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章Ⅲ

她的视线捕捉到从斗技场退场的鬼。

「辛苦了。吾主，人类的斗技者如何？」

列伊在休息室迎接雅尼德特。下一场比赛应该会是明天。从者被允许进入休息室。

雅尼德特被分配到的休息室，比利欧和其他参赛者都宽敞许多。身为议员，更是第一阶级的精灵，她享有这样的待遇。

雅尼德特拿起列伊准备的酒杯，说道。

「很可爱。要养那只也行——但另外有点不妙，他太弱了。」

原本预估他至少能挡下雅尼德特的一击，但顶多只能弹开。

——头痛。她调整呼吸，将酒灌入喉咙。

一旦头痛，就无法抑制情绪。

「我提议修正计划。以这次的结果来看，应该会有更多议员赞同吾主。」

「不，不行。」

雅尼德特将酒杯缓缓放在桌上，说道。

「克莱姆是棵老树。他绝不会全面赞成我的提案，一定会寻找妥协方案。和蝙蝠嬉皮笑脸地一起。在政治上正确，但一定会成为国家的错误。」

「要是那样的话……」

「对，就让老树退场吧。为此要喂食正义解放战线的猪猡，让艾尔吉利姆的小狗随心所欲地行动。撒出去的饵，必须回收。趁这个机会，将『稳健派』的主张一扫而空。」

「我明白了。我会配合时机，向『他们』发出信号。就算无法吞噬一切，应该也会注意到我方的异变。」

列伊点头遵从，同时看着自己的主人心想。

她是个令人恐惧的主人。即使觉得对手可爱，也不会手下留情。在击溃对手时，会为了自己的目的利用对方，直到对方变得破烂不堪为止。

——自己的主人，是这样的精灵吗？

列伊突然这么想。她对不该怀疑的主人，一瞬间感受到异样。过去自己发誓效忠的高贵主人，是会策划这种阴谋的精灵吗？就算对方是人类，她真的会做出侮辱他人的行为吗？

那双闪耀的眼眸深处，似乎闪过了一丝阴影。

正因为如此，他应该不会做出暗杀这种事，不会做出这种流血的举动。

过去这个仪式由精灵王主持时，这是少数能拜见国王的机会。

议长克莱姆・亚尔诺特。

『灵腐病』。让精灵的灵素失控，感情爆发，被欲望吞噬的疾病。

「——你真的老了呢，克莱姆。换做是百年前的你，这点程度的变化不可能看不出来。」

她不认为这是错误的决定。虽然她惨败，但那是因为对手太强了。比这更重要的是，人类参加竞技这个事实。

克莱姆一个一个完成谒见，轻轻弯了弯开始枯萎的指尖。

带着武器进入房间，是竞技者的骄傲，也是被允许的。但是，拔出武器的人，有史以来还是第一个。因为，之后自己的性命就无法得到保障了。

太奇怪了。克莱姆拼命地抓着钢铁魔像的身体，吼叫道。

「怎、么可能。你竟然做出这种事……」

「嗯，那样就好。拜托你了，列伊。」

在只点着蜡烛的细长谒见厅里，克莱姆坐在过去国王使用的座位上，从正面大门走进觐见者，给予他们话语。之所以将室内弄得昏暗，是因为过去人们认为拜见国王的尊容是件不敬之事。对年老的克莱姆来说，这根本是多此一举，但她也无法破坏传统。

克莱姆内心对莉欧抱持着一个期待。虽然只有一点点，就像沙粒一样微小。

利欧与雅尼德特的竞技结束后，又比完几场，冠上竞技第一天顺利结束。过程顺利，没有出任何问题，伟大的仪式结束一半。

唔。对手不是人类，而是「无貌」的钢铁魔像。没有一切面貌之人。伪装一切面貌之人。

——艾尔吉利姆训练场，利欧。种族是人类。

五百年前。克莱姆还年轻的时候，她亲眼目睹了精灵与人类的大战。

然后现在，连克莱姆也是。

不，唯独一名精灵关心他们的心情。

大树回顾过去。那场大战惨烈到令人无言以对。接受神灵支配的我们，与拒绝神灵支配的他们。数不清的人类英雄，讨伐了精灵。

——然而，人类却与这样的他们持续战争，整整十七年。不只是防卫战，他们还讨灭了大精灵。

「你、你做什么——！」

他们舍弃了伟灵，击落了神之尖兵。

就这样，刺进身体的刀刃——

无数森林被烧毁，山峦被毒物污染，河川干涸。现在想想，当时的精灵几乎全都回归了自然。

许多议员对此松了一口气。至于出场者们啜饮的美酒与苦汁，不是他们该考虑的事情。

（ps：一切都那么的偶然，但又那么命中注定）

——仿佛『世界』本身，从五百年前开始就持续衰退。

在绝望的后悔之后，刀刃贯穿了克莱姆的核心。老树超过五百年的生命，就此画下句点。 　她的眼中流下泪水。仿佛看见遥远的未来，精灵灭亡的一滴泪水。

「雅尼德特！」

雅尼德特虽然有不择手段的一面，也有强硬的一面。但不管哪一面，目的都是为了精灵界的调和。

克莱姆摆出祖母对孙女说话的态度。利欧沉默地接受了他的话。

——迎来精灵完全管理人类的时代。」

「遵命，吾主。我立刻将艾尔吉利欧训练场的人以主犯身份拘捕。证据已经准备好了。」

因为他看到了下一个觐见者的名字。

雅尼德特的脚边，躺着卫兵的首级。恐怕是将所有障碍都砍倒了。

而且，其实克莱姆心中也有一丝愿望。

他们对精灵来说，是唯一值得尊敬的敌人。是值得骄傲的好对手。

克莱姆至今仍清楚记得那天的恐惧。但同时，她也记得他们的光辉。

「五百年来，变了不少呢……」

几分钟后，她立刻来了。她穿着与竞技时相同的打扮，在克莱姆面前跪下。她是否在失望，虽然克莱姆这么想，但她看起来并没有。铺在地上的红毯，衬托出她礼服的美丽。长及肩头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在黑暗中更是难以看清。

为什么没有发现？应该要发现的。那天，她希望法案通过的那天。自己应该要发现，她不可能会做出这种蠢事。

但是她马上将这个想法从脑中抹去。钢铁魔像一族，代代都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主人的。

无数值得信仰的大精灵。他们以风暴代替呼吸，掀起海啸吞没大地。

只有她必须揣测、体谅所有竞技者的心情。

精灵也一样。失去人类这个敌人，精灵成了大陆的霸者。

——自己是主人的仆人。从年幼时期开始，她就从未忘记奥尔加尼亚家给予的恩惠，以及从雅尼德特那里得到的庇护。

无貌的钢铁魔像，顺从地回应主人。

衰退的不只是他们。

克莱姆顿时察觉到了。拔剑的莉欧的灵素量，明显不是人类该有的。

克莱姆瞪大双眼。一瞬间，他看见雅尼德特的头晃了一下。仿佛痛苦地挣扎，呼吸紊乱。

「这样就行了，接下来就照计划进行吧，列伊。」

即使失去王的地位，议会统治国家，这个谒见仪式仍作为仪式的一部分保留下来。

无数的伟灵。遮天蔽日，降下枪雨的神之尖兵。

「你、这是、什么意思。雅尼、德特。就算、让我死去、你，也改变不了、什么。」 「不，会改变的。老朽的大树，你的时代已经腐臭了。从现在开始，将迎来新的时代。

她是个不讲理且豪勇无双的精灵。

就算克莱姆死在这里，他打算把这一切都推给人类吗？但事情不会这样就结束。一旦用流血来解决事情，同样的解决方法必定会一再沿用。以血洗血的斗争将就此展开。

然而，结果却惨不忍睹。克莱姆用手指描摹着利欧的文字，告诉卫兵去叫她。

克莱姆伸出的枝叶，转瞬间就被战斧砍得七零八落。情急之下做出的应对全被击溃，克莱姆已经没有「力量」能将「那个」推回去。

说不定，说不定。人类会再次获得对抗精灵的『力量』。说不定『英雄』会再次出现，成为让『世界』提升的起爆剂。

列伊听完主人的话，悄悄离开休息室。因为她明白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她知道主人打算做 什么。既然如此，自己必须做好万全准备，点燃导火线。

莉欧，不对，「那个」钻进克莱姆动摇的空隙，扑了过来。反应慢了半拍。不过，要抓住一把剑对克莱姆来说不算什么。

「不过，光是有挺身面对的气概，现在就已经足够了。老夫已经确实见识到了。老夫并没有做错。对了，也告诉艾米——还有蒂雅小姑娘吧。老夫和艾尔奇利姆在很久以前有过一点交情。」

「我常看你的斗技。面对雅尼德特，真亏你能想办法打中一击。你现在能像这样活着，简直是个奇迹。我这个长辈看到你那种战斗方式，实在很担心啊。」

有着莉欧外形的某种存在，对克莱姆发动突击。刀刃深深刺进她的身体。

然而，大战之后，人类急速衰退。他们失去了有名的英雄，堕落为家畜的他们，失去了所有对抗精灵的手段。

远方传来声音。是雅尼德特的尖锐嗓音。直到刀刃刺进身体，她才终于察觉到有人靠近。

因为第一天和第二天，她会分别和当天战斗的竞技者见面。允许他们谒见，和他们交谈。

站在顶点的生物，之后会怎么样？结论只有一个。之后只会跌落谷底。过去支配自然的权能，只能依赖神灵的『恩宠』。名为『灵腐病』的瘟疫蔓延，许多精灵的精神都出现了异常。

但时代已经过去，五百年过去了。还记得当时情况的精灵也所剩无几。作为融合政策的一环，哈雷克因的提案，是克莱姆准许的。

「那么，我就趁接下来的谒见时行动吧。」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不需要『个体』的判断。只要能理解主人的意图，尽到『忠义』即可。

普通的刀刃，无法杀死这棵大树。必须用这把能腐蚀、破坏灵素的大剑才行。

人类是第一次参加这个谒见仪式。历史上他们都是输家，是精灵的奴隶。不可能允许他们站上同一个舞台。

——只要没有其他妨碍。

——一切都是为了吾主描绘的国家。

「——列伊！快点砍断那棵老树。这样就结束了。」

话才刚说完，莉欧就站了起来。然后就这样——用力拔出腰间的剑。

刺进老树体内的刀刃，是偷自宝藏殿的神具「冠绝」。这是昔日由神灵打造的精灵杀之剑。过去，自称人类王的傲慢之徒，为了对抗精灵而使用的剑。

聪明的雅尼德特，不可能选择这种短视的作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