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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勇闖鬼屋的舞者們

《從美國回來的青梅竹馬煩人又可愛,今天也來逼我跳舞》 · 六海刻羽 · 2.2萬 字

☆☆☆ memory of black feather III ☆☆☆

自己這樣說也有點怪,其實我是個難搞的女生。

反應總是很冷淡,不會考量對方的心情,區區一個國中生卻耍彆扭,打定主意這輩子都要當個獨行俠……但偶爾有機會跟別人聊到天,卻又忍不住有點開心。

越是冷靜分析,越發現自己真是個麻煩的女人而感到自我厭惡。但我卻不打算改正壞毛病,還想維持一貫的執拗性格,更顯得無藥可救了。

舞織一定也覺得跟我這種女生打交道很無聊吧。前陣子只是一時興起罷了,以後肯定不會再把珍貴的午休時間花在我身上吧……當我一這麼想,一股寂寞感令我的胸口深處發疼。

「黑咲同學,明天我也要去練舞,要不要一起來?」

沒想到他每天都來找我。真的從未缺席過。

要說他學不會教訓好像也怪怪的,每到午休時間他就會從隔壁班教室過來,跟我一起喫飯,再按照慣例約我去舞蹈教室。班上的同學也已經習慣,對這個畫面見怪不怪了。

一開始我是有那麼一點開心,但「爲什麼?」這個疑問在腦中隨時間逐漸擴大。我只是個稍微有過交集的對象而已,態度跟反應又很冷漠,舞織爲什麼願意把時間花在我這種彆扭女生的身上?

難道他……

想到了一個有點難爲情的可能性,我委婉地試着問出口。

「……欸,難道舞織你對我有意思?」

「啥?」

他露出的表情彷彿寫着「這女人在說什麼東西?」

我有點受傷。

「啊、不是!我沒有討厭妳的意思喔!只是、那個、妳懂的,我們纔剛認識而已,還沒有想到喜不喜歡那些的,呃……」

還用笨拙的口吻替我打圓場。別說了,我快丟臉死了。

看來「他對我有好感」這個推測,完全是我自作多情。

我一口氣漲紅了臉,雙肩邊發着抖,邊賭氣似地問他。

「那不然……你纏着我這種難搞的女生,到底是想幹麼啦。」

她把一格一格的腹肌線條當作轉角,一股左右移動的發癢感侵襲而來。

她意外聽得很起勁,仿效星蘭用手指滑過我的腹肌。

「乃羽妳知道球潮蟲的習性嗎?」

「……編舞的每一個動作,幅度都很大呢。是爲了讓後方的觀衆也能看清楚嗎?動作柔軟流暢、強而有力,同時又充滿躍動感……以舞風來說接近芭蕾跟爵士吧。」

只是剛起牀腦袋不清楚罷了,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用意。

動畫影像中有些動作只能在二次元中實現,也有一些舞步是無法以人類的肌肉與關節重現的。但不需要追求完全一致,因爲舞蹈擁有無限的表現方式。不足的部分就靠創意來補足吧。要在保持作品形象的狀態下,想辦法演繹出角色……

不知道多久沒有構思舞步了。

我的口吻就像在鬧脾氣,但舞織看起來真的喜出望外。

「咦?」

「嗯哼,還真難得耶,竟然能看到小流的睡臉。」

問:請簡述被正妹們觸碰身體卻沒有心跳加速的原因。

「有這麼稀奇喔?」

這種枝微末節,或者說看不見的努力被別人發現,並且親口告訴我,果然還是很令人開心……這傢伙觀察力意外不錯嘛──我也在心裏悄悄擅自評價他。

「上次妳來舞蹈教室時,我有觀察妳做伸展跟基礎練習那些。妳的重心很穩,細節動作也都有到位,一路到指尖都伸得很筆直,體力又很好,核心肌羣也訓練有素,這些是我的發現。」

我突然醒了過來,映入眼簾的是落地燈的刺眼光芒。

舞織還是一副難爲情的樣子,邊抓頭邊回答。

話說既然都有自知之明瞭,在我第一次叫妳時就快點起牀啊。

晚風輕拂,枝葉婆娑,我一邊聽着這安穩的沙沙聲響,一邊在筆記本上書寫。

不經意轉身一看,發現悠馬躺在榻榻米上鋪好的牀被裏,睡得非常端正。

星蘭開啓的新話題太出乎意料,害我差點脫口吐槽了。

「……嗯啊!」

眼皮沉重得打不開,意識仍迷迷糊糊。我努力用散漫的思緒確認現況……看來她們好像以爲眯着眼的我還在夢鄉里。

山區的早晨特別冷,冰涼的空氣拂過我袒露的肌膚。

怎麼說呢,內心深處發出了投降般的嘆息。

淺淺的睡意拉扯着我的意識,但我假裝沒有察覺,讓思緒繼續馳騁。

然而,當星蘭的手指摸到肚臍的瞬間,我的背脊不由自主顫抖。

不需要特別多做說明,星蘭跟乃羽這兩人都是無庸置疑的美少女。在這種被正妹觸摸身體的狀況下,但凡是個男性,情緒多少有點起伏應該也能理解,但我卻心如止水,一丁點反應都沒有。

「其實,我對妳的身體很感興趣。」

「……嗯哼。」

「唔,這倒是沒錯……」

就在這一瞬間,我鬼迷心竅了。

兩人對於突然有所動作的我感到驚訝,而我半睜開眼,用鄙視的眼神開口質問。

***

我開始思考,如果繼續裝睡下去,她們會有何反應?

原來這個人只是很單純而已。

「嗯~黑咲同學的個性確實是難搞沒錯……」

「啊,不是,不是那個意思啦!」

「嗯、嗯哼~原來如此。像這樣嗎……?」

鮮明的強光令我的視網膜灼熱,在驚訝的同時,意識瞬間清醒。昏暗的房間,坐在桌前的我,時鐘的指針落在午夜三點,我一一確認現況。

舞織好像覺得自己這番話有失禮貌,其實我有點高興。

我冷眼瞪了他,結果他有點害羞似地繼續說。

還以爲乃羽會對這莫名其妙突然開課的球潮蟲解說感到傻眼,沒想到──

舞織似乎透過我的反應察覺到自己措辭不當,重新慎選了用詞來補充說明。

因爲我早就熟知該怎麼全力以赴。

在桌面上攤開的筆記本,潦草地寫下了我針對《沒有天分的音樂劇》這部作品內主角們所詮釋的舞蹈所進行的個人考察。雖然有一些部分沾到了口水……算了,反正還能看就行了吧。

「……」

「……呃,不對不對。」

無法招架的我,用接近反射的速度抓住星蘭與乃羽的手腕。

「所以,呃,該怎麼說呢?這樣講可能有點抽象──我看了之後覺得,這個人是有付出努力的。沒有啦,只是我擅自做出的評價罷了。」

打開放在筆記本旁的手機,最後的畫面是《沒有天分的音樂劇》的對戲場景,影片還停在中途。

欸,可以委婉一點吧,人家是女生耶。

就快上臺表演了,我可不想弄壞身體,打算立刻把浴衣穿好,但……

「喔喔,不小心睡着了啊……」

「球潮蟲遇到連續的轉角時,會有左、右、左、右交互轉彎的習慣,這稱爲交替性轉向反應。妳看喔,就像這樣。」

「真的嗎!」

「不過乃羽妳看,除了小流的睡臉,不覺得這個肚肚也很有看頭嗎?」

「所以,就想說……如果能跟這麼努力的人一起跳舞,應該會更好玩吧。」

我根本沒有大秀身材的慾望,但如果說我毫不好奇這兩人直盯着我腹肌看的視線,那絕對是騙人的。

我思考着這是爲什麼呢,隨後立即有了結論。

「──!」

耳熟的聲音讓我微微張開眼,看見星蘭跟乃羽穿着旅館準備的浴衣,從上方湊近俯視着我。雖然花色不算華麗,但兩人的浴衣造型優雅而柔婉,緊緊抓住了我剛睡醒的思緒。或許能換個說法,就是我看得很入迷。

「所以,那又怎樣?」

……然後,直到察覺身旁有別人的動靜,我纔再度醒了過來。

如果繼續裝睡的話會怎樣?我抱着這股類似惡作劇的心態,等待兩人的反應,結果──

聽見後面接續的話題,以及星蘭與乃羽語帶興奮的聲音,讓我重新回顧自己的狀況。

「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他的姿勢就像立正,雙臂緊緊貼在身體兩側,讓我想起國中校外教學去參觀的埃及展,裏面的木乃伊也是用這種姿勢展出。

星蘭說完話,用手指輕輕滑過我腹肌的凹陷。

「有夠單純。」我在心裏吐槽爲了他的反應而感到高興的自己。

答:因爲我被當成介紹球潮蟲習性的教材。

所以呢,算是出於些微的好奇心或是期待吧。

乃羽的動作帶着遲疑,頂着羞紅的臉,指尖用溫柔的力道沿着腹肌的凹凸起伏描繪線條,彷彿在探索着什麼。這種帶着矜持的摸法,讓人焦急難耐到不行。

真的莫名其妙。

從對話聽起來,星蘭跟乃羽似乎對我的肚子很好奇。雖然也不是什麼值得誇耀的事,不過我爲了跳舞而鍛鍊的腹肌,線條也算是清楚分明。

也不算是妥協於他的糾纏不休,但爲了對至今爲止自己的出言不遜表示歉意、答謝他每天午休來找我,我仔細列出這些藉口說服自己,好安撫我彆扭的內心,然後努力擠出這句話。

我再次發問,同時對口氣依舊惡劣的自己感到無言。

深夜構思完舞步之後,我立刻撲上牀入睡了。可能是動作太粗魯,或是睡覺時翻了身,導致我身上跟她們同款的旅館浴衣就這樣掀了開來,腹部完全露在外面。

說得沒錯。不過道歉就免了,起馬錶達一下感謝吧。

就只是熱愛着跳舞,面對自己喜愛的事物全力投入、心無旁騖。

「妳先給我向流鬥道歉就對了。」

開始覺得莫名保持防備的自己變得很可笑。

我也已經對於築起心牆這件事感到疲倦了。反正舞織那麼粗神經,就算我擺出拒絕的態度跟情緒,他也毫無察覺吧。

沒問題,這點程度算不上什麼。

「……所以?」

「練舞的日子。好心陪你的意思啦。」

我一口氣把椅子往旁邊拖,跟他保持距離。

我想起來了,因爲這一段的舞步沒搞懂,所以我反覆播了好幾遍。

我透過喃喃自語來整理腦中的思緒。

不知道這反應讓她們作何感想,乃羽也跟着用指尖滑了進去,兩人的食指往我肚臍洞裏鑽呀鑽……不知道該怎麼說,難以用言語形容,總之有一股不妙的感覺從身體深處湧現。

不過,嗯,怎麼回事呢。

「對啊,畢竟基本上平常都是小流叫我起牀。七點十五分他會先在房外喊我,但我不會醒來,所以七點二十分他會敲門。但我還是起不來,所以七點二十五分他會直接進房叫我。不過我會再睡個回籠覺,所以七點半他會再來叫我一次,然後我再急急忙忙梳洗準備,出門上學──這就是我跟小流每天早上的例行事項。」

重點不在於忠實還原所有動作,而是要將作品的意境帶入現實的舞蹈裏。

所以,嗯。

「嗯,還撐得下去。」

我低聲嘀咕以避免吵醒悠馬,並將視線轉回書桌。

「……下次,我會去啦。」

聽我這麼一說,他沉思了片刻。

《從美國回來的青梅竹馬煩人又可愛,今天也來逼我跳舞》2 第三章 勇闖鬼屋的舞者們插圖(1)
《從美國回來的青梅竹馬煩人又可愛,今天也來逼我跳舞》 · 2 · 第三章 勇闖鬼屋的舞者們 · 第1張插圖

「……妳們在幹麼?」

「「夜襲。」」

「……那就給我表現得更愧疚一點啊。」

說起來,現在早就天亮了。

趁別人睡覺時偷襲這一點是沒說錯,但除此之外全都大錯特錯。

我都已經醒來了,星蘭跟乃羽還努力移動着被我抓住的手,企圖往我的肚臍靠近。這兩個傢伙,竟然給我將錯就錯。

我也忍不住抵抗起來,一大清早就展開一場不知所以的僵持戰。

這場毫無意義的戰役,一直持續到悠馬來通知我們可以喫早餐才結束。

喫完旅館的早餐,我們出發前往徒步可到達的森林公園。

天氣風和日麗,和煦的陽光曬起來暖呼呼的,穿過林間的秋風也吹得心曠神怡。在東京少見的陡峭山路走起來也特別新奇。只要遇到視野開闊的路段,就忍不住停下腳步欣賞楓紅,以至於我們光是走到位於山腰的公園,就耗了不少時間。

「喔喔,已經很有祭典的感覺了嘛。」

一踏進公園所目睹的光景,讓星蘭雀躍地提高聲量。

一排排並列的攤販,四處懸掛着燈籠,這股熱鬧喧囂的氣息彷彿隨時能聽見祭典的奏樂聲傳來。雖然攤位還沒有完全搭好,燈籠也尚未點亮,但光是這幅畫面已經足以感受到慶典的氣氛。

這座森林公園,正是佐佐譜市紅葉祭的舉辦場地。

我們之所以來到這裏,除了練舞以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目的,就是爲了週末的正式登臺,先來進行場勘。

「流鬥,那我先去找主辦方問一下舞臺的相關資訊喔。」

「交給你沒問題嗎?」

「呵呵,你把我當成什麼了呀?」

「高純度的阿宅,自帶戀愛喜劇雷達的怪咖。」

「對我讚譽有加呢。」

短袖上衣搭配五分短褲與黑褲襪,簡單的組合卻散發出休閒時髦的氛圍。

但我沒有漏看星蘭雙眼中乍現的一絲動搖。

這個叫瑜伽服來着?尺寸貼身的時髦上衣,搭配棉質慢跑褲的輕便造型,清楚凸顯出星蘭的身材優勢。這身打扮無疑很適合她,但看起來就像等等準備要運動一樣,讓我感到些許的疑惑。

「嗯,老實說是有點冷。」

「呃,爲了這種理由跳舞果然不太好嗎?」

我努力裝出一如往常的聲音與表情,微微搖了搖頭。

「嗯嗯,這份好意我就心領了,謝謝妳。」

在這個時刻,我們絕對不會多談笑任何一句。

要怎麼踏出最初的第一步都行。

「不用了,沒關係。」

「對啊,這裏氣溫比想像中還低,有點驚訝。」

「我對跳舞沒有研究耶,這樣沒關係嗎?」

好險好險……不,雖然也不是什麼危機,但我死也不想被發現自己看星蘭看得太入迷而恍神了。我有意識地控制表情肌來佯裝平靜,將動搖藏進心底。然而眼角餘光卻看見星蘭淺淺一笑。

「妳根本被貪瞋癡給矇蔽雙眼了吧。」

如果未來有一天,也能跟星蘭一起跳舞的話──

她的語氣比起疑問更接近擔心。我們的衣着確實比星蘭來得單薄許多,乃羽的練舞服裝還露出了腰部。十月的山上帶着寒意,起風時會冷得背脊直髮抖。

「是啊,怎麼了?」

「──!」

「好!流鬥,到前奏爲止的舞步我記好了。先來稍微試跳一下……流鬥?」

「我昨晚初步構想的舞步都寫在上面。我試着聚焦在動畫劇情、氛圍跟角色的心情來設計,但還沒搭配歌曲一起跳過,所以還有改良的空間。有什麼在意的部分就告訴我。」

「如果星蘭妳愛上跳舞,那我也會很開心。」

星蘭對我們投以「爲什麼?」的疑問眼神,我跟乃羽異口同聲說明理由。

「妳怎麼會突然一時興起?」

「……!」

「呵呵,我先不說破,就當是這樣吧。誰叫小流就是很遲鈍。」

我轉身背對乃羽說出牽強的玩笑話,被她用懷疑的眼神直直貫穿。

星蘭彷彿讀透了我的心,一邊撥起耳後的頭髮一邊對我說。

她打模糊仗的語氣讓我覺得哪裏不對勁,但一看見那溫柔眯起的雙眼,我便不知爲何一陣遲疑,放棄繼續追問。輕柔的香甜氣息,隨秋風擺動的金髮以楓紅爲背景,散發星空般的璀璨光芒──

像我會開始跳舞,也是因爲嚮往在電視上看到的舞者這種幼稚的理由……應該說我當時就是個小孩沒錯,兒時的憧憬成爲了最初的契機。

「小流跟乃羽,你們穿這樣不冷嗎?」

無論是誰,開始跳舞的第一步都是出於這些簡單而純粹的動機吧。

講得太狠了吧。

語畢,乃羽把我今天早上交給她的本子拿了出來。

「欸欸,要這樣說的話,那妳的笑容也太僵硬了吧?沒有好好控制表情肌嗎?」

「哼!流鬥你的手部動作才亂掉了吧,太專注在對準節拍而忽略了舞步啊。好好配合我啦。」

「…………嗯,果然還是好喜歡啊~。」

雖然剛纔挖苦了他一番,其實我非常信任他,不但懂得交際,做事也很有手腕,想必能幫忙統整我們想了解的情報吧。目送可靠友人的背影離去之後,我們便往能跳舞的空曠處移動。

她的笑容彷彿看穿我的一切心思,令我的羞恥心在胸口沸騰冒泡。

星蘭前半段的說明都還很完美,最後瞎掰的部分在各方面都搞砸了。

「畢竟我是模特兒啊,雖然熱潮已經過了,但還是要好好跟上流行纔行,吸引社羣流量也是模特兒工作的一環。」

「流鬥你還是老樣子,一和跳舞扯上關係就很變態呢。」

「當然。」

現在這個年代還親手寫筆記,或許有點過時了,但我實在戒不掉這種土法煉鋼的習慣。下次再來學習更有效率的方式,總之這次就先用這套老掉牙的做法將就一下吧。

畢竟跳舞時保持情緒最佳狀態是關鍵,選擇自己喜愛的打扮也很重要。如此主張的我,今天也穿着最愛的運動鞋。

「你怎麼好像在發呆?」

「真正的理由呢?」

「如果是這樣的話,儘管交給我吧。《沒有天分的音樂劇》──通稱爲《沒天音》──是我最愛的作品,還有收藏官方設定集。我就代表全體原作粉絲,用我雪亮的眼睛來看清楚小流你們的舞吧。尤其是乃羽那健康又帶點性感的二頭肌跟大腿!」

「所以說妳是喫太多,纔想活動一下身體這樣囉?」

「哎呦,所以馬虎帶過細節也無所謂的意思?這樣不對吧?既然身爲舞者,從指尖的動作到髮絲的擺動,全身上下每一個部位都要精準到位纔行。」

「你一個晚上就想出了這些?」

星蘭大喊出的話語,聽起來像一番名言又像是藉口。

「那麼事不宜遲,馬上開始吧。記錄舞步的筆記本妳有帶來嗎?」

「呃,沒事啦。」

這理由聽起來很有一回事。

「對了,話說啊──」

還有,雖然有點慢半拍,我這時才注意到她的打扮。

「啪!」

「來自外行人視角的意見也是很重要的。而且妳又是動畫原作粉。我想知道喜歡作品的人看起來是什麼感覺。」

「流鬥,你的臉怎麼紅紅的?」

「「反正等等就會熱起來了。」」

帶着轉移話題的意圖,我若無其事地問向星蘭。

過於心急的妄想令我難掩笑意。爲了如此簡單的一件小事而笑出來,我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傻眼,臉上浮現無奈的微笑。

我不由自主冷眼瞪向搭檔,她卻愉悅地一笑置之。我帶着滿肚子的不服氣,轉身看向後方的星蘭。

雖然我自己直到前陣子都還在逃避跳舞,好像也沒資格說這些,但這是我發自內心深處,最直率的心裏話。

「你是樹葉喔?」

爲了避免受傷,「老師」總是認真進行暖身指導。對於深刻記取教誨的我們而言,跳舞前的熱身準備帶有一點神聖的意味。

也不是出於散熱的目的,但爲了矇混過去,我開始做起暖身運動。乃羽臉上的表情仍帶着不解,但還是跟着我一起伸展四肢。

「……之前找我拍廣告的甜甜圈廠商好心送了新產品給我,那實在太罪惡了,根本是熱量炸彈。油炸點心這一類食物總是會讓人陷入慾望與誘惑的漩渦。」

看着我們暖身而有樣學樣的星蘭突然發問。

「沒有啦,我想說我也來試着跳一下好了。雖然沒辦法像小流跟乃羽那麼專業,但《沒天音》有一段很流行又簡單的短影音舞蹈,在各大社羣上引起話題。」

理由是什麼都無所謂,出於何種動機都行。

「……這個嘛,因爲正值紅葉的季節。」

「那我回旅館幫你們拿件外套過來吧?沒關係,反正當成慢跑的話,距離也沒有多遠嘛。」

星蘭的眼神閃閃發光,言行舉止之間卻充滿污穢的慾望。

就算拚命掩蓋仍然壓不住,溢出的熱度蔓延全身。

「動畫的簡稱是誰想的,又是怎麼決定的啊?」

「星蘭,妳待會在旁邊看完,如果有什麼感想就說出來,多小的細節都沒關係。」

乃羽闔起筆記本的聲音喚回了我的注意力。甩着馬尾的黑髮搭檔看着與星蘭面對面的我,歪頭疑惑。

星蘭露出小惡魔般的微笑,豎起食指比在脣上這麼說。

話雖這麼說,先不論性感與否,我不是不能理解她看乃羽看得入迷的心情。

「……?」

保持運動習慣的乃羽,身材沒有任何一絲贅肉,展現出健康而柔軟的肉體之美。尤其是星蘭所指出的二頭肌與大腿,看起來更是閃閃動人到耀眼的程──「你用下流的眼神在亂看什麼啦,色狼。」糟糕,我看得太過頭了。

「乃羽,妳有點掉拍喔,仔細聽音樂。」

無論是出於怎樣的理由。

乃羽一邊聽着我的說明,一邊翻閱着筆記本內頁。

「這是哪來的鬼記憶啊。」

在藍天下的她搖曳着馬尾,身上穿着方便活動的運動裝扮。

她遊移的眼神是出於缺乏自制力的愧疚,還是爲了這種原因而跳舞而產生的罪惡感呢?明明不需要糾結這種事,眼前這位兒時玩伴卻尷尬地歪着臉。

「纔不會,又沒關係。」

「纔不是亂掉,我是刻意加大動作的幅度好嗎?妳有看到舞臺吧?跟觀衆區有好一段距離,動作不誇張點的話,視覺效果會很糟吧。」

雖然很感謝星蘭的貼心,但我揮手拒絕她的提議。

「喜歡?妳在說跳舞嗎?」

我凝視着星蘭的眼睛,篤定地告訴她。

***

「咳哼!」我刻意清了清喉嚨。

想活動一下筋骨、想快樂地減肥、想引人注目、想受歡迎、想跟上流行、想在社羣上引發話題……

「又、又不能怪我!誰叫好喫的東西都是糖分跟油分組成的嘛!!」

「有時候是官方定案,也有網路上使用的簡稱不知不覺潛移默化的案例,取法應該沒有硬性規定。就跟一個人取外號一樣,重點是叫起來順口。小流你想想,就像以前你都會叫我『小星蘭兒~♡』一樣。」

悠馬露出燦爛微笑,朝着貌似主辦單位的帳篷走去。

「流鬥你還不是一樣,你那樣也算有在笑喔?該不會以爲不笑比較酷吧?青春期?你青春期少男喔?」

手機連接的小型喇叭播放着快節拍的動畫歌曲。

我們一搭一唱的互嗆,就像激勵彼此的話語,擋也擋不住。

同時我們並未停止跳舞,踏着細緻的舞步,動作卻華麗誇張,一邊抓住歌曲的伴奏,一邊大膽地跟上節拍。

以單腳爲軸心進行轉圈,視野跟着水平迴旋。

就在此時。

我與在斜後方跳舞的乃羽四目相交。

──就這點能耐?

──最好是啦。

我們僅僅用一瞬間的視線交鋒,與臉上浮現的無懼笑容,對彼此進行了挑釁。

上氣不接下氣,累積疲勞的雙腳渴望着休息。

但這種沒出息的渴求,被另一股更強烈的情緒完全覆蓋過去。

我纔不要認輸。

縱使乃羽是我信賴的搭檔,也是我打從心底尊敬的重要友人。

不,應該說這纔是原因。

正因爲她是與我最親近,長久以來共舞的夥伴。

我不想輸給她,不想露出我的弱點。

我只想展現自己強大的一面,告訴她我是個可靠的搭檔。

這股稚氣的想法化爲身體的動力,驅使我踩着節拍舞動。

我知道這份情感很幼稚,也覺得這是無謂的競爭心態。

「真懷念啊。然後我們總是離題,就連食物的喜惡啦、貓派還是狗派啦,這些無關的事情也要爭論而翻臉。」

我嚇得轉頭一看,發現乃羽似乎不知何時生起了火,一臉滿意地用鼻子哼氣……她是很喜歡火嗎?這麼一想,她的確給人一種炎屬性的感覺,充滿了攻擊性,性格又好勝,火確實很符合她的形象。

驚愕──

「哈!妳挺行的嘛,乃羽。」

旅館後方有一塊被樹林包圍的空間,是個簡易的露營區。

「……呃,嗯嗯,應該沒問題。」

聽星蘭一如往常地說笑,傻眼的乃羽回敬了吐槽。

「所以目前時間上還很充裕的意思囉?」

在豁然放晴的秋日天空下,響起輕快的聲音。

「不,妳可能很意外,其實她廚藝不錯。剛來到日本時花了不少功夫熟悉廚房設備,現在我媽叫她幫忙做晚餐的一兩道菜,也能端出很美味的料理。」

「基調還是Hip Hop,但是加入了很多變化。Up & Down──用身體的起伏來打造基本的律動,似乎不太適合用在快板的歌曲。這次的曲子節拍就滿快的。BPM188的歌要搭配Hip Hop舞步,可不是人類跳得出來的。」

舞蹈隨着時代、文化與流行更迭等因素而演變,來到現代已造就出衆多的舞風。光是以Hip Hop來說,就能細分出各種門派,另外還有從中衍生而出的Breaking、Popping與Locking等各種新舞風。

我跟她現在能繼續搭檔跳舞,也是因爲我們所放眼的目標很接近。有這麼一個搭檔,在經歷一切碰撞磨合之後仍願意待在身旁,這份幸運簡直能稱爲奇蹟──講成這樣是不是實在有點小題大作了?

我從嗤之以鼻的乃羽手中接過寶特瓶。

「很快樂啊,跳舞永遠都能讓我感到快樂。」

「呃,好,我知道了……」

忽然之間。

「流鬥,舞練得還順利嗎?」

不管怎麼說,沒有演變成火燒屁股的急迫狀況就夠慶幸了。

「既然這樣的話,那明天──」

「不過我先去拿個水。」乃羽留下這句,便朝着放置行李的地方走去。

她自備的圍裙跟平常在家裏穿的睡衣一樣,都是美國星條旗圖案。已經看習慣的這個花色,爲什麼會令我感到一陣安心呢。我將這股大概找不到共鳴的情緒悶藏在心裏,此時身旁的乃羽露出詫異的眼神。

雖說是露營區,但不是那種能紮營的場地,比較接近戶外野炊區。這邊備有磚頭搭造的爐竈、炊飯盒等設備用具,令人想起森林學校的烹飪課。

BPM簡單來說就是歌曲的節拍,更具體一點就是每分鐘節拍數。像管樂社用節拍器進行練習時,那個滴答滴答作響的鐘擺每分鐘打幾下,單位就是BPM。

「星蘭?妳剛纔有在聽我們說話嗎?」

比起這兩字,星蘭的表情更接近傻住了。她帶着遲疑開口問我。

「好歹我在生物學上也是人類啊。」

爲了消除乃羽的疑慮,我委婉地補充說明。

「連小流都不行嗎?」

時間來到星期三傍晚。

「……………………好羨慕這樣的關係啊。」

「……交給星蘭沒問題嗎?她給我的感覺不像是會做菜的人耶。」

但無論何時,都不能忘記樂在其中。爲此,我們要對共舞的好手保持尊重與敬意。

「很順利耶,舞蹈設計比預期來得更早定案,這一點有很大的幫助,有更多的時間能用在練舞上,目前完成的舞蹈應該已經滿有看頭了。」

「先來確認目前這一段吧。」

聽起來可能有點像漂亮話,但我真心希望可以如此。

肺部渴望着氧氣,汗水滑過臉頰,沉重的雙腳就像重新回憶起地心引力的存在,光是站着都很喫力。但這時候如果倒下就覺得自己輸了,所以我憑着一口氣死撐着。

我剛纔應該說過了飯交給我來煮啊……算了,只要別讓她碰到食材就沒事吧。

可能因爲臉蛋長得好看,他頭戴着三角頭巾的造型莫名討喜。

「也不至於那麼悠哉,頂多保留了一點玩樂的時間這樣吧?起碼能像這樣來個野炊。」

「「哈啊、哈啊……哈啊……」」

「你纔是,經歷過一段空窗期還是很厲害嘛。」

只要記住這個初心,所謂的舞蹈擁有無限擴展性,是無拘無束的自由律動。標準答案絕對不只一種,有時候以爲走錯了路,其實才是正解。不存在固定的形式,也沒有需要遵守的規範,只要大家能在最後共同歡笑,那就是舞蹈最正確的模樣了吧。

雖然發展出五花八門的分支,但是它們在本質上肯定都是一樣的。

「好呀,雖然整體來說都還差得遠了,但副歌前的動作果然有點太慢了,想先針對這段重點式檢討。」

連我們的喘息聲都與節奏完美吻合。這絕非偶然,因爲剛纔搭配歌曲跳了好一段時間,節拍已經深深浸透我們的身體。

在我洗米的同時,在一旁切着蔬菜的悠馬問向我。

我們彼此擊掌。

「……?……?……?好、好啦……」

負責發號施令的人是星蘭。

「不會啦,這點小事是無所謂……」

她的表情也回到平常那張煩人的笑臉,剛纔一瞬間窺見的透明縹緲感已消失無蹤。

轉身一看,幫我接着講完最後一句話的乃羽,朝我遞出水瓶。

這種說法或許很常見,但我期許自己能把所有舞者都當成競爭對手,同時也是好夥伴。

腦海中還留着疑惑,但我也沒有足夠的把握進一步追問。我轉念一想,決定不再深究,與乃羽一起檢視剛纔錄下的舞蹈影片。

當歌曲告一段落,音樂聲結束的這一刻。

自己說這些也有點怪,不過我跟乃羽都很有自己的堅持,只要有了想做的事情或是想達到的目標,我們的頑固性格就不會輕易妥協。

聽見那陣深有感觸的聲音,我回過了頭,看見星蘭臉上露出透明般的笑容,或者應該說那張表情就像在凝望着遙不可及的星空,讓我感到不解。

面對我反常的強硬氣勢,乃羽一臉不情願地退讓。但她似乎還是不肯閒着,所以轉而幫忙準備飲料跟洗碗。

「貓派狗派之爭我直到現在還是不服氣啊。貓咪性情多變,明明就比較可愛。」

「乃羽,妳今天練完舞也很累了吧?洗米煮飯的準備工作就交給我,妳可以去休息沒關係。」

「抱歉啊,突然拜託妳幫忙錄影。」

「呵呵,放心吧。只要交給我小星蘭,煮頓晚餐跟喫蛋糕一樣容易。」

平時的星蘭或許確實沒有這種形象,但實際上並不然。

悠馬話還沒說完,爐竈突然升起一陣猛烈的火勢。

不經意抬起頭,發現星蘭溫柔地眯起雙眼──

***

隨秋風拂動的馬尾搖曳生姿,我的視線忍不住追隨着那烏黑的秀髮,就像只被玩具擺弄的貓……呃,現在可不是看得入迷的時候。我輕輕搖了搖頭,出聲叫住拿着手機看向這裏的星蘭。

就是想透過「舞」來傳達某一些意念。

乃羽傻眼地對星蘭打趣說出的俚語進行吐槽。她身上穿着旅館準備的圍裙,加上馬尾造型很有賢妻良母的感覺,但只有我早已明白,讓她進廚房是多危險的一件事。

「……?爲什麼,我也要一起幫忙啊。」

在那之後,我們經歷了三次的日落與日出。

「有啊。說到乃羽很適合貓耳對吧?」

我見狀則鬆了一口氣,也開始準備煮飯作業。

我不打算把這些過往爭吵也套上濾鏡美化成歡樂回憶,正因爲經歷過那段時光,我們才真正地成爲了搭檔。

「這是因爲那個吧,我們平常跳的舞風是Hip Hop爲主。」

「妳到底要煮飯還是喫蛋糕。」

我的身體也比預期更配合,很快就消化了舞步。

「聽話就是了,交給我。我來做就好,乃羽妳就不用忙了,交給我處理。」

「是喔?」

「──所有的衝突與碰撞,都轉化爲舞蹈來發揮。」

「怎麼樣,有錄成功嗎?」

「主菜咖哩交給我來做吧,小流你們幫忙洗米煮飯。」

挺起胸膛勇敢說出的這番話,令我感到有點自豪,也有那麼一點害羞。

「那個,你們怎麼了?該說吵得很激烈嗎?脣槍舌戰沒在客氣的耶?」

我這樣回應了兒時玩伴──也正是幫助我重拾舞蹈樂趣的人。

「喔喔,那是我們老師的教育方針。就是教我們跳舞的那個人。」

「教育方針是指什麼?」

「不過Hip Hop這種舞風的自由度很高,沒有什麼固定的格式,也沒有限制不能加入其他風格的舞步。表現方式無拘無束,我們能配合歌曲以及想傳達的概念來自由進行編排。當然,這並不僅限於Hip Hop而已。」

雖然舞蹈也有分高下,但輸贏不代表一切。我會渴望自己比任何人跳得更出色,當出現更優秀的高手時,也會產生嫉妒。

「別看我們這樣,已經改善很多了。以前拿捏不好分寸,不知道什麼話該講,什麼話不該講而口不擇言,甚至連違心之論都說出來了。」

在我身旁的乃羽同樣大汗淋漓,卻仍露出倔強的笑容。

是我看錯了嗎?

「星蘭妳有什麼特別在意的部分嗎?很小的細節也可以。」

「流鬥,火已經生好了,把米拿過來。」

就算臨時要我們明天上臺,應該也能做出像樣的表演。當然,我跟乃羽並不是那種能滿足於「像樣」水準的性格,所以打算在正式上場前,儘可能把細節雕琢得更精緻……

「小流,你看起來很快樂呢。」

「在意的部分喔,嗯~我想想喔。我只能形容得很抽象,就是比起小流平常跳舞,感覺更手忙腳亂了點?」

「有情緒就直球對決、有話想說就別悶不吭聲、該吵架時就吵個過癮。然後──」

「這次不一樣嗎?」

「完全沒在聽嘛。」

後方傳來的聲音充滿着真性情,直擊我的背部。

但這就是我們這對組合該有的樣子,屬於「RuTo」與「Nowawa」的舞。

拿着炊飯盒,裏面裝着洗好的米,我轉身望向悠馬。

「抱歉,晚點再聊好嗎?」

「沒關係,反正那件事我也想跟大家說,等喫飯時再談吧。」

在他完美的笑容目送下,我往爐竈區前進,與乃羽一起着手煮飯。

火侯控制並不容易,沸騰冒泡的煮飯盒咕嘟咕嘟作響,就像個一鬧情緒就立刻哭給你看的小嬰兒,讓人一秒都無法分心。

我們七手八腳地忙亂了一番,最後總算順利煮好飯,沒有搞到燒焦,可能要歸功於我小時候有跟母親一起用土鍋煮飯的經驗吧。我回想着令人懷念的記憶,往旁邊一個轉身,看到乃羽擦着額頭上的汗,表情似乎心滿意足。吸滿汗水而緊貼肌膚的T恤,凸顯了她的身材曲線,讓我不知該把視線往哪裏擺。

「流鬥你幹麼突然把臉撇開啊。」

「……那個啦,因爲煙太燻眼、之類的。」

我打迷糊仗來逃避乃羽懷疑的眼神,同時繼續準備餐點。

將米飯盛裝在長盤上,淋上星蘭親手煮的咖哩,再端去木製的露臺空間。在烹飪的同時,外面天色也已經轉暗,許多飛蟲盤旋在露營區的照明光源周遭,都是一些都市看不到的品種,體型並不小。

這些女生的膽子沒有小到會因爲幾隻蟲就嚇到,她們只說了幾句「喔~」、「好大隻喔」。我已經搞不懂女人味是什麼了。

「那就準備開動吧!」

我們在星蘭的口號下雙手合十,進行餐前禮。

咖哩裏面放了滿滿的大肉塊,充滿美式風格。而熱呼呼的蒸氣中散發出濃郁的番茄酸味,讓我肚子餓得作響。正當我趕緊拿起木湯匙準備開動時,乃羽率先把咖哩送入口中,雙眼一陣發亮。

「哇!很好喫耶!原來星蘭妳真的會做菜喔!」

「呵呵,是不是?跟我結婚就能隨時享用這些料理喔。怎麼樣?乃羽,我想我們應該能輕鬆跨越性別的高牆,妳意下如何?嗯?」

「可是啊,該說辛香料有點不夠味嗎?再辣一點會更好的說。」

「咖哩越甜越好喫纔對吧?」

「咖哩就是要夠辣纔好喫啊。」

星蘭跟乃羽兩人之間迸發出了火花。

「放棄得這麼幹脆,真的沒關係嗎?悠馬。」

「我在日本體驗到了母愛光輝,不小心開啓了新性癖的大門!」

永遠忠於自我慾望的這位友人,令我聳了聳肩。

「就是明天啊,大家要不要一起去陰宅瞧瞧?」

老師露出了歉疚的表情這麼說。

「所以,真心話是?」

就算我直話直說,她大概也不肯聽吧。我知道乃羽的體貼總是笨拙又頑固,曾被這份溫柔無數次救贖過的我非常清楚。

八櫻老師帶着溫柔笑臉,繼續摸着星蘭的頭。

聽見鬼屋這個詞,乃羽肩膀一抖。

我將視線瞥向在不遠處眺望着洋樓的乃羽與悠馬。在過去叫他們之前,星蘭似乎有一些疑慮想先釐清,而開口詢問老師。

可能因爲時間還不到中午,周遭除了工作人員以外,沒有其他訪客。我們原本計劃早點抵達,避開人潮衆多時段,看來慢慢晃過來也無妨。

我靈敏地閃過,她又不死心地伸過來,我又閃過。她認真不爽了,又再次伸出了手,我又閃過。伸手、閃躲、伸手、閃躲。先做出假動作再伸手,我還是連續閃躲了過去。

「……沒、沒關係啦!」

「說得也對。既然小流你們沒辦法一起來,也不用硬要成行。難得出來合宿,分頭行動也嫌寂寞吧。」

回過神才發現,我的手已被星蘭逮到了。我對於牽手並沒有特別感冒,但在老師面前實在有點羞恥。我使勁甩了甩手,但星蘭彷彿賭氣似地用五指緊緊扣住我,讓我無法掙脫。

我的表情雖然苦笑着,其實在心裏小聲道出了感謝。身旁有這麼一個大人能夠接納包容星蘭最真實的模樣,讓我很欣慰。老師可靠的背影讓星蘭能夠依賴,這是身爲兒時玩伴的我所辦不到的。

「練舞的進度很順利,抽個一天出來玩也無妨啊!難得來到外縣市嘛!而且我覺得參加個休閒活動來喘口氣,也更能提升跳舞的專注力!」

可能過去從沒有人對她這麼說過,她的表情彷彿不知該如何消化老師的這番話。

「哎呀呀,真是個大寶貝呢。」

「小流,我跟你說!這是我上高中以來第一次被摸頭耶!」

「我對跳舞沒有研究,不過流鬥你們想用舞蹈來詮釋角色們的心境對吧?你們想想,《沒天音》裏面也有一段劇情演到主角們誤入了森林中的洋房不是嗎?跟着角色體驗動畫裏的相同場面,或許能更深入瞭解角色當下的感受。」

「……?」

她從抵達旅館的第一天就暫時抽身,直到今天早上纔回來與我們會合。作爲一個大人,不,是站在身爲老師的立場上,放生學生這件事似乎令她很有罪惡感。其實我覺得也不需要這麼過意不去。

「是妳怕了吧。」

實際上,她看着星蘭開心地說「這樣喔,那大家一起去吧!」便露出放心的神情。她鬆了一口氣的樣子雖然佯裝得自然,但我怎麼看都覺得是在勉強自己──

不過呢,就算想要周邊是真心話,爲了我們着想而做出這個提議,應該也絕非謊言。雖然認識才半年時間,但我大概能瞭解悠馬是個很重情義的人。

「這、這還真有氣氛耶。小流,我就好心握住你的手吧。」

「那麼事不宜遲,快去報名鬼屋探險吧,去把黑咲他們也帶過來。」

一陣疾風突然颳起,在我身旁的星蘭一頭秀髮被吹散。

「不過真抱歉啊,說好要當指導老師,卻把你們晾在這邊不管。今天開始我會一起行動,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儘管開口。」

這份體貼似乎對乃羽產生了反效果。

「沒事,我自言自語罷了,別在意。」

「這附近有一間廢棄的洋樓,也是動畫的舞臺背景。地方政府好像把那邊收購下來後改建成鬼屋,算是城鎮振興活動的一環,或者說是爲了打造一個動畫的朝聖景點這樣。聽說只要闖關成功,還能獲得限定周邊喔。」

就在這瞬間。

星蘭似乎對於動畫朝聖景點這個資訊很感興趣。

「我有聽說你們是青梅竹馬,但不知道原來關係這麼親密。要放閃是無妨,但也挑一下時間跟場合。」

「你不是說有事情要等喫飯時說嗎?」

此時此刻,八櫻老師無疑立下了最正確的人師榜樣。

「……!」

雖然老師說她的工作只是做學生的好榜樣,但能對這份使命抱持責任感,並且永遠成爲學生避風港的教師肯定很少。八櫻老師的個子跟星蘭差不多,但比起實際的外型,她的身影在我眼中看起來更巨大而可靠。

我見悠馬在一旁笑咪咪地看着她們兩人的爭論,突然想起先前的對話,於是喝了口水稍作休息,詢問他剛纔沒說完的事。

「陰宅?」

明明不在校內,卻穿着筆挺套裝的成熟女性──我們的班導八櫻老師抓了抓頭,一副很受不了的樣子。

「……欸,你們也多展現一下高中生該有的青春吧。我是不討厭這種青澀的你來我往,但幼稚到這種程度,讓我覺得自己像個照顧幼兒園小朋友的家長。」

聽了悠馬說出的作品名稱,她驚呼「什麼!竟然是那部!」

「剛纔?」

「我身爲老師,只是比你們早一點出生,以『做學生的好榜樣』爲職業的一個人罷了。心裏不需要有多餘的隔閡,更依賴我一點,多接收我的好意,不用故作成熟堅強。拜託,別剝奪我作爲人師的機會。」

***

「是類似外國版本的鬼屋探險嗎?」

她一邊露出溫柔微笑摸着星蘭的頭髮,一邊繼續說。

「去辦點事情。爲了說服對方,耗了不少的時間。那個男的也真是的,只不過要他跟學生見個面而已,自己把門檻想得那麼高……」

「幹麼學機器人講話。」

……所以,就由我來支援她吧。

自從鬼屋的話題出現之後,乃羽的臉色就一直鐵青着,原本喫着咖哩的動作也停了下來。光是這些反應,就足以讓我推敲出她心裏在想什麼。

「喔?到底是哪部動畫作品啊?」

我一邊用這份決心來掩蓋心中無法消弭的不安,一邊將咖哩送入口中。常聽人家說心煩的時候會食不知味,但星蘭煮的美式調味咖哩,強烈的個人風格並未因爲這點小事而影響味道。

「對了,悠馬,你剛纔想說什麼?」

能夠不假思索,理所當然般地做出這個選擇的朋友,讓我感覺一陣暖心。然而──

我立刻就明白乃羽爲什麼這麼說。因爲她無法接受自己爲了個人的情緒而剝奪星蘭他們的期待。

「優月妳可以習慣多依靠大人一點。可能因爲妳在當模特兒,先累積了社會經驗的關係吧,我不確定妳自己有沒有意識到,妳面對大人時總是站在對等的立場,很顧忌自己單方面受惠。其實妳這個年紀的孩子,本來就應該多接受大人的幫助。」

「嗯,反正也不是非得明天去不可嘛。」

「我有在從事模特兒工作,有一定的存款。家母也有給我一筆生活費,供我在留學期間自由運用,所以老師不用幫我負擔──」

「限定周邊,想要。我,阿宅。」

剛纔八櫻老師已經先告知了這一點。

老師揮了揮手,話鋒一轉。

「這樣喔,太好了。」

「並不是在放閃好嗎?」

聽懂了悠馬的提議,我點點頭認同。

聽見了語帶無奈的聲音,我跟星蘭同時轉過身。

「嗯嗯,雖然學校撥下來的社團經費,光付你們的住宿費就見底了,這一筆我會自掏腰包……你們不用在意。」

「既然這樣的話,那筆錢妳就留下來充實自己的人生吧。」

要稱爲命運也過於牽強的這股蠻力,讓我發出疲憊的嘆息。老師的眼神彷彿很傻眼,不,更像是已經死心,看得我渾身不自在。

「……」

星蘭的眼睛瞪得圓大,彷彿被出其不意突破了盲點。

悠馬與星蘭用自然的口吻說着,字裏行間沒有透露多餘的顧慮。

動畫原作中的劇情設定似乎是少女在回程迷失方向,誤入了洋樓。昨晚我跟星蘭一起看了第一集,恐怖驚悚要素意外地多,害我後來有點不敢入睡這件事就先保密吧。

星蘭的口氣比起平常跟我們相處時更生硬了些。可能還沒跟八櫻老師混熟,所以刻意表現得成熟而得體。或許是我的錯覺也不一定,總覺得現在從她身上感受到了進入模特兒工作模式的「星蘭公主」的影子。

星蘭整個人明顯地放鬆多了。原本僵硬的表情開始軟化,露出毫無節制的笑容,撲向八櫻老師的胸口。

八櫻老師打斷了星蘭的話,堅定地回應。

「老師,讓妳幫我們出鬼屋的參觀費用真的沒關係嗎?」

「抱歉,我跟乃羽就不參加了,畢竟舞還沒有練到完美的程度。不用在意我們,你們兩個去玩吧。」

他說的很有道理,而且出發點是爲了我們,這個主意實在令我非常感激。然而,從他充滿期待而心癢難耐的雙眼之中,我感覺到了某種利己的慾望。

「順便問問,老師妳這幾天去哪了?」

「妳的命運紅線,死結也打得太緊了吧。」

「小流!」

「呵呵,我跟小流已經被命運的紅線綁在一起了,可別以爲能輕易解開喔。」

星蘭用閃閃發光的眼神望向我這裏。

她也想要周邊嗎?還是想親自朝聖一次動畫景點?她的雙眸就像星星一樣璀璨動人,閃耀着率真的天藍色。

鬼屋的陰涼讓星蘭背脊一陣發抖,朝我伸出了手。

突如其來的提議讓我跟星蘭一時之間拿不定主意,悠馬見狀似乎也發現自己說明不足,而繼續補充「呃,就是……」

「是喔?那我也不去了。」

「對耶。」悠馬聽完便回想起來,拿紙巾擦完嘴後,開啓了話題。

互相幫忙克服彼此的困難,這樣纔算得上是搭檔──我爲自己賦予了這項使命。

看來這間鬼屋,對於設置的地段很講究。

「一個女孩子別大聲嚷嚷什麼性癖啦。」

「…………媽咪~……」

「……不是啊舞織,你看你的手。」

西式宅邸就悄然座落在深山之中採光很差的位置。

但是──

高聳的樹林遮擋了日照,明明是晴天,這一帶卻還是很昏暗。洋樓完美無瑕的華麗設計,反而更添詭譎的氣息。

我試圖開口勸她,最後還是作罷。

星蘭的視線低垂,臉上帶着遺憾。她的反應讓我心痛,但也沒辦法。

我不想被牽扯進去,所以在一旁默默喫着咖哩。嗯,好喫。一方面也是因爲自己動手做,加上在戶外用餐的特殊體驗,比起單純的味覺,其他部分的樂趣讓心境上更添美味。

「現在真的該去辦手續了。去叫黑咲他們過來吧。」

老師的聲音很有威嚴,臉上卻是溫柔的微笑。

絕對不只是出生比較早而已。那張笑容會令我覺得如此可靠,是因爲出自八櫻老師吧。

好慶幸星蘭的班導是這個人──我一邊在心裏這麼想,一邊動身去找乃羽他們。

鬼屋的入場費用,每人要價八千日圓。

怎麼說呢,嗯,比想像中還高呢。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壓根沒想到會這麼貴,這下子我要鬥內給奧雷斯殿下的錢都沒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麼辦?

老師直到剛纔還是個可靠的大人,現在像只怪鳥發出奇異的嘶鳴聲。

身穿黑色套裝的漂亮大姐姐扭動着身子在地上打滾的畫面難以言喻,令人看不下去。我心中的八櫻股一路暴跌。這檔股票起伏太劇烈,實在無法預測啊。

「妳手頭有這麼緊喔?」

「呃,對。大姐姐我平常就瘋狂鬥內給奧雷斯殿下,總是處於喫土的狀態。喔,你鄙視我了喔。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消費方式,只要自己能接受,要怎麼花錢都是個人自由吧。這就是我把錢花在對的地方的方式!」

「是喔~」我敷衍地回了一聲,不帶任何同情。

「可惡,距離發薪日還有整整半個月,剩下的日子只能靠錢包裏的現有財產撐過去了!我是不是太打腫臉充胖子了?」

「我問一下大概剩多少?」

「一張野口,四張紫式部。(注:二○二四年七月前,日幣一千元鈔票上的人物爲野口英世,新版爲北里柴三郎。日幣兩千元鈔票的背面印有紫式部肖像畫。)」

「兩千圓鈔票還真多。」

合計九千圓是吧,連食衣住都不夠應付的程度。有空的時候帶個便當慰勞八櫻老師好了,畢竟也受到她許多幫助。

正當我如此思考時,星蘭帶着乃羽他們過來會合。

「老師,我把人帶來了……老師?」

之前文化祭時也聽過的這個別名,讓我歪頭不解。

不對,她當然是真的出於害怕,我知道自己以她的反應爲樂很差勁,但這個可愛程度太犯規了。

「……」

乃羽抬起頭,用帶着動搖的眼神凝視我的臉。

不知道是什麼機關。

「其實我並不是怕鬼……不,是有點怕啦,但硬要說的話,我是不想回想以前在這種地方留下的恐怖回憶。」

「你很意外嗎?我竟然是個這麼誇張的膽小鬼。」

只要是爲了其他人,就能立刻勇敢地起身行動──她就是這麼一個女孩。

「不然勒。妳看,手不是握着嗎?」

她的雙眼已經泛起水光──目睹這畫面的剎那,我心中的某種開關切換了過來,放下原本樂觀的思維。

「欸,小妹妹,妳看好喔。」

不管怎麼樣,總之我站往同組的搭檔身旁,輕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的表情脆弱得彷彿用指尖一戳就會崩壞。

我輕輕吸氣,試圖平復狂跳的心臟。就在此時──

「……妳還好嗎?」

「但我不小心迷路了。因爲我被鬼屋裏的機關嚇到,在黑漆漆的場地裏拚命亂跑。然後在我孤零零地哭着的時候,工作人員找到了我,把我帶往出口。雖然很快就跟爸媽會合了,但我還是哭個不停,後來我們就直接回家了,那天完全沒玩到其他遊樂設施。」

無論多麼害怕,即使剛纔還在黑暗中發抖。

──然後一鼓作氣轉圈。

面對這吸着鼻子啜泣的小女孩,我思索着該如何是好,結果──

統一爲白色調的骨董傢俱沒有一絲髒污與損傷,這種潔癖反倒缺乏了生活的痕跡,令人毛骨悚然。不知道哪邊的窗戶可能沒關上,時不時吹進屋內的冷風掠過背後,一股寒意襲來,彷彿有人拿着冰塊貼上來。

乃羽果然還是乃羽。

「什麼鬼啦。」她輕聲笑了出來。

我不清楚這裏有多忠實還原原作,不過在館內探索時還是謹慎小心爲上吧。一方面是爲了做好心理準備迎接嚇人環節,另一個重點是避免漏看了逃脫的提示。

乃羽試探性地向我搭話。

乃羽放慢速度詢問,但女童仍只顧着抽泣。與其說她很防備我們……倒不如說她只是單純因爲害怕,沒有餘力去聽別人說什麼。

我想問出這個疑問的真相,但最後還是作罷。

我靜靜地聆聽乃羽訴說往事。

根本無法想像平常的乃羽會做出這種撒嬌舉動。這可愛到不行的反差,讓我心跳加速。不妙,這比鬼屋還更危險。

問題出現了,就是乃羽過於可愛。

「怎麼了?」

這舉動讓我有點驚訝……但很快就轉爲認同,嘴角浮現微笑。

「我、我纔不怕!魔鬼剋星NOWAWA纔不會屈服於什麼幽靈勒。」

隔着手臂也能感覺到她的心跳傳了過來。

我們稍微經過討論後,便決定好組別。

比起感動……更像是被乃羽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叫出來。

微弱的一聲呼喚。

「……呃,欸,流鬥~」

老師從地上站起身,一邊拍掉套裝上的髒污,一邊若無其事地撒謊。不對,開車載我們過來的是她,所以也不全然算是謊言,但這絕對不是導致她做出怪異舉動的直接原因。

一邊感受着乃羽的體溫,我一邊思索着該用什麼話語鼓勵這個害怕得發抖的女孩,結果──

「只要來到鬼屋這種地方啊,我就會無法控制地想起那段回憶。難過、寂寞、一個人孤零零的恐懼,還有無助的不安。」

匡咚一響。

「妳很喜歡這個稱號喔?」

「鬼屋探險好像是兩人一組進行,你們自己分一分。」

「咦、呃,什麼?你剛纔有講話嗎?」

「多多關照啦,乃羽。」

「你不會丟下我一個人對吧?」

怎麼會有小女孩在這裏……?

作爲鬼屋入口的大廳,大門已經深鎖。依照動畫劇情,身爲主角的少女一邊躲避依附在宅邸內的亡魂追逐,一邊穿過小型密室,逃往外面的世界。

「嗯,好像是。呃,妳能講出自己的名字嗎?」

女童發出驚呼。

「……如果妳會怕,我覺得不用勉強喔。」

這令我感到自豪……同時又有點不捨。

她見風轉舵的速度簡直一等一,切換不同人設的技巧幾乎讓我誤以爲她是個演員,認知快要當機。然而老師絲毫不知道我腦中的混亂,用犀利的聲調說。

這個問句──

「~~~~!!」

比起大腦,她的身體反應更快,率先採取行動。

這是怎樣,有夠可愛。

「流鬥,我問你喔……」

比照原作的劇情,我們的任務是逃出這棟洋樓。

一陣哭泣聲傳來。

在我聽來不單只是指眼下的狀況,而是更深層的質問。

乃羽突然站起身,抬起單腳並屈膝。

「小時候啊,有一次我們全家去遊樂園玩,那個遊樂園規模滿大的,可能適逢節慶,正在舉辦盛大的恐怖主題活動,有期間限定的大型鬼屋。當時我還不瞭解鬼屋是怎樣的設施,但我爸媽都喜歡恐怖片,看他們興致勃勃,我心想這地方一定很好玩,所以滿心期待。」

看她的臉色,立刻就知道她在逞強。每個人都有不擅長面對的東西,所以這一次就由我來替她撐腰吧。我看着搭檔害怕的模樣,一邊這麼想,一邊與她雙雙踏入鬼屋。

緊抱住我手臂的乃羽,身體一陣僵硬。

她身穿材質輕柔的白色洋裝,年紀大概纔讀國小。她蜷縮的身子就像被困在黑暗中,隨着抽泣聲一抖一抖。

乃羽連一刻都沒有遲疑。

我一時感到疑惑,隨後立刻切換思考,心想當務之急應該是上前關心──

當我們路過的瞬間,掛衣架倒了下來,幽靜的洋房裏響起巨聲。乃羽一邊發出無聲的尖叫,一邊把臉埋進我的臂彎裏。

她已經跑向小女孩身邊,握住對方發抖的手了。

一開始她還努力裝得堅強勇敢,大概過了五分鐘之後,就畏畏縮縮地牽起我的手,現在則是緊巴着我的手臂不放。

覺得意外的同時,想支持她的責任感也變得更強烈。

一位小女孩不知何時出現在房裏,正在哭泣着。

乃羽並未回應,但我感覺到她輕輕點了頭。

「欸,妳一個人嗎?妳的把拔跟馬麻呢?」

「……嗚、嚶嚶、咽嗚……」

「我在。」

維多利亞風格的宅邸內部,想當然沒有燈火。

她用求助般的聲音對我開口。

就像個迷途的孩子用手摸索,找尋父母的溫暖。

「……」

乃羽的雙手順着我的手臂移動,交握住自己的手指。

然而,我的計劃出現了阻礙。

實際踏進鬼屋後,出現了完全顛覆我預期的意外狀況。

「意外是意外,不過妳平常那麼天不怕地不怕,這種時候膽小一下,也比較平衡吧。」

「乃羽?」

「不行~再用力一點,緊緊握住我~」

正確來說是悠馬的提議──這趟原本就是我跟乃羽的集訓所衍生的額外活動,就讓我們同一組比較好,而這個意見獲得一致通過。「好吧,這次我就讓步。誰叫我是個成熟大人嘛。」星蘭雖然噘起嘴抱怨,但還是同意了。不知道她原本想跟誰同一組?

「乃羽,妳不用看沒關係。會怕的話就繼續把臉埋進我手臂裏。」

我跟巴在我手臂上的乃羽,就維持這個姿勢繼續探索館內環境。一下是會動的畫作,一下是鋼琴突然自己響起樂聲,各種嚇人的機關層出不窮地襲來,每一次乃羽都會嚇得打顫,緊緊抓住我。

「哇!」

「乃羽,她是走丟了嗎?」

她微弱的聲音帶着顫抖,彷彿快消失在吹進室內的風裏。

……原來她也有如此害怕的東西啊。

「流鬥~你在嗎~?」

「……欸。」

我出聲關心,結果乃羽搖了搖頭。

「真的嗎~?」

「不,沒事,開車過來有點累而已。」

這是芭蕾的技巧之一,單憑離心力之類的作用力來進行軸轉。

還記得以前乃羽帶我去看芭蕾公演時,曾經看過這樣的表演。

《天鵝湖》的第三幕,黑天鵝奧黛兒的三十二圈鞭轉。

就連對芭蕾不熟的我,當時也被那動人的畫面深深吸引。

「哇~……」

女童不知何時已停止了哭泣。

哭腫的雙眼裏散發璀璨的光芒,就像個嚮往着公主的小女生。

雖然這個感想不合時宜,但我覺得乃羽開始跳舞的「契機」想必也類似這樣吧。

我們深信舞蹈擁有力量。

當言語無法達意,當眼前有人低頭沮喪時。

只要有舞蹈,我們一定能傳達自己的真心。

「呵!」

乃羽持續着美麗的軸轉,她的舞就像反映了她率直的內心。

她想傳達的訊息強而有力,足以讓對方覺得視線繼續被淚水模糊而看不清就太可惜了。

「就算是女孩子,也不能只顧着哭哭啼啼喔。」

乃羽俐落地結束迴轉,露出自信的笑容。

同時,她微微蹲下身子與小女孩對望,深信現在對方能聽得進這番話。

「如果一直低着頭,的確不用擔心受怕,但也會錯過這世界上好多好多開心的事物喔。這樣就太可惜了。」

乃羽一邊溫柔地包覆着小女孩的手,一邊露出親切笑容讓對方安心。

「所以別哭了,要妳永遠保持堅強可能很困難,但至少現在大姐姐我們會陪妳一起戰勝恐懼。」

但願我們做得到。

乃羽露出淺淺的笑,環抱住我的雙手更加用力了。

「這樣啊,我們剛好也在找出口,一起走吧。」

「嗯。」乃羽也溫柔點頭回應,然後配合女童的步伐開始前進。

希望她有感受到就好了。我在心裏輕聲祈禱。

應該是腿軟了吧。

「啊,是出口!」

「……用公主抱。」

「欸欸,大姐姐,好好玩喔!」

舞者這種生物,只要還有繼續跳下去的一天,就永遠沒有終點。

一下花瓶突然破掉,一下出現不知是誰留下的血跡,還有紅眼睛的陶瓷人偶直盯着我們這邊看,明明直線前進卻不知不覺繞回原本的房間,不知從何處傳來詭異的痛苦呻吟聲──

「背妳出去可以嗎?」

我刻意使用了「今後」這樣的說法。

以此爲目標努力不懈地反覆練習,總算達到了之後,又忍不住嚮往更高更遠的目標。

「別道歉啦。剛纔也說了,有困難時互相伸出援手是應該的。我也好幾次受到妳的幫助,今後也打算繼續依靠妳。」

「抱歉啊,流鬥。」

多虧了花奈,讓現場氣氛開朗許多,乃羽也避免露出無助的一面而重振精神,步伐變得更加堅定踏實。

對於女孩先前的問題,這樣應該算是有好好回答到吧。

「我叫花奈喔!」

曾被這份堅強救贖過無數次的我,在這麼深的黑暗中仍不禁覺得她好耀眼。

她不時轉過身來,帶着遲疑瞥向我們,同時仍獨自朝着出口方向前進。就在那嬌小的身軀完全踏出鬼屋範圍之後──

「?」

面對這理所當然的疑問,我刻意露出輕鬆的笑容,儘量不要太嚴肅。

原本身處黑暗中的我們,總算回到充滿光明的世界。

在黑暗中受怕的那個女孩已不復在。

「有多少能耐,就闖多遠囉。」

所以在那些時候,像這樣互相扶持、慢慢前行就好了。

「……這樣喔。那,謝謝你。」

你不會丟下我一個人吧?

「……流鬥。」

聽見這個提議,名叫花奈的小女孩破涕而笑,更用力地握緊了乃羽的手。

乃羽的舞蹈果然擁有振奮人心的強大力量。

「花奈啊,很好聽的名字呢。花奈妳跟把麻馬拔走散了嗎?」

「欸。」

她撐在地板上的雙手不停發抖,癱坐的雙腳使不上力。

「?你們怎麼了?」

但她仍堅持站到最後一刻,是因爲不想讓花奈看見難堪的一面。

「花奈,接下來的路,妳就自己走完吧。」

想必她是看到出口的那道門,纔回想起來吧。

腦海裏有一套自己想跳出的完美舞步。

「如果我們陪妳一起去,會讓花奈的把拔馬麻產生多餘的顧慮。看見別人有困難,伸出援手是理所當然的,不用計較誰欠誰人情。但是大人想得比較複雜,一定會覺得有恩於人。所以就當作我們這兩個熱心助人的大哥哥大姐姐,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吧。」

她的雙眼中已沒有剛纔被恐懼滲透的不安。她緊抓着乃羽的手,從她身上能清楚感受到想要往前看的堅強。

些許的陽光從門縫流瀉進來,讓我們確信這裏絕對通往戶外。

然而她突然轉過身,發現我與乃羽並未跟上而歪頭疑惑。

「我覺得妳的作風不太適合當公主耶。」

走向外面。

「所以說呢,流鬥你就負責在前面帶路囉。」

洋樓內的構造宛如迷宮,光線又昏暗,根本看不清路。再加上四處都設置了嚇人的機關,我們前進的速度慢得可笑。

不需要什麼特別的理由。

老師總是笑着這麼說。

「欸,流鬥。」

依舊愛逞強的搭檔令我無奈聳肩,我蹲下身問她。

耳畔傳來溫柔的細語聲。

身爲舞者的我們,永遠都抱持着理想。

《從美國回來的青梅竹馬煩人又可愛,今天也來逼我跳舞》2 第三章 勇闖鬼屋的舞者們插圖(2)
《從美國回來的青梅竹馬煩人又可愛,今天也來逼我跳舞》 · 2 · 第三章 勇闖鬼屋的舞者們 · 第2張插圖

「搞不懂妳這個結論是哪來的,不過好吧。」

「我是好心給你一個成爲王子的機會,感謝我吧。」

她的雙眼朝着出口的方向──與我注視着同一片光景。

「爲什麼?」

「老師以前說過,舞者是沒有盡頭的對吧。」

花奈一邊發出雀躍的聲音,一邊小步跑向出口。

屬於我們的舞,肯定也沒有終點。

這樣真的有傳達給她嗎?我內心感到疑問。

我自己也覺得這種說法太不負責,厭倦地嘆了一口氣。

「有、有嗎~?大姐姐倒是想快點出去呢……」

就算沒有那些東西,互相扶持也是理所當然的──乃羽對我而言就是這樣的存在。爲了更深刻地傳達我的這份心意,而不是光靠三言兩語。

只要跟乃羽一起,我相信這是辦得到的。

我心想自己剛纔沒派上任何用場,至少幫忙探個路,於是決定打頭陣找尋出口。

「嗯,這句我就願意收下。不客氣。」

一把抱起的身軀比我想像還來得輕多了,我心想果然還是個女孩子啊,並且忍不住在意那柔軟的身體觸感,與髮絲散發出的香甜氣味。

「爲什麼?大姐姐妳不是說錯過開心的事物很可惜嗎?」

有時會佇足不前,有時也會倒退吧。

「唔!沒想到馬上就被自己說過的話打臉了。」

花奈的膽子還挺大的。

我是剛剛纔發現的。乃羽似乎因爲看見出口而鬆了一口氣,頓時精疲力盡。在一旁看着她表現出的反應,立刻就意會到了這點。

「嗯,而且我分不清出口在哪邊。」

總算在盡頭處的房間找到了標示着「出口」的門扉。

「我叫乃羽,呆呆站在那邊的大哥哥叫流鬥。」

雖然對自己的演技沒有信心,但花奈似乎也從我的態度中有所覺察,發現了有一些道理是目前的她所無法領悟的。

啪咚。

打開出口的門扉。

「我們能走到多遠呢?」

見乃羽連這種時候依然不改倔強,我一邊苦笑一邊將雙臂環過她的後膝與背部。

乃羽當場膝蓋一軟,跌得屁股着地。

她剛纔之所以會哭泣,與其說是出於對鬼屋的恐懼,倒不如說是與爸媽走散的不安吧。

乃羽仰望着我,眼神中帶着不甘心。

「嗯~等花奈妳再長大一點之後,或許就能瞭解吧?」

我們順着路線前進了幾十分鐘之後──

小女孩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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