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轉生的死者與妖怪之戀

第五話 千里迢迢來訪友的江戶川勝國(享年八十七歲)的故事

《三途河畔的阿蘭陀書店》 · 野村美月 · 1.4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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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客人在鬼差的左右跟隨下威風凜凜現身了。

他年紀大概八十多歲,身材矮小但眼睛大而有神,目光犀利。嘴角微微上揚,看似在冷笑,又帶有幾分和藹親切。

白色壽衣彷彿成了華麗王袍,這樣的錯覺來自那不屈的面容和挺直胸膛的堂正姿態。

在老人左右的分別是赤鬼和青鬼,他們手持沉重的狼牙棒,凶神惡煞地緊緊跟隨。

粗看以爲這些是矮小老人的保鏢,但在這三途河岸的鎮上,與鬼差一同到來的死者,必定是生前犯罪而要下地獄的極惡之人。

總之,這些鬼差不是老人的護衛,而是防止他鬧事或逃跑的看守。

這位來歷不明的老人打開了三途河岸少年打工的書店大門,用着能把店裏人嚇一跳的洪亮聲音喊道:

「喂!阿蘭陀屋!我來啦——」

櫃檯後,店長正看着從人世訂購的週刊畫冊。

「嗯……看來當下還是大胸豐滿的女子更流行啊。我倒是更喜歡胸部小巧、柳腰纖細的姑娘穿泳裝的樣子……」

他一隻肘撐着喃喃自語,百無聊賴地翻看,突然間眼睛一亮。

眼睛細長的店長,這樣睜大眼睛還是很少見的。

「咕嚕嚕……咕嚕……」

店內不知從何處傳來了驚嚇慌亂的聲響。

正在給書架撣灰的少年偷偷打量着,店長把那身黃鼠狼圖案華麗和服的下襬一抖,站起身來,並重新眯起了剛纔還睜大的眼睛。

然後,他一副調侃的語氣對被鬼差夾在中間的老人說道:

「喲,這不是松之字嗎?你又死啦。」

◇ ◇ ◇

「聽說被鬼差帶到阿蘭陀書店的是政客江戶川勝國?」

藍理滿臉好奇地問道。

最近,少年經常被叫去藍理工作的餐廳幫手。

「藍理性格很強勢啊,她跟固執又不善言辭的來棲主廚又不好相處,兩人在一起肯定會吵架的。茨,你暫時去那裏幫手吧。」

——書的話,稍後會送過去,你就乖乖待在看守所抄經文吧。別給鬼差先生們添麻煩啊。

少年看着店長。店長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一樣眯起了眼。

顯然,這樣一個常上新聞的名人,竟然由鬼差帶到少年打工的書店,藍理對這件事感到興奮,所以不斷地追問。

客人的眼神毫無顧忌,彷彿要穿透少年的心,少年不由得屏住呼吸,身體僵硬起來。

客人離開後餐廳掛上了「打烊」的牌子,藍理說着辛苦了,端上了漢堡三明治員工餐。少年正在廚房的桌上喫的時候,藍理說道:

——我跟你不一樣,我可是個清白好人,鬼門關的守衛會把我趕回來的。

察覺到藍理還處於宮野離去的悲傷中,少年也沒說什麼就答應了。

從藍理的話和那位客人的年齡來看,少年活着的時候他就已經從政了。但那時的少年總是飢腸轆轆的,身上傷痕累累,顧着不讓自己死去,根本沒有閒暇去看電視。

「嘿,要不要去見見江戶川議員?我們可以問問阿蘭陀屋店長的事。」

少年生硬地轉過臉去。

少年心跳加速,偷偷瞥了幾眼。那位客人則徑直走過來,從下往上打量着銀髮藍眼的少年。

書店那邊,懶散的店長一個人就能應付,因爲客人本就不多。而且,原來餐廳老闆兼大廚的宮野已經搭船去往冥界。

——說的太多,罪狀也會加重,到時說不定連話都不能講,在地獄裏再也出不來了。那裏可是素材寶庫啊。阿蘭陀屋,你也該去地獄裏轉轉,見識一下。

他和自己一樣?

少年並不知道那位客人是這麼有名的政客。

少年平靜回答道,完全按照自己所見所聽的來。

餐廳的名字「宮野」也被沿用,新上任的主廚來棲在廚房裏做漢堡和蛋包飯。

這話讓少年猛地心頭一振。

——那傢伙還是這麼自大!我真是看錯他了!

客人離開後,少年的緊張感也沒有減少。

即便如此,換了主廚的宮野餐廳依舊是人氣餐廳。

——沒什麼。

——怎麼了?茨,有什麼想問的嗎?

在這樣一番對話後——

藍理似乎也開始認可這樣的來棲了,但前幾天她還是被來棲批評,「你的服務態度太粗魯了」。

如此回道。

這個鎮通常只有死者才能到來。爲什麼身爲活人的店長能夠在三途河岸邊隨性開書店,少年也不清楚。

「那個江戶川勝國是被稱爲『幕後首相』的大人物吧。他經常因爲賄賂、政治獻金和祕密談判而上新聞,但最後一次也沒被抓住。不過,既然他是被鬼差帶走的,看來確實幹了不少壞事呢。爲什麼江戶川議員會來阿蘭陀書店呢?他是來買書的嗎?他買了什麼書?」

藍理有個誤解,店長一次也沒有死過,現在也還活着。

兩人第一次相遇的那天,少年還是個飢腸轆轆的小男孩,爲什麼店長會在那邊給自己點一份兒童餐,這也是個疑問。

「昨天他來的時候,只是叫店長給他挑本書,什麼也沒買就走了……店長說會在開船前把書送到鎮上的看守所。他們好像很久以前就認識了。」

鬼差們再次警告他不要口出狂言,客人隨意回應,「啊,好的好的」。

是嗎……他是個政客啊。

——前一任主廚的出品穩定,一喫就能認出來,「哦,就是這個味道」。但來棲主廚就算是同一道菜,每次的外觀和味道都不一樣。他肯定是在不斷各種實驗,但這樣也挺有意思……每次來都有一種「今天會是怎樣呢」的期待。

——我可不會逃跑。下地獄也不是第一次了。況且地獄嘛,比傳聞中的好多了,感覺也就那麼回事。

活着的店長爲何不會變老,這也是一個謎。

她向少年控訴道,看來兩人離最佳拍檔還差得遠。

——喂,松之字,別那麼眼光熱烈地看我的員工啦。人家可是很害羞的。

想要知道,又不情願瞭解。複雜的情緒讓少年表現得比平時更加冷淡。

正如鎮上的美食家牀品店老闆所言,曾一度不被看好的來棲主廚,如今他的粉絲在日益增長。

至於那位和店長熟稔交談、豪言不是第一次死去的客人,少年也是如此覺得……

就像自己一樣。

然而,藍理此刻興致勃勃,她提議道:

聽他的口氣,彷彿是經歷過多次死亡,並且還記得一切似的。

如今來棲正認真應對控制材料成本、讓客人無須等待滿意享用,這看似簡單實際困難的任務。

她談起了昨天被鬼差帶來書店的客人的事。

店長向少年交代這些。

——你又死啦。

以及客人爽朗大笑後的回應:

並不是因爲他對那位客人沒有興趣,恰恰相反,除了店長與這個客人暢談之外,重要的是店長說的那一句:

「哎,阿蘭陀屋店長的朋友嗎?那個江戶川議員?很久以前,意思是,兩人活着的時候就認識了?等等,阿蘭陀屋店長怎麼回事啊?」

店長溫和地提醒道,青鬼和赤鬼也從左右抓住客人的手臂,防止他隨意行動。

——是啊!我又死了,所以來看你了。這輩子,我同時擁有金錢和權力,真是太開心了。你呆在這個窮書店過着無聊日子的時候,我可在現實中積累了大量素材。

說完這些,客人就和鬼差們一起離開了。

——喂喂,我剛纔聽到客人的談話……

他也會帶着前世的記憶不斷轉生嗎……

正因爲在意,所以沒有提起。

——這孩子就是你店裏的員工嗎?這頭髮和眼睛,是以前你在那邊提到的那個吧?你說遇見一個很特別的孩子,就是他吧……

與其說是被帶走,倒不如說鬼差們在隨從他。

——誰知道呢。麻煩可能會自己找上門來,因爲我可是個受歡迎的人啊。活着的時候,家裏和國會前經常有拿着標語牌和擴音器的粉絲聚集。特別是當我提消費稅或有非法獻金的報道時,那場面可真是熱鬧。

正因如此,少年今天也作爲服務員在餐廳忙碌工作。

藍理對此愈發好奇了。

來棲在的話,他可能會毫不留情地說,「八卦心這麼重可是很討人厭的」,但勤奮的他此時正外出採購食,所以不在店裏。

「你也對阿蘭陀屋店長活着時候是怎樣的人感興趣吧?那個人充滿了謎團,就算問他,也只會說什麼『俳句大師』『暢銷書作家』『自繪插畫』,或者『在女護島喫了人魚肉所以不會死』之類的鬼話。」

少年拒絕了,但是——

「哎呀,別再裝了,走吧。阿蘭陀屋店長的朋友來鎮上,這可是千載難逢。」

藍理認定少年其實很想去。

「來吧,把來棲做的沙拉裝好,我們做見面禮。」

說着,她遞給少年一個盒子,自己也忙着把切碎的香菜和酪粉拌在沙拉里。

◇ ◇ ◇

看守所是離渡口不遠的一處小平房。

「這板房原來就是看守所啊。颱風來的話會不會倒啊……」

藍理嘀咕着,眼前和她想象中的不大一樣。

確定被鬼差帶着去地獄的惡人,會被迅速帶上船,送往冥界接受審判。因此,看守所並不是爲了長期拘押,只是爲了在上船前管控他們,不需要什麼豪華設施。

「那個,您好。我們是來探望江戶川議員和鬼差先生們的。」

藍理拉開了大門,裏邊像是刑偵劇中警察審訊室一樣簡陋。沒有鐵柵欄。

江戶川勝國此時坐在管椅上休息,青鬼和赤鬼拿着狼牙棒站在兩側。

「喲,阿蘭陀屋的打工小夥帶着可愛的和風女僕來看我了。果然我很受歡迎啊。」

一看到少年的臉,勝國就洋洋得意地說道。

「哇,真是江戶川議員啊。我住在議員的選區呢。」

「是嗎,姑娘也投了我一票嗎?」

「沒有,我還是高中生。不過,也許我爸爸他們投了江戶川議員的票,他們說江戶川議員的演講最有意思最熱鬧。啊,這是見面禮,鬼差先生們也請。」

從地獄來的鬼差們雖然外表看起來兇惡可怕,但他們都是認真溫和,這一點鎮上的人們都知道。

「愛情?我對紗也?沒有的事!」

露出了無害而善良的長者笑容。

「那就改成二十七歲,已婚的男數學老師吧。」

藍理一臉茫然。

「那咱們做個交易吧。先告訴我你們的故事,怎麼來到這裏的,又爲什麼待着沒有離開。之後我會告訴你們阿蘭陀屋的故事。」

但是下次,即使又重生死去,也不一定是在這裏上船啊……

勝國則更是臉皮更厚地——

「與其說是相識,不如說是宿命的對頭,總之就是那種甩不開的關係。」

連同涼拌捲心菜沙拉——

「別擅自讓我們自殺!」

「不,是我們店……來棲廚師做的。」

「從華麗的舞臺服裝,變成充滿健康美的排球服,露出結實的大腿!這裏來個大腿的特寫。」

「這是姑娘你做的嗎?」

「真是寂寞啊,不過嘛,你看起來就沒什麼朋友。」

「已婚!那紗也就成了搞婚外情的!」

她催促着要個答案,勝國狡黠地眯起眼睛,露出了微笑。

「不,那種懶漢是幹不了政治的,他會覺得麻煩,在國會直播中看黃色書刊,估計國民會討厭得要命吧。」

藍理愣了一下,勝國這時露出了和藹的表情。

「果然,姑娘你有很好的故事素材啊。不過,要吸引大衆的話,這個設定有點平淡了。」

勝國對店長的評價無一不是在理。藍理開始焦急起來。

「當時我和紗也約好了在那裏見面,我死了,她一定很痛苦。所以,等她成了老奶奶死了,我想在這裏迎接她,說聲對不起,然後和她好好談一談。」

語氣和表情就像鄰家老爺爺一樣親切。藍理也心情放鬆了些。

「我的故事?」

因此,居民們時常帶些特產給他們。藍理遞來的盒子鬼差們收下了。

藍理也催促道……。

「啊?素材?設定?」

結果,連隨隨便便的「實話」,少年也說得吞吞吐吐。

讚不絕口。

小聲地說着「勞煩了……」表示感謝,看着拌有香菜和酪粉的土豆沙拉,輕聲表示「這個真好喫呢……」

「哦!這個真美味啊。」

他這麼要求着,夾起土豆咬了一口,立刻眼睛一亮——

因爲一些小事和好友吵架了,在海邊集訓的晚上,因失足落海而去世。

生前的藍理,是和好友一起在排球隊努力訓練的女高中生。

「吸引人的故事,就是一點真相加上很多謊言,這個比例纔是關鍵。謊言中沒有真相,觀衆是不會被打動的,而光是事實的話又太無聊。」

「那麼,阿蘭陀屋店長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那現在輪到這位打工小夥的故事了。」

彷彿是在享受與年輕人聊天的樂趣.

「排球服根本不露大腿!我這年代的女高中生根本不穿那種緊身短褲!」

宮野餐廳是個備受歡迎的人氣店,新任廚師的手藝也頗有口碑,這樣的禮物他們應該很高興吧。原本嚴肅的表情微微舒緩了下來。

「嗯,小夥是個銀髮美少年,男生們肯定嫉妒你,覺得你礙眼吧。不過,女孩子們應該很喜歡你吧?應該有很多人向你告白吧?」

「哈哈,我是曾被叫作『疑點的主題樂園』,這個猜想確實有趣,但記者這行要耐得住性子,那傢伙懶得要命,不適合幹這行吧。」

藍理說道。勝國和藹地聽着少年的話,平靜道:

勝國美味喫着沙拉,答道。

藍理喊得太多,嗓子都啞了,肩膀隨着呼哧的喘氣起伏,嘴撅成了倒八字,怒視着勝國。

他興高采烈說道。

其實轉生的話,前世的記憶應該都會失去的。

沒必要實話實說。

「那就把時代改成昭和吧。至於你的青梅竹馬紗也,再加幾個戲劇設定。好,讓她和班主任的數學老師祕密交往!」

「學校……因爲沒興趣,所以記不太清了。也沒什麼朋友。」

聽到來棲的料理受到稱讚,藍理感到高興但也心情複雜,於是含糊說道。

勝國不時應聲,點點頭,饒有興趣地聽着藍理講述。

「然後,姑娘你因爲情敵數學老師的無情態度,心生怨恨,終於忍不住一刀捅了過去。目睹一切的紗也哭着說『一切都結束了』,然後你們倆決定一起自殺,最終走向了夜晚的大海——哦!太棒了!這情節一定震撼人心!」

「首先,姑娘,我們設定你是一位萬人矚目的國民偶像團體的中心成員,同時還在高中努力參加社團活動。」

「啊,啊?」

這是一種看似惡人的表情,卻有着吸引人的魅力,讓少年再次心跳加速。

接着他看向少年——

「那麼是政治記者?他是不是追蹤過江戶川議員的疑點?」

那種人生,根本就不瞭解。

「……母親……很忙……我經常一個人在家……」

那麼,普通平凡的十六年人生到底是什麼樣的?少年想着想着,就說不出話來了。

勝國則是一臉平靜,侃侃而談。

路過小學,見到與自己同齡的孩子開心上着體育課,對少年而言,那是與自己無關的遙遠世界。

少年從未上過學。

「來棲……是六本木的二星廚師吧!我記得新聞報道過他去世的消息。那時,我因爲A學園許可問題,要緊急入院躲開媒體,就一直看電視打發時間……原來來棲廚師在這裏。他還這麼年輕,待在這裏可能有未了的心願吧。啊,真期待下次他也過來啊。」

「紗也的班主任是個五十歲的女老師,教的是英語啊!」

「可是,我根本不是偶像啊!」

然而,勝國卻自然說出前世的事,讓少年心跳加速,緊張起來。

「……我家裏,從小沒有父親,只有母親……我們兩個人生活……」

藍理雖然對來棲的讚譽有些不悅,但想起了來這裏的目的——

「那個,我聽說江戶川議員和阿蘭陀屋店長是老相識了。」

鬼差們似乎也在聽着,眼中泛起了淚光。

「嗯,這個味道也很不錯。」

「那,阿蘭陀屋店長也是從政的嗎?」

「什麼呀,沒有肉嗎?下次來帶點肉或者饅頭吧。饅頭的話,茶店賣的極樂饅頭比較好。」

他坦率地說道。

「我的故事,沒什麼特別的……」

「來嘛,坐下陪個我這個空閒老頭聊聊天吧。像你這樣年輕漂亮的姑娘,留在這個鎮上工作,一定有什麼特別的故事吧。」

隨便講一些,普通平凡的人生就可以了……

「因爲對粉絲冷淡而被稱爲冷麪偶像,但是場景一轉,在青梅竹馬兼隊友的女孩面前,你就綻放出燦爛的笑容。怎麼樣?這個開場挺抓人的吧。」

藍理拘謹說着,坐在了管椅上,開始講述。

少年也愣住了。

她眼中透出好奇,開口問道。

因爲沒有戶籍。

在透風的舊公寓裏,母親很少回家,裹着滿是污漬的薄毯,蜷縮着幼小的身體,獨自與寒冷和飢餓抗爭,這些都是實話。

不久,勝國開口道:

藍理不停喊道。

「對,因爲看着紗也和老師之間這種不倫關係,姑娘你才意識到自己對紗也的無法抑制的愛情。」

至少,其他人都是這樣的。

「你一個人一直沉默太不公平了。」

「……那些我都無視了。」

我給你錢,陪我一下行不?這種搭訕,反而是男性比女性多。

要是不理睬他們,反倒會被糾纏不休,甚至用暴力逼人就範。爲了保護自己,少年從來沒有放下過刀。

「啊,那可不行。越是無視,就越會讓人執着,甚至成爲跟蹤狂,最後來個狠狠一刀。哎,看你這表情,似乎有心事啊。難道說,小夥子是被橫戀的對象殺死的?」

聽了勝國的話,藍理也變得神情嚴肅。

「誒……是這樣嗎?」

她小心翼翼問向少年,臉上浮現出同情的神色。

少年輕輕地吐出憋住的氣。

「是這樣沒錯。」

「是,是這樣的嗎……竟然發生過這種事……」

藍理話聲變得尖銳,似乎對問出這樣的話而後悔。

「那個,抱歉。」

她向少年道歉。

「……就當作是這樣吧。我的故事就是這些。」

少年淡淡地說完後,藍理一副意外的表情。

「什麼呀,嚇我一跳。你看起來就像會經歷那種事情。」

藍理撅起嘴說道。

她似乎認爲少年是在撒謊。

事實上,被跟蹤狂刺死是謊言,真實的情況是少年刺傷了一個尾隨的女人,對方失血倒下,不再動彈……

然後,少年被她的未婚夫……刺傷了。

絕大部分死者都會在花完六文錢後乘船離去。

「不過,女生一直與病魔抗爭的父親去世了,精神支柱隨之崩塌。阿蘭陀屋也被朋友背叛,晚上在街上質問那個朋友時,反被些可怕的混混圍毆……」

如此苦惱的店長,實在是無法想象。

「還有說下,阿蘭陀屋的戀人是一個爲了替父母還債,在夜總會做陪酒的堅強女生。她身材纖細,胸部和性格都很收斂低調。」

「嗯。」

「……」

藍理投來了責難的目光。

爲了不再經歷同樣的痛苦和折磨,這次決不再渡河。

「哎呀,茨,你來得太早了吧?」

正坐在櫃檯後喝茶,穿着華麗服的男人眯起了本就細長的眼睛,說道:

「我嚥氣的前一天,聽到了『江戶川議員緊急入院』的快訊,我想着再等一等就能親自收拾你,可你一直不來!」

除非是確定下地獄的惡人,否則什麼時候渡三途河完全取決於個人。

門外站着一些殺氣騰騰的死者,手裏拿着曬衣杆、棒球棒、網球拍,甚至還有撿來的木棒,以及河攤上的石頭。

於是,少年抓住對方的手,用力拉向了自己。

話雖如此,一旦用了六文錢,此後就身無分文。雖然不需要喫喝睡眠,但在這沒有晝夜的地方漫無目的地生活,也並非易事。

「在這種情況下,他還給朋友做擔保,結果朋友卻跑了。」

勝國也許是無意中說出的,但曾作爲鬼被人類捕殺過的少年,感到心頭一緊。

青鬼和赤鬼邁前了一步。

藍理更加喫驚地說道。

勝國說道,雙臂交叉在胸前,仰坐在管椅上,閉上了眼。

「後來,有位政壇大鱷提議讓女生當他的情婦,這樣就幫她還清父母的債務——」

當男人拿着菜刀衝過來的時候,少年本是可以避開的,但他並沒有。

「那個人不會是江戶川議員吧?」

原本求着講述店長故事的,卻沒想到是這樣悲慘的結局,藍理臉色變得慘白。

少年心中百感交集,什麼也沒說。

勝國擺出一副無辜的樣子。

都結束吧。

下腹部傳來灼熱的劇痛,這次少年終於死去,來到這個位於陰陽交界處的地方。

他嘀咕着。衆人更是怒不可遏,手中的武器交碰發出了嘈雜響聲。

連看守勝國的青鬼和赤鬼,雖然保持着嚴肅表情,但也吸着鼻涕。

「是啊,鬼可比人類強得多呢。」

每當有死者新來到鎮上,他們就會問,住院的江戶川勝國怎麼樣了?是不是快不行了?

「啊?」

——啊,你也恨江戶川嗎?那我們一樣。那傢伙緊急入院,情況好像不妙,應該很快就來了。

穿着白色壽衣,沒有六文錢,只得向着小時候唯一一次請喫東西的可疑男人的書店走去,來到了河邊的一座古老的二層木建築。

除了穿着白色壽衣,有些人就是腰上隨意纏些布。

已經夠了。

勝國的從容不迫讓死者們一時愣住,但很快他們又憤怒起來。

和少年一樣,藍理也在低聲沉思。

鬼差們也都僵住了。

「阿蘭陀屋雖然推辭了,但上司和父母卻不斷推進這件事,他自己也無法做主。」

「我也是!『江戶川議員第三次緊急入院』消息傳來時,我在醫院病牀上發誓一定要報仇,你卻一直不死!」

現在,聚集在這裏的他們,都是因爲生前對勝國仇恨無法釋懷,而決定留下的。

「那時候,阿蘭陀屋是個在調味品公司工作的勤奮青年……」

「來吧,讓我聽聽你們的故事,看看你們帶了什麼素材來。要是誰能講出讓我痛哭流涕悔改的故事,我就獎他揍我一拳。」

「我們是被無恥政客江戶川生前折磨過的人!一直在等你來到這兒!在你下地獄審判之前,我們先收拾你!」

志同道合的夥伴越來越多,但關鍵的勝國卻一直沒有出現,實在是令人鬱悶。

——那麼,選什麼書好呢?

勝國講述地越發激昂,曾經老實勤勉的店長和他那堅強的戀人,逐漸陷入了絕境。

「好啦,我們已經講完了,接下來輪到江戶川議員了。請講講阿蘭陀屋店長的故事吧。」

「……」

正當少年猶豫是否開口時——

纖細身材和低調胸部,確實符合店長的喜好。要是再加上人妻身份,那就完美了。

「我也是想揍你一頓才忍受紙板房的生活!第五次病危消息傳出時,我還以爲你這回完了。結果後來又說你出院了,還在瑞士精神抖擻演講。能理解我看到你在阿爾卑斯山滑雪畫面時的心情嗎!」

「唔……」

他們隨行可能就是爲了應對這種情況。

說這話的人是勝國。

「別擔心,鬼差們要強得多……」

真是胡鬧。

沒有住所的他們在河邊搭紙板房,過着鬱鬱寡歡的日子。鎮上也多次討論是否要爲這些死者安排就業。

——是嗎!好吧,那我們一起來收拾江戶川!

藍理一臉興奮地催促道。

好像這是曾在在河邊搭紙板房住的一羣人。

即便如此,藍理依舊害怕緊鎖着眉,咬着嘴脣,抓住少年的衣角不放。

藍理瞪大了眼。

「江戶川勝國!」

「他得到了社長的賞識,並被安排與社長的女兒訂婚,但阿蘭陀屋有個發誓要一起度過一生的戀人。」

勝國站起身,拖着管椅,主動走到鬼的面前。

「他們感覺已經走到絕路了。於是兩人牽着手,走到夜晚神社後面的森林裏,把彼此綁在樹上,然後阿蘭陀屋割開了戀人的喉嚨,又刺穿了自己的胸,一齊自殺殉情了。」

少年握住了溫熱的門把手,開了門。

家裏揹負債務,他無法辭職,加之受到社長關照的恩情難忘,他陷入了兩難。

那個的未婚夫顯然有些疑慮,刺中少年的刀並未傷到要害。

他說道,緊接着就皺起了眉。

「好可憐……」

「不是的,我就是貪污也不會對女人做這種殘忍事。當時我見到阿蘭陀屋和女生陷入困境,就想要幫助他們。」

少年對瑟縮的藍理低聲說道:

一聲大喊,看守所的門「砰」地一聲被打開了。

藍理完全被勝國的故事吸引,眼淚汪汪的。

他重重地坐在管椅上,眼睛炯炯有神,不懷好意地掃視着聚集的死者們,爽朗笑了開來。

「阿蘭陀屋店長的戀人?」

「所以呢,鬼差們一般不會傷害弱小的人類,除非有什麼特別事由。」

聽到少年的低語,就原樣說了出來。

「自,自,自殺!」

最終的結論是,與其冒然提供幫助,不如讓他們過河更好。於是,這些人都被擱置不管。

但也有些會留在鎮上。

「調味品……是指胡椒粉和醬油之類的嗎?而且還是勤奮……什麼?那個店長?」

「啊,緊急入院啊。我身體一直不好,緊急入院了有七次吧。因爲家附近總是有瘋狂的粉絲和記者,根本沒法靜下來。」

「別開玩笑了!我因爲你兩次提高消費稅,生活變得捉襟見肘,工作的廠子也倒閉了!後來我靠領救助金勉強維持生計,結果你還降了補助額!你卻在每餐二十萬元的高級烤肉店裏,跟銀行密談!」

「對啊對啊!我們老人的醫療費負擔也增加了,因爲這個我很難去醫院,胃癌到了晚期才發現!聽說你還開了個什麼菖蒲賞花會,收了不少捐款!」

「我本來是能到剛獲批的學校工作的,但因你跟校長的黑幕交易被曝光,學校無法開辦,工作也泡湯了。之後我只能打夜工維持生計,結果遭遇事故死了。還有比這更慘的人生嗎!你卻毫髮無損,還在瑞士買了別墅,據說停職期間跑去瑞士度假!」

「這些都太普通了,無聊。」

勝國失望地說道。

「你說什麼!」

「首先,工廠倒閉只是因爲消費稅的引入導致經濟不景氣,這太平淡無奇了。應該改成,無良政客爲了引進賭場,盯上了工廠的地皮,於是審查工廠並迫使其停業。爲了給被逼自殺的廠長報仇,工人們挺身而出,這樣怎麼樣?」

「啊?」

「申領救助金要是有被政府拒絕的情節,可能更爲震撼。不,等一下,應該說本該到賬的救助金,結果發現一分錢都沒到賬,這樣會更有趣。醫療費的負擔增加導致大病發現不及時,這種聽着只顯得小氣而已。改成因醫療事故,健康器官被切除而去世吧,然後家屬與醫院在法庭對決。至於那個學校本該開辦卻被取消的事,那個嘛……雖然鬧得沸沸揚揚,結果還是差了點。如果當時你們拿着勾結的證據帶着媒體衝進議員會館,那場面就熱鬧多了……」

勝國一一提出了批評。死者們一時間啞口無言,有的則更加憤怒,少年開始擔心這可能會適得其反。

「你們這些人啊,根本就沒搞清楚。高高在上的江戶川議員,乾的壞事可不止這些。」

死者們身後傳來了帶着關西腔的話聲。

「阿蘭陀屋店長」

藍理低聲說道。勝國也挑起了眉。

「哦?」

穿着鯰魚圖案華麗和服的店長,搖晃着絢麗的袖子,說着借過開路,走進了狹小的房間。

然後,他像是來替死者們質問勝國的代表,站在最前與勝國對峙。

「哼,仔細聽好了。週刊上報道的,江戶川議員停職期間在瑞士別墅度假的消息,是假的。其實,他在瑞士大肆捕獵阿爾卑斯山羊,運到日本。」

死者們騷動起來,面面相覷。

「阿爾卑斯山羊是什麼?」

少年也開始困惑,想着也許勝國真能做到。旁邊的藍理則一臉茫然。

她喃喃道。

「後來在二十世紀,從意大利引入了阿爾卑斯山羊繁衍,這纔有瞭如今在瑞士山間蹦跳的阿爾卑斯山羊。」

第二天,江戶川勝國在鬼差的押送下,帶着一羣死者,啓程前往冥界。

江戶川議員也接口道:

「也就是說,這個江戶川議員是地獄的專家。他在地獄有關係,如果你們擔心去過不了河,跟着江戶川議員就好了。在那之前,我們還可以讓他辦一個『在冥界和地獄的舒適生活』的講座。」

「那是愛×克斯吧」

他如此說道。

——哦,原來你也是這樣啊。

——怎麼,小夥也想問我地獄的事嗎?還是想讓我爲你安排下輩子的出生地點?

江戶川議員站起身來,一直在旁觀的青鬼和赤鬼急忙制止他。

「這主意不錯。好吧,讓我巡遊地獄十次的人,給你們講講地獄的祕密和看點吧。」

「什麼,你們不知道阿爾卑斯山羊嗎?就是在阿爾卑斯山崖上蹦跳的,有着極其壯麗角的山羊,《海蒂》裏邊長着大角的傢伙。」

「你自己也在吹牛呢,松之字。」

他用流利而充滿活力地宣告:

昨天,店長先回了店,之後少年他們也離開了看守所。然而,在餐廳前與藍理分開後,少年又獨自走了回去。

「反正,他還會再來的。」

在這個沒有晝夜,沒有工作的地方,已經花掉了六文錢的他們無事可做,對這樣的生活早就感到厭倦,希望儘快離開這裏。

阿爾卑斯山羊原本大量棲息在阿爾卑斯山,但由於人們相信它們的角和血液具有藥效,到了十七世紀中葉,它們在阿爾卑斯山已經絕跡了。

少年回想起了店長深情看着在癡迷喫兒童套餐的少年,說的這番話。

「是個音樂公司嗎?」

看透了他們內心的變化,店長說道:

緩緩流淌的三途河上,那天來了許多船,岸邊的紙板房少了許多,景觀也大大改善了。

「在冥界,江戶川議員能幫你們跟話事人說情,選擇轉生的地方。江戶川議員在成爲議員之前,是靠煤炭發家的九州富豪,是與七歲到六十的三千七百四十二個女人和七百二十五個男人曖昧的絕世色事師,還是江戶時代的著名作家,甚至還曾是色誘城主的九尾狸。」

他咧嘴一笑,回答道:

「我……我也差不多該走了吧,」

你要堅強地活下去……

抓着少年衣服的藍理也目瞪口呆。雖然荒謬至極,但又莫名地充滿現實感,店長自在的說話方式也很吸引人。

他們原本是要向江戶川議員發憤,現在卻迷茫看向勝國,想着也許聽店長說的那樣,跟着江戶川議員可能更好。

勝國和店長對視了一眼,淘氣、老練地笑了開來。

大家小聲地討論着。

「菖蒲賞會也不只是單純的捐款聚會。那是爲了出售阿爾卑斯山羊的媚藥而舉辦的。參加的那些大人物和有錢人嘴這麼嚴,就是因爲他們想獨享阿爾卑斯山羊粉的好處。」

那都是騙人的,勝國閉上了眼說着。

「那餐二十萬元的烤肉,其實是撒上了阿爾卑斯山羊粉,一頓價格超過百萬呢。」

「奪衣婆的鋪子現在還開着嗎?」

確實如此。

鬼差們警告說,他記得再多,也不許談這些事。這讓店長的話更顯真實,死者們的表情也變了。

——你也是這樣吧,保留着前世的記憶一次次轉生。之前,阿蘭陀屋來探望的時候,說遇到一個特別的孩子。那孩子曾作爲鬼被人類消滅,每次轉生都帶着記憶,到這輩子他也很困難,希望他能堅強活下去。

看到一個人到回來的少年,正坐在管椅上看厚重書本的勝國,眯起了他那圓溜溜的大眼。

勝國聽後,突然露出了溫柔的眼神。

「吶,這是我爲你選的最好的一本書。好好讀下,下輩子做個好人吧。」

「把你們穿的衣服賣給奪衣婆的鋪子,就能換到去冥界的票了。」

「不妙啊,被發現了麼。爲了掩蓋這事,我還幹了其他壞事,把公衆注意力轉移開呢。」

然後,店長將手中那本厚厚的精裝書遞給了勝國。

店長隨口回答。

◇ ◇ ◇

店長接連說出的「阿爾卑斯山羊的真相」,讓聚集的死者們完全茫然失措。

「你這騙子,阿蘭陀屋,」

少年問道。

「還有呢。你的最終目的是把阿爾卑斯山羊粉帶到地獄去出售。之前去地獄時,已經把大人物們拉入夥,計劃建了銷售渠道。」

「怎麼?好像事情解決了?」

——啊,不會啊。每次死的時候,我都會興奮地想着下輩子會轉生成什麼,要怎樣享受人生呢。

「江戶川議員啊,都已經下了有十次地獄了。一般人罪贖後轉生,前世的記憶會完全消失,但這個人吶,每次都能記得全部,定是因爲這人貪得無厭了。」

「我穿的不是白衣,而是腰裙……這能賣嗎?」

「其實,從動物保護的角度來看,阿爾卑斯山羊的藥效是被保密的,但德國醫學團隊已經證實了阿爾卑斯山羊是萬能藥,羊角提取的粉末還能成爲強烈的媚藥。所以,江戶川議員假裝在瑞士度假,實際在指示非法捕獵阿爾卑斯山羊。」

聽了店長的話——

店長滔滔不絕地講起了阿爾卑斯山羊。

勝國也跟着說道:

「嗯,這輩子當個奸惡議員隨心所欲,倒也不錯。下輩子就去意大利當個黑手黨老大吧。」

他繼續加碼。

——轉生的地方是無法選擇的。就算轉生了,也只是重複同樣的事。

死者們成羣結隊地向奪衣婆的鋪子走去,地方完全靜了下來。

聚集的死者們完全忘記了來時的目的,開始躁動不安。

——你……不會厭倦再次活在人世嗎?

甚至說出了讓少年心驚的話。

勝國此時露出了與當時店長相同的表情,少年問出了自己最想問的。

「……」

事實上根本無法選擇轉生的地點。

「不用去送他嗎?」

這些是路過書店的居民講的。店長悠閒坐在櫃檯後,喫着海藻拌菜,喝着溫焙茶,聽着這些事。

話題進一步跳躍。店長眯細了本已細長的眼睛,笑看着混亂中的死者們。

「……我知道。」少年冷淡回道。

——最重要的是能積累故事素材,這樣我就開心了!

少年從未有過這樣的想法。

每一次重生都是重複相同的事情,世界排斥他、傷害他,而他也傷害了許多人,殺了很多人。

他已經受夠了。

不想再活了。

死了留在這個地方反而更好。

但是……

自己也會有那樣期待下輩子的一天嗎……

少年一邊輕輕給撣書架撣灰,一邊思考着。

對於爲什麼他們會保留前世記憶的問題,勝國笑着回答:

——我的話,大概是因爲不想忘記吧。

然後,他對少年說道:

——雖然不清楚你的情況,但這一定是有意義的。當你找到並接受那個意義時,也許就能釋懷渡過三途河了吧。

雖然現在還沒找到……

但每當回想起勝國的話,少年心中就彷彿有一顆小星星在閃爍。

◇ ◇ ◇

「真是的,阿蘭陀屋,在嘲諷我嗎?」

勝國在船上皺起了眉,看着店長滿是自信遞給他的書,說是爲他挑選的最好一本。

這本沉甸甸的精裝書是《論語》,是公元前中國被稱作聖人的孔子的思想,由他的弟子們編纂而成的經典。

在江戶時代,它被廣泛學習,作爲武士的基本教養。

每一頁都是如何爲人處世的教導。

如此多的有趣素材,又怎麼能丟棄呢。

「忠實信義嗎,真是讓人驚訝啊」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爲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

而且,想要一次又一次地去拜訪,那個永不死去的男人。

「聽着,那傢伙是個老練的大騙子,不能相信他……不過吧,他有時候會在謊言中夾雜些真話,這才最麻煩。」

嚴厲又乖僻,有時又很會照顧人……

衆多的才華百花齊放,相互競爭,共同提高。在那個喧囂而輝煌的新時代裏,遇到了那個個性鮮明的人。

(參考書籍:石田琢智主編 《新編〈論語〉通俗讀本》(新版 面白いほどよくわかる論語) 日本文藝社出版 / 近松門左衛門著、諏訪春雄譯註 《曾根崎情死 冥途之飛腳 情死天網島》 角川學藝出版)

店長皺眉看着懊惱的藍理,說道:

在緩緩行駛的船上,勝國腦中浮現的那個隨性、懶惰、自以爲是的男人。發着牢騷的同時,會心一笑。

「子貢問友。子曰:『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則止,毋自辱焉。』」

然後,他用無畏的語氣自語道。

然後,又翻過一頁。

將要傳授給人的知識,自己是否經過實踐檢驗了?

他咯咯笑着,心情愉悅地低聲道:

在白亮的天空下,勝國乘船搖曳,輕聲哼唱。

同朋友交往時,是否遵守信義了?

「這本書的內容和江戶川議員講的阿蘭陀屋店長的故事一模一樣!在醬油鋪工作的德兵衛被朋友九平次賴掉了債,最後和遊女阿初自殺殉情了!啊啊,被騙了。」

「咕嚕嚕!」

「你又怎麼樣啊,騙子。」

也許是因爲不想失去那個時代的記憶,所以即使不斷轉生,也保留着前世的記憶吧。

與你競爭的日子,確實很快樂……

對着攤在膝上的書,他說道。

勝國笑了出來。

替人謀劃事情的時候,是否盡心竭力了?

這也是他所期待的。

◇ ◇ ◇

我每天多次反省自己。

書店突然震動了一下,正在打掃的少年也轉過身來。

糾纏下去反而自討沒趣,所以不必做到這種地步。

子貢問及與朋友交往。先生說:朋友犯了錯,要衷心勸告他,好好開導他,如果不聽勸就罷了,就不要再繼續了。

藍理把封面畫着浮世繪的書向少年展示,大喊道。

「別矣斯世,別也今宵;投死之行,夢中夢杳;譬如無常原上道旁霜……嗎……」(譯註:語出《曾根崎情死》殉情路上唱曲,上文依照錢稻孫譯本)

「啊,是啊,你就是這樣的人」

「啊,這本書!」

先生教學有四項內容:文學、踐行、忠實、信義。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嗎?」

◇ ◇ ◇

鮮明的字體寫着書名《曾根崎情死》,作者是近松門左衛門。

在勝國作爲劇作家的那個時代,文化不再是少數特權階級的專屬,而是順應着大衆生活發展。

「那麼,去地獄巡遊吧?」

餐廳打烊後,藍理來到三途河岸的書店,尋找生前喜愛的漫畫續集。突然她驚呼道。

「子以四教:文、行、忠、信。」

少年看了一眼藍理拿着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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