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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漸崩壞的日常

《魔法制造者 ~異世界魔法的製作方法~》 · 鏑木克樹 · 1.7萬 字

今天,我們爲了去蘿絲家幫忙,正沿着林間小道前往村子。

「說起來,好久沒去村子了」

「我也是。不過我本來就很少去」

明明是要去村子幫忙,我們的打扮卻和去討伐魔物時一樣。瑪莉腰間左右各佩着一把劍,我腰間也掛着雷火。

在這個村莊裏不一定安全的世界,隨時攜帶武器是常識。當然,前提是要有能力戰鬥。

現在的我們以冒險者來說也有一定的戰鬥能力,所以會隨身攜帶武器。當然,這是在得到父親許可的前提下。就算有能力戰鬥,我們畢竟還是小孩,沒有立場擅自判斷事情。不管要做什麼,一般都會先請示父親的判斷。

先不說這個,我們家以貴族來說相當平易近人。

我原本以爲貴族這種人會舉辦與其他貴族或親戚的交流會,進行死板的問候,做些表面工夫,維持彼此的關係。

可是至少我們沒有參加過那種場合。不知道是因爲我們是下級貴族,還是這個國家沒有那種制度。不過我們好歹也是地方領主,完全沒有那種場合也很奇怪。

不管怎麼說,都跟我們無關。

沿着田間小路前進,便能看見村裏的房屋。遠處的田地裏,領民們正辛勤地照料着作物。這幅充滿田園風情的景象,我相當喜歡。或許是因爲前世長期住在都市,讓我對鄉下生活心生嚮往。

「啊,找到了。」

在五顏六色的作物之間,我發現了蘿絲的身影。她注意到我們,朝我們揮手。我們也揮手回應,同時向她走去。

「貴安。抱歉讓你們特地跑一趟。」

「沒關係沒關係,這是理所當然的嘛。」

「嗯,身爲朋友,這是應該的。」

我和瑪莉笑着說道,蘿絲也回以柔和的笑容。

「謝謝你們,現在人手不夠。」

周圍有幾名村民正在工作,其中也包括那位幫忙治療母親的莉亞。我記得她和蘿絲住在一起,但不清楚她們的關係。

「所以呢?我們該做什麼?」

✳︎

總之,瑪莉現在到底是不是處於分秒必爭的危險狀態,如果能知道這一點,我就能稍微安心一點了。

就在這時,瑪莉緩緩睜開了眼睛。

幾秒的空白過後,大家察覺到我們的異常,紛紛跑了回來。

事情太過突然,我的大腦無法正常運轉。

然後,我看到的景象讓我懷疑自己的眼睛。

外面的暴風雨越來越大,而且太陽也已經下山了。魔物在晚上會變得兇暴,所以人們都會盡量避免外出。也就是說,現在去伊斯特利亞叫醫生是非常危險的。至少現在不能選擇去伊斯特利亞。

莉亞和其他村民也聚集了過來。雖然每家都有自己的田地,但有時也會一起幹活。簡單打過招呼後,村民們便各自回家了。

「姐姐!姐姐,你沒事吧!? 」

我默默地驅蟲,同時感覺到村民們的視線。我抬起頭,他們就移開了視線。

我內心十分動搖,但還是繼續呼喚着瑪莉。然而結果並沒有改變。

爲什麼。我不明白。爲什麼。

我看了看瑪莉的臉,發現她已經失去了意識。我試着觸碰她,她也沒有反應。

在蘿絲和莉亞的應對下,我終於回過神來。

實際上,就算把魔法的事情告訴別人,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相信。不過,不管怎樣,我都沒有從村民身上感受到厭惡或恐懼之類的情緒,應該沒問題吧。

聽完蘿絲的說明後,我們立刻開始工作。內容很簡單,只要把蟲子抓起來放進箱子裏就行了。雖然非常費工夫,但這是很重要的工作。

「好,好的!」

聽到蘿絲的聲音,我抬起頭來。我剛纔一直都在專心工作,不知不覺間已經到了傍晚。

「各位,快到我家來!」

但是,在伊斯特利亞內,我和瑪莉是鄉下領主的孩子這件事並沒有傳開。雖然也不是什麼需要隱瞞的事情,但也沒必要特意公開。

這個世界沒有高效農藥這種便利的東西,只有混合了自然物質的農藥。雖然多少有點驅蟲效果,但似乎還不夠,所以基本上還是得靠人工驅蟲。不這麼做的話,作物就會受損,造成巨大的損失。

房間裏有我,瑪莉,蘿絲和莉亞。

只有十歲和十二歲的孩子在討伐魔物,這種事傳出去會很引人注目,也會在村子裏引起傳聞。如果只是在村子裏還好,要是傳到交易商人或者村外的人耳中就有點麻煩了。不過,我們在公會接委託的時候沒有隱藏身份,所以可能也沒什麼意義。

當然,我和瑪莉也會騎馬頻繁前往伊斯特利亞,三人一起去公會接委託。雖然我們沒有公開這件事。

那個人還沒有開始跑,所以不是絆倒了。

「姐姐……你到底怎麼了」

「是啊。最近我也會和高文一起前往伊斯特利亞」

姐姐她。

我藉助大家的力量,把瑪莉搬進了蘿絲家。瑪莉的身體像水一樣冰冷,而且非常沉重。

就在我驚慌失措的時候,蘿絲走到我身邊,觀察着瑪莉的臉。

有人倒下了。不是摔倒了。

我也學着她,活動了一下身體。農活真是對腰很不好啊。如果我用的不是席恩的年輕身體,而是以前三十歲的身體,估計腰早就撐不住了。

「嗯,沒問題。席恩也不怕蟲吧?」

「關於這個……哎呀?」

我們急忙離開了田地。

「嗯,那我們趕緊開始吧」

心裏只想着這是什麼聲音。

我們就在這樣的氛圍中默默地工作着。

「你,你是說姐姐得了這種病?」

她的外表和以前相比沒什麼變化。兩年前她似乎就已經過了成長期。麻花辮和雀斑,完全符合我對村姑的印象。

「姐姐!!」

蘿絲和村長泰德先生住在一起,她有時會去伊斯特利亞幫他辦事。

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瑪莉疲憊地說道,蘿絲則輕聲笑了起來。

「那麼我來說明具體的工作內容。首先——」

「這說不定是「怠惰病」……」

我不怎麼怕蟲。雖然有點抗拒,但也沒到無法忍受的程度,應該沒問題。

我握着瑪莉的手,表情十分僵硬。

「怎,怎麼了?姐姐」

瑪莉微微睜開眼睛,抬頭看着天花板。她對我的聲音沒有反應,甚至沒有看我,也沒有回答我。

她。

蘿絲有些歉疚地說道。

「辛,辛苦了。今天非常感謝你們」

「謝謝您……」

「我記得你們還要去村子裏買東西吧?」

瑪莉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

「我剛纔不是說到一半嗎,說有一種奇怪的疾病正在蔓延。這種病就是怠惰病。患者會突然變得毫無幹勁,什麼都不做。聽說這種病的患者雖然意識清醒,但對任何刺激都沒有反應,只會呆呆地發愣」

我反射性地叫了瑪莉。

剛纔還是晴空萬里。我剛這麼想,天上就開始下起了雨。雨滴很快就變成了大顆的雨滴。

到底爲什麼,爲什麼會突然倒下。沒有外傷。也沒有人襲擊瑪莉。這裏只有我們幾個人,瑪莉在我身後,她身後沒有其他人。

我無力地低下了頭。

我回過頭去。

《魔法制造者 ~異世界魔法的製作方法~》2 逐漸崩壞的日常插圖(1)
《魔法制造者 ~異世界魔法的製作方法~》 · 2 · 逐漸崩壞的日常 · 第1張插圖

我和蘿絲一起往田地深處走去,看到了幾株縱向生長的植物,高度約有幾米特。

自從上次哥布林襲擊以來,我就多少感覺到村民和我之間有隔閡,所以並不驚訝。他們似乎沒有把這件事說出去,我每天都過着平靜的生活。

就在這時。

「各位,今天的作業差不多該結束了」

對了。現在不是發呆的時候。得先把瑪莉搬進屋內。

外面的暴雨和雷電不斷傾瀉而下。

「辛苦了。這樣蟲子就驅除完了吧?」

「不知道……雖然不知道,但我覺得症狀很相似。怠惰病是最近才發現的……正在流行的一種病。患者的身體似乎沒有明顯異常,所以應該不會危及生命」

背後傳來咚的一聲。

「席恩,振作一點!」

我和瑪莉面面相覷。

這裏不像現代一樣到處都有醫生。醫生非常稀少,就連大城市裏都沒有幾個。當然,這種偏僻的鄉村就更別提了。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天花板。明明意識清醒,卻彷彿心不在焉。

這位白髮蒼蒼,目光銳利的老人是這個村子的村長泰德先生。我不清楚蘿絲和泰德先生的關係,也不打算過問。

我的喉嚨無法隨心所欲地發聲,聲音都變尖了,簡直不像是自己的聲音。

「病?什麼病?」

「嗯——!哈啊,累死我了!」

蘿絲和莉亞都一臉擔心地守望着瑪莉。

「說起來,你們知道最近伊斯特利亞流行一種奇怪的病嗎?」

「我想拜託你們幫忙驅除害蟲,可以嗎?」

瑪莉看上去並沒有什麼異常。她睡得很安穩,看上去就像只是睡着了而已。

在這個世界,光是感冒就有可能喪命。被雨淋溼是很危險的。

我猛地一蹬地面,衝回瑪莉身邊。

我看着躺在牀上一動不動的姐姐,陷入了恍惚。

莉亞不知何時來到了我身邊,她怯生生地向我鞠了一躬。

「怠惰病……?」

「是啊。不過,過段時間還得再驅蟲,之後還有收穫農作物,給其他田地播種等等,要做的事情多得數不清呢」

我們沒有聽說過這件事。不久前去伊斯特利亞的時候,也沒有聽到類似的傳言。當然,也有可能是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流傳的。

「謝謝你們,那麼請跟我來」

蘿絲正要開口的時候,天空突然暗了下來。抬頭一看,不知何時天空已經被烏雲覆蓋了。

到底怎麼了。

比起這些,我滿腦子都是瑪莉的事。

瑪莉她。

「農,農業真是辛苦啊」

蘿絲喊道,同時大家開始奔跑。

「我已經派人去通知領主大人了。他應該很快就會過來」

「瑪莉!到,到底怎麼了!? 總之先把她搬進去!莉亞,你能去叫人嗎!? 」

那,是某種疾病嗎?

「應,應該馬上讓醫生看看嗎?」

「對不起,我不知道……關於怠惰病還有很多不明之處,我也不太瞭解。早點讓醫生看看或許能找到恢復的線索,但也可能找不到」

蘿絲懊悔地皺起了眉頭。

怠惰病。正如其名,是一種讓人變得無精打采,什麼都不做的病。現在的瑪莉正如其名,只是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簡直判若兩人。剛纔明明還笑得那麼開朗。現在卻像一具沒有感情的人偶。

無論我怎麼呼喚,怎麼握她的手,怎麼搖晃她,瑪莉都沒有看我一眼。

「能,能治好嗎?」

「……至少就我所知,沒有聽說過有人恢復了。原因也不明,什麼都不知道」

騙人。

那不就是不治之症嗎。

瑪莉會一直這樣下去?

直到死去?

無論是溫柔的表情,困擾的表情,鬧彆扭的表情,生氣的表情,害羞的表情,還是開心的笑容,我再也看不到了?

騙人。騙人。我怎麼可能相信這種事。

明明剛纔還和往常一樣。和往常一樣,笑着,開心着。然而,爲什麼瑪莉會變成這樣。

不幸會突然降臨在任何人身上。雖然聽過這句話很多次,但我一直覺得和自己無關。然而一旦自己身處其中,我便被迫意識到了。沒有比這更不講理的事了。

啊,我不是也經歷過嗎。明明什麼都沒做,明明沒有任何預兆,卻突然死去了。

死亡和時間是平等的?不對。世界就是不講理的。

有些人即使活得正直也會英年早逝,有些人即使作惡多端也能長命百歲。

世界就是建立在這樣的不平等之上。我明明應該知道的。

聽不到聲音,也看不到任何東西。但確實有什麼東西在那裏。這種感覺向我襲來。

母親從包包裏拿出瑪莉的外套,幫她穿上。

就在這時,玄關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隨後便有人走進了我們所在的房間。

看到父母趕來,我感到一陣安心。

「爸爸,那,那是什麼?」

「嘎啊啊、嚕啊啊啊啊嗚!」

我呆呆地望着天空,被奪去了視線。我從沒見過這樣的天空。

因爲我是魔法師。

有什麼生物嗎?不,沒有。如果有能產生那種規模魔力的生物,那應該有幾公里那麼大。

我立刻就察覺到了對方的存在。

父親的臉上帶着一絲寂寞,似乎看開了什麼。

瑪莉都變成這樣了,要是連我都有個萬一……她大概是這麼想的吧。但只有這次,我確信自己的想法是正確的。

「席恩,你要小心……我……」

如果全力奔跑的話,雷光燈會壞掉,而且萬一有障礙物,我們可能會因爲速度太快而落馬。那樣的話,我們之中可能會有人,甚至瑪莉會受傷,最壞的情況是喪命。那樣就沒有意義了。

馬一邊嘶叫一邊暴走般地繼續奔跑。在這種狀態下,我睥睨着後方的威脅。

父母來到我身邊,立刻看向瑪莉的臉。

腳,爪子,然後是腳步聲。

而我,能使用魔法。我擅長遠距離攻擊,近距離魔法姑且也會用,可以臨機應變。父親應該明白這一點。

「不知道,這是原因不明的疾病。雖然應該不會危及性命,但也不能拖太久。最好儘早讓醫生診斷。艾瑪,幫瑪莉穿上衣服。」

「是最近在城裏開始流行的疾病……爲什麼小瑪莉會……」

「是血狼羣!它們喜歡人類的血,會一直追到獵物死爲止!」

「嗯,我知道了。」

父親盯着我的眼睛,然後放棄似的嘆了口氣。

「極,極光……?」

然後,他直接走出房間,回頭看向我。

母親輕輕觸碰我的肩膀。

「我出發了」

我的聲音有些顫抖。

我剛喊完,父親就立刻回頭。

這個村子裏比較能戰鬥的人只有父親,瑪莉,蘿絲,還有我。

這個世界的玻璃很脆弱。雖然不會因爲觸碰而碎裂,但掉在地上一定會碎,也很怕震動。但是,如果只有火把的話,在雨中就無法使用,連走夜路都很困難,所以不能要求太多。

「唔!別勉強自己啊!」

「我知道!」

我們拿着雷光燈,騎馬前行。

「席恩……明天早上,和媽媽一起去伊斯特利亞吧……?」

「席恩!瑪莉怎麼了!? 」

「我帶瑪莉去伊斯特利亞。席恩和艾瑪一起回家。」

光是奔跑就很危險了,但還有更危險的東西。目前還沒有遇到。如果可以的話,希望到伊斯特利亞之前都不要遇到。就在我這麼想的瞬間,突然發生了變化。

我們在一起這麼多年了,我能夠深刻地理解她的心情。

我明白她想說什麼。她肯定是想說「一起去吧」。但是,蘿絲知道她無法像我一樣使用魔法,騎馬移動時只會成爲累贅。她很聰明,所以才理解這一點,說不出口。

剩下的只有風魔法和水魔法,以及特殊魔法的跳躍。

我時不時能看到雷光燈照亮的爸爸和瑪莉的側臉。他們表情僵硬。我肯定也是一樣的表情。

我儘可能保持頭腦冷靜,組織語言。

確實如父親所說。我也明白這一點。所以至今爲止,我從來沒有在晚上外出過。但是,現在的情況不一樣。

父親也會使用劍以外的武器。但他的技術沒有劍那麼好,而且他還要抱着瑪莉,一邊騎馬一邊使用武器的話,能用的武器也很少。

「我還是個孩子。但是,我也有能做的事。如果要騎馬移動,有我在應該會更好」

天空烏雲密佈,大雨傾盆,視野極差。幾乎沒有月光,什麼都看不見。

「……這是怠惰病嗎?」

其他大人中雖然也有人有打倒魔物的經驗,但那只是靠人數圍攻驅除而已。真正意義上討伐過魔物的人,除了我們以外應該沒有了。

我用力握緊瑪莉的手,爲了儘可能感受到她的體溫。

我盯着後方。看不到。是錯覺嗎?可能是我太緊張了,所以變得疑神疑鬼。我這麼想着,正準備轉回正面時,視覺和聽覺發生了變化。

我事先就做好了覺悟。只能由我來打倒它們了。

「是魔物!」

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對姐姐的安危感到無比的不安。爲了甩開這可怕的邪念,我邁出了腳步。

並不是因爲被雨淋溼了。明明擦乾了衣服和身體,還像這樣握着她的手,但就連觸碰的部分也十分冰冷。這樣簡直就像人偶一樣。

我壓抑住想要依賴這份溫柔的心情,向前邁出一步。

沒看到?只有我能看到嗎?簡直就像魔力一樣。如果只有我能看到,那就是魔力嗎?還是類似魔力的某種東西呢?

「……席恩,你」

「別任性了。你是個懂事的孩子。看到現在的狀況,你應該明白自己該做什麼。現在是夜晚魔物出沒的時間。路上非常危險」

「你在說什麼!我可沒看到那種東西!」

夜行性魔物比白天的魔物更加兇暴,會積極地襲擊人類。其中最糟糕的就是會集體行動的魔物。

村長急忙走向馬廄的同時,父親抱起了瑪莉。

一直保持一定距離的血腥狼羣突然加快速度,縮短了距離。

「好的,村子就交給我吧。我馬上去準備馬匹。」

蘿絲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沒有繼續說下去。

父母和幾名村民站在門口。

「好、好的。」

我的請求是不是成了父親的負擔呢?但如果是的話,他應該會明確拒絕我。既然如此,他爲什麼會露出那種表情呢?

父母都披着外套,應該是爲了遮雨吧。

那是一道光幕。在空中流動的光粒子的集合體。讓人聯想到淡紅寶石,夢幻而詭異的情景。那厚重的光布在空中翻騰。

我知道。白天的魔物和夜晚的魔物有很大的不同。

我確實不想和瑪莉分開。但是,我更想竭盡全力幫助瑪莉。

「席恩!別跑太快了!」

這個疑問在村長泰德先生的呼喚聲中煙消雲散。看來馬已經準備好了。

我感覺視野有些不對勁,下意識地抬頭。天空中出現了「那個」。

父親猶豫着,勉強用左手握住了繮繩和雷光燈。他的狀態非常不穩定,無法像平時那樣行動。讓父親去對付魔物太危險了。

「…………好」

「就這樣直走!我來對付它們!」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這是什麼的前兆嗎?

父親的右手握着繮繩,左手握着雷光燈,他以這種狀態騎着馬。如果在這種狀態下握劍,就必須放開某樣東西。瑪莉被繩子綁在父親身上,所以不用擔心,但其他部分就不是這樣了。

我從母親手中接過外套,披在身上。

「等、等一下,爸爸!我也要去!」

雷光燈的強度很低,使用時必須小心。

「我知道了。艾瑪,給席恩一件外套」

我觸碰瑪莉的手。好冷。幾乎感覺不到體溫。

我突然感覺到一股氣息,轉過頭去。

血狼正如其名,會在夜晚的世界裏四處奔走尋找血液。一旦遇到它們,大多數人類都會做好死亡的覺悟,可以說是極其危險的對手。

雖然多虧了雷光燈,多少能看清周圍,但並不像手電筒那樣方便。因爲是走過很多次的路,所以才能騎馬,但幾乎什麼都看不見。

「那是什麼?雷嗎?」

「我沒有任性。父親打算一個人抱着姐姐去伊斯特利亞吧。我知道父親很強。但是一個人一邊保護姐姐一邊騎馬去伊斯特利亞,非常危險。要是魔物襲擊了你們怎麼辦?真的能保證安全嗎?父親一個人或許沒問題,但還要一邊保護姐姐和馬一邊戰鬥哦?」

雖然不是不能用魔法打倒,但有一個很大的問題。因爲正在下雨,所以當然不能使用火魔法和雷魔法。火魔法在點火的瞬間就會消失,雷魔法會讓我自己和馬觸電。佛爾就更不用說了。

血腥狼是有着紅色眼睛的狼。其特徵是集體行動,在夜晚期間爲了尋求獵物而不斷奔跑,貪婪地吞食獵物,然後再次移動。執拗而狡猾。

母親似乎想說些什麼,但還是忍住了。我知道她很擔心我,所以心裏很不好受。

「小席!小瑪莉!」

「泰德。我不在的時候,村子就拜託你了……還有,把馬借給席恩。」

我在馬鞍上改變姿勢,面向後方。然後用鞭子抽打馬的臀部。

總之只能把瑪莉帶到伊斯特利亞了。現在的我們沒有時間去思考不明白的事情。

✳︎

父親一個人能做到的事有限。要是馬被擊倒,移動起來就會很花時間,白白浪費時間。當然,他還必須保護瑪莉,而且在馬上很難應對魔物的襲擊。需要有人來護衛。

「走吧。到伊斯特利亞爲止都不能放鬆警惕哦。」

「天空裏有紅色的光吧!? 」

我們必須在不失敗的前提下騎馬。這是對我們來說不可或缺的。

馬蹄聲,雨聲,風聲,以及雷聲。時不時閃過的雷電照亮了四周。只要不打在我們附近,我們甚至希望雷電能多打幾次。

我維持着聚集在雙手的魔力。

那是三重的膜。

一個是圓筒形。要說近似的東西就是子彈。是聚集「雨」形成的。

一個是聚集在子彈後方部分的布羅。

最後是覆蓋全體,更長的筒狀魔力。

直徑約三公分的小,浮在內部的水彈大小,和實彈差不多。

我造出了四個。每個的魔力量大約二十。以魔法來說魔力量很低。但這個魔法並非像火和雷那樣維持現象,而是活用實際存在的物質。因此只要順利的話,就能用較少的魔力解決。但反過來講,如果失敗的話就需要更多的魔力。

我將浮在雙手前的四個水彈朝向狼羣發射。

伴隨着啪咻的清脆聲音,水彈射了出去。三個筆直地飛去,一個稍微偏離了。

狼羣大概沒有預料到吧。它們來不及反應,被三個子彈擊中了。

「嘎嗚!」

幾隻魔物跳了起來。雖然看不太清楚,但似乎是命中了身體。

威力比想象中還要大。或許真的有手槍的威力。

我在內心擺出勝利姿勢。

這個魔法叫做『水彈』。是我考慮在雨天使用的水魔法。

雖然沒有練習過,但順利成功了。如果這個不行的話,雖然會花時間,但只能用布羅來應對了。

阿庫婭彈的原理並不難。通常,魔力在釋放,也就是接觸到空氣後會變成大氣魔力。在那種狀態下接觸到現象就會變成魔法,因此也能收集大氣中的水分並凝固。這就是阿庫婭。

但是收集湖水之類的手法,從魔力的性質上來說很難。因爲爲了汲取大量的水,需要大量的能量。恐怕是爲了抵抗重力和張力的能量相當大。

要解決這個問題,需要收集大氣中的水分,或者儘可能不使用能量來收集水。我看中的是雨。

雨從天空中落下,自然地接觸到魔力。自然吸附,變成水魔法。

該怎麼辦纔好。

對手不是一般的魔物。這下麻煩了。

明明我們的攻擊打不到它,但它的攻擊卻能打到我們嗎?從狀況來看,列斯的攻擊毫無疑問能打到我。

布羅本身很難確定風的方向。爲了控制風向,需要第三個筒狀的魔力。

但是。

面對浮現在黑夜中的詭異對手,我的背脊一陣發涼。

列斯露出詭異的笑容,身體微微痙攣,然後高高飛向空中。接着,它就這樣朝我落下。

狼羣來不及躲避,身體被水彈擊中。但是,從後方又出現了新的狼羣,數量越來越多。數量太多了。這樣就沒有提煉魔力的時間了。

我加快思考速度。接着,突然有好幾個單詞浮現在腦海中。

我們有先人收集的魔物情報,所以能迴避許多危險。

「席恩!」

父親沒有懷疑我的話。

我再次提煉魔力,收集水。既然知道有效,那就沒什麼好猶豫的了。

發生了什麼?爲什麼狼羣突然開始撤退?是某種作戰計劃嗎?

四顆水彈浮現在我眼前。但列斯毫不在意,左右搖晃着在空中游動。

我將魔力聚集在手中,準備發射水彈。

既然如此,只能使出最後的手段了。不使用任何魔法直接衝過去。就算不提煉魔力,我的體內也帶有魔力。魔物也一樣,沒有釋放魔力的時候身體也會發光,就是帶有魔力的證據。

下一瞬間,列斯的爪子從尖端到根部都崩解了。就像灰燼被風吹散一樣崩解。那簡直就像是『淨化』。

它應該是女性,但因爲身材過於消瘦,而且大部分的頭髮都脫落了,所以無法確定。如果用我知道的詞彙來形容,那就是『幽鬼』吧。或者說是『列斯』。幽體,雖然不是這個世界的東西,但被歸類爲魔物。沒想到這個世界竟然存在這種東西?

父親也驚慌失措。也就是說,父親也想不到任何理由。

爸爸按照我的指示投擲短劍。

父親朝我這邊跑來。他靈巧地揮劍,幫我解決了幾隻狼。

父親雖然有些困惑,但還是讓馬跑了起來。

命中。它甚至沒有做出閃避的動作。

快思考。該怎麼做才能打破這個狀況。

但對那傢伙沒有任何效果。

「正後方!」

我的嘴脣在顫抖。我反射性地轉向正面,立刻握住了繮繩。

我也一樣。家人正瀕臨死亡,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

但父親沒有反應。

「啊,好!我知道了!因爲我看不見,席恩你來下指示吧!」

就算不釋放到體外,要進入帶魔狀態也需要五秒。剛纔的魔力反應已經把魔力全部用完了。如果剛纔在觸碰魔力的狀態下,儘可能維持魔力不消耗的話,或許還有辦法,但是已經太遲了。

這是走馬燈嗎?我會死嗎?

雷鳴響起的瞬間,我看到了「漂浮在後方的某種東西」。

布羅首先對對手無效。如果對手是由某種粒子聚集而成的物體,那應該會有效果。但並非如此。因爲在暴風雨中,列斯似乎沒有感受到風的阻力。也就是說風魔法沒有效果。

對手是半透明狀態。如果是幽靈之類的存在,物理攻擊可能無效。所以我才覺得魔法或許有效。

「有、有什麼,有、有什麼,要、要來了」

以槍來說就是槍管,也就是負責槍身的部分。順帶一提,沒有槍口。

我想不到對策,只能憨直地對列斯放出布羅和阿庫婭之箭。

我把魔力聚集在腳上,開始準備隨時都能跳過去。但是,已經沒有時間了。判斷得太晚了。這樣來不及。只能不跳直接衝過去了。但是,這樣距離不夠。

雖然列斯與魔力相近,但我覺得它擁有自己的意識。假如它是類似幽靈的存在,那它體內應該蘊含着魔力。又或者它本身就是魔力的化身,那普通的武器可能無法對其造成傷害。不管怎樣,它都是我必須對付的對手。

原來如此。不只是視覺和觸覺,與魔力有關的存在,沒有魔力的人甚至連聽覺都無法感知。

我抱着疑問,注視着狼羣的動向。但我的不安只是杞人憂天。它們漸漸遠離我們,消失在黑夜之中。聲音和氣息都消失了。

魔物張開嘴巴,發出尖銳的聲音。三個漆黑的洞口朝向我們。

「我、我不知道。但是,必須快點離開!……啊!」

我察覺到了某種氣息正在逼近。

那不是物體。但也不是生物。它有着人形。但不是人類,它有着蒼白的臉和凹陷的眼睛。我看不到它的腳,它穿着破破爛爛的禮服。

它已經進入我的視野。淡淡的光。綠色的光。一個模糊的物體正從後方朝我們逼近。它的速度比狼羣更快,漂浮在空中。

列斯的爪子就在眼前。要是被那東西碰到就會死。

回過神來,狼羣不知何時已經包圍了我。

我反射性地大喊。

接下來爲了射出水彈,需要讓布羅在魔力內循環。這需要非常細緻的操作,因爲規模小,風力也小,需要相當的集中力。

父親看不到。無論是列斯還是空中的光幕。我不知道原因。但我記得同樣的現象。魔力。是否能視認、認知魔力,取決於魔力的有無。

列斯的慘叫不是出於怨恨,而是慟哭。

魔法、哥布林、魔力反應、艾汀卓特、光之簾幕、列斯、怠惰病、異常現象。從出生以來的情景瞬間閃過。

「爸爸!」

也就是說,在下雨的時候,只要產生魔力,就能幾乎不消耗魔力地收集水。

「父親!快、快逃!」

爸爸跟平時不同,顯得很慌張。

「來了!快點加速!」

我突然感到一陣寒意。雖然經常聽到「背脊發涼」這個詞,但我還是第一次體驗到這種感覺。

「可惡,到底該怎麼辦!」

襲擊家裏的哥布林的身影瞬間與列斯重疊。列斯的爪子已經逼近我。我無法抓住對方的手臂。但是『用右手保護頭部』這件事我做到了。

既然如此,只能賭一把了。我只能跳過去,直接觸碰列斯。

「其他的魔法呢!? 」

「你說什麼!? 我可沒聽說過有這種魔物!唔,這果然是……」

女性尖銳的慘叫聲從後方傳來。那彷彿不快感集合體的聲音,讓我皺起眉頭。

就這樣繼續用阿庫婭彈攻擊。狼羣似乎沒想到會被攻擊,速度慢了下來。我抓住這個機會,不斷釋放阿庫婭彈。

但是數量太多了。我的周圍還有狼羣在並排奔跑。它們對着我發出低吼聲。正當我以爲它們終於要撲過來的時候——不知爲何,狼羣開始放慢了速度。

在我這麼想的瞬間,我無意識地舉起右手。

「到底怎麼了……?」

「席恩,我來!在哪裏!? 」

「呀啊啊啊啊——」

再這樣下去大家都會被殺掉。

「除了阿庫婭之箭以外就只有布羅了……芙列雅和波爾特在這場大雨中都不能用!」

但父親似乎也不知道列斯的事,不知道該如何應對。與未知的敵人對峙很危險。但魔物根本不會在乎我們的狀況。

面對那恐怖的外貌和壓迫感,我全身顫抖。但不能逃跑。我必須保護瑪莉。絕對不能讓她死。要是瑪莉有個萬一,我就活不下去了。

「呀啊啊啊啊啊啊!」

父親猛地轉過頭來,但立刻又轉回來看着我。

它因爲疼痛而呻吟,抱着手遠離我。但是魔力的侵蝕已經侵蝕了列斯。即使遠離我,列斯的手也持續崩解。當手臂逐漸消失到肩膀時,列斯的視線從我身上移向爸爸他們。

那傢伙把目標轉移到他們兩人身上了。

因爲不明原因的顫抖,我弄掉了雷光燈。破碎的光源發出啪嚓啪嚓的光芒,被遠遠地拋在了後方。但是現在顧不上這些了。

我能看見,而父親看不見,可能是因爲魔力的有無。但就算知道了這一點,列斯逼近我們的事實也不會改變。

發生了什麼。不,有什麼要發生了?

「糟透了。如我所料……沒有打中。不對,是打中了卻穿了過去。」

「父親!那是什麼!? 」

當然,爲了吸收降水產生的下落衝擊,需要能量,但遠比抵抗重力將水抬起來的能量少得多。

伴隨着嘎嘰的聲音,列斯的手指變得跟刀刃一樣銳利。

我把手放在列斯爪子的尖端。魔力的脈動一口氣高漲。全身迸發出過去從未感受過的魔力量。體內魔力量的釋放量異常地高。全身感受到力量,力量聚集在我的手上。右手釋放出耀眼的魔力。

「怎麼了席恩!打中了嗎!? 」

但果然沒有效果,短劍碰到列斯的身體後就消失在黑暗之中。

「席恩,怎麼了!魔物不是離開了嗎!? 」

「總之我會想辦法擊退它!父親你就繼續騎馬!」

我一喊,爸爸似乎理解了狀況,立刻把視線轉向背後。但是,他應該看不見吧。他的視線在四處遊移。

「那是什麼!? 什麼都沒有啊!」

給予各種魔力不同的職責,同時釋放的這個魔法效率異常地差。而且,比使用普通的魔法更累。但是,在現在能使用的魔法中,應該是最有效的。

「人形魔物正朝這邊過來!大概只有擁有魔力的人才能看見!雖然我不太清楚,但可能和魔力是同樣的原理!」

列斯一口氣提高了速度。儘管已經瀕死,它還是釋放出了滿滿的殺意。

列斯逼近我們。它似乎把目標鎖定在我身上,一邊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一邊逼近。

幾秒後,我發射了準備完畢的水彈。複數的水彈筆直地朝列斯飛去。

我感受到了。來了。就在附近。

但他卻一臉焦急,用我聽不見的音量喃喃自語。

「不、不行。武器果然沒有效果!」

距離伊斯特利亞還有一小時的路程。在這期間,不可能一直逃跑。

然而阿庫婭之箭是發射水團的魔法。雖說是魔法,但發射的是物質,我感覺可能不會有效果。結果對列斯沒有效果。

比起沒有魔力的爸爸,我肯定能發揮出效果。說不定在沒有釋放魔力的狀態下,我也能擁有某種抗性。而且列斯不知道我需要花時間才能釋放魔力。如果我撲過去,它可能會嚇到逃走。

只能賭一把了。等它下來,我就跳過去。

爸爸皺起眉頭,瞪着後方,但列斯不在那裏。

我凝視着上空的列斯。即使在黑暗中,我也能清楚看見魔物的身影。只有我能看見它發光的身體。

爸爸應該只能看見雷光燈的範圍內。直徑只有四、五米。儘管如此,以這個世界的光源來說,這已經相當優秀了。

列斯滑翔而來。

好快!

它似乎領悟到自己將死,打算全力襲擊爸爸他們。

還沒。再等一下。等它抵達的瞬間。

……就是現在!

我抓準時機,雙腳用力。

接着,列斯的身體進入雷光燈的有效範圍內。

爸爸的視線原本在遊移,現在卻突然停了下來。他的視線前方是列斯。

我無法理解狀況,但反射性地停止跳躍。

「嘎啊啊,嘰咿咿咿咿呀啊啊!」

列斯發出慘叫,停在爸爸面前,露出痛苦的表情,飛出光的範圍外。

六秒過去了。我瞬間凝聚魔力,魔力聚集在我的腳邊。距離發動魔法還有一段時間。列斯馬上就會逃走。沒時間了。

我立刻放棄使用魔法,只靠自己的力量跳躍。我在空中凝聚魔力,抓住列斯的身體,將魔力注入它的體內。

「嘰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我只聽到尖銳的聲音。

少年行了一禮,穿過人羣消失在裏面的房間。

「因爲不這麼做的話就無法打倒它……對不起」

我會死!

「謝、謝謝你,爸爸。」

他的容貌十分端正。是未來的醫生,還是護士呢?

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不可能。

一名年輕的白衣男子注意到我們,跑了過來。他的年紀或許可以稱作少年。他搖晃着美麗的銀髮,朝我們走來。但從他的打扮和舉止來看,他應該不是新人。

幾乎沒有那種會在夜裏旅行的不要命的人。但是,無論是誰都會有十萬火急的時候。雖然我從沒想過這一天會降臨在我們身上。

父親讓瑪莉坐在椅子上,擔心地皺起眉頭。

我擔心瑪莉是不是還活着,於是把手放在她的嘴邊。她還有呼吸。雖然很微弱,但確實有在呼吸。

路上可以看到零星幾個人和我們一樣抱着人。果然還是認爲是怠惰病發病了比較好吧。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但對現在的我來說,原因並不重要。只要瑪莉能得救就好。

然而現在卻零星地有人影。現在的時間應該是深夜一點左右。難道其他人也和瑪莉一樣嗎?是怠惰病一下子蔓延開來了嗎?

好亮。視線前方的診所附近聚集着人羣。幾十名患者排成一列。

「……嗯」

對於父親的問題,醫生面有難色地搖了搖頭。

爸爸似乎瞬間支撐住我的身體。

好冷。這應該不是因爲下雨的緣故。

我們騎着馬通過側門,進入了城鎮。

「看來我們成功了。沒有魔物了。」

後方沒有列斯的身影。看來只有這一隻。

我只見過他一次,但他的外表和以前見到時一模一樣。

診所和一般的店鋪不同,是貼近居民的形式。因此,診所大多位於住宅區。

「……這,這是,什麼」

裏面擠滿了人。有幾名像是護士的人。她們忙碌地四處走動,把毛巾遞給患者,或是和患者說話。

幸運的是,對於通過傷害肉體來治療的外科,也就是所謂的外科手術,這個世界的偏見並不深,醫學似乎正在逐漸進步。但即便如此,和現代相比,這個世界的醫學發展速度還是壓倒性地慢。

「……嗯。是啊。快點趕路吧」

被帶來的病人們,全都耷拉着胳膊一動不動。他們毫無反應,讓人聯想到屍體,半睜着眼睛,直直盯着地面。臉色差得讓人覺得他們已經死了,一動也不動。

瑪莉也一樣。即使被大雨拍打着,也毫無反應。雖然還有呼吸,但很微弱,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白髮老人。這位醫生莫名地有威嚴,存在感十足。

「看到了,席恩!」

所有人都爲了家人來到這裏。希望醫生能救救自己重要的人。大家都是這麼想的,所以才聚集在這裏,和我們一樣排隊。

「……怠惰病是一種原因不明的疾病,某天突然變得什麼都不想做的怪病。不動,不說話,眼睛也幾乎不動。勉強還有呼吸,排泄、進食在有人協助的情況下,會在沒有意識的狀態下本能地進行。除了這些最低限度的生存行爲以外,什麼都不做。」

「我去拜託旅館讓我們把馬寄放在那裏。席恩你就和瑪莉一起在這裏等着。」

要是在這裏排隊,那我們來這裏就沒有意義了。我們就是想着早點讓醫生看看,早點治療,防止病情惡化,纔來到這裏的。

「總之快點趕路吧。說不定還會出現其他魔物」

但我的身體在墜落前停了下來。

「果然爸爸也看到了啊」

父親回來後,我們兩人一起看着診所的情況。

「媽媽她,媽媽她動不了了……嗚嗚」

「求求你了!求求你了,請救救我女兒!」

沒有治療方法?

我抱着模糊的現實感,一直盯着診所。我緊緊抱住瑪莉的身體,等待輪到我們。

總之必須快點趕往伊斯特利亞。我抬頭看向浮在空中的光幕。它依然散發着不祥的紅光。

看來並不是因爲列斯的身體發光纔看到的。也就是說……。

和父親說話的門衛打開了側門。

我們抑制着內心的焦躁,快馬加鞭地趕路。大約一小時後,我們到達了伊斯特利亞的正門,父親向門衛搭話。

明明都冒着危險走過危險的夜路了,卻只能在這裏乾等。

我的心臟劇烈跳動。幸好我還活着……

遠處出現了伊斯特利亞。我甚至產生了火把的光在歡迎我們的錯覺。

我腳邊的魔力不多,不足以吸收衝擊。

我們默默地脫下瑪莉的外套,擦拭溼透的部分。由於外套是用厚皮革製成,所以浸水不多。儘管如此,她的手腳、臉和頭髮都溼了,所以我們仔細地擦拭。

父親失望地垂下肩膀。

「讓您久等了,奧恩斯坦先生。」

「……看來是在排隊。只能等了」

我墜落的同時,垂下視線。地面出現在我的視野中。

我們策馬前行。

「請讓她坐在那邊的椅子上……失禮了。」

我看着瑪莉的側臉。沒有變化。她還在呼吸。但是似乎沒有意識。必須快點讓醫生看看。

也就是說,從遠處是看不到的。

「……是的。她傍晚突然倒下,之後就一直是這個樣子。」

「我知道。失禮了。」

這個世界的醫學技術並不高。藥物治療還好,甚至還有流行超自然療法。擁有類似西方醫學技術的阿爾馮斯醫生的存在非常寶貴。

爲什麼瑪莉會得這種病?

母親受重傷的時候,一位老人來到村裏爲她治療。他的醫術確實高超,村裏有什麼事的時候經常能看到他。

「快,快點看看他!我兒子,我兒子動不了了!」

「你沒事吧!? 」

「這樣啊,太好了。你真是亂來。」

「在那裏!」

「沒必要道歉。要是沒有你,我們也不會平安無事。不過,那個有着恐怖人型的魔物到底是什麼?在夜行性魔物中,我也是第一次見到那種魔物」

幾乎沒有可以落腳的地方。診所本身相當大,規模和我家差不多。如果把二樓也包含在內,可以容納一百人以上,十幾個人的話也可以過夜。

「阿爾馮斯醫生……我女兒她……」

✳︎

我咬緊牙關,抑制住湧上心頭的負面情緒。之所以能辦到,是因爲父親的手也在顫抖。

聽到父親的聲音,我回過神來。

患者們沒過多久就陸續進入診所。隊伍前進,我們也踏進了屋內。

「果然是這樣嗎?」

首先,我看到很多倒在路邊的人。還有抱着像是家人的人的人們在道路上急行。

我的心情也一樣。我帶着淡淡的期待,注視着醫生的臉。

他看了看瑪莉的臉,量了脈搏,又盯着瑪莉的眼睛。

「看來是怠惰病。」

我甩開了這種煽動不安的推測。

「嗯。它靠近之後我才終於看到。席恩似乎在遠處就看到了」

「大家都一樣」

我一瞬間因爲周圍的景象而失去了理性。

那是列斯臨死前的慘叫。我注入魔力後,它馬上消失無蹤。

父親向白衣少年道謝,接過毛巾。

醫生對瑪莉進行觸診,測量脈搏,敲打身體的一部分。大約一分鐘的診察結束後,醫生輕輕嘆了口氣。

我感到強烈的焦躁和憤怒,父親溫柔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用真摯的眼神看着我們。

從緊張中解放出來的同時,我回想起了雨的感覺。

我感覺自己的身體彷彿要崩潰了。我只能拼命保持平衡,以免倒下。

「很遺憾,目前還沒有」

這裏是夜晚的大街。平時除了巡邏兵以外幾乎沒有人外出。雖然娛樂街可能不一樣,但是一般人是不會在夜晚的道路上行走的。

爸爸馬上將我拉起來,讓我坐回馬鞍上。

「去阿爾馮斯醫生那裏吧」

「有治療方法嗎?」

「…………請稍等一下,我去叫醫生來。在那之前,請用這條毛巾幫她擦身體。體溫過低會影響身體狀況。」

「可,可是姐姐她!」

雨不斷拍打着我們,風也試圖阻止我們的前進。即便如此,我們還是拼命地策馬前行。

我們穿過大街,走向安靜的住宅區。

「請問有什麼症狀?是這位小姐嗎?」

父親把瑪莉從馬上抱下來,交給我。然後他牽着兩匹馬,走向附近的旅館。

我明白。但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瑪莉。所以無論如何,我都感到十分焦急。

在沉重的沉默中,我下意識地開口問道。

「真,真的,沒,沒有,任何治療方法嗎?」

「如你所見,無計可施」

確實,這裏還有其他怠惰病患者。他們和瑪莉一樣,只是無力地躺在那裏。他們的家人一邊哭泣,一邊哀嘆着重要之人的不幸。

我搖搖晃晃地走近醫生。

「什,什麼?真的什麼都沒有嗎?應該有吧?因,因爲至今爲止應該還有其他怠惰病患者。既然如此,應該多少,有,有掌握到一些信息吧?」

「……確實,最近幾個月,怠惰病發病的患者增加了。我們醫生爲了治療而進行研究,但進展緩慢。除了沒有意識,體溫低,沒有反射反應以外,沒有其他症狀。正因爲如此,過去的科研成果也無法作爲參考。抱歉」

醫生一臉抱歉地低下了頭。

不對。我不是想讓他道歉。而是想讓他救救瑪莉。救救我們的家人。除此之外我別無所求。

我抓住了醫生的手臂。我用盡全力握住,像是要抓住救命稻草一樣。

「醫,醫生的工作不就是救死扶傷嗎?沒錯吧!? 」

「……嗯。你說得沒錯」

「那!那就請你救救她……救救我姐姐」

「抱歉。是我能力不足」

我明白。這不是任何人的錯。阿爾馮斯醫生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他甚至在深夜還在爲患者們診斷。恐怕這幾個月來,他一直在拼命研究,摸索着治療怠惰病的方法。

但我還是無法停止自己的行爲。

「爲什麼!? 爲,爲什麼」

我一次又一次地拉扯醫生的手臂。

醫生只是露出了悲傷的表情。

「席恩……別這樣」

我握住瑪莉的手。

到了早上,母親和村民們在太陽昇起的同時來到旅館。

父親安慰着流淚的母親,我則一直握着瑪莉的手。

「好的。沒問題」

我擦乾眼淚,吸了吸鼻子,重新面向醫生。

父親也一樣。大家都很痛苦。

瑪莉的各種表情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對不起……」

「……對不起,醫生」

父親從後面輕輕地拉了我一下,我順從地把臉埋在父親的胸口。

醫生對剛纔那個叫柯爾的少年緩緩點頭,向我們行了一禮後,就去了其他患者那裏。

她是個感情容易表現在臉上的孩子。

怠惰病無法治療。今後只能與怠惰病共存。就像照顧臥牀不起的患者一樣。

面對我們這樣的患者,每次都只能說自己無能爲力,我終於稍微理解了這種痛苦。

她一直都在我身邊。她的存在對我來說是理所當然的。

但我完全睡不着。

笑容,生氣的表情,悲傷的表情,開心的表情,愉快的表情,鬧彆扭的表情,惡作劇的表情,寂寞的表情,睏倦的表情,疲憊的表情,遺憾的表情,認真的表情。

診察結束後,我們帶着瑪莉在旅館住了一晚。

父親整晚沒睡,照顧着瑪莉。

「姐姐她!總是那麼開朗的姐姐她,一直都在努力,從不抱怨……她只是拼命地活着,從不給任何人添麻煩,她就是這樣活過來的。她是個好人,是個溫柔的人!她什麼壞事都沒做過!可是,爲什麼!? 爲什麼姐姐她,會變成這樣……!」

我向所有人說明情況,大家都很傷心。

我凝視着瑪莉,淚水隨時可能奪眶而出。

蘿絲也在其中。她一聽到瑪莉的事就哭了出來,平時冷靜的她已不復見。

「不用在意。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很抱歉,我必須去給其他患者看病。除了怠惰病以外,還有其他受了奇怪傷勢的患者。柯爾,抱歉,之後能拜託你嗎?」

而這樣的她……現在卻什麼話都不說。

她的手冰冷得不像人類。我用雙手包住她的手,用自己的體溫溫暖她。這麼做似乎讓瑪莉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一些。

「嗚嗚,爲什麼……姐,姐姐她……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不。這是理所當然的。作爲醫生,我感到很抱歉。我從來沒有這麼痛恨過自己的無能爲力」

明明還有其他人應該遭遇不幸。爲什麼是善良的瑪莉會變成這樣。

阿爾馮斯醫生握緊了拳頭。醫生已經經歷過無數次這樣的事情了吧。

我本能上無法接受現實,理性上又不得不接受,兩種想法在心中激烈交鋒,我只能拼命聽柯爾說話。父親似乎也一樣。

格拉斯特先生聽說了這件事,也來到旅館。

然後,醫生驚訝地睜大眼睛,立刻搖了搖頭。

我哭倒在地,把身體靠在醫生身上。醫生溫柔地撫摸我的後背,什麼話都沒說。

只有我自以爲是悲劇的主人公,我到底在幹什麼啊。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既然如此,我應該明白的。在這裏的每個人都沒有錯,誰都沒有責任。

我的內心跟不上瞬息萬變的現實。但如果不接受現實,就無法幫助瑪莉。就算無法治療,至少可以協助她活下去。即使這與瑪莉以往的生活截然不同。

我們認真地聽着柯爾這名少年的說明。

「現在,關於怠惰病我們知道的還很少。雖然不知道治療方法,但已經確定了對症療法。患者會一直躺着,自己無法動彈。所以最長也要每兩個小時活動一次身體,防止褥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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