……不,比較像是迎接從戰場歸來的勇者的眼神。他們搞不好在我沉睡的同時,已經見識到了乃羽的廚藝。

你該早點防患未然的,舞織流鬥。

乃羽似乎忙着攪拌湯鍋,用下巴指向了「那邊」。

《從美國回來的青梅竹馬煩人又可愛,今天也來逼我跳舞》2 第四章 在夜空綻放,然後凋零插圖(1)
《從美國回來的青梅竹馬煩人又可愛,今天也來逼我跳舞》 · 2 · 第四章 在夜空綻放,然後凋零 · 第1張插圖

悠馬朝我的頭澆下溫泉水,說出了莫名其妙的發言。

「……唔~、唔唔~……小、流……?」

「抱、抱歉了小流。料理白癡系女主角在動畫裏很常見,我原本以爲只是賣相差了點,想說就把期待放在愛情與潛力上,開心地享用好了……你就笑我傻吧,才試個味道就這副德行了。」

星蘭留下格外帥氣的經典臺詞……不,是留下遺言後,便昏了過去。

上午不小心在休息中度過,下午要專心投入練舞了。

我抓着星蘭的肩膀搖了搖,結果她微微睜開眼皮。

然後拿起湯匙,戰戰兢兢地張口。

「欸,星蘭,妳還好嗎!? 」

包含來程的電車上她就嚷嚷着下次要找我媽學做菜,還有在野炊煮飯時也展現了十足的幹勁,這些觸發乃羽下廚慾望的事件確實出現過。

……星蘭露出一張安詳的睡臉,癱軟在地。

乃羽將料理端了過來。

「上次星蘭不是爲我們煮了咖哩嗎?所以我想說這次換我來替大家做飯好了。」

在我眼前擺上桌的大餐盤裏,盛裝着具有黏性的紫色液體,正在咕嘟咕嘟冒泡。怎麼說呢,就賣相看來,就算有個全新的生命體從裏面誕生,也毫不令人意外。

「不就在那邊嗎?」

該稱爲垂死嗎?星蘭的臉色慘白,完全感受不到一絲生氣。她的身體動也不,就像懸疑劇中發現屍體的場面,我的腦袋裏響起震撼的BGM。

「嗯,請慢用!」

但這裏的溫泉種類琳琅滿目,露天浴池還能瞭望平時在東京看不到的山景,非常值得一看。根據天氣與時段的不同,染上楓紅的羣山會展現各種風情,看幾遍都不會膩。

「嗯~總覺得流鬥你的意識已經飄走,回不來了。」

我一直以爲自己是不信超自然現象那套的人,但今後需要改變我的認知了。經歷了那麼歷歷在目的瀕死體驗,怎麼能不相信有所謂的「死後的世界」存在呢?

「星、星蘭──!? 」

「不說別的,她用洗碗精來洗米。」

「……乃羽的料理有這麼不妙嗎?」

今天可能是我的死期了。

「……我開動了。」

星蘭跟悠馬依舊擔任我們的助手,八櫻老師則前往活動場地的音控室打了照面。聽說是機材出了問題,所以過去協助處理。我問老師爲何連音響設備的事都這麼有研究,她說在學校當老師都會經手文化祭、運動會等等大小活動的籌辦管理,自然也學會怎麼搞定設備故障問題。時間來到傍晚,慶典的工作人員都用充滿敬佩的眼神看着老師。

發現我的存在後,乃羽一個轉身甩動她的馬尾,對我這麼說。

我合上眼皮,深深吐出一口氣。

「可惡,至少有星蘭陪同的話……」

我鄭重地回絕了與我一起來到大澡堂的悠馬說出的提議。姑且不論我人舒不舒服,讓朋友洗身體也太難爲情了,我纔不要。不過奇怪了,不經意跟悠馬對上視線,覺得他的眼神好像有點失望,是我的錯覺嗎?

「早上泡了晨浴,中午醒來後爲了提神又泡一次,下午練完舞也泡,喫完晚餐後現在又來泡……所以是第四次了。」

不管怎樣,距離上臺表演倒數兩天。

「啊,雖然不能保證喫得安心……但至少對身體有危害的部分,我有努力出手把關了。所以呢,那東西還算得上是食物,只是單純難喫到爆。」

當我再次回神時。

喫了乃羽的料理之後,我再次清醒時已過了正午。

那麼,來整理一下我的記憶順序。

星蘭的廚藝意外不錯,最近在我媽的指導下,技術越來越升級。既然有她在旁邊顧着,乃羽的料理或許只是賣相有點那個,其實味道可能不錯吧。

星蘭用無力的手指在地板留下虛弱的紅字字跡,寫着「犯人、是、black、wing」。乍看以爲是血字,定睛一瞧發現是番茄醬。都寫這麼多了,乾脆直接寫出名字啊。

「不、那個、呃。」

我知道這樣不符合我的作風,但還是忍不住扯開嗓子大喊。

「不,沒關係,我自己洗。」

縱使我死不從命地搖頭拒絕,也不可能大發慈悲放過我。

那張笑容沒有任何一絲陰謀,讓我明白她是真心爲我下廚──

「你來得正好。我懶得端去房間,就在這邊喫完再走吧,還能順便洗碗。」

諷刺的是這個舉動跟看見美食時的反應一模一樣,但我的心境卻完全相反,並不是出於食指大動,而是純度百分之百的恐懼。

喫了之後會化爲白骨的那個白吧。

……她果然是個厲害的人才啊。

廚房的邊邊有一張小餐桌。我只能被迫坐在那邊附設的圓凳上,像個等待處決的死刑犯一樣,頂着鐵青的臉狂流冷汗。

在溫泉的熱氣中搖盪的友人身影,肌膚白皙滑嫩,沒有一絲瑕疵。身爲男人擁有這副細皮嫩肉,是讓我產生了某種羨慕沒錯,但我先提出了疑問。

***

山上的早晨帶着涼意,我現在卻全身狂冒冷汗。

做好覺悟吧,舞織流鬥。你可是乃羽唯一的搭檔吧。

「沒問題嗎?身體會不會都泡爛啦?」

「哇!? 幹麼啦,悠馬,突然朝我潑水。」

一個人影倚靠在廚房入口附近的矮櫥櫃上──

乃羽所攪拌的鍋子裏裝着紫色的液體,正在沸騰冒泡,發出令人不適的咕嘟咕嘟詭異聲音。我沒有時間也沒有那個餘裕去猜想那道料理叫什麼名字。「冒泡的毒沼澤」,還是「魔女的大湯鍋」?腦中浮現的形象大概就類似這樣,有着難以言喻的神祕,概括來說就是不宜端上餐桌的東西。

「白癡喔。」

眼前出現的是我最親愛的奶奶,她在我年幼時早已離世。

應該說就離我不遠。

我一邊悄悄在心裏對八櫻老師懷抱敬意,一邊光着腳丫走過大澡堂的石板路。

經他這麼一提醒,好像的確有點泡得太兇了。

我拚了命尋找活命的路線,找到的卻只有坐在我面前的乃羽露出的親切笑容。她將下巴靠在交握的手上,迫不及待地等着我開動。

我安心地鬆了一口氣,並且不着痕跡地環顧了整間廚房。

「所以,星蘭人呢?」

「啊,流鬥。我試着幫忙煮了今天的早餐──」

「……?星蘭直到剛剛都在旁邊幫我喔。」

「……主廚,這道菜是?」

我懂了,是那個吧。

我吞了一口口水。

「流鬥你很中意這裏的溫泉耶,今天都泡幾次了啊?」

「祝你好運,小流。如果還有來世,我想再次與你相遇。」

「嘿!」

我進行了一段接近自我催眠的信心喊話,果斷地把眼前的奶油燉菜(?)視爲可以喫的東西,緩緩將湯匙送入口──

「……」

奶奶?妳怎麼會在這裏?爲什麼笑着對我揮手?

乃羽的聲調聽起來比平時更雀躍了些,就範的我把湯匙伸進盤裏。沒事,一定沒事的,星蘭說真正危險的部分她有把關了,應該沒問題纔是。雖然抬起的湯匙上牽着像納豆般黏答答的銀絲,但肯定沒事的。

「該死,我大意了──!!」

面對悠馬耍蠢的玩笑話,我丟下這三個字結束話題,往淋浴區前進。我們並肩而坐,洗完頭髮跟身體之後,再移動往露天溫泉池。

可能因爲是冷門時段的緣故,附近沒有其他客人,宛如包場狀態。被夜色覆蓋的山景雖然無法享受白天的賞楓樂趣,取而代之的是閃爍的星辰零零星星掛在夜空上,灑落着光芒。

山間的空氣乾淨清新,星星清晰可見。

我們將身體泡入被岩石環繞的露天溫泉池,只顧着專心抬頭欣賞夜空。

感覺全身的疲勞溶進了泉水之中,加上仰望的星空美景,都是我們在平常生活的東京所無法享受的體驗。而且可能有點樂昏頭了,身旁的悠馬突然沒頭沒腦地對我這麼說。

「──我,想立志成爲二•五次元演員。」

「二•五次元演員?」

「就是在漫畫或動畫作品改編成舞臺劇時,負責詮釋角色的演員。」

悠馬應該不是發現流星了吧。

但他仰望星空的雙眸裏,有着嚮往着某項事物的渴望。他不是隻想試試看,也不是抱着「希望能成真」的模棱兩可心態,而是踏實地規劃自己的未來方向,在人生路上設定了這個目標。現在──他正在訴說自己的夢想。

「很好啊,我覺得很適合你。」

「……嗯~」

「怎樣啦。」

「總覺得這回應好敷衍啊。好歹我也是第一次跟別人提起這個夢想的說。」

「如果你是抱持輕率的態度說出來,或許我就給你忠告了。但既然你是認真想朝着這個夢想前進,我當然會一心支持你。」

所以我只是說出真心話罷了。

我對於二•五次元演員那些的瞭解並不深,但悠馬既熱愛動漫又全心投入於話劇社,我相信他一定很適合。說不上來爲什麼,我就是有這種感覺,所以單純想替他加油,如此而已。

「……這樣啊。」

悠馬凝視了我的臉一會兒,然後隨口問了我。

「流鬥你啊,不會取笑認真打拚的人呢。」

「我自言自語,不用在意。」

原本沉浸在如此美好的氛圍中,在旁邊一起泡湯的星蘭做出的發言令我忍不住冷眼瞪向她。

「我只是──很開心有人願意支持我想做的事而已。」

然後決定性的關鍵,就是這個問句完全不是他平常的聲音。

悠馬一把接住了從女浴池跨越竹圍籬飛來的洗髮精。

這世界上確實存在一種人,帶着明確的惡意,企圖利用言語利刃去傷害努力的他人。我無法理解那種心態,因爲我認爲光是全力以赴去做某件事就很了不起了,大可以抬頭挺胸。

伴隨着啪唰作響的水聲,星蘭從溫泉池裏站起身子,手扠腰俯視着我。

我心想這也是當然的,並不感到意外。

怎麼回事,我明明說自己不感興趣,卻神奇地捨不得放開手。就好像在揉着兩團無論多用力都不會揉爛的棉花糖,柔軟的肉感吸附我的手部肌膚,形成一股未知的引力,緊巴住指尖不放。這下怎麼辦。

看見從衣服的束縛中解脫的自然型態,那放肆的兩坨脂肪遠比我想像的更加狂妄。用淺顯易懂的狀聲詞來說明,就像這樣──

唔、唔嗯……

「乃羽~妳聽得見嗎~?」

我一邊思考着這種時候怎樣算客氣,一邊從星蘭身後伸出手,搓揉她的胸部。

雙手一揉。

……是說我很希望她發現一下,那不是我的聲音啊。

「動漫都會出現的經典橋段啊。像現在這樣,女孩們一起入浴時,都會對彼此的胸部又揉又戳的,我想體驗一下這種特殊事件。另外,這個場面經常發生在雙方胸部尺寸懸殊,或是某一方對自己的胸部很自卑等背景狀況下。」

假設真的是我開口拜託,也很難想像她會特地從女浴池拿洗髮精過來,因爲這個請求本身就很不合理。出去之後再好好跟她說明原委吧。

「那就來吧,乃羽。要揉要戳要吸要舔都隨妳高興。」

我完全摸不透悠馬的言中之意跟他的企圖。

「妳在說什麼鬼話。」

「怎麼樣?流鬥,興奮嗎?」

纔剛說過我不會取笑認真全力以赴的人,但……嗯,拜託這次讓我收回前言。世上有些事情是再怎麼努力也無法理解的。我果斷放棄,將思緒切換到專心享受溫泉。

悠馬使用了剛纔模仿我的音色。這傢伙在搞什麼鬼。

悠馬這麼說,然後溫柔地笑了。

「乃羽,來聊聊放肆的胸部話題吧。」

「不,這是爲了證明我的覺悟。不是常常這麼說嗎?做好胸部被揉的覺悟,纔有資格揉別人的。」

雙頰莫名一陣熱,我沒來由地抓了抓頭。結果──

而且這是我第一次告訴別人這個目標啊。悠馬笑着說。

「你不用特別惦記着要還我人情……不過,那好吧。」

正當我不知該作何回應時,悠馬抬起頭,面向竹圍籬的上方。可能是在話劇社練就了嘹亮的嗓音吧,他口中發出的聲音響徹靜謐的夜空。

我無法斷言大衆對動漫的偏見在這個時代已經完全消失。所以還以爲悠馬是被那些不瞭解這領域的人冷嘲熱諷,但他想告訴我的似乎不是這個。

雖然不知道悠馬的模仿有幾分像,不過我跟乃羽好歹也是一起跳舞跳了三年的搭檔。要說情感深厚的話嫌太肉麻了,但我相信乃羽不可能這麼輕易就把別人的聲音誤認成我。

嗯?「把聲音借給他」是什麼意思?

「咦?啊,不,不是這樣的。畢竟我的個性不會在意別人對我的批評。」

在動人星空的守望之下享受着溫泉,星蘭卻對我講了一些有的沒的,把氣氛全毀了。

……然後,嗯,的確很放肆呢。

揉呀揉、捏呀捏。

我哪知道自己平常講話聲音聽起來怎樣啊。

「我不是說這個啦,這裏可是澡堂,代表把這個扔來男浴池的黑咲同學,現在是全裸狀態對吧。這麼一想的話,怎麼樣?是不是有點興奮?雖然我對三次元女生沒什麼興趣就是了。」

他大概在模仿某個角色的聲線,或許是爲了二•五次元演員這個目標,立刻嘗試煉習演技吧。也就是說,我懂了,他想要我幫忙的,是給他一些演技上的感想吧。

他所說的「借我的聲音練習演技」,是指模仿我說話來實驗能否騙得過乃羽這樣?要提升技巧,實際練習的確是最有效率的方法,但在聲音模仿的練習上,這樣做是否妥當就難說了。

「……嗯?」

悠馬朝着女浴池發出的呼喊聲,就連音調與咬字都跟平常不太一樣。這……可以當作他是在模仿我嗎?

「男浴池這邊的洗髮精用完了,可以借一下妳們那邊的嗎?欸,拜託啦乃羽,算我求妳了,我們都什麼交情了。」

「我來揉嗎?我沒什麼興趣耶。」

她是在說想揉我的胸部嗎?反正摸兩下也不會少塊肉,我是覺得隨便她沒差。

「呵呵!怎麼樣?乃羽。女生的胸部也不錯吧?畢竟我也花了不少時間跟金錢來保養啊,摸起來應該不差。」

「啥?正常人都這樣吧?」

「既然想成爲二•五次元演員,我想聲音跟演技都是必備條件。我希望流鬥你能把聲音借給我練習。」

「那我要開始嘍。」

星蘭還是一樣鬼話連篇。還是說這是引用自哪部動畫嗎?算了,不管怎樣,如果星蘭能玩得開心,我就好心應付她吧。

我想想,要幹麼來着?對了,揉她胸部就是了。

「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啊。」

我下意識吞了口水。

怎麼說呢,這樣認真一看她的身材還真不得了。四肢修長,腰身又纖細,卻仍保持凹凸有致的女性曲線,充滿豐盈的肉感。肌膚也很白皙細嫩,她溼漉漉的身子在夜空下耀眼得彷彿聚集了所有的星光於一身。

「我纔不會搞那麼多花招。」

我纔剛稱讚很有性格,糗爆了。

一陣水聲啪唰作響,悠馬在溫泉池中站起身,用平靜的眼神俯視我。

悠馬離開溫泉池,光腳走過石板路,在某個位置停下腳步。他站在露天溫泉的邊牆?隔板?總之就是用來區隔男女浴池的竹圍籬前。

◆◆◆

「我也有努力做胸肌鍛鍊,手感也不錯吧?爲了練出柔軟的質感,而不是硬邦邦的胸肌,我也加入很多拉筋伸展──」

縱使不是最直接的主因,但我放棄跳舞的理由之一,也是那些留在社羣上的網路評論。我不認爲所有評論都充滿惡意,但有些的確是以傷害對方爲前提,說盡了難聽話。

「我第一次聽說。」

正當我這麼想時……「砰~」的一聲。

「來吧乃羽,立刻動手,我的胸部就隨妳處置。」

而且說到底──

「我懂了,是不是有人曾經說過你立志成爲二•五演員很可笑之類的?」

「嗯?什麼?」

「波唷波唷。」

……真是奇怪了~乃羽人還真好。

我從浴池裏對自顧自亢奮起來的悠馬投以不予置評的眼神。

所以現在是怎樣?

啊~溫度恰到好處。

「沒什麼,不用客氣啦。畢竟這次的集訓合宿受你照顧了。如果有我能幫忙的地方,隨時告訴我。」

而實際上,悠馬的模仿未見成效,竹圍籬的另一側仍然一片寂靜。

「不是,我在模仿你的聲音。」

我身爲舞者,這項競技成立的前提是有觀衆的存在。我認爲他人的評價是必要的,也認爲受到嚴厲批評時可以記取教訓,藉此機會重新審視自己。

抓呀抓、摸呀摸。

「後半段變得像什麼說明書一樣。」

「很有性格的聲音耶,是在模仿動畫角色說話嗎?」

「不過等一下,既然沒有親眼看到,代表這屬於幻想的範疇。也就是類似二次創作的創意衍生產物?那這樣可能就算我的守備範圍了。牛頓也是看到樹上掉下來的蘋果而領悟到地心引力法則嘛。即使契機很微小也無妨,從這瓶洗髮精展開幻想的羽翼,創造出新世界──不,創造出真正的藝術吧!我要成爲阿宅界的牛頓!」

「嗯,不用客氣,儘管來。」

「我完全聽不懂你想說什麼。」

怎麼回事?該說他整個人的氛圍都變了嗎?平常他所散發的溫文儒雅完全消失。好像莫名裝出彆扭的個性,又或者是硬擠出頹廢懶散的表情,我在悠馬身上看見了一種似曾相識的模糊形象。

「──你覺得怎麼樣?流鬥。」

「不,沒有喔。只要打開社羣或漫畫app的心得留言區應該就知道,多的是那種對全力以赴的運動選手啦、對作家嘔心瀝血創作的作品啦,肆無忌憚地進行謾罵的酸民。你想想,網路上的誹謗中傷事件也常常引發討論對吧。」

我不敢太自負,但如果我的話語或是態度有幫忙促成了悠馬的這張笑容,也是有那麼一點欣慰。

我正爲了這股沒來由的不甘心而感到失落,結果悠馬光腳走了過來,向我炫耀手上的洗髮精。

世界上有各種癖好的愛好者沒錯,但我沒想到自己被當成爲了洗髮精而興奮的男人。

但是,即使如此──

面對星蘭疑惑的眼神,我揮揮手搪塞了過去。

「乃羽~妳沒聽見嗎?」

唔哇,這是怎樣……摸起來軟軟的當然不意外,但這不只是單純的柔軟,要說是肌膚的絲滑細嫩,還是緊緊吸附於掌心的溫度呢……在各種要素結合之下所形成的觸感,直接傳導到我的雙手,告訴我「這很好摸」。

「放肆的胸部是什麼意思啊。」

「你這個人空有一張好臉蛋,內在真的整組壞掉耶。」

所以,這什麼意思?

可能因爲時段冷門的緣故,大澡堂幾乎由我們兩人包下。被夜幕籠罩的羣山未能展現豔麗的紅葉美景,但在星光下微微窺見的靜謐山景,讓我感受到都市體驗不到的強大自然能量。加上熱騰騰的溫泉水,能感覺到泡暖的身體補充了爲明天打拚的精力。

悠馬所說的這狀況,我心裏有底。

「…………呃,乃羽?我是不討厭啦,但那個,感覺妳好像越來越用力了……?啊!等、那邊有點敏感!溫、溫柔點……!」

星蘭扭腰閃躲的反應,讓我回過神來。

啊,糟糕。不知不覺摸得太入迷了。

我不由自主地鬆開雙手,離開星蘭的胸部。指尖還留着些許意猶未盡而蠢蠢欲動着,但我用自制力設法壓制了。好險好險。

「呵、呵呵呵!沒想到乃羽也有這麼主動的一面。而且還陶醉得聽不見我說話。完全就是慾望的傀儡、性本能的野獸、色慾的提線木偶!」

「別幫我取一些奇怪的綽號好嗎!? 」

「既然妳都對我這麼爲所欲爲了,那我也不客氣,照自己的意思來囉。」

「……好好好,請便。」

我轉身背對星蘭,倚靠在她的身上,好讓她方便下手。

從腋下下方伸過來的纖細手臂,緊緊抓住了我的胸部,宛如死咬着獵物不放的獵食者。此時,星蘭的指甲輕輕撥到了胸前的突起──

「………啊嗯!」

我急忙用手捂住口中不由自主發出的叫聲。

剛纔的聲音比平時高了整整三個八度。

我僵硬地轉動脖子往後看,發現星蘭傻住的臉變得通紅。

「……乃羽,剛纔的聲音、有點、該說太煽情了、這樣嗎……」

「少、少囉嗦啦!」

自己也沒想到這種聲音會從我口中出現。

唔唔,好羞恥……我深深泡進溫泉裏,以掩飾顫抖的雙肩。但星蘭仍緊貼在我背後,揉捏着我的胸部。

「……怎樣,舒服嗎?」

「嗯、嗯哼,恰到好處。這小巧可愛的尺寸,最適合運動型的乃羽了。不過,如果妳希望再大一點的話,我就來幫妳揉一揉促進發育吧。」

我不需要能讓心願成真的迷信,也不需要能降臨幸運的星之魔法。因爲我相信所謂的願望、真心渴求的東西,要靠自己的雙腳去追求,拚了命地伸出雙手爭取到之後,才顯得珍貴。

「……」

星蘭也不認輸地反抗,我們就這樣一來一往地嬉鬧。

「妳真的喜歡流鬥沒錯吧?」

「我的這裏現在充滿了鬥志,告訴我想要進行各種挑戰。」

撲通一聲,星蘭深深泡入溫泉池裏。

「……欸,妳對我講這些是什麼意思。」

不,這樣講好像也不對。該怎麼說好呢。流斗的腦袋裏沒有思考那種事情的餘裕,又或者說是……他沒有給任何人出手的機會。因爲,流鬥他──

「有很多性格就算彆扭也充滿魅力啊,就像傲嬌系在動劃界永遠有需求存在,這可不是學得來的。」

我將手貼在胸口,一邊感受着心臟跳動的聲音,一邊繼續說。

在燦爛夜空中未能發現流星的蹤跡。我坦然接受,覺得這樣就好。

「順帶一提,如果要走後宮路線我也OK喔。不,應該說這樣反而更好吧?左擁乃羽、右抱小流……嗯哼,真奢侈的雙翼耶。」

「但是就現實來說,我不認爲自已能與現在的小流發展戀愛關係。不,問題可能出在更根本的部分?在戀愛方面,小流還是個屁孩,可以說是小學生等級,讓人看了都覺得羞恥。」

察覺氣氛即將變得凝重時,就會用玩笑話矇混過去,善用我所缺乏的機靈,讓歡樂的時光不被破壞。

「呵呵!乃羽妳真的很喜歡小流耶。」

在朋友面前……至少在我面前,根本不需要這種體貼與顧慮。

「那星蘭妳自己呢?妳喜歡流鬥嗎?」

「怎麼了?」

「妳說過後天有雜誌拍攝工作對吧。」

「……妳在下什麼戰帖啊。」

雖然身處在浴池中,但互相碰觸的指尖比泉水還要更加溫熱。因爲星蘭所託付給我的,是她的一片真心。接收到如此龐大的熱情,怎麼有辦法無動於衷。

星蘭是個善良的女孩,她可以爲了別人全力以赴,爲了達到目的做出各種犧牲。這份堅韌與光芒,帶動了原本佇足不前的流鬥邁開步伐。這個從美國回來的女孩無比堅強,達成了我所辦不到的事情。

這張嘴永遠這副德行,在關鍵時刻無法坦率表達,生來愛唱反調。

……我希望她能得到回報。

雖然我認爲多揉會變大的說法根本是迷信,但總比不嘗試好吧。畢竟試試看又不會喫虧,不試的話連機會都沒有。

流鬥應該不是對異性沒興趣,但對於戀愛話題……不、不對,是對於他人對自己的好感遲鈍到驚人的程度。一般人會意識到男女授受不親的對話與肢體碰觸,他也不會特別放在心上。

「我明白了,那我問問媽咪吧。」

這麼善良又努力的女孩,怎麼能不讓她獲得真心渴望的東西。

「……嗯,我會努力的。」

胸口深處隱隱作痛。

「如果妳想要得到流鬥,不用顧慮我沒關係喔。」

「對了,乃羽。」

我自己說出口的話,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

一方面因爲忙着練舞,另一方面是我一直沒有自信做好模特兒,所以都婉拒了……但現在我開始有點好奇星蘭眼中所見的世界。

「……羨慕我?」

「唔~」我支支吾吾地噘着嘴,發出窘迫的呻吟。星蘭用溫柔的眼神看着我孩子氣的舉動,那視線讓我羞赧得把臉埋進溫泉裏直吐泡。

「小流可能還被小時候跟我許下的約定所綁架着吧。」

我覺得這番話言之過早,但也不認爲這會是太遙遠的事。

「妳!纔不是那種喜歡啦!這是、呃、站在搭檔的立場!作爲流斗的舞伴,出於好心儘量去理解他的感受而已!」

星蘭的語氣沒有多餘的起伏與強調,她說得自然至極,就像在回答理所當然的事情。我對於她的果斷感到喫驚,隨後又忍不住深表認同地輕輕笑了。

雖然星蘭說很羨慕我,但我又何嘗不羨慕她。我很嚮往她那種堅強又誠實面對自我的人生態度。

平常不會說的那些話,現在自然地脫口而出。

這讓我有那麼一點點感到落寞。

「對啊。聽說這附近有賞楓景點,我常上的時尚雜誌也會去那邊取景。我告訴媽咪要來這裏合宿,她就幫我聯絡安排了工作。媽咪說既然來都來了,就拍點美照回去。」

「喔,原來妳沒有自覺嗎?」

我發現這個女孩的眼光,遠比我所想像的還看得更遠。

「星蘭,聽我說。」

「……………嗯、嗯~」

我朝着展開詭異幻想的星蘭潑灑溫泉水。

這是我發自內心做出決定,說出口的話。

老實說,我也有接到那個外拍工作的邀約。

這份決心似乎確實傳達給星蘭,她一邊凝視我一邊溫柔微笑。正當我心想那雙眼神散發的暖意令我有點害羞得不自在,結果──

「我很滿意現在的尺寸啦,太大的話跳舞也不方便。」

星蘭輕輕握住我的手。

「活動行程表我有確認了,在彩排之前趕得回來,所以沒關係。」

「我沒有問妳這麼詳盡的人生規劃。」

「時間上沒問題嗎?後天就要上臺表演了吧。」

「沒錯。雖然這件事因爲我來到日本而不了了之,但小流仍追逐着那個差點食言的約定。在自己能交出足以靠舞蹈踏上美國的漂亮成績前,他肯定無法談什麼戀愛。直到把這些諾言作個了結,小流才能夠真正地去喜歡一個女孩。」

對我來說,可是下了好一番決心才做出這個宣言,而星蘭的反應卻模棱兩可。她仍帶着爲難的笑容,慎重地斟酌用詞對我說。

星蘭笑着接受了我的請託。

「欸,星蘭。」

她看起來腦袋裏沒想太多,其實是個機智伶俐的人。

星蘭現在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可能因爲剛纔有所感觸吧。

「嗯,謝了。」

時間來到登臺前日。

這是我第一次跟別人聊心裏話。雖然相識時間還很短,但星蘭不知不覺間已成爲我很重視的朋友,說來有點難爲情,但我的確有這份自覺。

可能因爲他並沒有用那種眼光看待女生的緣故,所以他本身也常常油腔滑調卻毫無自覺……這樣講會不會太狠?就是會說些肉麻話,也不會抗拒親密的接觸。

「妳到底在鬼扯什麼啦!? 」

雖然我這麼吐槽,其實我對星蘭的說法心裏有底。

當我暗自下定這個決心時,緊貼在我背後的星蘭輕輕笑了起來。我投以疑惑的視線,結果她回了我一個溫暖的微笑。

「那個拍攝通告,我也可以參加嗎?」

星蘭把我歸納出的結論接着說完了。她剛纔也跟我思考着一樣的事吧。

他大概從沒想像過自己跟誰交往、成爲誰的戀人吧。

「我只能在一旁替小流的這份夢想加油。但乃羽妳可以在他身旁,實際爲他的夢想盡一份力……我既羨慕又不甘心,恨自己不會跳舞。」

但我板起了表情,以避免被她察覺到。我不知道這有幾分效果,但星蘭卻爲難似地笑了。

「所以我想拜託妳,連我的份一起,成爲小流跳舞的助力。」

她毫不猶豫秒答。

「我的確覺得如果能成爲小流的戀人該有多好。想與他共度時下流行的甜蜜放閃系輕小說那樣的生活,兩個人如膠似漆,將來步入禮堂、結婚生子,最後在滿堂子孫的包圍中安詳地結束一生。」

這個話題走向,大概也正中她的下懷吧。

話說那個笨蛋,從以前就很好猜他視線盯着哪裏看,女生對這種眼神很敏感的,要看就看得不着痕跡,別被發現啊。

「妳儘管揉下去吧,星蘭。像對待烏龍麪麪糰那樣。」

星蘭不知何時已變回平常那張煩人的表情。

我朝着露出煩人笑容的星蘭潑水。

之前在暑假的Cosplay活動上,跟星蘭的母親──時尚品牌「亞林•晨曦」的CEO奧莉維亞阿姨交換了聯絡方式,其實目前爲止她邀過我好幾次去當拍攝模特兒。

「而且──」

然後她凝望着夜空開口,就像伸手追求着遙不可及的星星。

她可是爲了流鬥從美國漂洋過海而來的女孩。我不曾聽過她留學的詳細理由,但最主要的目的肯定是流鬥。

「……真羨慕星蘭妳那種直率的性格。」

「可是我覺得小流應該偏好大一點的。我在家穿領口寬鬆的上衣時,他都會小心翼翼地偷瞄,深怕被我發現。」

「喜歡啊。喜歡到只要小流希望,我願意付出我的一切。」

「小流眼裏的世界,永遠都以舞蹈爲中心。」

「……妳是說,他要用舞蹈勇闖美國去見妳對吧。」

……不,這樣講也很怪。下次再發現他有那種舉動,就踹他小腿好了,比照踢轉舞步的訣竅,儘量讓他痛一點。

當然,我並不指望體驗一下模特兒工作就能像星蘭做得那麼好,撇除這一點,我現在還是很想跨出新的一步。

「?妳那是什麼反應啦。」

不是因爲夜空太美而一時興起,也不是因爲溫泉太熱而泡昏了頭。

聲音雖然很微弱,但包含了我的全心全意。

「所以我很羨慕乃羽妳。」

「妳剛纔說的那句不用顧慮,我要原封不動還給妳。等小流圓了所有的夢,到時候我們就來堂堂正正一決勝負吧。」

我緊緊回握了星蘭的手,並且對她說。

***

「我身負重任呢。」

爲了不讓疲勞累積到隔天,這一天只進行了少量的練習。

動作已練到駕輕就熟,舞步早就刻進記憶裏,聽到音樂身體就會自己動起來。在星蘭與悠馬的協助下,也設計出了能完美傳達動畫意境的舞蹈編排,並且經過反覆修正,儘可能讓表演近乎完美。

所以沒問題,明天一定會成功的。

懷抱着這份預感,我們一行人返回旅館。

房間裏出現了好幾套浴衣。

「……啥?」

突如其來的狀況,讓我不禁發出傻眼的疑惑聲。

地點是我們住宿的客房。

掛衣架上是一整排花樣華麗的浴衣,宛如浴衣出租店會有的景象。正當我被繽紛的色彩所驚呆時,拿着其中一套浴衣的女性朝我們露出和藹微笑。

「啊,回來啦~浴衣準備好嘍。」

這位成熟女性充滿時尚的氣質。

姣好的長相配上親和的笑容,完全沒有難以接近的架子。那張笑容令我覺得似曾相識。我在腦海中翻箱倒櫃搜索着記憶,回想她的名字。

「……呃,遊佐小姐?」

「喔,只有一面之緣的女生你竟然也記得住,這位少年是個玩咖吧?」

遊佐小姐語帶調侃地對我說。

我一邊回以客套的假笑,心裏一邊爲了自己沒記錯而鬆了一口氣。這位遊佐小姐是暑假我陪星蘭去拍攝時,一同在場的時尚雜誌編輯。當時有拿到她的名片,但名字太時髦了我不會念。

「遊佐小姐妳怎麼會在這?」

「我受社長跟星蘭所託,來這邊準備明天的拍攝,順便帶浴衣過來。」

「社長?」

「星蘭的母親。『奧莉維亞女王』這個名號沒聽過嗎?是全球知名的設計師,前陣子還登上了『各行各業美麗女強人』的電視節目特輯呢。我任職的出版社就隸屬於『亞林•晨曦』旗下。正確來說,奧莉維亞女士的職稱是CEO,不過大家都習慣叫她社長。」

『──悠馬最得寵是怎麼回事?』

佐佐譜市紅葉祭。

「哼!雖然不喜歡被別人盯着瞧,但這次就大發慈悲允許你看一下吧。」

就算有隔間,但要乃羽她們在有男生在場的空間裏換衣服也不方便吧。我思考後便決定離開客房。女生們果然很喜歡打扮得漂漂亮亮吧,瞧星蘭、乃羽與悠馬三人直盯着手上的浴衣,臉上滿是雀躍。

「抱歉,流鬥。我穿不慣木屐,所以來晚了。」

剛纔在客房拿衣服時,遊佐小姐發現多了一套甚平而疑惑「奇怪,我聽說男生有兩位啊~」……呃,那個,在妳身旁興高采烈挑選浴衣的傢伙,其實是男的。

現在才得知她擔任星蘭的經紀人,而且以前還做過模特兒這點也很令我訝異。不過,聽她這麼一說──

我走過山路,比其他人早一步前往祭典會場。因爲星蘭她們說穿浴衣需要花上一段時間,要我先出發。

遊佐小姐的說明令我微微瞪大了眼,驚覺原來如此。

眼中所見的世界全都美得過於奇幻而不真實,甚至令我懷疑這裏是夢境還是幻境。我對自己異想天開的妄想無奈地笑了,正準備追上星蘭她們的腳步──

『欸,竟然把我們晾在一旁──』

彷彿至今爲止的所有記憶,全都被改寫掉了。

隔壁房間指的是位於拉門後方,我跟悠馬平常睡覺的地方。

「對了,少年,那件事情你考慮得如何?」

「聽到妳這麼說就太好了。所以,這些浴衣……」

「就是問你要不要來我們編輯部打工看看啊。」

「嗯?你知道她拜託我什麼事嗎?」

不過,她帶着微微紅暈的臉頰與害羞似的笑容,都是我平時所熟悉的那個乃羽。原來身旁一直有個如此動人的美女,我咬緊嘴脣,對自己認知的淺薄感到懊悔。

「…………好美。」

美得令我屏息。

可能因爲身爲一個無名的小小表演者,光是看見別人的笑容,就忍不住感到開心。溫馨的慶典光景洋溢着衆人笑容的色彩,讓我永遠看不膩。

想做的事情──或者應該說是想完成的事吧。

乃羽似乎還沒理解眼前的狀況,一邊發出「呃、咦?」的驚呼聲,一邊被星蘭拉着走。留在原地的我,則向遊佐小姐簡單點頭致意。

我老實招出原因,結果遊佐小姐投以試探般的眼神。

這已經超出「我的心思太好猜」的範圍了吧。

…………

「啊~……還是你的浴衣造型最讓我安心。」

「……怎麼了嗎?」

「讓你久等了吧,小流。」聽見身後傳來的聲音,我轉頭一看。

「沒什麼,只是覺得有努力的動力真是幸福的一件事啊。」

「嗯,畢竟你拖這麼久沒有主動聯絡,我大概就猜到啦~不用放在心上啦,本來就是我硬拉人。可以順便問問拒絕的理由嗎?果然還是對女性時尚雜誌不感興趣?」

我的思緒一片空白,就像意識被完全覆蓋,無法好好說話。

「麻煩妳了。那麼乃羽,來挑件美美的浴衣吧。」

彆扭的是誰啊──在脫口而出的前一刻,我把這句話吞回了肚裏。

祭典會場的公園映入我的視野前方,我不由自主驚呼了一聲。

「呃,不好意思,星蘭好像提出了強人所難的要求。」

可能因爲邊想事情邊走路的緣故,穿着木屐的我踩到了路邊的小石頭,差點摔一交。

「呃,嗯,這也是一部分原因沒錯……主要是我有其他事情想做。」

「嗯,連同星蘭朋友的份也一起準備了,隨你們挑選喔。有找到喜歡的就叫我一聲,我可以幫忙穿。」

我點點頭,雖然我是今天早上才得知乃羽也要去。

綁成公主頭的長髮上,插了一隻帶着鈴鐺的髮簪,星蘭只要稍微轉動頸子,就會隨之響起清脆的鈴聲。

「不好意思,擱置這麼久卻給出這樣的答案很過意不去,但請恕我拒絕……」

「那件事情?」

讚歎聲不慎脫口而出。雖然爲時已晚,我還是伸手掩住了嘴。

「畢竟遊佐小姐妳的確很時髦,長得又漂亮嘛。」

星蘭身上的緋紅色浴衣,豔麗的色彩有如玫瑰,熱情的色調在晚霞下也絕對不會出錯,腰間搭配黃色的柔軟腰帶,造型更顯華麗。

「喔喔──」聽完她的補充說明,我回想了起來。

「嗯,雖然我不知道你目標放在哪裏,這樣講可能很不負責,但大姐姐我會替你加油的,因爲認真打拚的男孩子永遠都是最帥氣的嘛。」

「怎麼樣?小流,我順便請人家弄了髮型。」

***

轉身一看,眼前出現的是身穿黃色浴衣的悠馬。有張俊俏臉蛋的友人一邊露出溫和的笑容,一邊等待我的感想。關於男扮女裝的吐槽先放一邊,這身造型很適合他是不爭的事實,而且還有一種……該說是親切感嗎?不像星蘭她們有一種美得令人屏息的氣勢。也就是說──

「呵呵!謝謝小流,好開心喔。」

然後,時間靜止了。

我在腦海中緩緩回想奧莉維亞阿姨的模樣。

晃盪的燈籠火光中,充滿訪客的開懷歡笑,我也像是被氣氛感染似的,微微揚起嘴角。

「快點過來,流鬥。否則要丟下你囉。」

「浴衣選好了吧?那趕緊準備着裝,一個一個照順序來隔壁房間。」

「那小流我們出發吧。上次一起逛祭典已經是小學的事了吧?」

這套甚平也是遊佐小姐幫忙準備的。

我自己也不知道該作何回應,最後用問句來答謝。

回頭一看,發現星蘭與乃羽滿臉笑咪咪,眼中卻絲毫沒有笑意……我戰戰兢兢地試着翻譯那兩雙會說話的眼神。

乃羽則是一身涼爽的靛藍色浴衣,上面的花紋是牽牛花嗎?散發出沉穩的氛圍,有別於她平時活潑開朗的形象。該說是反差嗎?從她的姿態中感受到了與平常判若兩人的文靜魅力。

她重心穩定的架勢,確實擁有登上雜誌封面也不意外的明星氣場。感覺她的狀態依然寶刀未老,爲什麼不做模特兒了呢?

「我本來就打算來參一腳拍攝工作,所以只是順手之勞啦。而且能逃離死板的文書作業,反而覺得賺到呢。比起跟電腦熒幕乾瞪眼,幫可愛女孩穿浴衣開心多了嘛。」

先前暑假去星蘭的拍攝現場打擾時,遊佐小姐的確向我提過打工的邀約。事到如今纔想起這件事,我對於自己遲遲未答覆感到一股歉疚。

在我誠實說出感想的瞬間,兩邊肩膀被人從後面狠狠抓住。

掛在我肩上的手就像虎鉗一般緊夾住我不放。疼、疼疼疼疼疼、好痛!

兩位女孩頂着被夕陽染紅的雙頰,朝我這裏看過來。

等一下,剛纔是不是混進了一個怪怪的人?

我的所有心思被奪去,只顧着專注於把眼前畫面深深烙印下來。

我也一邊悄悄在心裏期待着星蘭她們的浴衣造型,一邊合上客房的門──

「沒事啦~我本來就打算來陪妳進行拍攝工作,而且比起坐辦公室,我更喜歡跑外務啊。」

包含這個舉動在內,讓星蘭與乃羽露出滿意般的微笑。只有在這種時候,兩人臉上的表情並非平常的煩人笑臉,也不是出於逞強的好勝笑容。她們笑得溫柔而纖細,縹緲又夢幻,彷彿快融入祭典的燈籠火光之中一般。

「喔!」

被夕陽染紅的天空掛着碎片狀的雲,讓地面蒙上了陰影。

這裏的光線照明不同於晚霞的色彩。點着燈籠的步道,看起來就像邀請訪客踏入奇幻世界的夜徑,左右林立的攤販已化身爲慶典風情的光景。白天也在這裏練過舞,現在卻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個世界。

「呃……?」

在週末連續舉行兩天的這場祭典,今天迎接了首日。

「喔,答對了,真有你的。補充一點,我並沒有爲難,不用放在心上喔。你知道明天星蘭要在這附近外拍嗎?那位朋友,我想想……乃羽?也會一起參與。」

遊佐小姐在暢所欲言之後,便滿足似地轉身去幫星蘭她們挑選浴衣了。嗯……不知道她的「替我加油」是指哪方面?遊佐小姐也好,老師也罷,成熟大姐姐們總是喜歡話中有話,令我很困惑。

遊佐小姐一個扭腰,擺出拍照姿勢。

奧莉維亞阿姨的訊息讓我背脊一陣發抖,而星蘭並未多理會,開始向遊佐小姐搭話。

「小流,媽咪傳了訊息過來耶。我看看──她說『流鬥,下次可以去吸你的血嗎?』」

半張開的口中吐出無意義的破碎音節。

「喔,被野生的男高中生稱讚囉。看來我還不算太差嘛。」

「好吧,以個性彆扭的流鬥來說,算是很努力擠出的感想吧?」

穿着浴衣的女孩們,走過燈籠高掛的步道。

要解釋起來也嫌麻煩,所以我就擱着不管了,不知道最後演變成怎樣。

「時尚雜誌編輯要包辦這麼多事情嗎?」

「只有這次是特例,因爲社長派我接下星蘭在日本進行模特兒活動期間的經紀人一職。她看我以前也做過模特兒,應該更懂得怎麼提供工作上的相關協助。讓模特兒保持良好狀態也是經紀人的職責,所以我會盡可能去滿足星蘭的需求。」

她當然是個美女沒錯,同時帶着一股妖豔的氣質,在我心中的形象更接近魔女。加上年過四十卻仍保有凍齡的美膚與身材,更加深了這層印象。感覺每晚都會吸年輕女生的鮮血。

「想跟大家一起穿浴衣出席祭典,所以請妳幫忙準備──應該是這樣吧?」

其實我也沒有其他要緊事,大可以等她們一起。但遊佐小姐說「女孩子這種生物可是很注重情境場合的喔」而把我趕出了旅館。也就是想等到祭典現場再公開浴衣造型的意思吧。

雖然沒有女生的浴衣那麼正式,不過我也換上了夏季的和式休閒服,講白點就是甚平啦。現在秋意已濃,但是山間氣候涼爽,這身透氣的輕裝穿起來自在舒適。

「遊佐小姐,謝謝妳答應我的任性要求。」

現在無論說什麼大概都嫌多餘。如果亂補充而被要求更多的感想,以我現在小鹿亂撞的精神狀態,大概也狗嘴吐出不象牙吧,而且太讓人難爲情了。

「那就……謝謝妳了?」

這麼一說纔想起,剛纔還有另一號人物也換上浴衣裝扮。

「…………喔。」

「喔!」

因爲,實在太美了。

或許是這個緣故,回過神才發現時間已經不早。

嚇死,是有超能力喔。

接收到女孩們顯而易見的怒意,我能做的只有擠出乾笑。我知道現在爲時已晚,但還是在心中如此呢喃,彷彿看透一切。

……啊啊,嗯,看來我答錯了選項呢。

慶典的奏樂聲傳來。

林立的攤販散發出誘人香氣,胃袋渴望般地咕咕作響。在日落後的公園中,晃盪的燈籠火光是唯一的照明。

四處可見身穿浴衣的情侶、手拉手嚷嚷着要去哪邊的兄妹,以及在後方用慈愛眼神守望的家人。洋溢着衆多笑容的這個空間充滿溫暖的亮光,一個不留神,就差點在這陣光芒中迷失了自己的方向。

「小流,那邊好像有很有趣的攤子耶!要不要去看看!」

星蘭應該也不是洞察到我的內心,但一把握住我的手,把我拉往攤販的方向,就像指引佇足不前的我,前往光明的方向。

心裏不禁湧起了小小的感慨。星蘭小時候是個膽小的女孩,還是個愛哭鬼,又很在意周遭人的意見,所以我一直覺得自己必須守護她。

但這位兒時玩伴後來在美國長大成人,不知不覺已經超越了我,堅強得已經有能力拉着我來到光明處。這令我有點詫異,卻又感到暖心。

「……?怎麼了嗎?小流,我臉上沾到什麼了嗎?」

可能因爲我分神思考這些,所以剛纔直盯着星蘭看。身穿浴衣的青梅竹馬歪着頭面露疑惑,髮簪上的鈴鐺響得清脆。

我對那張呆呆的問號臉露出苦笑,然後掏出手帕。

「都沾到巧克力啦,妳乖乖站着別動。」

應該是剛纔喫的巧克力香蕉吧。

我輕柔地替一飽口福的星蘭擦拭嘴角。摺好手帕,確認已經擦乾淨之後,不知道她是不是想惡作劇,對我吐出了被蘋果糖葫蘆染得紅通通的舌頭。

「May I have a minute?(方便打擾一下嗎?)」

就在此時。

聽見流利的英語攀談聲,我轉身一看,發現一位金髮外國男子。我記得這場活動有招待來自美國的留學生,剛纔一路上也時不時與貌似留學生的人擦身而過,但被搭話還是第一次。

「Me? No problem.(我嗎?沒問題。)」

當我還在猶豫要不要開口說英語的同時,星蘭已用落落大方的聲音應對。明明只是改說英語而已,平時總是散漫的兒時玩伴現在看起來卻成熟許多。

緊緊糾纏我內心不放的黑暗,像是有所察覺一般,開始伺機而動。

……怎麼?難道我們曾在哪裏見過嗎?

「久等了,妳看,我們買了很多好喫的過來喔。」

一陣陣的刺痛。

「Oh!」結果對方做出了非常美式的誇張反應,驚訝地滔滔不絕說了一長串,語速還很快。放棄自行翻譯的我,用求助的眼神望向兒時玩伴,星蘭便點頭附和,聽對方說完之後,爲我整理出大意。

破壞祭典氣氛有點過意不去,但我跟乃羽心中謹記着「老師」的教誨。在大賽前一天這些重要日子,避免難消化的油膩飲食是鐵則。我並不討厭攤販小喫,所以打算等明天表演完再來好好享受一番。

「小流,他在問你『你該不會是那個舞者Ruto吧?』」

一陣毛骨悚然。

「就牽着吧,我不想跟小流分開。」

津津有味地享用章魚燒的星蘭,雖然外型有所成長,但對我微笑的那份溫暖仍與以前無異……

我露出受不了的眼神瞪向星蘭,而她只回了我一個愉快的笑容,手裏同時還夾着一顆章魚燒──

人海之中傳來呼喚我們的聲音。

「Next time I want to see your dance in Ner York!(希望下次能在紐約看你跳舞!)」

所以,我打從心底慶幸自己能失而復得。

完全搞不懂這什麼狗屁理論,而且我也不覺得星蘭平常的飲食有多健康。

金髮男子不顧我的不知所措,看着我的臉流利地說了一串英語。從語尾聽起來應該是問句,但困惑的我無法完整理解他的語意。身旁的星蘭替我翻譯了對方說的話。

我的舞跨過了海的另一邊,被語言不相通的人們看見了。

回憶的片段與此刻的畫面重疊。

「他問你,已經不跳舞了嗎?」

腦袋裏出現傷痛的裂痕。

他用天真無邪的聲音,替我許下了我未能實現的夢想。

我們的會合地點選在爲了觀賞戶外舞臺而設置的座位區,塑膠製的桌椅雖然不太牢固,但也有一種祭典風情。晚一步過來會合的悠馬買了刨冰跟棉花糖等甜食,爲這一餐更添豐富度。但是──

一陣刺痛。

「……也是,那就這樣吧。」

感到疑惑的我仍催促她說下去,她便帶着些許遲疑開口。

努力回想了一下我會認識的美國人,但除了星蘭家人以外毫無頭緒。可是對方的表情又明確流露出知道我是誰的感覺。這個事實與記憶有所出入,讓我不禁面露難色。

「……」

將夢想放手的那天。

星蘭歪頭疑惑,頭上的髮簪跟着清脆作響,而我傻眼地回以吐槽。總之我先用破英語嘗試向對方介紹幾樣有日本味的小喫……結果那位美國人露出些許喫驚的表情看向我。

放棄重要約定的那天。

握住了對方伸出的手,與日本人不同的粗獷骨架讓我感受到了神奇的力量。

「……呃──」

在我身旁露出微笑的女孩,永遠這麼美麗動人。

而且不要若無其事偷聽我的內心話啦。

我跟星蘭把零用錢湊一湊,買了七顆章魚燒,爲了誰要喫最後一顆而爭執不休,這場幼稚的口角最後由陪同前來的奧莉維亞阿姨一臉無言地幫忙調解──我回想起這段傻眼卻又燦爛的記憶。

乃羽用力舉起手揮舞,馬尾也隨之擺盪。在秋夜中舞動的黑髮溫柔婉約卻又充滿躍動感,彷彿呼應着今天的乃羽一身氣質浴衣的形象──腦海中不經意浮現這些感想。

「星蘭?」

所以他纔好奇我是否不跳舞了,僅僅如此而已,沒什麼奇怪的。我的確放棄了一段期間,但現在不一樣,我已經重拾舞蹈了。也就是說,沒錯,根本無需對這個問題感到動搖纔對。

爲了掩飾這裂縫,我冷靜地思索對方發問的意圖。他是Hip Hop舞迷,連日本的賽事都會關注,代表他也知道我從半年前的那天過後,就再也沒有參加舞蹈大賽了吧。

「星蘭,幫我翻譯。」

我加強了力道,握緊交疊的雙手。

「喔,小流跟乃羽你們好像沒什麼在喫耶……」

「Thank you. Now, I』ll be brief so as not to interrupt your wonderful date.(謝謝。那我就長話短說,避免打擾兩位美好的約會時光。)」

「手繼續牽着吧,以免走散。」

「咦,嗯,我是叫流鬥沒錯啊……」(注:「Ruto」即爲「流鬥」的日文發音。)

「在我看來,日本的小喫還是太收斂了。慶典時光就該拋下平時的健康習慣,盡情攝取滿滿脂肪纔對啊。炸雞搭配BBQ,洋蔥圈加上酥炸酸黃瓜,甜點的話就是糖霜甜甜圈了。」

悠馬食量並不大,所以桌上的料理八成會由星蘭負責嗑完吧。她喫得津津有味,看起來絲毫不感到困擾,但明天有拍攝工作,這樣真的沒問題嗎?比如小腹凸出來之類的。

好吧,我是知道她在喫東西上毫無節制,但相對地也爲了維持體態而努力進行肌力訓練跟慢跑,就先不抱怨了。

我略過細節不提,透過星蘭轉告對方自己只是休息了一段時間,現在也繼續在跳舞。結果對方開心地笑了,並且這樣回應我。

我假裝未察覺腦海某處傳來的聲音。

「我會點一杯檸檬汽水當飲料,所以沒問題。」

「妳沒有消化不良的概念嗎?」

「他好像是個死忠的Hip Hop舞迷,會定時觀看日本賽事,所以也因此認識了小流。Twist?Butterfly?專業技巧的名稱我不太清楚,總之他對小流你的舞技讚譽有加喔!」

我請星蘭幫忙翻譯,結果剛纔還笑着的她,不知何時轉爲複雜的表情。

感覺自己被迫面對了一些事實。

話雖這麼說,其實道地的英語對話我光是要聽懂零碎的單字就夠喫力了。

「謝謝……呃,都是重口味又很佔胃的東西耶。我是不討厭啦,但沒有甜點那些嗎?」

好像想起了我一直以來逃避正視的事。

我的手與星蘭的手相繫了。

腦海中出現密密麻麻的裂痕。

「妳爲什麼選擇打出美式料理這組牌啊。」

我感到呼吸困難,就像迷失在沒有出口的夜裏。我試圖伸手放上胸口──

「畢竟明天要上臺表演,可不能喫太多油膩東西。」

發下豪語說要贏得冠軍前往美國的那天記憶甦醒,宛如昨日般清晰。

記憶反覆穿梭於今昔的時空之間。

「……知道了。」

「……呃,人潮也沒有多到會走散吧……」

「到時候我會說自己懷了小流的孩子呼嚨過去,沒問題的。」

小學時期的某天,家附近的公園舉辦了小型的廟會。

「星蘭,他剛纔說什麼?」

不得已之下只能把這個狀況交給星蘭處理,結果她忽然中斷對話,問向了我。

因爲我與星蘭的關係、與她共度的時光,都是我絕不願放手的重要寶物──

我們逛了好幾間攤販,彷彿把某些事情拋諸腦後。章魚燒、炒麪、烤烏賊……雖然覺得買太多了,但還是假裝不以爲意,享受祭典時光。就這樣,我們在喧囂中牽着彼此的手,避免走散。

這項成就令我感覺無比重大,臉上自然而然流露出了笑意。美國男子也帶着笑容繼續向我問了一些問題。

「沒錯。星蘭你們不用在意,儘管喫喔。」

「大有問題啊。」

「小流。」

星蘭聽到我被稱讚似乎很開心,用雀躍的語氣替我說明。

雖然只能算是間接,但我的舞讓星蘭感到開心,讓我有點自豪。於是我向幫忙製造這個契機的金髮男子說了聲「Thank you.」表達感謝。

「Don』t worry. We live together, but he is not my boyfriend. He is a pathetic Japanese boy who never touches me at all, even though he lives with such a cute childhood friend.(可惜他並不是我的男朋友,而是個沒出息的日本男孩,虧他跟這麼可愛的青梅竹馬同住一個屋檐下,卻碰也不碰我一下。)」

我下意識用日語回應,發覺這樣對方會聽不懂,便點點頭示意。

原本最熱愛的跳舞在一瞬間化爲恐懼的那天。

不小心甦醒的記憶讓心臟一陣緊揪,發出悲鳴。

「小流,他問我日本的祭典上有什麼推薦的食物,你覺得哪個好?披薩?漢堡?還是薯條?」

「嗯哼,那我得卯起來喫纔行呢,交給我。」

這句話不用翻譯我也明白。

……那張笑容,突然喚醒了我往昔的回憶。

《從美國回來的青梅竹馬煩人又可愛,今天也來逼我跳舞》2 第四章 在夜空綻放,然後凋零插圖(2)
《從美國回來的青梅竹馬煩人又可愛,今天也來逼我跳舞》 · 2 · 第四章 在夜空綻放,然後凋零 · 第2張插圖

……你又打算依賴她的善良嗎?

交握的手指傳來的溫度,讓我快要陷入黑暗的意識重新浮出現實。不知何時,剛纔前來攀談的美國人已經消失無蹤。

「啊,找到了。星蘭、流鬥,這邊這邊!」

但她的那份溫柔,令我內心深處傳出了痛苦的訊號。

「喂星蘭,我也是聽得懂一點英文的喔。」

──真的,有重新找回了嗎?

「…………!」

陣陣刺痛。

腦海中的裂痕再次出現。

明明繼續假裝沒察覺就好了。

早該永遠遺忘的。

當內心這麼想的同時,體內的另一個人對我低語着冰冷的現實。

你怎麼會滿足於現狀?

你以爲現在有這幅光景是自己的功勞嗎?

會覺得此刻很幸福,只不過是你依賴星蘭的體貼而已吧。

不停的抽痛。

腦海最深層響起的聲音閃過陣陣痛楚,我的心彷彿要四分五裂。

住口,別說了。我不想破壞現在這個快樂的時光。

我的理性發出哀求似的吶喊,但迴盪的聲音並未停止。

彷彿在代替我傾吐出一直以來藏起的脆弱。

我在意識中正視那股聲音,發現它有着人形。

是那一天的我。

那天放棄了跳舞的自己。

捨棄了夢想,眼神黯淡無光的它,露出了邪笑對我這麼說。

──因爲你,

但身穿浴衣的乃羽就像妖精般楚楚動人。光彩奪目的她,彷彿一個閃神就能看見那背上長了一雙透明的翅膀。一股不祥的預感。心臟開始跳起危險的旋律。

突然想起小時候讀過的繪本。

而我身旁的星蘭,也笑着樂在其中。

今天會來參觀這場表演,也是爲了明天登臺做準備,先體驗一下會場的氣氛。

乃羽停下腳步,我忐忑的心跳好像響得更大聲了。

在這麼明亮的燈火下,滿布夜空的閃耀星光就無法傳到任何人的心裏了。

緊握住的信念又拋去哪了?

乃羽並不太喜歡熱鬧,如果是受夠了節慶的喧囂氣氛而找個幽靜的地方來休息,的確很有可能。實際上這一帶人煙稀少,廣場的燈籠照明也維持在最低限度,光線十分昏暗。

只有乃羽不同。

「……」

她的聲音小得彷彿要融入黑夜裏,我未能聽清楚內容。

這裏可以稱爲高地廣場吧,與祭典主會場有一段距離。原本是爲了享受山景色所存在的廣場,現場設有幾張長椅,能將山腳的城鎮景色盡收眼底。如果在白天時段,從這裏瞭望的景色應該堪稱一絕,但晚間只能看見零星的城鎮燈火。要說美景,的確是很值得一看沒錯,不過……

「我纔不會去什麼奇幻國度,我在這個世界還有事情沒完成。」

所以,沒事的。

近距離欣賞銅管樂的演奏,聽起來渾厚有力,感覺全身雞皮疙瘩。

爲了擺脫這個泄氣狀態,我將手伸進冰塊水中。

我發過誓一定要實現這個夢想。

爲什麼現在卻抱着得過且過的心態,享受跟星蘭共度的時光?

「……因爲星蘭拜託我了。」

對了。明天就輪到我們在臺上跳舞了。

想起放棄了跳舞的那一天。

想起那個決定性的瞬間。

我環顧四周。

想起自己捨棄重要約定的事實。

把錢遞給顧攤的小姐,我買了三瓶彈珠汽水。正打算把其中一瓶拿給乃羽時,結果發現那靛藍色浴衣的身影已經跟我有一段距離。

「住口。」在腦海某處聽見了制止聲,但我還是無法剋制地回想。

這股震撼讓原本飄向遠方的意識回到了現實。

男孩在美麗妖精的言語誘惑之下踏進森林深處,誤入了奇幻國度。其實妖精是奇幻國度的女王──魔女身邊的使魔,男孩再也無法返家──印象中是這樣的劇情。

這次又不是比賽,就算跳錯了,也不會像當時遭受那麼龐大的惡意──我相信不會的。

擔任開場表演的是當地高中的銅管樂隊,演奏的曲目是日本知名遊戲主題曲,連我都耳熟能詳。

「嗯,到這邊應該可以了吧?」

我問了她卻沒得到回應。祭典的喧囂聲漸遠,燈籠的數量也變得寥落,周遭的光線轉爲昏暗不安。

「流鬥。」

她抬起臉所露出的雙眸之中,散發着意志堅定的光芒。

再怎麼想也不會知道答案,但也不能擱着她不管。

還相信着光明的希望,年幼的我的聲音。

她一路走過了攤販區,甚至逐漸遠離祭典會場。

那一天的承諾,我明明一個都還沒履行。

失望的聲音、泄氣的嘆息,以及網路上各種充滿惡意的聲音。

目睹我們在舞臺上跌倒的輕蔑視線。

「……啊。」

雖然與當時的約定不同,我相信自己能用另一個形式爲星蘭製造笑容。

她回過頭,臉上帶着些許硃紅,看起來空靈縹緲卻又帶了一絲魅惑。她的笑容在燈籠的微弱火光照映下,令我肩頭一震。

──明明還沒有,

「……」

我環顧四周。

我試着問了可能性最高的原因。

乃羽一陣傻眼。

「我、我可不會被拐走……」

會場在銅管樂隊的演奏中變得熱鬧沸騰,我感覺自己被區隔在外。

「我要去買個喝的,陪我一下。」

我心想不可能吧。

「……」

那是我渴望見到的笑容,也是我想在有朝一日完成約定時,用我的表演爲她帶來的笑容。

思緒開始團團打結。

「……乃羽?」

銅管樂隊的演奏聲,響徹了秋日的夜空。

關於孩子不聽大人的叮囑,闖入森林內的故事。

就像現在這場表演一樣,我能爲許多觀衆帶來歡笑纔對。

我穿着不習慣的木屐,步伐走得緩慢,假裝未察覺到隱隱作痛的頭疼,從後面追上那馬尾搖曳的背影。

我能跳好。

宣告開幕的小號聲,讓我回過神來。

「呃,好……」

聽見呼喚聲,我猛然抬起臉。

……………………………………………………真的嗎?

在微弱的照明中,乃羽嘀咕了些什麼。

視野好像變得歪斜扭曲。

我站在某間攤販前,一邊凝望着在冰塊水桶裏載浮載沉的彈珠汽水,腦海一邊浮現無謂的幻想。橫躺於水面上的玻璃瓶裏,有一顆藍色彈珠被困在氣泡水之中。會在這股難以喘息的苦悶之中看到自己的影子,是因爲現在情緒很低落吧。

接收到她率直的反應後,我也回過神來。可能被祭典的熱鬧歡騰衝昏了頭,我展開一段荒誕的幻想。

這次不會有問題的。我好好練習過了,舞步也確認了好幾次。

當時的約定,如今在哪裏?

「…………!」

我凝視着那不輸給星空的強烈光輝。

我踩着穿不習慣的木屐跑了起來,追着乃羽的背影。

立志用自己的舞,讓當時哭泣的星蘭笑逐顏開。

「啥?」

話雖如此……那乃羽到底跑來這裏幹麼?

乃羽起身離席,轉身走向舞臺反方向,前往攤販林立的步道。

目睹這張表情的瞬間,一股聲音又在我體內響起。

『我要成爲超強的舞者,登上美國的舞蹈大賽!然後我一定會去找妳的!』

──完成任何一項承諾啊。

觀衆的表情都享受着剛纔開始的銅管樂團演奏,有孩子開心地擺動雙手,有情侶停下腳步望向舞臺,有年邁夫妻閉上眼睛沉浸於音樂發出讚歎,也有美國羣衆爲了在異國欣賞樂隊表演而興高采烈。

在現場觀衆視線幾乎全聚焦於舞臺上的此時。

唯獨這個穿着靛藍色浴衣的女孩,眼中注視的是我。

祭典第一天的舞臺表演。

「流鬥,你是喫錯藥喔?」

「住手!」我在腦海中大喊。

「怎麼了?人多嘈雜讓妳累了嗎?」

……她到底打算走去哪裏?

照亮黑夜的燈籠火光很溫暖,卻也令我感到些許寂寞。

「欸乃羽,妳要去哪裏?」

乃羽所前進的方向,與舞臺區相反。

叭、叭叭──

「欸,流鬥。」

她的聲音隨着靜謐晚風吹拂而來,音色中帶有一種依賴。

她的雙眼犀利有神,嘴角彎起的笑容卻像只討喜的貓咪──

「看我跳舞吧。」

她低聲說出的要求,讓我慢了好幾拍才反應過來。

「………………什麼?」

我還來不及回問她什麼意思。

遠方傳來銅管樂隊的演奏。乃羽跟上旋律,開始起舞。

身上的浴衣讓她的動作顯得僵硬,穿着木屐踏起舞步,踩得木地板喀喀作響。腰帶可能讓她的股關節無法自由活動吧。爲了彌補幅度有限的下半身動作,她加大了手臂的揮動,展開的衣袖上是盛開的牽牛花圖樣,在燈籠照映下更顯動人。

……不對!

「呃、欸!乃羽,妳在搞什麼!」

我口中喊出的聲音帶有責備的強硬。

這也是應該的。

穿浴衣跳舞這種事絕對是危險行爲。與看似華麗的舞姿相反,緊勒的腰帶與有重量的布料,肯定會妨礙活動的自由度。

腳步一定也無法隨心所欲移動,要是不慎踩到裙襬,要重新找回重心也很難。穿着木屐踩地想必也不夠力,踏起舞步時,木屐的夾腳鞋帶卡進趾縫間,可能也很痛。

「啊!」

不出所料──可以這麼說吧。

乃羽一個重心不穩,身子往前傾斜。在正要摔倒的前一刻,我衝上前抱住了她。手中頓時鬆開的彈珠汽水瓶,發出清脆的破碎聲。

「……妳在搞什麼。」

乃羽將臉埋進我的胸口,我重複問了她同一句話。

心態太脆弱是我自己的問題,是我必須克服的課題。所以我隱藏起來,佯裝無所謂,不能讓搭檔爲我擔心,必須一個人承受。

所以我……

「什麼?」

「好啊。」

「……」

帶着責難的情緒,我更加用力地抱緊了乃羽。

但是,即使如此──

用那雙柔軟而纖細──也跟我一樣微微發抖的手。

當時她剛放棄芭蕾,沒有勇氣信任別人。

「……乃羽?」

腦海中的痛楚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消失。

那尋找浮木般的無助聲音,我無法充耳不聞。

對這個主動向我的心伸出援手的女孩,好好看着她的眼睛說出口。

乃羽先輕笑出聲,然後心有靈犀般地答覆我。

她的目的想必很單純。

我們保持着不平衡的姿勢,彷彿只要其中一方放鬆,就會一起跌倒。

我的雙耳無法錯過。

「……」

爲了貼近我膽怯的心,她主動展現了自己的脆弱。

「我不太喜歡妳爲了掩飾脆弱而逞強。」

沒錯,乃羽也跟我經歷了相同的失敗。

打從那一天起,我們未曾真正地共舞過。

「乃羽。」

心臟怦怦作響。

或許是我單方面的強加。

透過身體觸碰感受到彼此體溫的同時,我毫無隔閡地完整接收到那顆心的熱度。

緊緊挨在我胸口上的臉龐,流露出迷途孩子般的不安神情。

我觸碰到了這個無論再怎麼故作堅強,其實仍害怕得發抖的女孩的內心。

「我對上臺感到恐懼,擔心自己的舞會不會又帶給誰失望……一想到這,就覺得腿軟、雙手發抖,腦袋全陷入負面思考。」

但乃羽用最脆弱的真心話與我正面碰撞。

因爲我不能牽連乃羽。

「那還用說,你可別妄想能輕易離開我身邊喔。」

「嗯。」

我害怕跳舞,畏懼失敗,擔心別人再次對我失望。

「你會討厭脆弱的我嗎?」

乃羽明明發着抖,她的聲音卻有着相反的堅強。

所以,我們一起分擔吧。

現在我領悟到這個選擇有多愚昧。

「別自己一個人揹負那麼多。痛苦的時候讓我一起替你分擔。難熬的時候就開口求助,把心裏的想法清楚說出來。別再顧慮那麼多,不要獨自煩惱,讓我陪你一起奮戰啊。」

她明白我所隱藏的傷痛,也明白我打算獨自承受這份痛苦。

我一直試圖藏起如此不堪的內心傷痕。

「相反地,當你快倒下了,就由我來支持你。」

我深刻地領會到了。

我心想這麼近的距離下,肯定無法隱藏真心吧,不禁認命地笑了。

「我們是搭檔吧?」

「……乃羽。」

因爲我想支持她。

她心裏一定也有不安,怎麼可能不害怕。

就這樣孤單一人發抖的她,露出與現在一樣的眼神。

「什麼?」

「這算什麼啦,告白喔?」

「別再讓我孤零零一個人了……」

「我,好像還是會害怕跳舞。」

要與我唯一的搭檔──

想必只有與我共舞的她,能接受這樣的託付。

明天就要正式上場。要是哪裏弄傷了,不但會影響到表演,而且說到底,我纔不希望乃羽受傷。

乃羽早就發現了一切。

如果這片天際無法獨自翱翔,那就兩人攜手展翅高飛吧。

所以我當時纔開口邀她一起跳舞。

共享這份膽怯害怕的心情,然後一起邁步前進吧。

我找不出任何咒語,能施下讓她不再顫抖的魔法。

乃羽握住了我的手。

爲了互相扶持活得笨拙的彼此,我們攜手合作。

「我也一樣。」

我不能再繼續遲鈍到參不透其中的意義了。

乃羽真的非常瞭解我這個人。

祭典的喧囂絕對不算小,現在卻彷彿遙遠得與我們無關。

內心一直揮之不去的黑暗,如今覺得可以跟乃羽一起分擔了。

我想跟乃羽一起跳舞。

「嗯。」

不知不覺間,我已緊緊擁住乃羽。

現在我們已來到了能如此貼近感受彼此溫度的距離。

因爲我想透過舞蹈,觸碰到她的內心。

「如果我快倒下了,流鬥你要撐住我。」

如今我終於從懷裏的乃羽身上,感受到她顫抖般的心跳聲。

「欸,流鬥。」

我就像倚賴着這個把臉埋進我胸口的女孩一樣,把自己的心交付給了她。

雖然起初拿捏不好分寸,經歷無數次的碰撞摩擦。

乃羽的聲音讓我明白,這樣做反而更惹她傷心。

「乃羽。」

她的聲音……讓我頓悟到原來是這樣。

那雙眼睛我很熟悉,跟第一次見到乃羽時一模一樣。

總是故作堅強的她不肯展現脆弱一面,爲什麼剛纔會說出這番話?

結果她微微顫抖着肩膀,緩緩吐出話語。

難得盛裝打扮的浴衣,以及做了造型的頭髮,都因爲剛纔的舞而變得凌亂。

害怕的心情還殘留着,挫敗的記憶也無法立刻說忘就忘。

或許這樣正中了乃羽的下懷,但我忍不住對她的心伸出了手。

我們能成爲一對拍檔,想必是因爲我們屬於同類。

雖然我只能做到這點事情,但起碼我能派上這點用場。

「我也是。」

如果只是單純表達擔心,我肯定聽不進去。

同情跟鼓勵也一樣不管用,我應該會斷言是我個人的問題,用戲謔的假笑搪塞過去。

不光是如此。

「好好看看我啊。」

但在此時此刻,這樣的依靠讓我感到舒適自在。

「怎麼了?」

「這樣就好了。」

遍尋不着能在轉眼間英雄救美的那種帥氣男主角臺詞。

那泛着淚光的眼眸仰望着我。

「一起跳舞吧──明天,還有未來的每一天。」

我加強雙臂的力道,把她抱得更緊。

都覺得對方很笨拙不擅表達,而看不下去。

但──是她告訴了我,無須再藏起顫抖的雙手。

「我可以稍微說點喪氣話嗎?」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跟這個總是率直地注視着我,專屬於我的搭檔共舞。

這份想法,現在已經滿溢我的內心。

「砰咚!」煙火應聲綻放於夜空之中。

照亮了漆黑的七彩光芒傾瀉而下,就像在祝福着我們兩人。

「……」

我們一邊感受着肌膚隨着迸發的巨響而震動,一邊默默不語地仰望夜空。

要說我看得入迷,好像不太貼切。

我將自己投射在那煙火的燦爛中。好想成爲在黑暗中依然能綻放光芒的存在──我許下的心願像是憧憬又像是目標,要稱爲夢想或許有點籠統,就將它寄託於未來的某一天。

「流鬥。」

聽見我的名字被呼喚。

搭檔從我的懷裏仰望我,露出一如往常的強勢笑容。

「怎麼樣,打起精神沒?」

「有沒有精神我不清楚,不過我得到了足以讓我明天上臺跳舞的勇氣。」

「是喔,太好了。你這個搭檔就是讓人傷腦筋啊。」

乃羽嗤鼻「哼」了一聲,離開我的身上。

她的雙頰現在才慢半拍地泛紅。

她小跑步奔向廣場的邊緣,爲了在暗處掩飾自己的害羞。靜謐的光芒細細降下。遠方的城鎮燈火,以及爲夜空點綴色彩的煙火光輝,就像專程爲了讓那邊的女孩發光發熱而灑落的。

「欸,流鬥。」

在這光芒之中,乃羽開口了。

或許她覺得在燦爛光輝之中,吐露一些真心話也沒關係了。

穿着浴衣的女孩轉過身──

雖然帶着爲難般的笑容──

煙火綻放,然後凋零。

故作堅強的女孩吐露的話語,與七彩光芒一起融入秋日夜空裏。

我不會充耳不聞。

但我能確信,她對我說了這句話。

我一定會永遠記在心裏。

我,絕不會忘記。

趁着煙火聲響起,我悄悄地呢喃,就像在說給自己聽。

《從美國回來的青梅竹馬煩人又可愛,今天也來逼我跳舞》2 第四章 在夜空綻放,然後凋零插圖(3)
《從美國回來的青梅竹馬煩人又可愛,今天也來逼我跳舞》 · 2 · 第四章 在夜空綻放,然後凋零 · 第3張插圖

「如果有一天我快忍不住淚水,那時就輪到你來幫我了。」

「嗯,我知道了。」

她可能也以爲我沒聽見,隨即抬頭望向夜空,眯起單眼凝望着煙火的眩目光芒。在洋溢着熾烈光輝的祭典夜晚,她低聲許下的心願彷彿就要消失在喧囂中。

在迸發的巨響之中,乃羽微弱的聲量幾乎讓我差點錯過。

愛逞強的搭檔所傾吐出的唯一心願。

然而。

又或許是覺得在這耀眼的光彩之中,稍微示弱也不會被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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