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王都

巴爾夫公爵派來的傳令兵抵達的第二天早上。

來接我的人似乎已經到了中庭。我在自家客廳裏揹着包，與家人和朋友們面對面。

蘿絲，拉菲娜，柯爾，布莉姬特，格拉斯特先生也來了。

父親和母親一臉擔心。

瑪莉坐在椅子上。

「有沒有忘記帶什麼？沒問題吧？」

「嗯。已經確認過好幾次了，沒問題的。」

母親看起來很不安。她平時明明是個很沉着的人。這還是我第一次離開家生活，她應該很擔心吧。

行李並不多。只有幾天分的換洗衣物和錢，還有雷火。反正到了王都之後，生活用品都可以買齊。

路上的食物也不是我準備的。聽說來接我的人會帶食物過來，也不需要馬匹。所以我只帶了最低限度的行李。

順帶一提，錢是我自己存的。是兩年多來加工雷礦石和完成冒險者公會的委託賺來的錢。雖然因爲買了馬和其他東西，花了不少錢，但還有三十萬利姆左右。

「坐馬車到王都需要十天左右。途中會經過山嶽地帶，而且還會出現魔物，所以你要小心。不過我想你應該不用擔心」

「謝謝，爸爸。姐姐就拜託你了」

「嗯，你不用擔心這邊。我會盡量不離開家的」

爸爸的腦海中浮現出了怎樣的光景呢。

是哥布林襲擊的時候，還是怠惰病發作的時候，又或者是魔族來襲的時候。

無論哪個，爸爸都不在現場。雖然伊斯特利亞在最終局面趕上了。

說不定他心裏還留有陰影。

我不在的時候，能保護媽媽和瑪莉的只有爸爸了。雖然我相信爸爸，但還是有些擔心。我實在不想離開。

爸爸有領主的工作，而且不能讓爸爸一個人留下，所以媽媽也必須留下。當然，照顧瑪莉也是必要的，瑪莉的身體也經不起長途旅行。

「……沒什麼。你遲鈍點反而更好。不然的話，你也沒辦法完成那麼艱難的任務吧。換做常人的話，肯定在中途就放棄了。不，應該說從一開始就會放棄吧」

我用賺來的錢買了羊皮紙，上面記載着魔法的相關知識。

要是她不在了，家業就會荒廢，而且她似乎還有其他不得不做的事情。但我並沒有問她那「不得不做的事情」是什麼。

真的嗎？我看着柯爾的臉，心中愈發不安。

「嗯，我會加油的」

傑彭拉斯特似乎是相當鄉下的地方。比我們的領地還要鄉下。

我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沒想到柯爾會說出這樣的話。明明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給人的感覺更加冷淡。

瑪莉正眯起眼睛看着我。

「下次來伊斯特利亞的時候，記得露個臉啊。就算沒什麼事，露個臉還是可以的吧」

「好，我會等你的」

「我也想和你一起去……這麼說是不是太任性了呢」

蘿絲悲傷地低語道。

「我給你留了本《魔法書》，有空的時候讀一讀。畢竟今後怠惰病也有可能復發，最好還是學會魔力操作」

我也受了她很多照顧。要是能再報答她就好了。

「好、好！隨時都可以！隨時都可以來！嘎哈哈！」

拉菲娜露出「啊」的表情，爲了掩飾而豪爽地笑了起來。

布莉姬特搖了搖頭。

拉菲娜，柯爾和布莉姬特走到我身邊。

不，不對。平時的清廉和氣質都不見了，站在那裏的只是一個純粹的女孩子。

「我很高興你有這份心意。但是，你還有必須要做的事情吧？」

還是那個嬌小的少女。雖然頭髮留長了看不見臉，但我覺得她的五官應該很端正。只是她總是駝着背，經常低着頭，所以我沒有好好看過她的臉。

刻意表現出趾高氣昂的態度也是必要的嗎？或許記在心裏比較好。

只有拉菲娜不知爲何滿臉笑容。

不過領地很廣，聽說是重要的農耕地區。我喜歡田園風光，或許不錯。而且是拉菲娜的故鄉，我也有興趣。

「哼哼，席恩真是個怕寂寞的人。我完全不寂寞哦！因爲我是——」

但是她一和我對上眼，就立刻移開了視線。

「確實不是永遠的分別，但就算這樣，我也會因爲見不到大家和拉菲娜而感到寂寞。」

「布莉姬特，謝謝你來。」

這時，有人拉了拉我的袖子。

「……嗯……」

柯爾尷尬地移開了視線。也許是害羞吧，他的耳朵微微泛紅。

「席恩，別那麼悲傷！又不是永遠的分別！」

不知爲何我感覺不能看她，於是慌忙移開了視線。

「我和席恩是朋友……柯爾和拉菲娜也是朋友……所以這是理所當然的。席恩……加油……」

希望她別露出這種表情。看到她那副依依不捨的表情，看到她那副寂寞難耐的表情，我的決心就會動搖。

「我會把這番話當成金玉良言。」

面對布莉姬特無憂無慮的笑容，我回以一個有些僵硬的笑容。

「那個，你是在誇我？還是在損我？」

我也想和瑪莉在一起。想在家裏快樂地生活。但我已經無法再這麼做了。

我這麼一說，柯爾開心地笑了。但他馬上又恢復了嚴肅的表情，轉身背對着我。

「好。到時候老房子應該已經賣掉了，你就來新店吧。」

這傢伙，總是會一本正經地說些玩笑話。

必然，只有我一個人去王都。

「下次去伊斯特利亞的時候，我會再來的。」

「嗯。是啊。我們是朋友。即使分開了，即使時間流逝了，這一點也不會改變。」

「拉菲娜，你太誇張了。」

「席恩，世界很大！去看看各種各樣的事物，去見各種各樣的人，去了解各種各樣的事，讓自己變得更大！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更了不起的事！」

「你可真遲鈍啊」

大家拼命忍住不笑出來。

「唔，嗯，我，知道了……」

格拉斯特先生微微一笑，說了一句「那家店很不錯」。

上面記載着魔法的概要，以及各種魔法的原理和使用方法。羊皮紙價格昂貴，我爲了買它，花了不少錢去加工雷礦石。但我覺得這是必要的，所以一點一點地寫了下來。看來它能派上用場了。

「嗯！就這麼做！還、還有啊，你、你下次可以來傑彭拉斯特哦。我會把你介紹給我父親！」

「哈，哈哈哈，到，到時候就拜託你了」

我很高興聽到他這麼說。所以回過神來，我立刻回答道。

格拉斯特先生似乎是發自內心這麼說的。

「好寂寞。席恩，不在的話，我會很寂寞……對，對不起。我本來，想忍耐的……」

她已經沒有了剛纔的壓迫感，變回了平時的蘿絲。

「誒？什麼遲鈍？」

「因爲我是？」

父親說過，村子裏聚集着一些有隱情的人。蘿絲也是其中的一員嗎？我沒有問過她。不過，要是蘿絲想告訴我，我一定會認真聽她說。無論內容是什麼。

這時我感覺到背後傳來莫名強烈的視線，於是轉過頭去。

我從她簡短的話語中感受到了許多含義，用力地點了點頭。

瑪莉除此之外什麼也沒說，只是注視着我。

站在瑪莉旁邊的蘿絲雖然面帶笑容，但不知爲何我卻感到一股莫名的壓迫感。

格拉斯特先生豪爽地笑了，也不知他是否理解我的心情。

「伊斯特利亞，來了的話……大家再一起見面吧……我會告訴你更多……魔物的事情……！」

瑪莉用微弱的聲音叫着我。

布莉姬特一談到魔物就會變得滔滔不絕，有點可怕啊。雖然我明白她談到喜歡的事情時會變得很興奮。

正當我心中充滿疑問的時候，柯爾嘆着氣說道。

說起來，我還沒去過格拉斯特先生的新店。

「嘿，那點小事是應該的。我倒是希望你能一直待下去！」

「嗯，下次來伊斯特利亞的時候我會的。雖然不知道下次什麼時候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拉菲娜偶爾會表現出高高在上的態度，或許就是爲了這個原因。的確，如果有態度謙卑的貴族，平民也會看不起他吧。這樣一來，家族、領主也會被看不起。

「席，恩……」

我撫摸着瑪莉的臉頰。瑪莉像是覺得癢似地眯起眼睛，然後把自己的手疊在我的手上。瑪莉閉上眼睛，像是在確認我的體溫一樣。但她的長睫毛微微顫抖，淚水也隨之滑落。

蘿絲露出了既開心又寂寞的笑容。

面對豪爽大笑的拉菲娜，我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格拉斯特先生……謝謝您。在伊斯特利亞真的受您照顧了。多虧有您，幫了我大忙。」

「沒那回事！席恩你對自己的評價太低了。你要更趾高氣昂一點。身爲貴族，展現威嚴也是必要的。這纔是上位者的義務！」

畢竟大家都很忙，沒那個閒工夫。

柯爾依然一臉嚴肅，布莉姬特則低着頭，顯得有些沮喪。

下次大家一起去吧。

如果我不去王都，會有許多人感到困擾。所以我必須去。

「席恩，你要走了啊」

「是啊……你很快就會回來的吧？」

「嗯。有機會的話就拜託你了。」

「……席恩……」

和我分別有那麼寂寞嗎？一想到這裏，我就感到悲傷。

「嗯，我保證」

我是魯格雷。是唯一能使用魔法，治療怠惰病的人。

自我介紹的時候也是，重鎧的時候也是，拉菲娜真是個奇怪的女孩。雖然她是個好女孩。

「姐姐，我走了」

「王都離這裏並不遠，事情辦完我就會回來的」

「什麼時候來都行。又不是說必須頻繁地見面。如果不能經常在一起就無法維持關係的話，那就不算是真正的朋友。那只是暫時的關係，是表面的淺薄關係。我們不是這樣的，對吧？」

布莉姬特握緊了拳頭。

「算是誇你吧」

「嘎、嘎哈哈哈！沒、沒什麼！啊啊，沒什麼！」

我走到瑪莉面前。

雖然我覺得絕對有什麼，但感覺追究起來會很麻煩，所以我決定不去在意。

我環視大家的臉。在我啓程的這一天，居然有這麼多人爲我送行，我真的很感激。

我含糊地回答後，布莉姬特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過，人的印象真是不可靠！一開始見面時，我還以爲你只是個貴族小孩……現在我卻覺得你是我見過的男人中最出色、最傑出的男人！」

我一說完，蘿絲就緩緩地點了點頭。

「……對不起，姐姐」

胸口好痛。重要的人在哭泣。明明只有我能止住她的淚水，我卻做不到。要是能拋下一切陪在瑪莉身邊就好了。我忍不住這麼想。

但這是不行的。人無法獨自生存。一個人是活不下去的。

既然要與社會共存，與他人產生聯繫，那就必須去做自己該做的事。

要是我們自私自利，只考慮自己的事，那最後不幸的還是自己。要是對他人見死不救，那將來一定會後悔。我，瑪莉，還有我的家人，大家都會後悔。所以我不能留下。

我擦去瑪莉的淚水。隨後瑪莉露出了羞澀的笑容。

「對，不起，席恩。我，沒事的……」

我撫摸瑪莉的頭。我們就像兄妹一樣。但有時也會變成姐弟。我們就是這樣活過來的。

互相扶持，互相認可，互相依靠，然後活了下來。所以這對我們來說是理所當然的。

我走向玄關。

父親揹着瑪莉跟在我身後，其他人也跟了上來。

我們什麼都沒說，自然而然地從玄關走了出去。

熟悉的中庭出現在眼前——本該是這樣的。

我不禁停下腳步，入迷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向席恩・奧恩斯坦大人敬禮！」

「「「「「是！」」」」」

足以撼動空氣的聲音同時響起。

翠綠的中庭被深灰色填滿。上百，不，數百名士兵列隊站好，中央停着幾輛馬車。正門前方還有更多士兵。

我感受到一股熱氣。他們表情嚴肅，視線投向我。

這是怎麼回事？我這麼想着，轉頭看向應該已經看到前來迎接的士兵的父親。父親只是聳了聳肩，沒有回答。接着，站在最前面的嚴肅士兵向前一步。他的鎧甲有些豪華。他就是這個部隊的隊長嗎？

「對我來說其實無所謂。能當席恩的護衛我很開心！」

拉斐娜注意到我的視線，輕輕吐出舌頭。

「啊，這麼說來的確是。我都忘了。是嗎，我已經十三歲了。」

這次是瑪莉撫摸我的頭。感覺好久沒有被她這樣對待了。

「就算，離得很遠，也，也不會寂寞……能，能想起，我們的，事情，這是父親大人，母親大人和我，三人一起選的」

她的體溫，讓我深刻地感受到了她的存在。

非常輕。但能感受到三人的思念。大家一直都在爲我着想。

是一條鑲着漂亮紅寶石的項鍊。看起來像是紅寶石，但我對這個世界的寶石不太瞭解，所以也不清楚。

「謝謝。爸爸，媽媽，姐姐。我會好好珍惜的」

我激勵自己，抬起頭擦乾眼淚。

「咦？啊，啊啊，謝、謝謝你們。」

拉斐娜露出像是在說「你嚇到了嗎？」的賊笑。

「嗯，路上小心。不管距離多遠，我們永遠都會想着你。」

「席恩，要寫信哦。媽媽也會寫信給你！每、每天寫也沒關係！睡覺時要保暖哦！」

「那我走了。」

瑪莉似乎明白我的心情，她輕輕一笑繼續說：

但我其實很寂寞。我不想和大家，和瑪莉分開。

瑪莉總是幫助我，站在我這邊，對我很溫柔。而且一直都在我身邊。

「謝謝你……姐姐。謝謝……你……」

我照瑪莉說的，戴上了首飾。

我轉過身，向家人做最後的道別。

我看着瑪莉遞過來的首飾。

「被騙了，但你露出了不少破綻哦？」

在拉菲娜的引導下坐上馬車。這輛馬車很結實，像是貴族乘坐的。但是很狹窄。坐三個人就擠滿了。

「「「「「是！」」」」」

媽媽溫柔，穩重，雖然偶爾也會生氣，但一直都在爲我和瑪莉着想。

她對我來說是理所當然的存在，我從未想過要和她分開。

我任性，給大家添麻煩，但大家還是愛着我。

「那、那還真是可靠。拜、拜託你們了。」

「項鍊？」

「啊？咦？」

我轉身背對大家。

「這樣啊。恭喜你。」

因爲精神年齡已經超過四十歲了。到了這個年紀，對生日這種事也沒什麼興趣。

老實說，我感到不安。對於前往沒有熟人的新天地感到抗拒。但是，有拉菲娜在的話就能安心了。

正當我還在思考該怎麼辦的時候，拉斐娜快步移動到隊伍的前方，整隊。

「嘎哈哈，被騙了吧！我的演技怎麼樣啊！」

隊長的問候結束後，這次換拉斐娜敬禮，來到我面前。

我一直都在忍耐。用理性說服自己。

看來拉菲娜也要和我一起坐，她坐在我旁邊。

我揮別依依不捨的心情。

「路，路上小心，席恩，要小心，哦。要平安，回來哦」

「哼！不服輸嗎！」

這是什麼搞笑短劇嗎？雖然我很想這麼想，但事情並非如此。

我低頭看向瑪莉握在手上的東西。

這說明的語氣也太誇張了。這個人該不會事先就準備好這番話了吧？

瑪莉溫柔地撫摸我的臉頰。

我的視野變得模糊，什麼都看不見了。

「席恩能用魔法的力量，拯救更多的人……不，我認爲你一定會拯救更多的人。但要是你覺得難受的話……就，就回想起我們吧……我，父親大人，母親大人，大家都是席恩的同伴。我們永遠，永遠都會思念着席恩的」

因爲這番話太過溫柔，太過溫暖了。

我轉頭看向父親他們。看來所有人都知道，回應我的是苦笑、傻眼的表情、感到抱歉的表情、惡作劇般的笑容。

前往王都。

被她直視讓我感到害羞。有這麼爲我着想的朋友真是可靠。

「嗯、嗯……今天是你的十三歲生日吧？」

「……嗯」

雖然不想分開，但我必須出發。

我回頭向大家揮手。一直揮到看不見爲止。從視野中消失後，失去力氣的手緩緩放下。

爸爸和媽媽努力擠出笑容。

「席、席恩，這、這個。」

我還沒能接受現實。

不管有什麼在等着我，我都不會放棄。

似乎只有我不知道拉斐娜要一起同行。

「不管路上有什麼障礙，我們都會全部解決！席恩・奧恩斯坦大人請放心交給我們！」

她忍着笑意敬禮。

眼睛好熱。回過神來，我已經哭了出來。

大家的溫柔，家人的愛情，讓我心中湧起一股喜悅，同時也感到無比的寂寞。明明不是永遠的別離，但我的心卻如此痛苦。

我一定會用魔法的力量跨越一切。

在這之中，瑪莉慌張地伸出手。

作爲大人的自己，告訴了我應該做的事。我明白。但感情的抑制也是有極限的。我想和大家在一起。但我並不打算說出口。要是說了，我就無法前進了。

「就算要賭上這條命！敬禮！」

「總之我好像是席恩的護衛。因爲之前的功績得到認可，我從第七十五親衛騎士隊畢業了。只不過，從隊長變回士兵了！」

我會再回來的。我這麼想着，像是要揮別過去般重新面向正面。

我用「你給我記住」的眼神看向她。

馬車前進。

「我一定會回來的。等我做完該做的事」

爸爸很嚴格。但一直引導着我們，保護着我們。

我一直忍耐着。但已經到極限了。

「戴，戴戴看吧？」

「那麼請往這邊走。請上馬車，席恩・奧恩斯坦『大人』。」

其實我只是覺得好像有什麼內情，但沒有說出來。說了她也只會說「騙人！」吧。

她強調了大人兩個字。

「怠惰病治療的最大功臣，伊斯特利亞襲擊之際迎擊魔族，做出巨大貢獻的席恩・奧恩斯坦大人的護衛就由我們負責！我是護衛部隊長戈特・法爾斯！部隊成員都是受到席恩・奧恩斯坦大人的功績和行動所感動，志願加入的士兵！當然，我也拜見過之前的戰鬥。您的戰鬥姿態十分出色！能夠擔任您這樣的大人物的護衛，我們感到非常光榮！」

「沒事的……席恩你一定……一定沒問題的」

但是拉菲娜只是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那麼……我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