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松印再現

初戀金魚

《花菱夫妻的退魔帖》 · 白川紺子 · 2.8萬 字

《花菱夫妻的退魔帖》4 松印再現 初戀金魚插圖(1)
《花菱夫妻的退魔帖》 · 4 松印再現 · 初戀金魚 · 第1張插圖

某天下午,鈴子收到朝子姐姐的來信。那封信不是郵差送來的,而是姐姐派家中的傭人,連同點心一起送過來。

點心是薯蕷饅頭,上面還有胡枝子的烙印。用來包裹點心的布巾上還插了一朵花,信上有秋季花卉的圖樣,以及清雅的芳香。

「大小姐和二小姐還是那麼喜歡附庸風雅呢。」

鷹嬸佩服之餘,又有那麼點傻眼。兩位同父異母的姐姐,就喜歡在這方面下工夫。

「這些點心妳們拿去喫吧。」

鈴子把點心交給阿若,阿若喜笑顏開。

「真的可以嗎?哇!看起來好好喫喔。」

「阿若,注意妳說話的口氣!」

鷹嬸嚴厲指責阿若,阿若嚇得縮起脖子。

「呃……這樣好嗎,夫人?多謝夫人。」

阿若改用拘謹的口吻,恭敬地收下點心。看阿若前後態度差異這麼大,鈴子被逗笑了。鈴子想起自己剛被接回瀧川家時,鷹嬸也是這樣教她禮儀的。

「朝子大人在信中說了什麼呢?」

鷹嬸一面對鈴子搭話,一面摺好包點心的布巾。

鈴子看完信件,抬起頭回答:「姐姐說,這禮拜天要我回赤坂老家一趟。」

所謂的「赤坂老家」就是瀧川家,瀧川家的宅子就蓋在赤坂。

「還特地挑禮拜天啊?」

朝子和鈴子的丈夫都是禮拜天休假,所以她們平日出門反而方便一點。朝子特地挑禮拜天見面,肯定是有原因的。

「是不是兩位哥哥的事啊?」

嘉忠和嘉見是鈴子同父異母的哥哥,都在公家機關當差,平常沒住在一起,只有週末會回瀧川家一趟。換句話說,朝子要趁一家子都在的時候談事情吧。

「難不成嘉忠大人的婚事有譜了?」

瀧川家過去是很富裕的大名華族,直到當代侯爵——也就是鈴子的父親揮霍無度,纔開始捉襟見肘。鈴子的父親是瀧川一族的心頭刺,嘉忠把父親當成反面教材,成了一個正直嚴謹的繼承人。但家事由媳婦掌管,瀧川一族都希望嘉忠討到一個精明的媳婦。

「甲州一派最具代表性的是降矢家吧,渡家應該算是新貴。」

「西園寺家比較特殊啊。」

雪子也表示意見,而聽千津的口氣,她早就看出嘉忠打的算盤。

雪子也面露苦笑。

鈴子望着眼前的三人。

「對啊,就剛好提到嘛。」

「夫人,膝下無子跟完全不結婚,這完全是兩碼子事啊。」

「那女方是哪家小姐呢?」

朝子嘆了一口氣。

「嘉見也是啊。」

鈴子激動反問:「提親?有人對嘉忠大哥提親?此話當真?」

「可話說回來,兩位少爺也該論及婚嫁了。」

「麻布的姑姑對這樁婚事很積極是嗎?爲什麼?」

「那夫人要穿哪套衣服赴會呢?不用心打扮,怕是又要捱罵了。」

她穿的是紫色的紋紗和服,上頭有黃花龍芽的花紋。腰帶也有秋季花卉的刺繡,看上去古樸又典雅。羽織也是含蓄的黑色,配上不起眼的胡枝子紋路——可仔細一看,羽織同樣有雙層面料,內側的花紋採用防染留白的技法,白花隱約透出外面那一層。跟外面那一層的花紋重疊在一起,更添立體的美感。

「對啦,妳去講一定特別有說服力。。」

「真想娶資產家的千金,也還有其他選擇啊。」

「唉唷,不要講得我們事先預謀好的一樣。」

「俗話說得好,想多了反而綁手綁腳啊。」

「不是有一套翠綠色的紗羅和服嗎?上頭有大朵的石竹花紋……」

千津似乎對女方的身份不太感興趣。

「——難道妳們今天找我來,就是要我幫這個忙?」

禮拜天鈴子回到瀧川家,目瞪口呆地聽着姐姐找她來的理由。

「麻布的姑姑說,可不能娶到一個沒金錢觀念的大小姐。我們瀧川家萬一娶了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大小姐,沒幾年就要垮了。」

千津喝口茶,答覆鈴子的疑問。今天千津穿的是黑白條紋相間的高級和服,腰帶則是雙層面料的款式。下面一層白布有芒草花紋,上面再蓋一層黑紗,並有蟋蟀等昆蟲的刺繡。

每次談到嘉忠的婚姻大事,鈴子就很感冒。

「要我勸?」

嘉見不婚倒還無所謂,但嘉忠是未來的當家,旁人都催促他趕快結婚。鈴子很同情這位大哥的境遇。

總之,鈴子先打聽女方的身家,走之前還囑咐了一句。

雪子想知道原因。

西園寺家是公家,而且還是高貴的清華家,自古以琵琶爲業。一族代代侍奉弁財天,有不娶正妻的規矩。當代的西園寺公望也只納小妾,沒娶正妻,繼承人也是養子。

「就穿那套吧,兩位姐姐一定會喜歡的。」

鈴子對渡家沒印象,兩位姐姐只感到無趣,她們似乎聽過那個家族。

「咦?」

「這個嘛,我記得有買了幾株。」

鈴子直指核心,千津動了動眉毛,沒說話。

「是嗎?西園寺公爵不就是個例子?」

雪子也認同。

朝子湊近千津,這纔是她關心的重點。

「資產家可多了。母親大人,到底是哪一家的千金啊?」

「現在妳結了婚,少奶奶也做得有模有樣。之前大家聚餐,你們倆感情不錯啊。」

「這主意不錯,找花菱男爵來勸說,說不定嘉忠就會改變心意了。」

「聽說是資產家的千金。」

嘉忠和嘉見對婚事消極,主要是父親行爲不檢點的關係,從來沒聽說他們跟女人有戲。除了家人和鷹嬸這些傭人,兩兄弟都不擅長跟女人相處。

那套和服配色大膽,也不知該穿去什麼場合,所以鈴子都還沒有穿過。

「很意外對吧?我也是大喫一驚,才找小鈴妳過來的。」

——這下我可擔了個重責大任啊。

「下次找花菱男爵來,跟嘉忠一起喫頓飯,你們倆勸勸他吧。」

有鑑於此,要找到一個適合嘉忠的媳婦可不容易。瀧川侯爵家迎娶的媳婦,必須是名門之後,偏偏千金大小姐多半都不食人間煙火。

「有道理。那麼腰帶呢?白底的配什麼都很搭吧——」

「對對,不然我們幾個開口,嘉忠也是左耳進右耳出,隨口敷衍我們罷了。」

「聽說,渡家的千金還在唸女校呢。這樁婚事要是談成了,家人會直接讓她退學吧。」

「這就是他不樂見的情況吧。萬一真合得來,那就推不掉這樁婚事了。嘉忠他啊,怕的就是這一點。」

況且,嘉忠秉性純良,鈴子她們很擔心他被壞女人拐騙。從這個角度來看,也確實需要一個精明的媳婦。

不少華族膝下無子,就收養子來繼承家業。收養子的條件很嚴格,不是隨隨便便的人都能當養子,這套制度早晚也是行不通的。然而,瀧川一門家大業大,想當他們家養子的人隨便抓都一大把。

——要延續家業,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嘉見懂得躲避危險,倒還不用擔心。嘉忠才讓人煩惱啊。」

「反正姐姐要談的,應該不會是嘉忠大哥的婚事。嘉見大哥就更不用提了,可能是要商量下次的聚餐吧。」

「是個才女呢。」

前腳纔剛跨出去,鈴子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鷹嬸拍手叫好。「啊啊!原來如此,確實是好主意呢。」

朝子一臉嫌棄。「這種風氣我可不敢領教。」

「就是說啊。」

朝子表示讚賞。「哎呀,真了不起。」

「嘉忠他啊,應該會拒絕吧。」雪子一手捂住面頰,說出這句話。

「跟人家碰個面也沒差嘛,沒準兒合得來。」

鈴子詢問大哥的所在,千津她們對看一眼。在場只有她們四人,嘉忠和嘉見都不在,禮拜天了還不回家。

「嘉忠大哥的意思呢?」

朝子也加入勸說。

「妳結婚前也是百般不情願,有人來提親,妳也跟嘉忠一樣都拒絕了不是?」

瀧川家的女子——千津、朝子、雪子都樂於打扮,穿搭也十分有品味。不穿上稱頭的衣服赴會,沒準兒還會被她們逼着換裝。

「小鈴啊,妳也勸勸妳大哥,跟他說結婚其實沒那麼糟。」

三人對看一眼。

「這可難說了。嘉忠大哥他們對結婚這件事,態度可頑固了。」

連千津都覺得這是好主意。

「對啊,小鈴。」

甲府的降矢家,鈴子知之甚詳。之前她跟孝冬幫人驅邪,碰巧認識了降矢家的人。降矢家的千金都能嫁給華族了,同一派的資產家嫁來瀧川家也不足爲奇。

華族的千金大小姐,了不起擅長書法和樂器,並不需要語文和數學能力。古代這些女子就是不諳世事的公主,倒也無可厚非,開源節流並不是她們的職責。

「兩位姐姐大概會嫌無趣吧,有一條淡紅色腰帶,上面有黑色蜻蜓刺繡的,就選那一條好了。」

「嘉見怕被波及吧,那孩子直覺挺敏銳的。」這話是千津說的。

最後兩人決定,羽織選用有紅綠漸層的款式,同樣有黑色的蜻蜓和胡枝子刺繡。黑色在這一身裝扮中更添美感。決定好該穿什麼衣服赴會,鈴子也安心了。她鬆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休息。

「那嘉忠大哥本人呢,在哪?」

「真到萬不得已,收養子也是個法子吧,很多名門不都這樣?」

朝子自信地說出推測。「肯定是躲起來了。」

——看樣子大哥沒意願。

鈴子請教千津。「千津阿姨,今年您有買牽牛花嗎?」

「是甲州財閥的對吧?好像有經營電力公司還是鐵路事業。」

再說了——

「對,是有。」

雪子把話頭轉向鈴子。

「孝冬先生很忙碌,不見得有空幫忙喔。」

「聽說那女孩子成績不錯,尤其語文和數學成績極爲突出。」

在那個年代,就讀女校的千金大小姐,一旦婚事談妥多半會直接退學。她們的家長和夫家,就怕她們太有見識。因此,唸到畢業還沒論及婚嫁的千金大小姐,反而讓家人蒙羞。

朝子和雪子越描越黑,千津默默喝着茶,鈴子嘆了一口氣。

——不知道姐姐到底要說什麼。

「真的啦,麻布的姑姑挺贊同這樁婚事,也許真會談妥喔。」

朝子也笑着插上話。她穿着一套灰白色的和服,衣服上穿插深紫色的粗大橫紋,乍看之下有些奇怪。布料上有胡枝子的紋路,以及各式精美的刺繡。紗質的腰帶則用淺紫色和深紫色的絲線編織出秋季花卉,不仔細看還看不出花紋。黑色的紗質羽織,也跟和服一樣有胡枝子的紋路,紋路的邊緣還繡上銀絲。

兩位哥哥不在,姐姐們講起話來口無遮攔。但鈴子轉念又想,就算兩位哥哥在場,姐姐她們也沒在顧忌的吧。

「這纔是問題所在啊。」

「是目黑的渡家,甲府出身的。」

千津只負責買,不負責照顧,照顧都丟給傭人。現在反而是傭人喜歡上牽牛花,還會找來新的品種栽種。

「桐野今年也有栽種幾株,妳去看看吧。有喜歡的不妨帶回去。」

其實請教千津,她也不記得自己買了哪些品種。鈴子帶着鷹嬸走到宅子後方,廣大的腹地中還有傭人的房舍。桐野是一名單身青年,住在單身男性的集合住宅中。單身的女傭另有一棟住宅,有家室的傭人,分到的是獨棟房。

鈴子找來桐野,想看看他栽種的牽牛花。桐野在日照良好的地方,放了兩、三張長凳,上面擺滿了牽牛花,大多是特殊品種。

「您要看重瓣牽牛?喔喔,有啊,這邊的就是。」

桐野是個身材高大、頗有男子氣概的青年,來自瀧川家過去治理的藩鎮。但他身上又有江戶人的豪氣,算是挺瀟灑的年輕人。

「這兩株是花商帶來的,千津大人就喜歡特殊品種。這株青綠色的您看如何?花開的形狀很棒對吧?」

鈴子聽從桐野的建議,帶了一株青綠色的重瓣牽牛回去,希望田鶴會喜歡。

「不過比起花卉,千津大人今年更喜歡金魚。您在宅子裏有看到漂亮的金魚缸嗎?聽說是客人送的,千津大人這纔想到要養金魚。碰巧有不錯的金魚販子路過,一看才發現對方賣的都是上等的漂亮金魚。千津大人第一次養魚,就碰到好的金魚販子呢,現在金魚都是跟那個販子買的。」

鈴子記得,剛纔在玄關好像有看到金魚缸。可惜傭人一下就帶她進房,她沒瞧仔細。

「現在金魚的數量多了,千津大人打算養在庭院池塘裏。但小金魚養在池塘裏,很容易被野鳥叼走。我就建議千津大人,還是養在宅子裏好。」

「這樣啊,哪天我看到漂亮的金魚缸,再帶過來好了。」

桐野聽完之後開心地笑了,臉都皺成一團,這年輕人笑起來表情很獨特。

「您肯留心,那是再好不過了,千津大人一定會很高興的。」

桐野正要幫鈴子搬運花盆到車上,他彎腰到一半,轉頭對鈴子說:「對了,小姐。」

隨後他又抓抓頭,改口道:「啊!糟糕,不能再叫小姐了。花菱夫人,您還跟以前一樣喜歡聽鬼故事嗎?」

過去鈴子去別人家聽鬼故事,都是帶這個年輕人同行的。

「嗯嗯,喜歡啊——怎麼了嗎?」

「之前賣金魚的販子說,神田川沿岸有女鬼現身呢。」

鈴子愣愣地眨眼。今天出乎她意料的話題,還真不少。

「我想更瞭解淡路之君。」

「妳的意思是——要交給淡路之君選擇嘍?」

「評價如何呢?」

「啊啊!我懂了。」

孝冬把這件事當笑話講,但他自己也是透過那位姑姑,來跟鈴子提親的。

曾根害臊地笑了。「哎呀,年紀大了還談這些情情愛愛,怪不好意思的。內藤家的宅子就在神田川附近,我做生意時,不時會在沿岸看到早苗小姐。她就站在那裏,望着河川發呆。她也注意到我來,我們就聊了起來。起初只是站着小聊一會兒,後來我到那邊都會放下手中的東西,坐下來跟她好好聊聊。兩個人就一起坐在河邊,望着河流。聊了哪些話題我也不記得了,反正是閒話家常吧。這樣的日子才過了沒多久,內藤家的夫人就一病不起,撒手人寰了。」

「委託人急着處理這件事的話,我一個人去沒關係。若不急的話,你跟我一起去吧。」

曾根的言談和舉止,一看就是個值得信賴的人,難怪各方名門都找他處理古董。他身上絲毫沒有鄙俗的感覺,若他本性貪財,那這演技也太高超了。降矢對他信賴有加,照理說他不是一個貪財的人。

「既然您是美術商,那波田先生的硯箱一事,想必您已經略有耳聞吧。」

曾根的表情沉了下來。

「這次回家,家裏人有拜託我一件事情。」

「當然是沒問題……只是,這樣真的好嗎?」

說是這樣說,孝冬已經在思考解決之道了。

「喔喔,是那一帶。」

「不會,沒關係的。」

「妳這樣,不難受嗎?」

曾根緬懷過往,卻發現自己離題了,趕忙道歉。

「要是我看得到鬼魂就好了……不巧的是,這好像也不是人人都看得到啊。」

曾根愉快談着以前做的小生意。

「談何容易啊?你別看嘉忠大哥性情溫和,他比嘉見二哥還頑固呢。」

鈴子說,那是傭人向金魚販打聽來的。孝冬點點頭,聽出了兩者的關聯。

「……這,該從何說起纔好呢……還是原原本本照實說好了。我年輕時,也是賣金魚的。我父母死得早,鄰居剛好有個賣金魚的大叔,我就向他學做生意。他告訴我該去哪裏批貨,還借我做生意會用到的器材……金魚畢竟是活物,萬一養死了,損失可就大了。但只要照顧好那些魚,這生意做起來還挺划算的。只是要挑着水桶走,還不能晃到裏面的水,可費了我不少功夫啊——」

「甲府的渡家,除了經營貿易公司和觀光業以外,還涉及電力和鐵路事業。算是多方經營的企業家一族吧,氣勢正旺。喔喔,原來是那個家族。」

客廳裏,有一名男子在等待孝冬。

「去曾根先生家賣金魚的,應該也是那個魚販子吧。曾根先生說過,他認識的魚販子也知道那件事。」

「那種人一向細心謹慎。人雖善良,但性情過於嚴肅,不會輕易敞開心房——女方是哪家的千金啊?」

「在下曾根丈吉。」

「啊啊!對不起,我岔題了。」

「是,誠如男爵所言。不巧,我也不清楚硯箱的來歷,沒幫上波田先生忙……後來,我聽說有鬼魂附在那硯箱上,就想到要來找您商量一件事。」

波田爲了打聽那硯箱的出處,曾透過降矢家的介紹,找上專門收購名門古董的美術商。

光憑這點訊息,無法斷定那是早苗的鬼魂,但有鬼出現應該是事實。

「那是當然——其實我要找您商量的,是關於神田川沿岸出現的女鬼。」

「那就麻煩您了。」

聽得出曾根的語氣很不甘,孝冬點點頭說:「明白了,那我走一趟。」

「當然,我們要儘量滿足鬼魂的心願,讓他們安息——然而,這也是活人的傲慢吧。活人信奉的理念,不見得就是死者信奉的理念。被淡路之君喫掉的鬼魂很可憐,這種看法本身就是活人的傲慢吧……」

對方提到的波田,曾經委託孝冬祛除硯箱上的鬼魂……正確來說,波田想知道那個硯箱的來歷。

可是——

「聽說那位小姐念女校,成績十分優秀,尤其數學和語文特別好。麻布的姑姑挺喜歡那小姐的。」

「哎呀,真是太感謝了。」

鈴子答話後,想起了另一件事。

鈴子坦露心聲,孝冬恢復嚴肅的表情。他湊近鈴子,凝視着鈴子的容顏,做好了專心聆聽的準備。

「鬧鬼的地方,是我和她常碰面的場所……就在河邊的樹下,我們常坐在那裏聊天。而且我聽人形容那鬼魂的樣貌,感覺挺像早苗小姐的。好比和服的款式等等,都很接近。」

就在這時候,有客人來拜訪孝冬。他正在房間發呆,一聽到有人找上門,立刻恢復活力站了起來。儘管來客沒事先預約,但聽說是降矢先生的友人,孝冬跟降矢先生的關係不錯,便決定見對方一面。

孝冬腦海中浮現小石川的地圖,點了點頭。

看孝冬的表情不難發現,這樁婚事談成對他的生意也有幫助。

「那麼,我們下個禮拜去一趟小石川吧。」

「拜託妳事情?妳老家那邊怎麼了嗎?」

「哦?原來還賣那些東西啊?我沒買過金魚,都不知道呢。」

「聽說沿岸的樹下,站着一個女鬼。我已經去打探過幾次,但沒有親眼見到……」曾根低下頭。

「我們不讓淡路之君接近鬼魂,但終究是要餵養她的。挑選鬼魂餵養這件事,本身就是很傲慢的行爲,過去花菱家就是這樣圖利當權者的吧……」

這句話一說出口,鈴子才明白自己的意欲。她想知道,淡路之君爲何需要鬼魂。爲什麼淡路之君要喫鬼?淡路之君是怎麼想的?鈴子想弄明白,可惜她現在沒有方法釐清。

孝冬的語氣很平靜。鈴子仰望孝冬,孝冬也直視着鈴子。

「鬧鬼的傳聞,其實已經存在一段時間了。我是搬來以後才知道。我懷疑——那個女鬼會不會是早苗小姐。」

「降矢先生和波田先生跟我提過男爵的事蹟,我纔來找您商量——」

曾根柔和一笑,渾身散發着溫文儒雅的氣息。

曾根說到這裏長嘆一口氣,他喝下傭人端上的茶水,接着說道:「後來呢,一位做美術生意的老主顧,看我有經商的天分,就收我當養子。收我當養子的正是曾根家。您也知道,美術商在明治時代跟西洋人頻繁貿易,到了大正時代,不少名門和華族釋出了珍藏的古玩,許多新貴也願意花高價收購。我運氣好佔了這點便宜,生意才越做越大。最近,我回小石川蓋了一棟宅子,買的也是內藤家過去的土地——對,我買下來的時候,內藤家的宅子還在,可惜都荒廢了。附近的鄰居也都換人了,沒人知道早苗小姐嫁去哪裏。」

「您有什麼問題不妨先說說。只是,我不敢保證自己一定幫得上忙。」

鈴子聞言沉思了。孝冬讓鈴子先行查探,主要是怕自己同行,淡路之君會喫掉鬼魂。

孝冬眨眨眼,大感意外。

曾根說得繪聲繪影,孝冬點頭稱是。

鈴子回家後,聽孝冬談起神田川鬧鬼一事。

孝冬已經聽出曾根的言外之意了。曾根雙掌交握,看着自己的手掌。

「最近得去小石川一趟纔行——鈴子小姐,妳要先去探訪一下嗎?」

「可是,怎麼說他也是我大舅子,總不能把我們不瞭解的對象推薦給他。我找人查一下渡家的大小姐吧。」

「淡路島之行讓我對淡路之君有了一點認識,也拼湊出了些許線索……但我覺得,我們應該更深入瞭解她。包括她挑選鬼魂的基準是什麼。」

曾根談到那位小姐,眼中流露孤寂又哀傷的神色。

孝冬莞爾。「家人要妳想個辦法,讓他回心轉意是吧?」

「我明白了。可是,您爲什麼會想驅邪呢?是害怕的原故?」

「好。」

「神田川那邊鬧鬼?」

鈴子搖搖頭,跟孝冬過去承受的痛苦相比,這算不了什麼。過去他都是獨自一個人,承擔餵養淡路之君的職責。

「渡家的千金,聽說還在唸書,甲州財閥出身的,詳情我也不太清楚。孝冬先生,你聽過那戶人家嗎?」

難得的禮拜天,鈴子卻回老家不在,孝冬一個人在家閒得無聊。結婚前的假日他都是一個人過,現在自己一個人休假,他反而不知道要幹什麼好,也懶得出門。

鈴子越說越搞不懂自己要表達什麼。好在孝冬很有耐心,並沒有催促她,還試圖理解她的真意。

孝冬面帶笑容,鈴子也報以微笑。

孝冬又補充道:「不過,就像我一開始說的,我不見得有辦法處理。」

「我一直在思考,到底該怎麼做比較好。近來,我們刻意不讓淡路之君接近鬼魂,但我不知道這樣做對還是不對。」

「您可能會想,我沒有親眼目睹爲何會信對吧?因爲當地人盡皆知——啊啊!忘了跟您說,我也是住在那附近的。常來我家賣金魚的販子,還有酒館的老闆,大家都知道那件事。實際看過的人不多,但確實有人看過。」

「很快,夫人的妹妹就來了——也就是早苗小姐的阿姨。那個人跟我說,早苗小姐要嫁給有錢人了,真心爲她好的話,就別再來找她了。事出突然我也慌了,但早苗小姐已經沒了母親,考慮到她的未來,嫁給有錢人確實是最好的選擇吧。誰叫我只是一個賣金魚的,不能破壞人家的幸福啊。於是我就乖乖聽話,沒再去那附近賣金魚,河岸邊也沒去了。」

孝冬撫摸下巴沉思。「這樁婚事挺不賴的。對瀧川家和渡家來說,都沒壞處。有機會促成這段姻緣,我也想這樣做。」

「呃呃,再來要說什麼——對了對了,小石川的內藤家。內藤家的當家已經去世了,就剩夫人和小姐相依爲命,家中也沒傭人。母女倆就乾點針線活維生,家境不算富裕。但早苗小姐她——就內藤家的千金,她很喜歡金魚,而且喜歡養小條的紅金魚,那算是她心靈上的慰藉吧。她用的金魚缸也挺漂亮,據說是家道中落前,某一代祖先也喜歡養金魚,所以留下了那金魚缸。小小的金魚在又大又漂亮的魚缸裏游泳,看起來有些寂寞。望着金魚的早苗小姐,也是一臉寂寞的表情。」

來人是一位四十多歲的紳士,在日本橋當美術商。

「我因爲不忍心,偶爾會送她一點賣剩的飼料或水草。呃,也不是同情——說穿了,我很喜歡早苗小姐。我們年紀相近,她又長得好漂亮。當然不只是五官端正,她身上還有一種清淨秀麗的感覺,真的好美啊。」

「嘉忠大哥的婚事有譜了,但他本人不感興趣。」

「啊啊!那位姑姑啊。她看得上眼的人,想必是優秀的大小姐吧。」

曾根探出身子,猛地低下頭。

鈴子的觀念是,鬼魂沒有好壞之分,因爲人死了都是很悲哀的事情。因此,她並不想厚此薄彼。

「正是。地點在小石川一帶,那邊以前有不少達官貴人的宅院……附近有炮兵工廠。北邊是德川大人的宅子,東北有一間淨土宗的傳通院。音雨區的久世山和目白不動明王的寺院在西邊,河川的南邊是牛込區。」

孝冬聽完,點頭回答:「我明白了,那就照妳的意思吧。不過,真的受不了時妳要跟我說。畢竟淡路之君身上有太多謎團,只能逐一推敲了。」

孝冬不太喜歡動物,尤其小動物很容易死翹翹,怪可怕的。他本想在家中養貓狗給鈴子解悶,但鈴子不需要寵物,他自己也用不着,最後便作罷了。

想不到這世界還挺小的。

「真巧……我在老家也聽到同樣的傳聞呢。」

「沒聽說有不好的風評,他們也不是靠骯髒手段拓展事業版圖的。最先打下基業的當家本身能力就很好,他的弟弟和兒子做生意也腳踏實地。至於他們家的小姐風評如何,這我就不曉得了。」

曾根又低下頭來,盯着自己的手不說話。孝冬靜靜等他開口。

「抱歉抱歉……年紀大了,講話總是忘了抓重點。總之我開始賣金魚,也幸運得到了一些客人的厚愛,他們都願意購買高價的金魚,對我的生意大有幫助。其中一戶人家姓內藤,本來是住在小石川一帶的武士階級。那家人是我的老主顧,但他們不是每次都添購新魚,對高價的金魚也不感興趣——養金魚需要飼料和水草,內藤家多半都是買那些東西。」

「飼料是紅筋蟲,水草則是松藻。這些東西每天早上去水溝撈就有了,也不用成本。放在水桶上一起帶去客人家,倒也能賣個好價錢。」

孝冬平靜地問道:「怎麼說呢?」

「我還不夠了解淡路之君。」

曾根立刻抬起頭來。

——照這樣看,那位姑姑的眼光還真不錯……

「說到甲州財閥,降矢先生比較瞭解內情吧,我問問他。」

語畢,孝冬又思索了一會兒。

「怎麼了嗎?」

「沒有,只是覺得我們跟降矢先生挺有緣的。」

「這麼說也對。」

「降矢家……或者應該說,降矢篤先生很討厭燈火教吧。」

「是啊。」鈴子的語氣略帶疑惑,她不是否定孝冬的說法,純粹是不明白孝冬到底想說什麼。

降矢篤的妹妹沉迷燈火教,所以他很討厭那個教團,這一點錯不了。

「我本來以爲,他跟整件事毫無瓜葛。但降矢家過去是靠養蠶發跡的富農,也有涉足生絲的買賣。」

鈴子聽懂孝冬的意思了。「你要說他跟鴻氏有關係嗎?」

「鴻氏曾是八王子的紡織品中盤商,現在也有經營紡織業。所以我猜想,他以前也做過生絲的買賣吧。」

若鴻氏夫妻依舊跟燈火教保持密切的關係,那降矢篤一定不會跟他們深交,頂多只有生意上的往來。反之,鴻氏夫妻要是真的跟燈火教分道揚鑣——

「我想是你多心了,從事養蠶業的商人可多了。」

「也對。」

孝冬承認鈴子說得對,他也不是真的認爲兩者之間有關聯。

「那我調查渡家就好。如果渡家千金是個好對象,我們再約嘉忠先生喫頓飯吧。」

「多謝你了。」

渡家千金若是好對象,也不知是好事還壞事,一切還是要看嘉忠的意思吧。

下一個禮拜天,鈴子陪孝冬前往小石川,兩人在曾根的帶領下,漫步於神田川沿岸。遠方看得到炮兵工廠的煙囪,噴出陣陣的煤煙。煙霧蓋住天空,空氣中也有一絲煤味。一行人望向神田川,川邊的樹木隨風搖曳,平靜的水面波光粼粼,看起來好漂亮。

鈴子的身軀一震,孝冬立刻轉頭觀察她。她的表情沒啥變化,但顯然對久我家一詞產生了反應。

曾根說,早苗是個清淨秀麗的美人。就算年紀大了,氣質也不該差這麼多。

孝冬提了一個問題,五十嵐回答。

——淡路之君也沒現身的跡象。

「警方沒有追查早苗小姐的行蹤嗎?」

「你當我有求必應喔。」

那鬼魂的樣子很落魄,若真是早苗本人,那她生前一定喫了不少苦吧。

換句話說,落合益枝是早苗的阿姨,也是勸曾根不要妨礙早苗幸福的人。

「我也常聽孝冬提起夫人……」

「喔喔,妳是指公家的家職對吧,核發各種資格也是他們重要的收入來源嘛。」

孝冬來到玄關送客,五十嵐說出這句話。

「丈夫平日受您關照了,多謝。」

「那河岸邊啊,確實有鬧出人命。」

鈴子點頭稱是,曾根身後的松樹下,的確有個女人。

——那個人被殺了?

一聽孝冬要幫忙,曾根很訝異。

「我沒看過早苗小姐,這也說不準。只是女鬼身上的和服是桃紅色的,上面還有繡球的花紋,一看就是給年輕女子穿的款式。」

孝冬雙手環胸陷入沉思,鈴子打了一個岔。「容我請教一個問題可好?」

鈴子坐在長椅上談起往事,孝冬坐在一旁,凝視着她的表情專心聆聽。過去鈴子在貧民區生活,有一羣情同家族的人照顧她。銀六在那羣人當中,也是大家依靠的對象。據說頭腦不錯,又喜歡照顧人。

「怎麼可能。」

鈴子簡單打了個招呼,五十嵐一反常態,顯得有些慌張。

孝冬微笑沒說話,五十嵐輕拍孝冬的臂膀,撂下爽快的笑聲離開了。

「有找,但結論是行蹤成謎。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嫁人了。況且我剛纔也說了,最可疑的南條身亡了嘛。」

這麼說來,鬼魂不是早苗,而是益枝嘍?

「男爵也要幫忙嗎?您要查什麼呢——」

「缺乏決定性的證據啊,警方也不知道兇器是什麼,只猜測可能是短刀。案發現場和南條家中,都找不到兇器。另外,南條是華族的親戚,警方也投鼠忌器吧。」

「銀六叔叔好像認識那個角頭,纔會來到貧民區生活。說來也奇怪,曾在華族家當差的銀六叔叔,到底是怎麼認識貧民區的角頭呢?」

花菱家的餐廳不算大,孝冬的祖父蓋這棟宅子的時候,好像也沒打算召開晚宴。餐廳中央只有一張大桌子,旁邊放了七張椅子,除此之外也沒其他擺設了。壁紙是淡黃色的,牆上掛着筆觸柔和的薔薇油畫。天花板上有葡萄的浮雕,還掛着玻璃吊燈。下方擺有花瓶,花瓶中插着生機盎然的芙蓉,帶有蕾絲邊的桌巾潔白又亮眼。

「爲何那個叫南條的,沒被當成嫌犯?」

女人面對河川,茫然地站在原地。腰板打不直,下巴卻微微上抬。頭上盤着髮髻,但幾乎快散了,還看得到散亂的髮絲垂落。年紀應該四、五十左右,有雙下巴,臉上濃妝豔抹,反而突顯膚質不佳,一看就知道女人不注重養生,粉底還有汗水滑落的痕跡。

「您真的願意幫這個忙?」

曾根不安地詢問二人,孝冬轉身對他說:「確實有一個女鬼,但年紀不小了,感覺以前是做藝妓或娼妓的。」

四周聞不到淡路之君身上特有的香氣,看來這次的鬼魂,不是她喜歡的類型。換言之這次的鬼魂,不是那種飽嘗辛酸、滿腔恨火的鬼魂吧。還是說,淡路之君有其他的理由?

「這,是喜歡沒錯……」五十嵐以一種複雜的表情喝下啤酒,並拿起筷子享用食物。酒過三巡後,他徹底放鬆下來,嘴巴也越來越溜。

南條極有可能是殺害益枝的兇手,但他五年前就死了。

「你在說你自己吧。」

「沒事……」鈴子的視線搖擺不定,似乎有所顧忌。

鈴子低頭不語,若有所思。孝冬則開口問道:「南條吹噓自己是誰家的親戚啊?」

鈴子偷瞄孝冬一眼,他看到女鬼的身段,應該也在思考這是怎麼一回事。

「南條人都死了。好像四、五年前去世的——啊啊!對了,是五年前。」

五十嵐就座後還有些緊張,但傭人端上的是啤酒、烤茄子,還有醋醃黃瓜和章魚這一類的小菜,讓他感到很意外。

飯後,三人到客廳談正事。

孝冬心領神會,輕輕按住鈴子戴着手套的手掌,他的意思是晚點再談沒關係。鈴子望向孝冬,也領略了他的意思。

送完客,孝冬帶着鈴子回到寢室。

「丈夫說您喜歡這些小菜。」鈴子開口了。

曾根停下腳步,反射陽光的水面太刺眼,他只好眯起眼睛說話。

曾根的眼神很難過。「我一直以爲她嫁給了有錢人,原來不是啊。天啊!早苗小姐到底怎麼了……」

曾根的感激之情溢於言表,似乎是一個很容易表露真情的人,給人正直誠懇的印象。剛認識他的鈴子,對他也有好印象。想必這樣的人品,對他經商也大有幫助吧。

「弄清楚那女鬼的身份,或許就能找到方法。我也來調查一下好了。」

「那是早苗小姐珍藏的和服,她有拿給我看過。」

「我之前說過,銀六叔叔曾在華族家當差對吧。」

「早苗小姐後來的遭遇,完全找不到人問嗎?好比當時認識的人之類的。」

「不,用比翼連枝形容更貼切吧。」

「案子發生在十年前,有個女子在岸邊被刺殺。死者是茶寮的老闆娘,名叫落合益枝。據說,內藤家的夫人生前有這麼一個妹妹,當時就住在內藤家。」

鈴子想認識五十嵐,孝冬便邀請對方來家中喫晚餐。五十嵐不喜歡到有錢人家喫飯,理由是他會緊張。但他對鈴子又有那麼點興趣,最後還是答應了。

「那位角頭好像認識久我家的親戚,人面也相當廣,所以才能掌管那一帶吧。就我記憶所及,他們也不是真的親戚,頂多只是分家的分家,算遠房親戚吧,聽說是這樣。可是對其他貧民來說,也是很了不起的人物了。」

——這人,不像曾根先生口中的早苗小姐啊……

「怎麼樣呢?那邊有鬼魂嗎?」

孝冬趕忙解釋。「我沒做什麼奇怪的介紹喔。」

「年紀不小……有沒有可能是早苗小姐年紀大的模樣呢?」

「不知道。我只查到益枝有一些不好的傳聞。她跟一個叫南條的男子共謀,專幹敲詐勒索的勾當。那個叫南條的,聽說是華族的親戚。常去拜訪益枝的,應該就是那個男人。案子可能是仇殺、黑喫黑或情殺,反正可能性不少,最可疑的是南條。但警方沒找到兇手,案子也懸而未破。」

「那他真的是華族的親戚嗎?」

「那麼,從這方面查看看如何?不然依現在的狀況,我也很難讓鬼魂安息。」

「他的過去我不是很清楚,記憶也有些模糊……」

「這傢伙結婚以後,開口閉口都是夫人的話題呢。」

「那內藤家的千金——早苗小姐呢?」

「那警方也不該投鼠忌器啊?」

「當然,請說。」五十嵐請鈴子說下去。

「你們對南條有疑慮的話,我再深入調查,順便也查一查早苗小姐的去向。」

「無法可查?」

「這樣啊。」

——也許是不方便現在談的話題。

聽了孝冬的描述,曾根當場瞪大眼睛。

五十嵐想了一下,從記事本上找答案。

鈴子點點頭,公家各自有擅長的技藝和學問,他們就靠教授那些本事,或是核發各種資格來賺取收入。但這一套制度到了明治時代已被廢除。

「聽說就是這一帶鬧鬼——」

語畢,五十嵐收起記事本,因爲河岸邊的案子沒有其他消息可談了。孝冬向五十嵐道謝,五十嵐也起身準備離開。

「怎麼了嗎,鈴子小姐?」

衆人喝茶稍事休息,五十嵐主動提起自己查到的消息。他從口袋拿出老舊的記事本,上面有他查到的所有消息。

五十嵐輕蔑地笑了,但他隨後又歪頭說道:「不對,也不能說完全沒關係。應該說他是分家的親戚吧,有的分家也受封爵位,但他親戚家並沒有受封。而且,他只是媳婦那邊的親戚,不算華族的親戚吧。」

「當年住在這裏的人,不是搬家就是去世了……當然,我也不是挨家挨戶去問,說不定還有老鄰居住在附近吧。」

鈴子瞄了孝冬一眼,她想知道孝冬是怎麼介紹她的。

「像貧民區這種地方,都有負責管事的角頭。我們住的那個地方也有,而且是一個按摩師傅。你也知道,掌管按摩業的正是久我家,核發官銜給盲人的,也是久我家。」

五十嵐嘴上抱怨,但之前棚橋家鬧鬼一事,孝冬幫過他的忙,因此他也答應下來了。

眼皮腫脹,鼻樑也不挺拔,怎麼看都不算漂亮,奇怪的是又有一種吸引人的曼妙美感。這副模樣顯然不是正經的女子,唯獨身上的和服很有品味。但那和服又是給年輕女孩穿的款式,布料是桃紅色的,上面有華麗的繡球紋,下襬也有點綴四季的花卉。

孝冬帶五十嵐回家時,鈴子也出門相迎。她穿着黑色的高級和服,上面有醒目的銀灰色龜甲紋,龜甲紋中還有秋季花卉的刺繡。白色腰帶上有一輪銀箔的明月,明月旁邊也有零星的桔梗刺繡,紫色的桔梗分外鮮明。這一身裝扮典雅,又不會太矯揉造作,有含蓄的美感。鈴子這樣穿,也是不希望五十嵐太緊張。

「你們真是恩愛夫妻啊。」

分家的分家——孝冬想起剛纔五十嵐提到的訊息,那個叫南條的男人。

孝冬叫傭人趕快上菜,不然五十嵐又要胡說八道了。之後上的菜色是炙燒竹筴魚、味噌烤鱸魚、海鮮湯、茶碗蒸,還有加了烏賊的蒸飯。這些精緻的飯菜配上冷酒,五十嵐喫得津津有味。鈴子特別喜歡味噌烤鱸魚,喫得也挺開心。

「是沒錯。總而言之,這案子無法可查了。」

孝冬雙手環胸,說道:「那麼,還真是年紀大的早苗小姐……?可是,整體氣質也差太多了。」

「是久我家,久我侯爵家。那傢伙吹噓自己是侯爵家的親戚呢。」

曾根鄭重行禮後就告辭了,鈴子和孝冬也搭車回家。

「也不知道益枝爲何會住在死去的姐姐家。家中除了益枝好像沒別人了,但經常有男人造訪。」

「夫人的妹妹……」

鈴子對自己的推測缺乏信心,但還是接着說下去。

曾根表現得很失落。

「我來調查這附近發生過什麼案件好了,也許就是有鬧出人命,那女鬼才會出現在這一帶吧。我有門路,我會去問看看。」

孝冬的門路其實就是五十嵐,他很快聯絡那位老友打探消息。

五十嵐放鬆下來,指着孝冬一臉賊笑。孝冬乾咳一聲,立刻把五十嵐帶到餐廳,以免他又說什麼不該說的話。

五十嵐翻開記事本確認。

「夫人別看這傢伙現在一臉正經,他以前在橫濱啊,那可叛逆了。」

鈴子抬頭看着孝冬,孝冬沒說話,等她繼續說下去。

「我猜想,銀六叔叔結交的,會不會是那角頭認識的久我家親戚?」

「妳的意思是,銀六先生過去是在久我家的親戚家當差——?不對,我記得妳說他是在華族家當差的。可能是久我侯爵家,或分家的男爵家吧……」

「在華族家當差這件事,說不定誇大了一點。」

「不管怎麼說,反正他以前工作的地方,跟久我家有關聯就對了?」

孝冬雙手環胸沉思。「其實去久我家打聽一下,就知道他有沒有在那裏當過差了。就說——有人來我們家應徵工作,他說以前在你們那兒服務過,我想確認是否屬實,這樣應該就行了。」

「可是,我不知道銀六叔叔姓什麼,名字也可能是假的啊。」

「沒差,這方面我矇混過去就行了。」

只要問久我家,有沒有年紀或樣貌相近的人就行了。孝冬打算讓御子柴去詢問久我家的管家。

孝冬的推測是,銀六在傭人當中應該也有一定的地位。這種人會淪落到貧民區,可能是碰上了什麼大麻煩。既然如此,其他傭人必定有所耳聞。

——順藤摸瓜,就能找出他被殺害的線索吧。

「那個叫南條的人,不曉得跟他有沒有關聯?」

鈴子喃喃自語,想了一個推測。「這種聯想似乎太牽強了……但也不無可能吧。」

鈴子想說的是,有沒有可能南條認識角頭,而銀六也跟南條有關聯,所以纔會淪落到淺草貧民區。這確實不無可能,但南條這個人的身份還不夠明朗。

「是說,華族家的傭人跟貧民區的角頭,也不見得毫無關聯。好比在賭場丟了身家,這也有可能。」

「喔,對……」

鈴子也同意這說法。

「確實有可能呢。」

「五十嵐會繼續調查南條的底細,銀六先生和南條真有關聯的話,也許有機會查出什麼線索吧。」

「也希望能查到早苗小姐的去向啊。」

「我懂了。可話說回來,他的工作我也無權過問啊。」

「難不成,那宅子又出什麼狀況了?」

而且,聽說那老人家性情孤僻,討厭與人交流。孝冬想像對方一定是個頑固的老頭。

「如果您需要徵求議員的許可,不妨用我們家的電話。」

「我陪同應該無妨吧?市谷區那件事,我也不是毫無關聯。」

「呃呃……那是。所以,保持距離纔是最好的方法。當然,議員本來也是這個意思。」

「這我知道,聽說議員很疼愛妻子。」

曾根先報告他探聽到的線索。

坐在客廳等待他們的,是一位上了年紀的男性,跟上次來送禮的祕書不同人。對方西裝筆挺,頭髮也整齊服貼。他一看到鈴子,表情也沒任何變化,對鈴子陪同會客一事並沒有表示意見,甚至用一種很謙恭的語氣,說了幾句客套話。

「我斷定岸邊的鬼魂,是那起殺人案的被害者。在訊息不足的情況下,我無法讓那鬼魂安息。您若知道內情,還請指點一二,我保證五十嵐今後不會再去打擾議員了。」

孝冬嘆氣說:「沒辦法,我去見他一面。」

「老爺,有客人來訪。」

孝冬也明白爲何鈴子一臉落寞,因爲他們都有不好的預感。

孝冬和鈴子同感疑惑,不料祕書臉上也夾雜着疑慮。

「內藤家的宅子住進了一個女人,自稱是死去的夫人妹妹,應該就是我以前碰到的那個女人吧。那女人告訴附近鄰居,是早苗請她來住的,不然房子也沒人繼承。老人家一開始也沒起疑心,但那女人常賣弄風騷,感覺當過藝妓,或是落魄藝妓吧……總之不太得體,家中也有男人頻繁出入。最糟糕的是,那些男人一看就不是善類。附近鄰居都頗有微詞,只是沒直接表示意見罷了。」

委託人並非那位政治家,但玩政治的看重人情世故,也派了一名祕書帶點心來,鄭重表達謝意。

祕書用眼神請示孝冬,孝冬也點頭讓他說下去。

「這樣啊。」

祕書抬頭挺胸,對此很有信心。

祕書猶豫了一會兒,清清嗓子,抬頭說:「這倒沒那個必要,議員把這件事交給我處理了,他本人也問心無愧。我想,男爵一定也會相信議員的。我會據實說出所有內情,還請男爵幫忙了。」

「後來,聽說那女人被殺了。老人家還說,一定是跟男人起了爭執……至於犯人有沒有抓到,老人家也記不清楚了。」

「前些日子承蒙男爵大力相助,解決了那棟宅子的問題。因此議員囑咐我,一定要鄭重答謝男爵。」

本來也是這麼想,意思是議員不小心扯上關係了,看樣子接下來纔是關鍵。

禮拜天上午,孝冬晚上必須外出辦公,鈴子在幫他挑衣服。

換句話說,祕書此番前來,是要孝冬處理一下這件事。

御子柴說出來訪者的姓名,孝冬對那個人沒有印象。對方說自己是某位政治家的祕書,他這才明白來訪者的身份。那位政治家鈴子也認識,之前市谷區有棟宅子鬧鬼,住在宅子裏的中嶋先生請孝冬驅邪。中嶋先生過去也是那位政治家的祕書。

「老人家也很同情她們孤兒寡母,後來內藤家的夫人去世了,老人家擔心那小女兒該怎麼辦。他雖然平常不與人往來,但該有的關心可沒少。當時他聽別的鄰居說,內藤家的女兒要嫁人了,原以爲可以放心了,沒想到——」

這時祕書壓低音量,深怕隔牆有耳。其實他不必這麼做,旁邊也沒人偷聽。

益枝被殺身亡,早苗或許也死於非命了——

祕書想說的是——他的僱主沒做任何虧心事,不該被記者糾纏。

祕書乾咳一聲後說道:「最近,有位記者常來打探議員的消息。」

「不過,老人家對內藤家還有印象。他說,內藤家的夫人和千金人品不錯,很難想像他們家以前是武士階級——」

「原來是這樣,犯人沒抓到啊……」

「不不!議員說那樣遠遠不夠。」

可是,人們祈禱的時候,往往都是絕望的時候。

「被找來當小妾的是誰家女孩,議員有頭緒嗎?」

祕書慌張了起來。「不會不會,千萬別這麼說——我們只是希望,他不要再找上議員就行了。」

「我向那金魚販請教,有沒有人長年住在那裏。他去做生意的時候,就幫我打聽消息——那位老人家呢,從來不買金魚的,我以前賣金魚也沒見過。仔細打聽才知道,老人家對動物都不感興趣。」

祕書見時機成熟,探出身子說:「他給議員帶來了不少困擾。當然,我們也不是對男爵的朋友有什麼意見。」

孝冬收下點心後問道:「那麼,今天您來訪的用意是?」

祕書畢恭畢敬,鞠躬道謝。

「請接着說下去,不必顧慮我。」

「跟那種人扯上關係,多半會被要脅吧。」

孝冬開門見山,不拐彎抹角。

「是啊。」

孝冬也把五十嵐查到的消息說出來。

「他有什麼事?」

「總之,議員拒絕了。包廂裏的那位小姐好像也搞不清楚狀況,一定是被騙來的,說來也可憐啊。偏偏那婦人還不肯罷休,議員幾乎是逃出那間茶寮的。我敢保證,議員跟那婦人再也沒有其他瓜葛。」

祕書的口吻極爲不屑。

「關於小石川沿岸鬧鬼一事,現在的確是我在處理的,但這跟議員有何關聯呢?」

曾根嘆了一口氣。「照這樣看,河岸邊出現的鬼魂,應該是早苗小姐的阿姨吧?」

孝冬這話一出口,祕書的臉色變得不太好看。

「沒有,完全沒問題。」

「不必——」

「不過,那位記者的所作所爲,跟男爵的工作也有關聯吧。五十嵐先生說,他是在調查鬼魂的消息——」

「常來我家賣金魚的販子說,有位老人家一直住在那兒沒搬走。」

過去的武士階級,始終是人們詬病的對象,大家都說他們傲慢又自大。近年來這種說法比較罕見了。

孝冬起先有些困惑。

早苗離開內藤家以後,老人家才察覺情況不對勁。

「五十嵐是我朋友,他怎麼了嗎?」

——包廂裏的女孩,是被騙來的……?

曾根低下頭,雙手撐在膝蓋上。孝冬知道他在想什麼。

——那麼,究竟有何用意呢?

「是沒關係啊……」

孝冬總算聽懂了。

「謝禮已經給了不是?」

「是嗎?這——」

「是嗎?」

「十年前小石川沿岸發生一起殺人事件,我請五十嵐調查被害者的身份。這件事是我拜託他處理的,他有任何冒犯的地方,都是我的責任,真是不好意思。」

「納妾?」

鈴子忍不住出聲了,祕書看了鈴子一眼,心知不妙。看他的表情似乎很後悔,不該在男爵夫人面前談起這種話題。

孝冬聽明白了。從這段話就能瞭解益枝住進內藤家的原由,以及後來的狀況。

祕書再次鞠躬。

「有一次議員前往那間茶寮,參加工作上的聚會。沒想到,那婦人請他到別的包廂,問他要不要納妾。當然,議員深愛妻子,當下就拒絕了,生平也從未納妾。」

鈴子落寞垂首。

祕書再次乾咳一聲,接着說道:「她介紹的不是待過歡場的小姐,而是普通的年輕女子,這也是她慣用的伎倆。說來慚愧,有些人就好那一口,因此她的生意還挺不錯。問題是她找來年輕女子的手法,讓人不敢領教。但凡有點良知的人,都不想和她扯上關係。」

「表面上,那位婦人是茶寮的老闆娘。可是實際上,她是在幫人納妾的。」

孝冬反問對方,祕書回答。

照這樣看來,五十嵐是在忙孝冬的委託,而非記者的本業。這麼說來,祕書背後的那位政治家,跟小石川的鬼魂有關嘍?

「很有可能。只是我也沒見過她的照片,無法肯定就是了。」

對方的來意啓人疑竇,鈴子也頗爲在意。

——早苗小姐到底跑哪去了?

「對方說,要再次跟您道個謝。」

隔天,曾根造訪孝冬的公司。正好,孝冬也打算告訴他五十嵐查到的消息。

孝冬懷疑對方的來意,鈴子也覺得有鬼。事情都過去了,根本不必多此一舉,肯定是有其他用意瞞着沒說吧。

「容我請教一下,他找上議員的理由爲何?還有,他到底問了什麼?」

孝冬在意的也是同一件事。

孝冬疑惑了,他向鈴子使了一個眼色,鈴子同樣不解。這位祕書——他背後的那位政治家到底有何意圖?

祕書面有難色地說:「毫無關聯。但那位記者先生窮追不捨,刨根究底的。」

警方懷疑南條是犯人,但最終也沒能逮捕歸案,所以老人家纔不記得吧。

「十年前被殺身亡的那位婦人,議員也認識。正確來說,那位婦人在政商界,曾經小有名氣。」

鈴子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那位記者叫五十嵐——」

專程來訪,不可能只是盡禮數。

孝冬和善地說出議員的風評,祕書也心滿意足。鈴子對政治界的事不熟,但她總覺得孝冬的話不能照單全收。

他們都希望早苗小姐平安無事。

御子柴通知有客人來訪,孝冬站在鏡子前面,反問來訪者是誰。鈴子站在一旁,雙手拿着他的領帶。

「說是要答謝您上次處理宅子的事。」

但他隨後以詼諧的語氣笑道:「有妳陪同我心裏也踏實一點。」

「呃呃,這……」祕書一時語塞。

「事成之後,我已經有收到謝禮了啊。」

孝冬向祕書確認,祕書惶恐地搖搖頭,否定了這個說法。

「議員說,他完全不認識那年輕女子。只是那女子看起來挺清秀,不但姿勢挺拔,穿着打扮也像武士家族出身的。因此,議員也很同情那女子。」

議員猜測,女子可能來自落魄的武士家族,生活窮困潦倒,纔會被騙去當小妾吧。

——這說法……

鈴子觀察孝冬的反應,孝冬若有所思。祕書看孝冬不說話,眼神流露不安。

「——我明白了,多謝您據實以告。」

孝冬道謝完,還附上一個親切的笑容。

「五十嵐那邊我會處理,他應該不會再去打擾議員了,請放心。」

祕書鬆了一口氣,鄭重道謝後就離開了。

孝冬靠在椅背上嘆道:「想不到,這天大的線索會自己送上門來啊……」

鈴子喃喃自語。「被殺害的益枝,竟然是幫人納妾的……」

——而且,還專騙普通女子去當小妾。

鈴子有種反胃的感覺,心情壞透了。爲什麼女人要這樣剝削女人呢?

「早苗小姐是被騙的吧,她以爲自己會嫁給有錢人。」

「這可難說了,五十嵐可能有其他線索。況且,我得囑咐他別去打擾政治家了。」

孝冬站起身來。

「你要去找五十嵐先生嗎?」

「嗯嗯,那傢伙是夜貓子,每天都要睡到中午纔會起牀。這時間一定還在睡覺,待會兒去拜訪正好。」

鈴子也起身打算跟去,孝冬卻說:「五十嵐住在本鄉地區,而且那宿舍環境不好喔。」

孝冬勸鈴子別跟,但他沒料到,在貧民區長大的鈴子不在意這點小事。果不其然,鈴子不以爲意地說道:「我們快點出門吧。」

「昨天我七點多喫晚飯的,上牀睡覺就肚子餓了。」

「不是說了嗎?我言而有信的。」

「當年,益枝欺騙早苗小姐,說要幫她談一樁好婚事,早苗小姐也答應了。益枝就趁外甥女剛剛喪母,對前途感到迷茫的時候下手。哪有人對親人這樣乾的?」

「不是。」

「也不知道五十嵐先生告訴你多少了——」

早苗微笑道:「沒想到您真把人帶來了。」

曾根略鬆一口氣。那位主動拒絕的政治家,應該就是祕書的僱主吧。

這個事實比什麼都珍貴。

「我說你啊,跑來幹麼——」

確實,五十嵐的房內傳來一股汗臭味,但沒到臭不可聞的地步。

「啊啊……是這樣啊。妳過得幸福就好。」

五十嵐率領衆人前行,一旁的柳樹隨風搖曳,風勢清涼舒爽。

五十嵐也從老太婆口中,打聽到了益枝背地裏的勾當。

孝冬調侃五十嵐,五十嵐往他脛骨偷踹一腳。

「五十嵐,你醒了嗎?」

曾根氣喘吁吁,分不清是緊張還是興奮。瞧他這樣心神不寧,鈴子看了都好同情。負責通知他的人是孝冬,但孝冬在電話裏沒有說得太詳細。

五十嵐大爲不滿。「他們何苦找你抱怨呢,乖乖跟我交代不就得了。」

孝冬點了咖啡,鈴子點了汽水來喝。白天太陽高掛在天上,氣溫還是挺炎熱。等店員送來飲料,五十嵐也現身了。他上半身是藍底白紋的和服,下半身是灰色的和服褲裙。頭髮梳理整齊,臉也洗過了,看上去比剛纔更有精神了。

「啊……請坐,我這就去泡茶。」

「後來我和阿姨爭吵,在場的資產家幫了我一把。沒了債務,我也不用受阿姨擺佈。但人家好心幫我還債,總不能就這樣欠着。偏偏我那時沒錢,也找不到工作,實在一籌莫展。我說出自己的難處,那位資產家就介紹女傭的工作給我。」

五十嵐罵罵咧咧關上房門。夫妻倆離開宿舍,在轉角處看到了一家小喫茶店。去了才發現那家店生意不錯,學生都去那邊消費,品項也很便宜。

「那個叫益枝的女人,是個十足的壞胚。據說啊,她幫人介紹小妾,事後卻怪人家逼良爲娼,用錢糟蹋年輕女子,並以此索討封口費,搞不好這就是她被殺的原因。」

益枝卻說,她看不慣早苗母女裝清高,真把自己當武士的後裔。

這話大概是對五十嵐說的吧。

「真的啊。」答話的是五十嵐。

「人家覺得你不可信吧。」

五十嵐打從心底唾棄益枝的作爲。

孝冬粗魯地敲打房門,鈴子擔心房門被他給拆了。

「你又知道了?」

「就是個壞胚。」

「這、這是真的嗎?早苗小姐還活着——?」

五十嵐臭罵祕書一頓,沒能打聽出情報,就是讓他這麼不甘心。

「記得洗臉啊。」

五十嵐趕緊整理好凌亂的睡衣,伸手撫平一頭亂髮。

於是三人說定,要去見早苗一面。再者,早苗還活着的消息,也得告訴曾根纔行。這是鈴子的主張,好在喫茶店裏就有電話可用,他們便打電話找曾根出來,請他到早苗目前居住的新橋區。

「可是,我一下就被抓到了。」

孝冬說完後,五十嵐也喫完咖哩飯,喝水潤喉。

過了四、五十分鐘,鈴子等人來到新橋地區。鈴子、孝冬和五十嵐,三人來到紅磚車站前等待曾根。曾根沒有要搭電車來,純粹只是因爲車站很適合當成碰面的地標。三人打算帶曾根去見早苗。

曾根百感交集,早苗眯起眼睛。她的眼角擠出皺紋,臉上充滿慈愛。

「哇!孝冬,你、你怎麼把鈴子小姐帶來這種鬼地方?這裏又臭又髒吔?」

店內格局狹長,客座就設在廚房的前面。後邊的門簾裏,出來一位四十多歲的婦人。身上穿着條紋和服,外面還套一件日式圍裙,頭上綁着頭巾,打扮得乾淨又秀氣。

「我直接問她的。」

「你門縫裏看人啊?當然是真的。不信的話,我現在就帶你們去找人。」

「我跟曾根先生說,有位資產家幫妳還債。」

「聽說阿姨她……嫁給一個嗜賭成性的人,喫了很多苦。母親和阿姨本來也是武士門第出身的,可到了明治時代,武士身份也當不成官吏,就家道中落了。內藤家也一樣。我父親死得早,但他活着的時候也沒活可幹。阿姨埋怨我們裝清高,其實我們根本沒有,我們只是不懂其他的生活方式罷了。我和母親從早到晚幫人幹針線活,日子過得也很拮据……」

孝冬訝異挑眉。「你問十二社的那個老太婆?」

帝國大學也在本鄉地區,當地有許多學生宿舍。五十嵐住在一棟老舊的木造建築中,他本人住二樓。樓梯每走一步都嘎吱響,鈴子很怕踩破木板。

咖哩飯很快就送來了,分量還不少,五十嵐開心地喫了起來。

早苗哀傷地笑了。隨後她搖搖頭,不再沉湎過往。

孝冬說出了那位祕書造訪的經過。五十嵐默默喫着咖哩飯,也不知道有沒有在聽。他偶爾會抬起頭點幾下,應該是有在聽吧。

五十嵐望着早苗和曾根,滿意地點了點頭。早苗眨眨眼回過神來,趕緊拉了旁邊的椅子請大家坐。

五十嵐停下腳步,衆人來到一條有柳樹的小巷,路邊有家小餐館。門上還沒掛營業用的門簾,代表現在不是營業時間。店門前打掃得很乾淨,也有灑水,給人整潔的印象。

「你一大早找我幹麼?還特地找來我家。」

五十嵐打了個岔,早苗聽明白後,坐到曾根的身旁。

萬一弄錯人,可就害曾根空歡喜一場了——

當年,早苗痛罵阿姨沒人性,竟然欺騙她。益枝不怒反笑,一臉痛快得意,眼中充滿對早苗的恨。早苗和母親從沒做過對不起阿姨的事情,因此她哭着討一個說法。

五十嵐打斷了孝冬。「還真的就是那樣。」

五十嵐正想抱怨,卻發現鈴子也在場,整個人馬上就清醒了。

「那邊轉角處有一家喫茶店,你們先去那邊等我,我換好裝就過去。」

「早苗小姐前往益枝經營的茶寮,益枝把她介紹給某位政要,還叫她當對方的小妾。早苗小姐簡直不敢相信,便嚴正拒絕。不料,益枝逼她把欠的錢統統還清。原來早苗小姐的母親病倒後,益枝提供了不少醫療上的援助。但這一切善舉,都是爲了日後要脅她才做的,而且金額不算小,早苗小姐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她心有不甘,卻也別無他法——就在這時候,那位政要主動拒絕了納妾的提議。」

「你少貧嘴。」

由於曾根完全不瞭解情況,五十嵐先說明益枝背地裏乾的勾當。光聽到這點,曾根就嚇得面無血色,腦海中已經想到早苗悲慘的命運。

現場溫馨的氣氛也感染了鈴子,讓她好感動。

「抱怨?」

還真是親切的資產家。

五十嵐又罵了一次。「怎麼會有人對自己外甥女幹那種事,真搞不懂。」

「我們先走吧,路上我再說明。」

「是啊。」

早苗踩着慌張的步伐,又回到門簾後方。鈴子等人默默地入座,早苗捧着茶壺回來,替衆人倒了一杯茶。

老人家形同一部活字典,這種時候特別可靠。

「打擾了,老闆娘在嗎?」

孝冬面色凝重,五十嵐喫着咖哩飯一臉疑惑,似乎不明白這跟他有何關聯。而且他邊喫飯邊講話,米粒都噴了出來。

「益枝經營的茶寮呢,就在新宿的十二社那邊,建築物也還在。只不過現在是藝妓屋,不是茶寮了。我在那邊找到了一個老太婆,她很清楚以前發生的事情,我就向她打聽益枝的過往。」

五十嵐大概是肚子餓了,點了盤咖哩飯。

五十嵐很得意。

鈴子明白了曾根的心意,曾根只希望早苗過得幸福,這份心意從未改變。那個可憐的孤魂野鬼不是早苗,而且她現在過得很好,對曾根來說,沒有什麼比這更重要了。

孝冬面露苦笑,也不再多說什麼。

「我本來呢,想從阿姨身邊逃走。」

「我平常工作也會來新橋,卻不知道妳就在這裏啊……」

鈴子對早苗活着的消息,其實還半信半疑。有沒有可能弄錯人了?看孝冬的表情,他也在擔心同一件事。

「問題是,債務依舊擺在那兒。就在雙方僵持不下之際,有位資產家剛好在場,對方同情早苗小姐的遭遇,就幫她把債還了。當然,那點錢對資產家來說不算什麼。後來——啊啊!就是這裏,我們到了。」

「都快中午了——有人來找我抱怨。」

說着說着,五十嵐的臉色也越來越臭。

原來早苗結婚了,曾根愣了一會兒,表情立刻轉變爲溫和的笑容,那是安心的微笑。

五十嵐得意洋洋,態度跟剛纔判若兩人。

沒一會兒工夫門開了。睡眼惺忪的五十嵐出來應門,身上的睡衣凌亂不堪。

「老太婆以前是幹藝妓的,後來當了藝妓屋的老闆娘,現在退休不幹了。當年益枝的茶寮舉辦酒宴,都會叫她手下的藝妓去待客。她也知道益枝惡名在外,但畢竟是傳聞而已,也沒有實證。即便如此,老太婆還是和益枝保持適當的距離。」

早苗平靜道出往事。

——人還活着,真是太好了。

剛纔五十嵐在喫茶店,說出早苗還活着的消息,孝冬再三確認消息是否屬實。

五十嵐也不管現在是非營業時間,直接打開餐館的玻璃門。

「剛睡醒虧你喫得下這玩意。」孝冬都傻眼了。

「你更適合當偵探吧?別當記者了。」

「是說,虧你查得到這些內情啊。」

五十嵐和曾根是初次碰面,孝冬替雙方做了一番介紹。

過了一段時間,曾根搭車前來了。他一看到鈴子等人,就吩咐司機停車,自己下車小跑步趕來。

「好在那份工作薪水不錯,對我幫助很大。我慢慢還清自己欠的錢,也有了點積蓄——然後我認識了當廚子的丈夫,一起開了這家店。」早苗靦腆地笑了。

「你喫完再講話啦,很不衛生吔。」

「你講話真不饒人。那祕書也不怎麼樣嘛,看你是男爵就放下戒心,還說出自己僱主的祕密。」

等五十嵐抱怨得差不多了,孝冬才接話。「落合益枝竟然是幹拉皮條的。」

「早苗小姐未必就——」

不必多說一個字,大家就知道她是早苗。早苗瞪大眼睛,眼裏只有曾根,再無旁人。曾根也愣在原地,漠然無語。隔了這麼多年,他們還是一眼就認出對方了。

五十嵐用手肘撐住桌子,湊近孝冬說道:「我是問早苗小姐的——她還活着。」

曾根起身告辭,也沒和早苗聊及往事。知道彼此平安,他們就很知足了。

離開餐館,曾根感激地看着鈴子等人。

「真的很感謝各位。託各位的福,我才能再次見到早苗小姐。」

孝冬微笑答話。「大多是五十嵐的功勞啦。」

「你知道就好。」

五十嵐跟孝冬擡槓。

曾根開心地笑了,隨後正色道:「那麼,河岸邊的鬼魂——」

「那件事您就忘了吧。看樣子我也處理不來,沒法讓她安息。」

事實上,那個鬼魂挑不起淡路之君的胃口,孝冬也找不到方法讓她安息。

「這樣啊……既然男爵都處理不來了,那我還是別碰爲好。」

曾根的眼神有些心痛。連孤魂野鬼都願意同情,鈴子覺得他真是個好心人。

就算那鬼魂生前再怎麼壞,人死了終究是很可憐的事情。或者應該說,沒法安息本身就夠可憐了。

「改天我再登門道謝,今天我想先散散步再回去。」

曾根道別後,就離開鈴子他們了。放下了心頭的牽掛,他的背影也更加昂然挺立。

「整件事還有後話呢。」

目送曾根離去後,五十嵐轉頭對孝冬提起另一個話題。孝冬點了點頭,決定先帶鈴子回車上。鈴子不知道五十嵐要說什麼,孝冬似乎清楚。

三人一上車,孝冬等車子發動後說道:「你要說那位『資產家』對吧?」

鈴子恍然大悟。

——是幫助早苗小姐的那位資產家嗎?

「答對了。」

「我想也是。」

鈴子懷疑地皺起眉頭。

「怎麼了?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鈴子小姐,剛纔妳在小石川的伯爵家對吧?我也在那裏,妳沒注意到吧。」

「嫡長子啊,我記得是在外務省當差的吧。」

「呃呃,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真的是碰巧在場。一個信仰宗教的人,看到眼前有個可憐的姑娘欠債,慷慨解囊結個善緣,這也是可以理解的。」

「……不好意思,關於南條這個人,你有更深入的消息嗎?」

「她對人世的妒意從未消散啊。」

八千代掩嘴輕笑。「不不,我沒去大堂參加茶會,而是在其他房間聆聽那些夫人的煩惱。妳沒發現,茶會中不時有夫人離席?」

從降矢篤的反應來看,他跟鴻氏應該沒有更深的聯繫了。

「確實不錯,我認爲這是一樁好婚事。」

「一旦結婚就沒法完成學業,她好像受不了這件事。」

鈴子讓鷹嬸在車上候着,自己一個人來到岸邊。附近一個人影也沒有,河面上吹來了陰涼的冷風。

「當然認識,我見過他,工作上我們常有碰面的機會。」

當天晚上,孝冬到紅葉館參加工作上的酒席,但背後另有目的。

「至於那個南條,十二社的老太婆說,他是益枝的情夫。只是,益枝的情夫也不止他一個人。所以呢,情殺的可能性不低啊。」

「……是什麼煩惱呢?」

「……降矢先生,您認識鴻氏嗎?」

鈴子直來直往,也不跟她客套。那一場茶會的規模不大,八千代有到場的話,鈴子不可能沒發現。

「那渡家本身如何呢?我是沒聽過不好的傳聞。」

「跟渡家聯姻啊,那麼女方是阿照小姐了。我聽說她是一個很優秀的大小姐,也有不少人跟她提親,她都拒絕了。」

「南條打着久我家的名義,到處招搖撞騙。實際上,他跟久我家毫無關聯,連老家的人也不認他這子孫。總之他手腳不乾淨,又愛吹牛,經常幹詐欺的勾當,甚至還搞仙人跳。到頭來,就淪落到芝區的新網町了。」

五十嵐刻意吊人胃口,代表答案只有一個。

降矢篤笑了笑。

孝冬代替鈴子答話。

「鴻氏嗎?」

孝冬沉默不語,五十嵐困惑了。

「爲什麼別人提親她都拒絕了呢?」

「也是……」

降矢篤該客套的禮數不會少,但他不喜歡聊沒營養的廢話。聊沒多久就切入正題,代表他們的關係比以前更親密了。

「我對天發誓,這跟燈火教沒關係。」

降矢篤用肢體動作,請孝冬繼續講下去。

「也沒有——只是有點在意罷了。」

語畢,五十嵐爽快地笑了。

「他跟益枝、南條有什麼關聯嗎?」

孝冬的感想是——渡家大小姐就某種意義來說,跟鈴子還挺像的。

——不是在勸她們加入燈火教嗎?

「其實呢,今天有件事想跟您請教一下。」

鈴子凝視着益枝的鬼魂,益枝的眼神一向混濁,猶如河底的淤泥。

「你大舅子——這麼說,是瀧川侯爵家的?」

孝冬幫對方倒酒,順便閒話家常。好比勞資紛爭、陸軍大臣和首相的消息等等。降矢篤喝完酒,一臉平靜地問道:「那麼,你今日來有何指教呢?」

「早苗和益枝僵持不下之際,剛好在現場慷慨解囊的資產家,你們猜猜是誰?」

鈴子頓時一驚,五十嵐訝異地望向鈴子。

「你說他死得很淒涼,是自然死亡?還是被殺害的?」

——難道,我希望淡路之君現身嗎?

那裏是東京人盡皆知的貧民區。

「我記得不是什麼很嚇人的死法,淒涼倒是真的。」

「嗯?我說錯什麼了嗎?」

降矢篤的表情又多了幾分詫異。

鈴子依然不相信八千代和燈火教撇清關係了。

鈴子捫心自問,自己是不是在期待淡路之君現身?是不是希望淡路之君喫掉那些無法超渡的幽靈?

降矢篤淺談即止,孝冬窺探他的表情,但他表情不動如山,再加上又戴了一副眼鏡,實在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你果然猜到了。」

鈴子有同樣的想法,畢竟八千代也很熱衷於慈善活動。

問不出想要的線索,孝冬頗爲遺憾。正好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來向他打招呼,他就離開降矢篤身邊了。

五十嵐一手靠在窗邊,眯着眼睛吹風。好不容易整理好的頭髮,又被風吹亂了。

「我見過那位大小姐一面,挺有主見的,或許不習慣那些傳統的規範吧。」

「喔喔,是花菱男爵,前些日子承蒙關照了。」

孝冬厲聲追問,五十嵐也被他的神情嚇到了,連連點頭。

「這樣啊,那她也會拒絕這樁婚事嘍?」

孝冬拿着小酒瓶,坐到降矢篤的身旁。

——真的嗎?

「沒有,我都是聽十二社的老太婆說的,那老太婆也是聽人說的,就是聽了一些街坊鄰居的謠言。當年那一帶有不少女人被南條騙錢、勒索,所以他一死,消息很快就傳開了,大家都說是報應。」

「你跟鴻氏有生意要談?那個人算是挺可靠的生意夥伴。」

「也好。以不影響你工作爲前提,麻煩你了。改天我一定鄭重酬謝。」

「妳說謊,妳並不在那裏。」

「對、對啊。聽說是那樣,松印就那個嘛,你應該比我熟悉,就是華族使用的印。南條根本沒那個身份,但他到處跟人說,自己以前在老家,傭人都稱呼他松印大人。」

「不然,我再幫你打聽打聽?去花街柳巷打聽消息我在行,說不定會遇到其他認識南條的人。」

「聽說他最後死得很淒涼,生前在貧民區也吹噓自己是華族。只不過是華族的遠親,就敢說自己是華族,真會吹牛,而且總是要求別人叫他『松印大人』。」

鈴子來到小石川岸邊,眺望神田川。今天小石川的某個華族家舉辦茶會,鈴子回程時順道過來看一看。跟華族夫人交際是挺累人的差事。那些夫人大多溫柔善良、教養良好,但長時間相處下來很悶。也不知道這是大家普遍的感想,還是隻有鈴子這樣想。把自己當成異類也是一種傲慢吧。總之,離開那緊繃的環境,疲勞感在身上慢慢擴散開來。

聽八千代這麼一說,似乎還真有那麼一回事——鈴子以爲她們是去上廁所,原來是到其他房間跟人訴苦?

五十嵐笑笑地說下去。

後方傳來搭話聲,鈴子嚇了一跳回過身來。

鈴子實在是無能爲力,既找不到讓她安息的方法,淡路之君也不願意喫她。

降矢篤說出嘉忠的來歷,如數家珍。孝冬點頭稱是。

孝冬試着提出另一個問題,降矢篤不解地看向孝冬,總算流露了一絲感情。

「五十嵐,你說南條要求別人叫他『松印大人』?換句話說,他以松印自稱?」

「降矢先生,好久不見了。」

「我各別去拜訪那些夫人,她們也不太方便,隱私泄露那可不好啊。而且她們也不希望勾起丈夫的疑心,那種茶會很適合用來傾訴她們的煩惱。」

「這樣啊……」

孝冬說出了答案,鈴子也想到同一個人。

「請我喝酒抽菸就行了啦。」

來者是八千代,清充就在她身旁幾步的距離,表情甚是困惑,想來是陪八千代出門的。

「你不會問不必要的問題,跟婚事有關嗎?」

「對,長子。」

降矢篤用表情反問孝冬爲何有此一問。

「——咦?」

益枝的鬼魂依舊低着腦袋,站在樹蔭下。脖子上塗抹的粉底都剝落了,身上穿着中年婦女不該穿的桃紅色和服。下巴長了贅肉,目光混濁黯淡,死盯着地面。

「這我也不能隨便告訴妳啊。」

「真是一位傲骨的大小姐呢。」

「有機會跟侯爵家聯姻,可能就另當別論了。這樁婚事對渡家來說,應該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纔對。」

「爲什麼要這樣做呢?」

鈴子回想南條死去的時間——好像是五年前。各種訊息在鈴子腦海中亂成一團,理不出一個頭緒,她只知道南條以松印自稱。

「你還想知道啊?但我沒其他消息了。對了,他還自稱宏通,本名就一個宏字。」

「新網町那邊,還有南條認識的人嗎?」

降矢篤神色自若地打了招呼,也不曉得他的承蒙關照是指哪件事,可能是他小妹或波田的事吧。

「不,沒有關係。純粹是我個人想了解鴻氏而已。」

「有人幫我大舅子撮合婚事,女方是渡家千金,我纔想瞭解一下渡家的狀況。」

八千代似乎看出了鈴子的疑慮。

「那些夫人,多少都有一些無法對外人道的煩惱。生在華族家有多不容易,我想妳也能體會纔對……」

換句話說,八千代是在幫人排解家庭的煩惱,好比一家之主私生活不檢點,或是家族的經濟問題等等。這一類的煩惱鈴子也碰過,瀧川家就有同樣的問題。

八千代伸手指向益枝的鬼魂。

「那個人說來也可憐,本來生在武士門第,明治維新後家道中落,纔會淪落到跟賭徒在一起,過得比以前更苦。而她的姐姐嫁到武士門第,住在漂亮的宅子裏。同樣都是喪夫,姐姐還是過着正經的日子,她卻落魄潦倒。她的人生經歷大致如此。」

八千代放下手,笑容中夾雜着哀愁。

「可惜在她遇上殺身之禍前,我沒能幫上忙。像那種落魄潦倒的婦女,不知還有多少。受苦受難的女性太多了,也不是隻有平民如此,沒有比這更悲哀的事情了。」

八千代看着女鬼的眼神,沒有一絲輕蔑和恐懼,有的只是慈悲和憐憫。

鈴子也能理解八千代的同情心,因爲她自己就有同樣的想法。

「鬼魂最可憐的地方在於,他們無法拯救自己,妳明白嗎?」

八千代接着說道:「鬼魂是難以拯救的存在……不過,淡路之君救得了他們。」

鈴子端詳着八千代的表情。

「我以前在家鄉的小島,就知道花菱家的冤魂了,因爲我老家是巫女一族……」

八千代輕笑兩聲。

「那些入魔的亡靈很可憐,誰都無法讓他們安息,淡路之君卻有能力拯救他們。所以我也不再害怕死亡了。如果有一天我入魔了,淡路之君也會拯救我的。」

八千代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

「拯救……」

鈴子兀自嘀咕。她看過淡路之君出手,在她眼中那比較像是在掠食鬼魂——

「沒錯,淡路之君是在拯救悲哀的亡靈。」

八千代轉頭望向益枝的鬼魂。

這是繫住他們的鎖鏈,也是他們的姻緣。

孝冬的表情,確實放鬆下來了。

鈴子本打算找嘉忠喫飯,談一談那樁婚事——不料,嘉忠竟然主動約她和孝冬用餐。

「沒準兒你們合得來呢。」

孝冬有感而發。「是啊。」

八千代似乎看穿了鈴子的心思。

鈴子又不能說,自己是被威脅才嫁的。鈴子偷看孝冬,孝冬面露苦笑。

嘉忠面有難色。

鈴子凝視孝冬的雙眸,孝冬先是慌了一下,隨後笑道:「妳的眼睛,就像黑夜一樣呢。」

她不知道該如何表達這種心情。

八千代說的這些話,鈴子只聽得懂一小部分。

「這個……我也記不太清楚了。不過,還是要自己看過纔好判斷嘛。當時千津阿姨建議我,先去看一看提親的對象也好。」

「嗯,這……」

「您也沒必要勉強自己去見面,真的不願意,拒絕就好。」

孝冬對嘉忠投以溫柔的目光。

「不會,我高興都來不及呢,我也想跟嘉忠先生好好聊一聊。」

嘉忠語重心長,終於拿起筷子。鈴子也不好再勸大哥,便靜靜享用料理。父母帶給嘉忠的影響,遠比他自己想的還要嚴重,尤其早逝的母親,是他心中難以抹滅的痛。

嘉忠一聽,表情變得哭笑不得。

「不過,大哥你怎麼會突然找我們來喫飯呢?」

「煩勞你撥冗前來,真是不好意思。」

鈴子多次用不同的方式,把這份心意傳達給孝冬,就不知道他是否明瞭了。害鈴子捲入花菱家悲哀的命運,或許他一輩子都躲不過罪惡感的糾纏吧。

說是安心,似乎又不太對。鈴子跟孝冬在一起,挺放鬆的——也不對,應該說胸口裏彷彿多了一盞小燈,夾雜着喜悅與悲哀的火光。她跟孝冬之間,有太多太多的情意,共享吉凶禍福、悲歡苦樂,這一切都是如此珍貴難得。

鈴子揣摩着孝冬的心思。他一定在想,我是被淡路之君看上了,纔不得不嫁的——

「大哥,還是你已經有心上人了?」

鈴子的一絲秀髮被風吹散,孝冬伸手撫平。鈴子反射性看着孝冬的手,孝冬注意到鈴子的視線,問道:「不喜歡嗎?」

她笑了笑,對鈴子躬身行禮,離開了現場。

「可怕嗎?」

鈴子則停留在原地,一直看着益枝落寞的身影。

「不會。」

「太陽越來越早下山了。」

夏末的夜晚,有種寂寥的惆悵。可能是蟲鳴聲的關係吧。

「沒有。只是,我現在還沒那個打算……」

這是無可否認的事實,但現在已經不值得一提了。鈴子感到很不可思議,她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會有釋懷的一天。

鈴子正要拿起筷子享用,一聽到這問題愣住了。

「是喔……」

嘉忠語塞,眼睛慌張亂瞟。還真被鈴子說中了。

「多謝啊,你真是個老實人,好在鈴子選的夫婿是你。」

「鈴子……妳真了不起。」

嘉忠低頭表示感謝,大概沒看到孝冬複雜的神情吧。

「我總覺得……跟你在一起也挺安心的。」

三人一到高級餐廳的包廂中,嘉忠先對孝冬道歉。

「鈴子,妳爲何改變心意結婚呢?」

「你希望我們幫你拒絕麻布的姑姑?」

「她也一樣。或許現在無法得救,但哪天她入魔了,淡路之君會救她的。」

「其實緣分到了,自然水到渠成啊。」

孝冬的笑容好平靜,他說鈴子的眼神像黑夜,那他自己呢?他的眼神帶有不安、孤獨和陰鬱,猶如殘照和夜幕交錯的黃昏,又像是黑夜中閃爍的星辰。

「鈴子妳不也一樣嗎?人家來提親妳沒有一次答應的,連見面都不肯。」

「不,妳是真的了不起。我就差遠了,怕得要死。」

鈴子反問嘉忠,嘉忠欲言又止。

這話是孝冬說的。

「你是不是在煩惱,如何拒絕那樁婚事?」

「那你就去見個面嘛,真不喜歡,拒絕就得了啊。」

「總有一天妳會懂的。」

「說不定您去了,就會改變心意喔。」

喫完飯,三人在餐館前道別,夫妻倆搭車回花菱家。凝重的夜色中,隱約可見遠方有夜市的燈火。夏日暑氣未消,太陽下山後,戶外依舊吹着溫熱的風。

「對,是這樣沒錯。不過,勉強促成這樁婚事,對大家都沒好處。」

鈴子下定決心,她要珍惜這一切,珍惜孝冬,也珍惜心中那小小的火光,這是她最真切的想法。

嘉忠看着孝冬,笑道:「瀧川家的人,一定有拜託你們來勸我對吧?兩位姐姐和千津阿姨找上你們的?」

孝冬和顏悅色,嘉忠的表情卻比平時更嚴肅。

——我是憑着自己的意志,走到這一步的。

嘉忠嘆了一口氣。

聽到大哥這樣講,鈴子夾着烏賊,對大哥說:「我沒有很了不起啊,大哥。」

嘉忠眨眨眼,說了一句原來如此。

「不,有種包容一切的安心感。」

「呃呃……」

「沒、沒有,我也不好意思要求你們幫到這個地步。我只是在想,該怎麼拒絕比較不會失禮……這一次麻布的姑姑特別積極,三番兩次要我去見對方家的小姐。」

「不可以這樣啦。沒那個意思卻假惺惺跑去見面,還拒絕人家,這不是太失禮了嗎?」

嘉忠講了一大堆理由,正好料理送來了,鈴子的注意力也轉移到食物上。有涼拌的海帶芽和烏賊,以及各種魚類的生魚片、炸蝦、花蛤海鮮湯……看上去都好好喫。

——他一定在想,我不是自願要嫁的吧。

「呃,這……是這樣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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