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话 热病（二）

「……最近我总在想一件事。」

尤利乌斯叼着烟，轻晃烟头，像抱怨般开口。

「风暴之眼这东西，没想到还真能以人的形态存在啊？」

阿莱斯特在一旁听着，露出苦笑。

话虽没头没尾，却莫名让人感同身受。

他拨了拨噼啪燃烧的篝火，又捋过头发。

「听说有龙出现了。」

「嗯。而且听说有人一下子就把它给解决了。」

「……还听说，有个学生差点被龙息杀了。」

「……然后听说又有人把他给救活了。」

那个学生获救后，逢人便说自己见到了神。那份狂热，几乎赶得上邪教信徒。

偏偏，他们还不能把这当成胡话。

「……我们当时不都亲眼看到了吗？」

「……」

尤利乌斯一提，阿莱斯特又苦笑着闭上了嘴。

确实，燔祭上发生的事，他们俩都亲眼见到了。

那个男人登上祭坛，净化之神便急切现身。那一幕至今还牢牢烙在他的脑海里。

『……照理说，那时候就该结束了吧？』

继承仪式本是为了选出最有正统性的下任法皇。事情到了那一步，就算直接发文让所有人回去，都不奇怪。

如今还能照常继续，反倒证明这场仪式早已卷入盘根错节的政治利益。

「……什么意思？」

顶着这样的身份，他与法皇之间自然有过不少私下往来。

「我是说，这一切可能从头到尾都是有人精心设计的局。」

预选时便屡屡打出离谱的成绩，后来又驱散了天上的不祥黑潮。如今，甚至传出了他杀龙的怪谈。

事到如今，倒让人纳闷：怎么没早点请他来，给个王族身份呢？

身为王族，一旦谈及这种敏感话题，先确认周围动静，早已成了本能。

不过，尤利乌斯称他为风暴之眼，显然也不只是说他有多了不起。

心软？

不过，有件事还是得指出来。

幸好，没人在听完后立刻扑来，要把他们拖去砍头。

善良？

可圣皇国方面始终没有公告，也没采取明显的行动，活动仍照常推进。

『……真是搞不懂。』

尤利乌斯从一开始，就觉得这场继承仪式背后藏着不祥的东西。

「发生这些事的时机、方式……全都指向那个男人。就好像是专门为他量身定做的，非得他『拼了命』才能摆平似的。」

他心里总有种挥之不去的不祥预感。

至少，仪式开始后接连发生的怪事，怎么看都不像正常安排。

这话倒是不假。

阿莱斯特咧开嘴笑了。

眼下这一切，到底是主办方准备的表演，还是又出了乱子，他们谁也说不准。

「意思是说，这仪式的目的并非寻找新法皇，而是另有所图。」

「她其实比想象中善良，也心软得多。大家都把她当怪物，我却不觉得她怀着那么坏的心思。」

尤利乌斯摇了摇头，移开了视线。

「不管她打算做什么，这岛上总有一个人，能让她尽力避免把事推向最坏的地步。」

「……」

不过，

「……」

这样下去，还争什么？他简直就差喊出『下任法皇就是我』了。

「……是吗。」

也许，他确实能看见别人无从得知的一面。

「在王族里，我算是跟在陛下身边最久的人。卡佳……大概与我差不多吧。」

想到这里，阿莱斯特干笑一声，浑身都有些泄气。

「您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你。」

阿莱斯特本能地看了看四周。

可接下来的话，仍让他后颈发凉。

「……而且，最重要的是。」

更可怕的是，照那家伙至今的表现，这恐怕连怪谈都算不上。

「我同意，陛下或许另有谋划。她本来就不是省油的灯。」

「……」

但阿莱斯特似乎还没说完，他压低声音，继续说了下去。

烟已经快烧到滤嘴，尤利乌斯晃了晃烟头，继续说道。

第一王子，继承仪式的头号继承人。

只是阿莱斯特熟悉法皇的为人，还不至于仅凭这些推断，便作出那种判断。

「……啊？」

「但是，即便如此。」

尤利乌斯愣愣地盯着阿莱斯特。

「艾登·凯勒梅因，就是陛下想掀起的那场风暴的中心。」

……仔细想想。

「之前出了那么多事，多亏法皇陛下在场，才没闹到彻底停办。可都这样了，还能一路把事压下去、继续仪式，本身就不对劲吧？」

可阿莱斯特丝毫没有改口的意思。

他心里，倒是浮现出了一个人的身影。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感觉也不坏嘛。」

「嗯？」

这话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那个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目中无人、独断专行的家伙……？

他甚至低低笑着，自顾自地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

这反而让人更加起疑。

「……」

从参加仪式起，那家伙的表现便强得离谱。

他目光扫过四周，眼神里透着警惕。

「单凭这点就怀疑法皇，未免太牵强了，简直像在亵渎神圣。」

「大哥，您想想看。如果真有人想搅黄继承仪式，办法多得是，何必用这么拙劣的手段。」

若说他得到的只有象征意义，没有实际本事，也不对。

「……」

「……这个嘛。」

「……而且自打那男人出现，总觉得麻烦事儿就跟着他转。」

决定一国领袖的仪式，确实不能轻易取消。可都出了这么多事，还能照办，也未免古怪。

简直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

至少，按他对法皇的了解，这个人无疑有那样的分量。

「说到底，那也是她自己的女儿。」

「……」

尤利乌斯的嘴角僵住了。

「……您是指死亡之愿吗？」

那两人的关系，一直是坊间的谈资。

一段失败的母女关系。

想想卡蒂娅·海因克尔·克雷文是怎么被『制造』出来的，这个形容确实贴切。

「对拿自己遗传特质复制出来的人造生命生出母爱？听着还真可笑。」

「……她们之间的事，哪能这样几句话就说清。」

阿莱斯特平静地回应道。

他知道卡蒂娅诞生的来龙去脉，因此才这样回答。

「我说过吧，她比想象中要心软得多。」

说到底，

她其实是个很重感情的人。

「只怕，她比我们以为的更在意那孩子。」

▣

「别的都无所谓，但千万别让卡佳进来。」

帐篷里，法皇烧得满脸通红，却仍气势十足地嚷嚷。

「与其让她看到我这副模样，还不如咬舌自尽算了……！」

「……」

能这么随便地开玩笑，难道不是关系挺好？

这样的人忽然病倒，往往意味着比表面严重得多的异常。

「恐怕一天时间不够。」

说完，法皇突然一把撩起了衣服。

「老实说吧。」

因为——

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不。」

艾登打断法皇的话，一把按住正要起身的她的肩膀。

「陛下，我现在确信您和卡佳是母女关系了。」

「情况很严重，对吧？」

「……」

「让她看到我这副样子，还不得嘲笑我一辈子……！」

「……什么？」

人都会生病。

「……算了。你说得对，我本来就不该为这种小病烦恼。」

「……」

上身就这么露了出来。

「……好歹也是女儿吧？有什么大不了的——」

看着这对母女，艾登有时真弄不懂，她们到底是关系好，还是不好。

「总觉得你在同时朝我和卡佳摇尾巴——」

但是。

换作平常，艾登总该有点反应。这回却连吃惊的余裕都没有。

「……」

法皇愕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目光变得有些凉。

人人都会生病，听起来天经地义。可有些人，偏偏连这种常识都能超越。

艾登压低声音，对浑身一颤的法皇说道。

法皇的身体又颤了一下。

「感冒发烧？您可是放在历代法皇里，都排得上号的神性能力者。」

他们被叫作超人，正是因为已经超出了人类的限度。

法皇瞪大眼睛望来，艾登的语气却不容商量。

紧接着，

凉得让艾登也有点心虚。

「……」

「我都说了好几次没事——」

映入眼帘的景象，实在太过骇人。

「我都说了不是那样！」

「……怎么了？」

艾登正头疼，法皇却叹了口气，重新靠了回去。

不由分说，又将她按回了床上。

「不，就是觉得有点恶心。」

嗯。

「真龙都出来了，大神殿那边竟然一点动静也没有，怎么想都不对。明天天一亮，我得亲自去查查……」

「……」

法皇将他备好的湿毛巾卷起来，敷在额头上，吸了吸鼻子。

烧到这份上，常人怕是连意识都难保。她却还能瞪着眼睛发狠，实在让人怀疑是不是装病。

「她撒谎时，表情跟您现在一模一样。」

「都是因为这个。」

「……总之，这点小病，休息一晚应该就能好了。」

「……大惊小怪。不过是感冒发烧的程度而已——」

拜托，别再乱扣这种帽子了……

他看清了嵌在法皇腹部的东西，双眼骤然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