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爲我想這麼做

我十二歲了。

身高長了十公分左右。現在大概一百四十五公分吧。雖然不算高，但成長期纔剛開始，還會繼續長高。嗯……就相信會吧。

我一邊感受着熟悉的藥劑和酒精的獨特氣味，一邊集中精神。

這裏是阿爾馮斯診所。我每天都會來這裏。

布魯諾先生患了比赫夜輕度的怠惰病。他被送到阿爾馮斯醫生的診所已經一年多了。每次都是我來爲他進行魔力治療。

妻子卡米拉小姐一如既往地在後面守望着我。

幾分鐘的魔力供給結束後，布魯諾先生眨了眨眼，露出一絲笑容。他將視線轉向我，眼中亮起了意志的光芒，但過了一會兒又回到了怠惰狀態。

治療怠惰病需要耗費一萬魔力，但效果卻微乎其微。雖然需要持續供給魔力才能維持良好的狀態，但可能是因爲魔力量不足，他很快又會回到怠惰狀態。

即便如此，或許會對患者的身體產生好的影響，或許會出現看不見的變化，只要堅持下去，或許能有新的發現。我抱着這樣的想法，持續爲他供給魔力。

雖然我不是醫生，但經過這一年多的時間，我深刻體會到了拯救他人的艱辛與恐懼。

一開始是爲了拯救瑪莉。但與各種各樣的人接觸後，我產生了想要拯救大家的想法。然而我卻什麼都做不到。

卡米拉小姐說，即便如此，她還是很感激我給她帶來了希望。雖然我想回應她的心意，但進展並不順利。

「謝謝你，席恩老師。」

我並沒有做什麼值得道謝的事。因爲完全沒有恢復的跡象。

但要是說出來，會讓卡米拉小姐感到內疚。所以我只是露出曖昧的笑容，鞠躬後離開了病房。

「席恩。」

我在走廊上與柯爾擦肩而過。

這兩年來，他成長了不少。不僅長高了，表情也變得精悍。畢竟他現在十七八歲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他穿白大褂的樣子比以前更合適了，身上也散發出作爲醫生的威嚴。

「你臉色很差啊。有好好睡覺嗎？你太拼命了」

「我有睡覺，也有休息和喫飯。只是因爲過度使用魔力，有點累了而已」

所以我不會責怪他們，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

「我一點都不辛苦，真的。一點都不辛苦」

我走出診所，穿過路上的人羣，前往格拉斯特先生的家。

我看着大家，露出悲傷的笑容。

父親，母親和蘿絲都是這樣，周圍的人和巴爾夫公爵也經常對我說「沒事吧？」「要好好休息」「不用勉強自己」之類的話，而我每次都回答「沒事」。

看到我這副模樣，大家都很擔心我。甚至擔心到有些過頭了。因爲大家都是好人，所以格外關心我。而這種關心持續下去，大家心中便萌生了「席恩在勉強自己」的想法。雖然我完全沒有這種想法。

「你一定很辛苦吧。對不起，我們太依賴席恩了。你不用再忍耐了，不用再獨自揹負一切了……！」

「可，可是……席恩。你這兩年來不是每天都花在研究治療方法上嗎？可結果還是沒有找到治療的頭緒吧？」

父親的話語響徹屋內。

在場的所有人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強烈的困惑充斥着整個房間。

這是真的。我並沒有把自己逼得太緊，也沒有被誰逼得太緊。

但我確實很焦躁。畢竟都過了五百多天了，卻還是沒能治好這種病。

柯爾似乎還有話要說，但被護士叫去病房了。

「……嗨……」

「哎呀，我工作之餘想來看看你。其實我忙得要死！但沒辦法嘛！」

「對不起，席恩。我說了多餘的話」

相對的，布莉姬特還是老樣子。她的成長似乎停止了。某種意義上來說，應該會被人說很令人羨慕，但她本人似乎不太喜歡。她單手拿着書，一如往常面無表情地站着。

「啊哈哈，謝謝。我沒事的，別擔心。」

「……大家也是這麼想的嗎？」

拉菲娜，布莉姬特，蘿絲和母親她們都認識。雖然只是認識的程度。

大家的表情都變得陰沉，似乎都感到難以忍受。

「……既然你還能這樣說話，看來不是在說謊。總之，你偶爾也該轉換一下心情。你每天都來診所，整天都在治療怠惰病吧。聽好了，今天你一定要直接回家休息！也要喫飯！知道了嗎!? 」

「怎麼了？」

我踩着沉重的步伐，抵達格拉斯特先生的家。玄關前有張熟悉的臉。

「沒錯，席恩。已經夠了。已經夠了……席恩不用再努力了」

「席恩，打擾了」

「少、少囉嗦！」

壓抑着感情的聲音響起。我感受着兩人的體溫，輕輕離開了他們。

「你突然說什麼呢？感覺好惡心」

正因爲我是創造魔法的人，所以我才明白。

心裏暖暖的，我不禁笑了出來。

看來她們兩個都很擔心我，所以纔來露個臉。

「你，你你，你在說什麼啊，布莉姬特！別說些奇怪的話！」

蘿絲和母親出來迎接我們。

街上充滿活力。列斯已經不在了，周圍魔物的討伐也穩定下來。流浪漢變少，新發惰眠病的人也減少了。

我感覺到身後有人鞠躬。

柯爾聽了我的話，嘆了口氣。

「……別一個人揹負啊。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別在意其他醫生和護士們。他們明明無能，卻只有自尊心很高」

於是大家的視線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帶着她們走進家裏，走向客廳。

看來是父親和格拉斯特先生。

「嗯，今天我提早出門了。路上遇到格拉斯特，就一起過來了。」

「格拉斯特，你真沒幽默感。」

「不不不，爸爸。你想想，我一直在研究魔法哦？明明不知道有沒有，卻還是研究出來開發出來了哦？雖然不知道能不能治好怠惰病，但比起從零開始創造魔法，這根本不算什麼辛苦和負擔。爲了幫助姐姐和怠惰病患者，我打算窮盡一生去研究。這根本算不上負擔。我是自願這麼做的」

「柯爾也說過，我沒事的。」

「是，是嗎……那就好」

「纔不是多餘的話呢。我知道大家是在擔心我。所以我很開心。我覺得自己很幸福。我是真的這麼想的。但是，沒關係的。我沒有在忍耐。所以大家不用擔心，放心吧。我會拯救姐姐的」

表面上很和平。

「不，我不是指今天，而是指今後。我和你母親談過了。再這樣下去，在治好瑪莉之前，席恩就會倒下。席恩還是個孩子，沒必要獨自揹負一切，就算說喪氣話也沒關係。你已經足夠努力了，誰都不會責怪你的。所以……你可以休息了」

「……治療怪病……不是那麼簡單的事……不要太鑽牛角尖比較好……」

這一年多來，我對他有了一定程度的瞭解。雖然很少有機會像以前那樣一起行動。

「你已經努力了很長時間。你做出了成果，付出了努力，耗費了時間，積累了許多辛勞。已經足夠了。你一直都在努力，所以……可以不用再努力了」

「……最近魔物的生態發生變化，各種情報交錯……我忙着整理這些情報……雖然還有其他事要做……但似乎也進展得很順利……終於告一段落了……所以……我就來看看席恩……」

「嗯——我並不覺得累，只是魔力所剩不多而已。」

就在這時，爸爸媽媽再次抱緊了我。

「……既然席恩這麼說……那我也不說什麼了……」

「啊，拉菲娜、布莉姬特。」

「我當然想盡早治好姐姐。每天都在想這件事。但是，就算沒有成果，着急也沒有意義。這點道理我還是明白的，我也知道好好休息很重要。要是我倒下了，反而會讓大家更加擔心」

「咕唔！別，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先，先不說這個！布莉姬特，你呢！學者大人應該很忙吧!? 」

「惡，噁心是什麼意思啊！我可是很擔心你的！」

懷疑自己，貶低自己，是無法拯救任何人的。我深知，自信和堅定的意志是達成目標的必要條件。

「嗯，那我就打擾了」

父親和母親慰勞似地撫摸着我的肩膀。我移開視線，看向大家的臉。

「嗨，打擾了。雖然這裏是我家啦！」

「臉色很差呢，席恩。你沒事吧？」

「可，可是，你已經長時間一直在研究和治療了。這應該給你造成了不小的負擔吧？」

我苦笑着說道。

「……第七十五親衛騎士隊……淨是些清掃和雜務……閒得發慌……閒得發慌，所以就頻繁地……來席恩這裏……一邊護衛一邊打發時間……」

我沒有根據。還沒有找到明確的治癒方法。但我相信自己一定能做到。

「嗯，謝謝。你們都進來吧」

「謝謝你們。我真的沒事的」

大家注視着我。從他們的視線中，我隱約能感受到各種各樣的感情。雖然我無法完全理解，但我想其中大部分都是驚訝。

果然是這樣嗎？大家都是這麼想的。那我也必須說出來。

怠惰病患者的人數沒有增加，而且也沒有出現病情突然惡化的怠惰病患者，這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吧。但這也只是維持現狀而已。我必須想點辦法，所以一直在思考對策。

蘿絲的身高也有所增長，能感受到她作爲少女的成長。她今年十四歲，全身上下都散發着女性的魅力。我儘量不去看蘿絲那豐滿的胸部，但還是忍不住會看到。雖然還遠遠不及母親，但感覺將來會有一場精彩的對決。唔，這就是所謂的成長期嗎？

柯爾很笨拙，說話也不太好聽。但我覺得這是他耿直認真的性格表現。

啊啊，果然是這樣。雖然我隱約察覺到了，但就是說不出口。

父親和母親抱緊了我。父親的擁抱很有力，母親的擁抱很溫暖。

我總是想着要儘快治好瑪莉和患者們。

「這，這是怎麼回事？你果然在忍耐嗎？」

我一說完，在場的所有人都露出了「你在說什麼啊」的表情。

我感受到了她們的關心。

拉菲娜展現出柔韌的肢體。她開始散發出成熟的魅力。原本就五官端正，身材又好，所以很引人注目。比以前更強調女性的部分。不過內在還是廢柴。是個笨蛋騎士。

「席恩，歡迎回來」

她驚慌失措的樣子證明了布莉姬特說的是事實。

「親愛的，你來了啊。」

「席恩……你不用再顧慮我們了……」

正當大家談笑風生時，有人從玄關走了進來。

「……席恩，你稍微休息一下吧？」

他對自己的要求很嚴格，對他人也一樣。但他更懂得溫柔，所以會對弱者和努力的人伸出援手，推他們一把。

我在這裏住了很長一段時間，他經常來探望我，讓我既愧疚又感激。他本人說：「你愛住多久就住多久！這樣我反而能還你人情！」他已經爲我做了很多，感覺反而是我欠了他的人情。

熱鬧的室內，每個人都爲對方着想，採取行動。

不管在哪個世界，都有人會受苦。每天光是活下去就竭盡全力的人們，應該沒有餘力去在意那些受苦的人吧。

沒錯。我確實有壓力，也有焦慮。但我並沒有在忍耐，也不覺得辛苦。更沒有想過要放棄。

要是活潑的瑪莉也在場，該有多好。我不禁這麼想。

我和布莉姬特都用溫暖的視線看着她。

「不，我一點都不辛苦」

父親和格拉斯特先生互相瞪着對方。其他人也紛紛打招呼或談笑。

我不會放棄，我不會逃避。今後我也會一直這樣活下去。

「……嗯」

「……是嗎，原來是這樣啊。抱歉，席恩。是我們擅自誤會了」

誰都沒有說話。但是他們的表情，都在表示肯定。

我有好好休息，沒有勉強自己。但有時魔力會枯竭，有時會因爲過於集中而感到疲憊，有時眼睛下面還會出現黑眼圈。

「知道了，我會的。」

我知道大家是在擔心我，也知道他們一直都在關心着我。

「你真是個好兒子，我們配不上你」

「謝謝你來到我們身邊，席恩……」

「太誇張了啦。等我治好大家之後，你們再這麼說吧」

我苦笑着撫摸兩人的後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