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话 逆潮

「……其实我一直都有这个想法。」

诺埃尔拨了拨被雨水浸湿、垂在脸侧的头发，忽然开口。

「艾登先生，您是不是选错职业了？」

「嗯？」

「您要是去当政治家，恐怕比当骗子还厉害得多吧。」

「……」

莫里根静静点头，显然也深有同感。

借愤怒煽动人心，本是再常见不过的手段。偏偏在场大多数人，都称不上老练的政治家。

他们还做不到一边听人说话，一边拆解话里的用意。

更何况。

「……您骂人的本事，可真是高明得叫人叹为观止。」

「……确实如此。」

连站在旁边的两人都忍不住交换这样的感想，可见艾登那张嘴有多厉害。挖苦与讥讽一刻不停，简直像流水般往外淌。

「适可而止吧——！从刚才起就听够了——！」

「就是啊——！谁去把那家伙拽下来——」

这种情况下，众人的反应激烈，也就不难理解了。

激烈得连不知情的人见了，都可能以为这里即将发生政变。

那些『把他吊死，再烧了尸体』之类的狠话，在四周愈发恶毒的咒骂里，竟都显得温柔起来。偏偏，艾登还要再添一把火。

比如说——

「不服吗？」

始作俑者却笑嘻嘻地补上最后一刀。

周围的局势显然正急剧恶化，他实在没法再安静等着。

「……里面有些麻烦的东西。」

「这、这……」

『……确实说过呢。』

原本该由王族发号施令，现在却连平民学生都急得主动催促。相比之下，她简直从容过了头。

「米、米莱娜阁下……？」

王族那边交给他，无论如何，都会把人带到高地去。

两人摇摇头，也追了上去。再怎么说，那也是自家同伴，总得看顾一下。

「……」

王族们虽气得想杀人，倒也没忘记各自的学生。有的拉着人跑，有的干脆把搭档背起或提起，一群人就这样被艾登引向高处。

「……我们跟上去吗？」

大神殿内部，局势同样十万火急。

谁都没想到，他居然跑得半点不犹豫。

「阁下！您、您没事吧？！」

「……」

他灿烂地笑着，朝怒不可遏的王族们竖起中指。

暴雨浇在重甲上。她却只是逐一收拢装备，随着甲片嘎吱作响，终于迈动脚步。

她没有立刻作答，只把目光缓缓转回先前凝视的方向。

直到学生几乎喊破了嗓子，米莱娜才茫然地转过头。

「……阁下。」

「……」

「看我不把你大卸八块——！」

「……不，我看到了。」

「你们一起上恐怕都不够看吧？」

「……嗯。」

他刚才明明还对诺埃尔说，

「……」

▣

与她搭档的平民学生，和所有待在她身边的人一样，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抓得到的话。」

随着人群离开，方才还拥挤喧闹的营地中央，渐渐空了下来。

……随后爆发的反应，却激烈到了极点。

「真想那么干的话，」

「我要宰了你——！」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人，竟如此干脆地转身逃跑。众人齐齐愣住。

幸好，在学生急得快要崩溃之前，她总算开了口。

「有本事就来抓我啊。」

「咦？」

甚至挑衅地晃了晃。

四面八方响起的怪叫，几乎让人听不出还是不是人话。

他同时发动了好几个技能，速度快得惊人……

「……？」

「我们是不是也该动身了？」

对面可是几十位能操纵神性的王族。这种话，未免太嚣张了。

「和外面的联络呢？」

方法姑且不论，至少，他确实在认真兑现自己的保证。

诺埃尔与莫里根怔怔望着艾登，又望向怒气冲冲追在他身后的王族。

看来，她总算肯按学生的建议动身了。

恶毒的咒骂从四面八方涌来。

艾登猛地转身，拔腿就跑。

低低一句，意味深长。连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的学生，都生出一阵不祥的预感。

「——！！！」

「想打一架？」

冲出营地后，里弗便追上来驮住了他。艾登稳住身形，回头确认人群的距离，又让它放慢了一点。

何况，他们已气到极点，真动起手来，未必还肯留情。

仍留在那里的米莱娜，却站着一动不动。

「——！」

话音刚落，

可目光依旧牢牢盯着岛外不断上涨的海水。

「……」

「……全部中断了！」

队长一拳砸在桌上，几乎把桌面劈裂。没人出声责怪，眼下的局面，任谁都会失态。

『该死……！』

对负责统筹活动的人而言，再没有比这更糟的事了。

怪事接二连三地发生，却连原因都摸不清。

暴风雨使水位上涨并不奇怪，可眼下那种速度，已经到了足以酿成灾难的程度。

而他连参与者是否察觉危险，都无从确认。再拖下去，所有人都可能被海水吞没。

更糟的是，与外面的人完全联络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态恶化。

就连本该统揽全局的法皇，如今也失去了音讯。

「到底是谁……！」

大神殿周边原本布设了大量观测装置，用来掌握活动进程。

可现在，设备却接连失灵，原因不明。怎么看都不是普通故障。

有人。

某个拥有强大力量的存在，正插手这场活动。

「……简直是在耍我们……！」

难怪他会脱口骂出这种话。

决定一国首领的仪式，竟被外来的力量搅成这样？

消息要是传出去，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队长，必须立刻中止活动，请外面的人来支援！」

「……」

虽然多数装置已经瘫痪，残存的观测信号，却仍能勉强反映大群人员的动向。

屏幕上，那些断断续续的数据终于拼出了一线希望。

「不、不是这样的，马格努斯大人。现在连法皇陛下也联系不上了——」

队长的反应，分明透着这样的信赖。

看起来，竟像是有人正带着他们往高处撤离。

「……参与者正在成群往高地转移！这样至少能争取些时间……！」

「那倒不必了。」

……如果是那个疯子的话。

……可惜，说出来的内容一点也不让人轻松。

既然是那个能闹出如此大动静的人——

令人恼火的是，队长也无法反驳这项提议。

安心与恼火混在一起，可到底还是安心占了上风。

「我拒绝。」

『完人』马格努斯挠了挠头。

队长听得眼眶发热。

身后，是一群恨不得掐住他脖子的王族。他始终保持着一点距离，倒显得游刃有余。

这么大个人走进来，居然谁都没察觉。虽然离谱，可一想到他是谁，似乎又没什么好奇怪的。

众人直直望着他。他反倒满脸茫然，像是不懂大家为什么这么看。

或许真能在这彻底失控的局面里，想出点办法。

与此同时。

「啊？」

他甚至要里弗慢一些，免得后面的人追不上。

观测队长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眼睛顿时睁大。

这人之前把预选搅得天翻地覆，让他恨得牙痒。如今却又出手救场，简直让人想当场磕个头。

「……」

在这片混乱里，终于有人意识到不能再等，正用令人难以置信的方式，将所有人带离危险。

「冲在最前方的是——艾登·凯勒梅因！」

水位仍在上涨，艾登却正以行动回应着这份信赖。

「我们合体吧。」

「可、可是大人，再这样下去，伤亡根本无法估量。现在去救援，至少还能少些人受伤——」

「别慌里慌张的。你觉得陛下连这点场面都控制不住？」

「那肯定是有原因才切断联系的。」

当然，这份从容，多半也得归功于脚下正疾驰的里弗。

外面的事已经彻底失控，再等下去会有多少伤亡，谁都无法估量。

「……」

……不对。

「简单来说，莫里根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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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道平淡的声音，让所有人齐齐一惊，转头望去。

莫里根按住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不对劲。

「再说了，你看那边——不是已经有人在行动了吗？」

他还能分神，用同样轻松的口气对身旁的莫里根说道。

「我正睡觉呢，吵什么吵。有问题的话，陛下自会处理。」

「……」

「感觉会超帅的。」

「陛下说过，『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继续仪式。既然如此，照办就是。」

可无论如何，先得把人救回来。

在场的人却只觉得荒唐：不就是因为局面已经失控，才闹到这一步吗？

一个巨汉正抱着胳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身形高得几乎顶到天花板，巨剑斜背在身后，横贯整片宽阔的背脊。

「原来是那小子……！把预赛搅得天翻地覆的家伙……！」

恳求没有半点作用。马格努斯答得斩钉截铁，不留余地。

「……」

「快联系马格努斯大人！把所有能调动的人手都叫来！必须尽快把那些王族成员接进设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