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相似的兩人

這裏是位於學院校舍內一隅的醫務室。

幾張白色的牀鋪並排，面對室外的大型拱形格子窗，映入被山與森林環繞的湖畔風景。

牆邊擺着藥品架，收納各種像是醫療用的魔法藥。

在醫務室內，兩張並排的牀上。

「…………」

裏克斯與詩乃躺在那裏。

兩人身上的傷口已經經由學院的魔法醫師露西亞•希利亞斯的治癒魔法與祕藥，治療得完好如初。

唯獨流失的體力似乎隨時間經過自然恢復較佳，便暫時待在這間醫務室安靜休養。

現在這間醫務室內只有他們倆。

原本戈頓也在，不過當他接受完治療時，不知爲何隨即被露西亞與達爾文帶到其他地方去了。

至於是爲什麼，裏克斯並不清楚，而且當時的他依然意識模糊，其緣由及細節不太瞭解。也不感興趣。

「不過，露西亞老師也太厲害了吧？我受的傷那麼嚴重，原以爲肯定治不好了……而且身材又好，是個大美女。」

由於沉默令人尷尬，裏克斯雙手枕在頭下，隨口朝一旁的詩乃搭話。

老實說，原本並不期待有所反應……

「……哼？你喜歡那種年長的女人嗎？」

出乎意料的是詩乃漫不經心盯着天花板，回了話。

「對呀。喜歡年長又成熟的大姐姐，是全世界青春期男生的共通點喔。」

「是喔。好噁心……」

儘管對話成立，詩乃依舊毒舌。

「欸……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假設……是假設的事情喔……？終究只是假設……」

「唔！」

「我就直說了，你不是能在陽光下的世界生活的人。

「咦？妳一直在看着我？難、難不成愛上我了？」

「啊？那也太強人所難了吧？」

「…………」

「我重、重複在河川的前面被死去的爺爺趕回來……！」

「──啊！你、你讓我說了什麼啊，大笨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哈哈哈，這是什麼話？有什麼根據啊。」

「結果，我們被老師怒叱『所有人都不成氣候』以後……開始老師VS全體學生的魔法戰。當然是我們單方面被打得鼻青臉腫。」

「欸──裏克斯還活着嗎？」

詩乃沒有回應裏克斯的問題，

「嗯唔……餘也幫忙……！要給那個邪門歪道的男人降下正義的鐵錘……！」

唐突聽見奇妙話題，令裏克斯大喫一驚，但詩乃不在意地繼續說下去。

「假設有個人沒有活在世界上的資格……假設是沒有獲得幸福資格的大罪人……」

「然而……你卻很努力。竭力在這種陽光下的世界打造容身之處。

「誰有前男友了？我可是處女喔！」

接下來，詩乃沉默了好一陣子。

「不要跟大家說喔。我的本性是危險又無比瘋狂的人。」

「你和戈頓的打鬥，最後一刻。那一瞬間。

在詩乃至今爲止冰冷的話語攻擊中，鋒利程度數一數二。

不過與過往不同，不知是否是裏克斯多心了，覺得詩乃似乎散發着不滿的氛圍。

詩乃朝着因爲過於疼痛而悶哼的裏克斯繼續說道：

「而且……說不定奇蹟真的會發生喔。

成爲魔術師，找一個與血腥的戰鬥無關的工作，娶個可愛的老婆，過着安穩又開心的日子，最後在孫子們的包圍下死在牀上。」

我的情況也大同小異。所以說……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詩乃突然坐起上半身，朝裏克斯搭話：

「你是……拚命假裝是『人類』的『人偶』喔。」

「或許吧。不過，享受到那個時候來臨就好了。人生就是一種奇蹟。倘若不盡全力享受到最後一刻就太可惜了吧。」

蘭迪與賽雷菲娜相當憤怒。

蘭迪與賽雷菲娜的怒氣與亢奮看來都尚未消退。

「當然可以啊。」

大概會徒勞無功。你自己分明隱約明白這一點，卻竭力假裝成人類。只要觀察這一個月的你……就明白了。」

「…………」

「唔！」

「…………」

話說回來好閒啊，裏克斯忍住了哈欠。

「不過，如此一來……果然白費工夫又毫無意義吧……？」

詩乃拿枕頭朝向裏克斯的臉用力一擲。

妳想想，童話故事裏不是常有這種橋段……人偶被女生親吻以後化爲真正的人類，這種發展。

「我不會說。沒興趣說。只是覺得奇妙罷了。」

「就算是那種人……也可以得到幸福嗎？也可以期盼變得幸福嗎？」

「真是的……達爾文老師實在太差勁了……！畢業以前我一定要打他一拳……！」

如果我沒有阻止……你真的會停手嗎？」

「哦，好……」

不知爲何，詩乃靜靜地流淚。

倘若真的不被容忍，有朝一日這個世界就會依照正當的理由及正義，阻撓那個人的幸福吧。

這個時候。

「現在我像這樣活着這個世界上、這個地方，已經是個奇蹟了。

裏克斯加以否定，想矇混過去時。

只要努力一點，或許會遇到這一類的逆轉機會喔。」

詩乃毫無反應。

「笨蛋。去死。」

裏克斯爽快地朝用力擦眼淚的詩乃回答。

是在血腥又黑暗的世界中，比黑暗更深沉而閃亮的存在。絕對無法逃脫那種血腥、死亡與鬥爭的束縛……其實你應該心知肚明。」

「……呵……呵呵呵……啊哈哈……」

果然……你和『那個男人』好像……」

是以從至今爲止不帶感情又面無表情的詩乃而言想像不到的模樣。

「…………」

「可惡，真令人火大啊啊啊啊啊！」

「確實也有那種不論如何都非死不可的人……即便如此，想變幸福、朝目標前進都是個人的自由吧？

「啊哈哈……達爾文老師啊，竟然對拿下四場勝利，馬上就要勝出的學生們一個個提出挑戰……」

「啊？欸、欸，詩乃……怎麼了？我說了什麼不中聽的話嗎？」

該怎麼說，「我可沒說過不參戰喔？」如此不知羞恥宣言的達爾文的身影歷歷在目。

剎那間，這次裏克斯真的語塞了。

好一陣子，奇妙的沉默瀰漫在兩人之間。

「以前……發生過許許多多事情喔。許許多多。」

「詩、詩乃小姐？妳在說什麼啊──？」

醫務室的門打開，嶄新的長袍變得破破爛爛，蘭迪、亞妮、賽雷菲娜三人走進室內。

裏克斯霎時啞口無言，接着嬉鬧地回答。

「什麼？」

「話說和那個人戰鬥，真虧我們還活着耶……」

「唔──？倘若徒勞無功，就不可以努力嗎？一定要有意義纔行嗎？」

這次輪到詩乃說不出話來。

於是裏克斯把手在腦後交叉，望着天花板，泰然自若地說道：

最後肩膀微微抖動，開始又哭又笑。

「……發生什麼事情了？」

「嗯。然後大家都被打昏了……沒有人獲勝……」

「給我察言觀色啦，白癡！」

「嗚哇……」

「…………」

「『那個男人』？……前男友嗎？」

「……我看清你的本質了。」

「我啊，想變得幸福喔。

「…………」

「很可惜妳猜錯了，青春期就是這樣！啊──話說回來肚子餓了……」

被哭喪着臉的詩乃怒斥，裏克斯身子一縮。

那麼一來，就搭上這個奇蹟，竭盡全力貪心一點也無所謂吧。不行的話就算了……到時候再思考怎麼辦就好。」

「對不起啦！」

滴答、滴答……水滴滴到毛毯上的聲音。

「太沒道理了！」

嗯──冷場了嗎……？裏克斯覺得難爲情，膽怯地轉動視線，再次望向詩乃的側臉。

「假如那個時候──」

「再幼稚也不是這樣的，那個混帳！」

裏克斯朝詩乃裂嘴一笑，繼續說道：

最後終於放棄，嘆氣低語。

「……詩乃？」

「直覺。我的直覺很準喔。」

詩乃進一步追問。

「雖然不太明白，不過大概是在說妳自己吧。」

「呵呵……那是什麼想法？啊啊，好奇怪，有夠白癡。

「突然間說什麼？」

「然而爲什麼你要那麼徒勞地努力？又有什麼意義呢？」

一想起來，下一秒兩人都滿臉發青，渾身顫抖。

看來似乎造成嚴重的心理創傷。

「不過……幸好裏克斯同學平安無事……詩乃同學也一樣。」

「啊啊，抱歉，讓你們擔心了。」

「…………」

裏克斯尷尬地搔了搔臉頰，令詩乃沉默地垂下眼簾。

接着亞妮牽起裏克斯的手，誠懇地開口。

「亞妮？」

「裏克斯同學與戈頓同學比試，最後那個時候……

總覺得……裏克斯同學要去到很遠的地方……」

亞妮似乎以自己的方式從剛纔的裏克斯身上感受到某種危險的感覺。

牽着裏克斯的手，筆直凝視着裏克斯。

「不要再做那麼危險的事情喔？跟我保證。」

「……好，我保證。真的很抱歉。」

裏克斯回望亞妮如此表示，平靜點頭答應。

就在兩人彼此凝視時。

「話說回來……裏克斯喜歡的女生類型，似乎是年長的大姐姐。」

不知爲何詩乃冷淡地說了這句話，轉身蓋上毛毯。

「欸？爲什麼偏偏選在這種時候暴露這件事？」

「……哼。」

「是嗎……嗯，我也原以爲可以當作參考呢……」

安娜老師尷尬地乾笑。

「不過，真的非常恭喜，詩乃！這麼一來就不用被退學了！」

當事人詩乃也浮現大喫一驚的表情，直直盯着在自身周圍展開，半徑約五公尺大的史菲亞。

「謝謝老師一直以來細心指導、鞭策不中用的我。還有，我只是附帶一提……以後也請老師多多照顧這個笨蛋。請老師不要放棄他。」

詩乃臉頰微微泛紅，朝安娜老師說道：

「……欸！」

「哎、哎呀……詩乃同學？妳……」

「不過……爲什麼妳的史菲亞突然就開啓了？」

裏克斯一頭霧水地臉頰抽搐。

裏克斯環顧這樣的夥伴，浮現苦笑。

他在內心重振精神。

「……不要鬆懈了喔。」

詩乃的鼓勵，讓裏克斯忍不住笑了出來。

接着裏克斯遺憾地抓頭。

「不清楚耶。我沒有頭緒。」

詩乃朝安娜老師鞠躬，然後轉身離開了。

「終於辦到了？太好了，詩乃！」

「其實史菲亞開放與自己的心境、內在……也就是精神層面的因素也息息相關。

一如往常，在安娜老師的督導下，裏克斯與詩乃挑戰開啓史菲亞。

安娜老師拍手，十分欣喜。

詩乃出乎意料的言詞令裏克斯大喫一驚。

下一刻猛然移開視線，低聲呢喃。

欸，詩乃同學。妳最近是否發生了某種重大的心境變化嗎？」

「咦？是、是這樣嗎？裏克斯同學比較喜歡年長的大姐姐嗎……？」

至今爲止的苦戰與辛苦彷彿沒發生過，詩乃的史菲亞輕易地打開了。

然後──當天放學後。在環狀岩石的魔法儀式場。

「可惡！只能藉由玩樂排解這股怒火了！欸，裏克斯！這個週末大家一起上坎貝爾街大玩一場嘍！」

「……不曉得耶？」

裏克斯一口氣喝下手中的「愚者的靈藥」。

兩人感到不解，安娜老師開心地回答。

（唉，詩乃也那麼說了，那就繼續加油吧！）

而她在和裏克斯擦肩而過時，如此呢喃。

裏克斯也當作自己的事情，喜悅地牽起茫然的詩乃的手。

「……咦？啊，也對！沒錯，說起來，還有裏克斯同學呢……要開心還太早了，啊哈哈……」

「呵！」

幸好詩乃同學的史菲亞成功開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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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哼！你沒那種從容顧慮我吧？」

「嗯唔！現在煩躁的餘所需的是大大玩樂一番！」

蘭迪與賽雷菲娜逼近裏克斯。

安娜老師如此一問，詩乃瞥了裏克斯一眼。

「詩乃？」

「妳也爲什麼要當真啊，亞妮！」

「恭喜妳！詩乃同學！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