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前來尋求詛咒之書的尾崎純香(享年三十五歲)的故事
《三途河畔的阿蘭陀書店》 · 野村美月 · 1.7萬 字

「爲什麼最近的寫真集裏都是一個樣的模特,真無聊。」
阿蘭陀書店坐落於三途河岸。
這是一棟古老的木建二層房,裏面擺放了煙燻木製書架和長椅。在狹小的店內,身穿金絲銀線繡有鯉魚圖案的華麗和服,店長靠在木櫃臺上,翻看着從人世訂來的週刊雜誌。
店長的目的不是上面文章,而是泳裝寫真和略顯過激的封口相片。他一邊喝着杯裏的焙茶,一邊喫着用芝麻和醬油炒的鰻魚骨,抱怨道。
「不管翻到哪一頁,都是胸部豐滿的胖妹子和下垂眼的天然治癒系模特,我覺得這肯定是編輯的喜好,茨你怎麼看?」
「就像我根本不在乎店長和服的圖案一樣。」
少年一邊麻利地做着懶散店長的工作,一邊冷冷答道。
他身穿白襯衫、黑馬甲和長褲,繫着長圍裙,打扮成侍應生的樣子。少年有着銀色的頭髮和藍色的眼睛,左眼被劉海遮住了。
「你不喜歡這個鯉魚圖案嗎?那要不換成昨天那件鶴圖案的?」
「我不在乎這些,只要不是裸體什麼都行。寫真集也一樣。」
「茨你更喜歡穿着性感衣服的吧。」
「我不是那個意思。」
少年的太陽穴開始抽搐。
不行,不能理他。他總是這樣一臉奸笑,懶洋洋地調侃。
一旦反駁,他那雙細眼會眯得更細,再說些讓人惱火的話。
最好的辦法就是無視他。少年默默地撣書架,輕輕地揮動手,書店似乎舒服地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你也真是不容易,每週都要爲這樣的店長訂購滿是泳裝女性的雜誌……正當少年心中同情時,店長似乎想要引起關注,再次開始喋喋不休地抱怨。
「我的確喜歡B罩杯、身材苗條、清純的美女,但我抱怨的不是因爲沒有符合我喜好的模特。我只是希望茨你能見識各種類型的美女。這是我一片苦心。你也偷偷看過我的雜誌吧。所以那些封口相片我是爲你打開的。要是滿懷期待,結果卻是不怎麼色,你會不會很失望?」
「爲什麼假設我在偷看!我沒看過,也沒翻過,也不會去翻!」
少年忍不住大喊起來,但店長根本沒在聽。不,應該是裝作沒聽見。
女人激動地叫喊起來。
女人打斷了店長的例行介紹,說道:
「哎呀呀,看來是有客人來了。」
店長顯然想明確這一點,他本就細的眼睛眯得更細,一副笑容可疑地說道。
最近這種情況特別多,因爲用的是一次性隱形眼鏡,很多死者因爲變成裸眼看不清而困擾。少年經常在街上看到這種人。
「我有。」
它似乎正苦惱不能滿足女人的請求,書架上帶有「詛咒」字樣的書不斷地變樣。好在她似乎沒有看到……
透過古舊的木框玻璃門,一位黑髮女子正雙手捂着額頭。
奪衣婆和花魁她們可能以爲出現幽靈了。
三個人同時?
「哦,爲什麼要這種書呢?」
店長仍然微笑可疑地追問道:
還有,『全體』……這裏只有兩個人,算上店鋪也不過三位。
看來事情有些複雜。
「話說,您的視力不太好吧?您有帶眼鏡嗎?」
雖然店長在敷衍,但少年心裏懷疑,光看一本指導書,死者真的能詛咒活人嗎?
「牆在說話?就因爲是陰間?」
「就是說,作爲死者的您,想要一本可以詛咒其他死者的書。」
「什麼任務啊!」
不過,穿着壽衣的死者實際就是幽靈。
不過,要這樣的話,死後就必須在繼續滯留在現世。而一旦到了這三途河畔,通常就回不到人世了。要成爲惡靈,就應該來這裏之前實現。
看來是交往的男人變心出軌,讓她怨恨暴走了。
透過玻璃看不到正流着鼻血,跪在地上的店長,只見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她緊鎖眉頭,眯着眼睛。
與其這樣,拼命變成惡靈可能來得更快。
門外傳來一個女人不耐煩的聲音,她雙手抓着門把手,不斷地推拉,正要強行開門。
難道是發生了修羅場的那種兇殺事件,三人一起喪命了?
女人從袖子裏拿出六枚刻有「寬永通寶」字樣的木製錢幣,遞向店長的旁邊。
隱形眼鏡無法帶到這個地方,但眼鏡只要放進棺材,死後還是可以佩戴的,少年認爲這取決於使用者對它的情感寄託有多深。
「是的,可以使用。不過,這六文錢只能購買一樣東西。在餐廳能喫一頓飯,在遊樂園能買一張門票,在我們店裏只能買一本書。」
她眯起了眼,傾身向前。
而且如果不是一次性的隱形眼鏡,也可以在這裏繼續佩戴。不過,鎮上也看不到賣保存液或清潔劑的店鋪,所以還是很麻煩。
「到底是有什麼卡住了嘛!」
或許與她的死因有關。
「沒錯!健司那傢伙,來到這邊之後,還和那女人一直一直一直糾纏。之前還讓我供養他,說着『沒有純香我就活不下去』之類的話。啊——絕不能原諒他們!我要詛咒他們,詛咒他們——」
死因是溺水嗎?
「真是辛苦您了。經歷了這麼多困難,還特地光臨我們小店,本店全體員工都非常感激。」
「客人今天來我們店裏是想找什麼書呢?如果可以的話,我們阿蘭陀書店可以爲您挑選最後最好的一本——」
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咚」聲。
少年也驚了。
店長歪了歪頭。
少年心想,你鼻血還在流着呢……但他並沒有提醒,只是默默站在一旁。而且,那個皺眉的女顧客似乎眼睛不好,根本沒把店長當作人看。
「這可以用吧?」
「是的。」
看來她死得很冤枉。年紀輕輕,確實令人惋惜。
「鯉魚……?真是惡俗的牆紙。」
看來她的親屬在火葬時沒有把眼鏡放進她的棺材裏。
不是修羅場中刀傷致死的嗎?
女人低聲道。
她那頭的黑髮散亂地披在肩上和臉上,像極了傳說中的柳女幽靈。少年心想,這女人的表情就像在說「大仇不報死不瞑目」。
「歡迎光臨阿蘭陀書店。」
「您和他們一起來到了這裏,意思是他們也去世了嗎?」
順帶一提,這女人說話時一直面朝他處,並不是對店長的臉不滿意,而是她視力不好,看不清臉在哪兒。
「哦,開了。」
「一起?」
「爲,爲什麼打不開?有什麼東西卡住了嗎?而且這個把手?怎麼這麼暖和。真噁心。」
店長面露疑惑。
「和,和我一起來到這的那對狗男女。」
「有的話我早戴上了。來到這裏時我沒帶眼鏡,結果不管看哪都是一片模糊,真是煩。」
「嚴格講,這裏還不是陰間。這裏是陰陽兩界的交界處。還有,我是這家書店的店長。」
「我要的是如何詛咒別人的指導書,要詳細易懂的。」
「是沒錯。」
「詛咒的書……是嗎?失禮問下,您已經過世了,對吧?」
店長帶着關西腔悠然說道:
「我們這家店,如您所見,是一家書店。能爲顧客挑選最適合的書是我們的光榮。不過,現在的您閱讀書籍恐怕會有困難。儘管心中不捨,但我不得不說,您最好先買副眼鏡,而不是書。」
另一邊,店長眉皺得更深了。
當店長好不容易抓住門把手,成功打開門時。
她微駝的身子套着白色壽衣,在這個位於陰陽界的地方,顯然是個死者。
「當然是因爲有想詛咒的對象啦。」
「這次我想絕對不偏離河邊路線,沿着水邊走,結果差點掉進河裏。本來淹死一次就夠了。」
不同於目瞪口呆的少年,店長仍然保持微笑,禮貌問道。
少年不禁加大了撣塵的力度,書店彷彿發出了「痛」的呻吟聲。
而且那一對人也來到了這裏。
「客人,在這裏購物需要六文錢,您有帶六文錢嗎?」
「客人,我可不是牆壁。」
少年腦海中浮現出女人的各種可能。
「不是那種。」
「原來如此,真是更糟。」
店長正要動作優雅地開門時,大門突然從外邊被推開了。
別把我也扯進去。
店長迅速切換到接待模式,從櫃檯向門口走去。那華麗的和服下襬隨着他的步伐輕搖,繡在上面的鯉魚尾也隨之擺動。
她該不會在古衣鋪、餐廳和青樓裏也滿懷怨恨地說「請給我詛咒的書」?
「不介意的話,可以告訴我您想詛咒的對象嗎?這樣我可以推薦合適的詛咒類型。」
店長流着鼻血,帶着關西腔說道。女人依舊眯着眼睛抬起頭,彷彿聞到了什麼惡臭,極度皺眉說道:
女人悵然道。
「果然,對茨來說,那種豐滿的身材還是太刺激了。今後我的任務就是找一些你願意看的低調些的模特。」
「給我一本詛咒的書。要那種非常強烈,效果顯著的。」
每一次都發出砰砰的聲響,門不斷地砸在店長的臉上。
店長彎下腰看了看六文錢。
到底發生了什麼?
「書店的店員?」
不過,像這樣搞得這麼大陣仗的還是第一次見。
「一本就夠了,快給我。後天三途河有船到陰間去。我聽說去了陰間就要受審,被分屍。所以就現在!現在就要讓他們見識見識。在這裏沒有手機和網絡,不能搜索詛咒的方法。我問了街上的人書店的位置,沿着河邊就能找到。可是路越走越偏,結果去了古衣鋪、飯店,還還還走到青樓去了。」
「您說的詛咒的書,是指那種會讓持有者接連不幸,最終死亡的危險品嗎?如果是的話,那您都過世了,已經夠不幸的了。」
「女人眯起眼睛,哼了一聲。」
「嗯?又這是什麼牆?又是暖和的。」
店長難得說了句正經話,少年感到很驚訝。
客人自語道,就徑直走進店裏,卻撞上了店長。
是有人撞到了店門。
還是說在船難中一起喪命?
「是的,是店長。」
「砰」的一聲,門狠狠地撞上了店長的臉。
少年懷疑店長是不是被哪個高尚誠實的聖人附身了,但那張臉上依然掛着那種可疑、腹黑的笑容,所以他還是原來的那個店長。
總之,應該是這位客人看起來不好應付,所以店長想讓她離開。
女人顫抖了一下。
「我……我不……不要眼鏡。」
她低聲說道。
「我不要那種東西,我死也不戴眼鏡。」
雖然這個女人現在確實已經死了,但她可能並不明白自己在說着什麼。
她緊鎖眉頭,鼻樑上也起了皺紋,眯起的眼睛裏充滿了對眼鏡的厭惡。
她視力都這麼差,現在還在對着沒人的方向說話,爲什麼會這麼討厭眼鏡呢?
「別廢話,快把詛咒的書賣給我!現在健司肯定還在和那女人親熱呢。有沒有那種讓全身長筍芽的詛咒,或者打嗝永遠停不下的,又或者會讓人光着身子跳哥薩克舞的詛咒?有沒有這種厲害的詛咒書?」
唔,光着身子跳哥薩克舞確實很丟人,而打嗝永遠停不下來,喫不了睡不着,不久就衰弱而死吧。
不過,對方都已經死了吧……少年冷冷地看着那個女人大吵大鬧。
對少年而言,這完全是別人的事。那個變心的男人和他的女人,以及對死後仍然抱着執念的這個女人,他只覺得可悲。
對女顧客基本上都很寬容的店長,在露出的笑容背後,似乎在想着一些不能說出口的事情。
他的眼睛並沒有笑意。
不過,也是老樣子了。
「很抱歉,我們店裏沒有符合您需求的書籍。即便有那樣的書,要想對別人施咒,也需要天生的術者才能或是經過漫長的修煉。而在這期間,去往另一個世界的船早就來了。」
「說不定我就有這方面才能呢。」
「您沒有。」
店長眯起本就狹小的眼睛,微笑着說。
儘管如此,還是把頭慢慢轉了過去。只見那個女人站在兩棟木建築間的窄巷裏,臉上和白衣都被鼻血染紅了,她眯着眼,面目猙獰地盯向這邊,指甲在牆上不停地抓撓。
真是一場風波。
「多管閒事!」
「——」
「恭喜恭喜!健司先生,麻奈實小姐。明天要舉辦婚禮嗎?」
被叫做健司的青年滿是感激地說道,拿着婚紗和禮服的一對年長男女則是回應道:
同一天?
「夠了!一家破書店,根本沒我想要的東西。」
「呃——」
那女人怎麼看也有三十多歲,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甚至快成四十多歲。
「她好不容易走了,爲什麼還要追?」
說完就把少年趕出了店。
「難道說?」
女人右手在緊密排列的書本上亂摸着,這些書包括《魔術:理論與實踐》《陰陽師「安倍晴明」超級指南》《鈴》和《EKO EKO AZARAK》。店長帶着關西腔輕輕提醒她,這讓女人更加憤怒。
這時,少年腦中閃過一個念頭。
「你又怎麼知道?」
同時去世的死者們被這對年輕人的純愛所感動,紛紛提出要幫忙,鎮上的居民們也爲這場盛大的活動興奮不已。
這確實是一對讓人想要祝福的戀人,少年從稍遠的地方看着他們。這時他回過神來,自己是找着那個流鼻血的女人的。
「舉辦婚禮嗎?既然這樣,我們店來提供些料理吧。」
明天的婚禮上,他們會誓言來世也要在一起。
「明明背叛了我……還在親親我我……結婚什麼的,真是不可原諒……我要詛咒你們……詛咒你們……詛咒你們……」
「是的,承蒙大家的厚愛,連婚紗和禮服都給我們準備好了。」
聽到這些話,之前還微笑着的麻奈實也感動得快要哭出來了。
就連那位原本看中了布匹和和服,卻被阿蘭陀屋截胡的月華樓頭牌,花魁也來了。
真是的,明明是同一天去世的,那邊在詛咒男人變心,這邊牽手舉行婚禮,真是天差地別。
女人跑得很快,地上的血跡星星點點,少年根本追不上她。
少年有點害怕。
「就是現在也沒有生意啊。」
而現在那對情侶的名字是健司和麻奈實——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說着。
難道有客團來了?
血跡也通向那裏,少年走過去一看,只見穿着壽衣的死者們圍着兩個二十來歲年輕的男女,兩人幸福地依偎在一起。
她又猛地轉身。
青年和他的伴侶一起低下了頭。他們的樣子非常純真,甚至連害羞的表情也令人動容。
「是的,我知道。」店長笑了笑。
背後傳來惡魔般的低語,彷彿是從地底爬起的一樣。
「就是,真想快點看到麻奈實穿上婚紗的樣子。」
而這對情侶,男的和女的看起來都是二十多歲的樣子。單看外表年齡,差了十歲,甚至更多。
◇ ◇ ◇
「請轉告阿蘭陀的老闆,最近進了批上好的綢緞。」
在路上,一個穿着喪服的死者擦肩和他而過。
「是的,拜託您了。」
「茨。」
「我來挽着麻奈實走婚禮紅毯?哇,年紀大了都不免有些緊張啊。」
「我也帶姑娘們表演一些節目。」
「恭喜!」
「她應該是往這邊去了。」
「我們來放飛鴿子,撒紙屑和米吧。得趕快去演藝場借些鴿子來。」
「謝謝你們。明天,還請您二位當我和健司的親長。」
傳來了這樣的聲音。廣場那邊非常熱鬧。
不只是準備前往另一個世界的死者,鎮上的居民也聚了過來。
「我也是啊,到這把年紀,已經沒什麼想要的東西了,六文錢都不知道該怎麼用。如果能看到送的這套禮服穿在這樣一位優秀的新郎身上,那就是最幸福的事了。」
眼前這對幸福情侶,竟然是那個流鼻血的女人要詛咒的對象!
對了,那個男人就叫健司!
「……我恨你們,詛咒你們。」
少年確信,那個女人只是單相思,被辜負了才心生怨恨。
說着遞來了一盒紙巾。
「喂,阿蘭陀的小夥子,告訴你們店長,有空來參加俳句會,我可以給他掛賬。」居酒屋的老闆從店裏探出頭來說道。
「哦,我們可以嗎?」
那是一位看起來已經上百歲的白髮老人,他看到河邊的血,唸叨道:
少年抱怨着,拿着盒紙巾,順着河邊的散落血跡追了過去。
「啊呀呀,果然在三途河有鬼怪存在。堆石頭的時候,它們揮着狼牙棒來砸碎石頭。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少年糾正了一句,然後繼續趕路。
她終於找到了出口的門,但「砰」地撞在臉上。最後她還是咬緊牙抓住門把,低聲說着「好暖」,開門衝了出去。
「客人,您還是戴上眼鏡比較好吧。」
吳服店的老闆在店門口禮貌道。少年一邊回應他們,一邊沿着血跡繼續前走。
「我……我知道了!」
「婚禮啊,多少年沒見過的事了。」
她朝着無人的方向喊道。
「花就由我來安排。」
「真是太美好了。真讓人期待。」
少年忽然一陣涼意,感覺不妙。
少年真想當作沒看到直接回去。
雖說如今在人世,女方比男方大很多的情侶也不少見了。不過即便如此,如果把那個流鼻血的女人和這個美女放在一起,是人都會選眼前的這位。
這裏有西餐廳、古衣鋪和小菜館。咖啡廳旁邊的唱片店會把顧客購買的唱片直接放到留聲機上播放,還附送杯咖啡,讓人們在音樂和咖啡中盡享時光。
而她視力不好,很可能沒找準目標,就掐了別人的脖子,造成更大的傷害。
「締結情緣的戀人,在同時同地去世,這種悲情也能像你們今天這樣結爲連理的啊。這真是紅線牽連命中註定的戀愛。我也希望有一天……」
「您要走嗎?那邊是書架,找不到門把手的。」
從衆人的對話得知,這對年輕戀人在同一天因事故去世,在明天渡過三途河前,打算在這裏舉辦婚禮。兩人指上的戒指是他們用六文錢購買互贈的。
一位爽朗良善的男人和一位美麗開朗的女人,他們的左手無名指上戴着一對銀色的婚戒,閃閃發光。
「那位客人流鼻血了,拿着這個去給她吧。」
「那是鼻血,不是狼牙棒打的。」
被斷言否定的女人氣急敗壞。
死人也會流鼻血,流的血還是紅色的啊,少年心想。
「順帶一提,那邊是牆。」
她頭上插滿了簪子,神情陶醉地說道。
「那邊是櫃檯。」
「快去,快去。」
「要是傳開了我們店裏跑出一個渾身是血,還尖叫着的女人,以後生意就沒法做了。」
她似乎陷入了某種幻想,臉頰微紅,眼中含淚。
沿着三途河發展起來的鎮上雖不大,但非常熱鬧。木建的商鋪林立,掛着鮮豔彩旗和花字招牌。店家們熱情招攬顧客,爲的是換取六文錢,給最後一途的死者提供最後的享樂。
「欸,我才高興呢,死後還能幫這麼一對可愛的新人辦婚禮。」
雖然覺得這些事與己無關,但少年還是這麼想着,店長突然向他親切喊道。
但那女人看上去隨時都會衝向那對情侶,然後騎在他們身上掐他們的脖子。
少年有些同情起被這樣的女人愛上的男人了。也許實際上這只是女人的一廂情願,是她單方面的愛戀?
「如果您有詛咒他人的才能,早在您憤怒的一刻,對方就已經被詛咒,痛苦不堪了。既然沒有發生,說明您就沒有那種才能。哎,客人,您去哪兒?」
那個流鼻血的女人要詛咒的對象,好像也是同一天去世的吧?她好像在喊着「死了還在親親我我,真是不能忍」。
雖然少年覺得完全沒必要,但店長對他說。
她轉了個方向。
「真沒辦法……」
少年嘆了口氣,走到女人面前,把一盒紙巾遞到她臉前。
「請用吧。你的鼻血一直在流。」
「什,什麼?耳邊突然有聲音?這是神啓嗎?讓我把健司和那女人弄得滿身是血?」
「我不是神,我是你剛纔跑走的阿蘭陀書店的店員。因爲你鼻血流得很厲害,店長讓我帶着紙巾追過來。」
「鼻血?哦對,臉上確實有點黏糊糊的。」
女人雙手揉了揉自己的臉說。
然後她突然又眯起了眼。
「就是說,現在我可以把血手印好好地摁在那件婚紗上了。」
說出了危險的話。
少年急忙抓住女人的胳膊,阻止她道。
「不行。」
女人把滿是鼻血的臉轉向少年,目光卻微妙地看向少年的側邊說道。
「爲什麼?我老公要和別的女人結婚了,我作爲妻子的不可以復仇嗎?」
◇ ◇ ◇
「不倫情侶因事故衝破護欄,連人帶車墜海。在汽車後備箱裏還發現了男性年長妻子的遺體——這個藏在後備箱裏的年長妻子(三十五歲),就是您吧,尾崎純香小姐。」
少年得知女人的震驚事實三十分鐘後——
叫嚷着要用沾滿鼻血的手把小三的臉弄得血跡斑斑,稱絕不讓她穿上那白婚紗。少年好不容易安撫住掙扎的女人,再次把她帶回書店。店長正在櫃檯處翻看一本週刊,並展示了一篇載有封面照的報道。
攤開的頁面上,刊登着這個女人、她的丈夫以及情人的照片,分別註明了「尾崎純香(三十五)」、「尾崎健司(二十五)」、「倉田麻奈實(二十四)」。
丈夫和情人,正是少年在廣場上見到的那對情侶。而那個戴着副眼鏡,看起來土裏土氣且命運多舛的瘦女人,正是站在少年身邊,臉上滿是鼻血的她。
那個健司,真是她的丈夫啊……
候船的死者告訴純香,這裏是三途河,陰陽兩界的交界處。
在健司的新公司,前臺接待是倉田麻奈實,她年輕漂亮,性格開朗,和健司年紀相仿。麻奈實送給健司情人節巧克力後,健司對她產生了好感,開始揹着純香和麻奈實私會。
——變成這樣,對不起啊,麻奈。
——那副眼鏡真是誇張,從側邊看,都有一釐米厚吧。
剛從大學畢業的新人健司總是犯錯,老員工純香在幫助他時,兩人漸漸開始了交往。她替健司承擔了債務,並在健司失去唯一的親人,陷入低谷時給予鼓勵,最終他們結了婚。
誰能想到純香會藏在後備箱裏,和他們一起來到這裏呢,正常人根本不會想到這種事。
似乎看穿了少年的心思,純香怨悔地說道。
「你一定覺得,這麼一個醜阿姨,不可能是像健司那樣年輕帥氣男孩的妻子吧?你是覺得我在說謊,是健司的跟蹤狂對吧?」
少年也覺得純香非常可憐。
健司根本不知道妻子正在後備箱裏嫉妒煎熬,他開車載着麻奈實去兜風,不幸發生了事故,連人帶車一起墜入海中,兩人都死了。
「是啊,據你和你丈夫住的鄰居證詞,每晚都能聽到你們房間裏的男人在哀求『疼啊!疼啊!求你饒了我!』還有棍棒擊打的咚咚聲。」
「從幼兒園起,我就被人叫成眼鏡醜八怪。連我媽也說『小純長得真像眼鏡猴呢』。健司是第一個對我說『純香,戴眼鏡的樣子更好看』的人。但健司也覺得我是個戴厚底眼鏡的大媽……那狐狸精倉田麻奈實還在和健司喫飯的時候炫耀說『我的視力還都是1.5呢』,健司還誇她『麻奈的眼睛真清澈漂亮,我很喜歡』——」
她回答道,可能是覺得委屈,她小聲嘟囔着,開始流眼淚。
——不,要是健司你一個人死了,留下我的話,還有什麼意義。
「失禮了。」
——聽說她乾眼症很嚴重,根本戴不了隱形眼鏡。
店長讓少年拿條熱毛巾來,接過後。
「嗚嗚嗚……那兩個人,根本沒提到對不起我啊,或者可憐我一個人被留下來什麼的,他們完全沒有提到我。就知道我一死,他們就徹底把把我忘了。所以,我要讓健司和那個狐狸精知道,不要以爲死了就結束了,你老婆還在這裏呢。」
他拿袖子裝作着擦了擦眼角。
眼淚和鼻血混合在一起,變得糟糕無比。純香仰起了頭,嚎啕大哭。
這也情有可原。
原本想到自己就這樣死了,還有些如釋重負。
架上的書本不斷變換,什麼《撫慰你悲傷的名言》《失戀時閱讀的書》、《明日依舊,卡彭說》等等,店裏氣氛顯得有些惶恐不安。
——這樣啊,那約會時該不會也戴那副土氣眼鏡吧?跟親戚家的老大媽在一起一樣,不知道他會不會嫌棄。
想象了下那個場景,少年不由得脊背發涼。
純香如此討厭戴眼鏡,可能就是因爲這個吧。
少年問道。
她和丈夫健司本來是由同事關係相識的。
「我在拍黃瓜。健司最喜歡喫了。可惡,真是的——」
——對了,我用這六文錢給你買個結婚戒指,麻奈,你願意成爲我的妻子嗎?
「水一點點湧進來,我想開門卻因爲水壓打不開,我知道自己要死了。等我反應回來時,周圍已經是白茫茫一片,我什麼都搞不清楚了。」
當少年也悶悶不樂時。
在等船的這段時間裏,死者可以用攜帶的六文錢買一樣東西,也可以享受美食或看電影。
櫃檯後,正坐着聽純香講述的店長,慢慢站起身來,身上的華麗錦鯉刺繡隨着他的動作微微扭動。
兩人似乎沒有注意到純香的存在。
「那個狐狸精,一副悲劇女主的樣子吸引健司。健司太善良了,一下子就被她迷住了。」
「我知道,健司根本不喜歡我,我們結婚時公司的人也在說,『雖然是爲了還債,但要和那種戴厚眼鏡的大媽結婚,尾崎真可憐』,『還不如破產算了』。」
「我非常理解您的心情,一定很痛苦吧。我也快要跟着哭了。」
純香沒戴眼鏡,看不清那些死者的身影,只能聽到他們的聲音。
——我太開心了,那我也買給你一個同款戒指,健司。
說着他就笑了起來。
少年腦中浮現出那對年輕夫婦的場景,他們互贈結婚戒指,戴在無名指上,在衆人的祝福中含笑對視。
——謝謝你,麻奈。就算死了,我還是愛着你。
麻奈實很小的時候就沒了父親,由母親一人撫養長大。
她覺得戴眼鏡的自己很醜。
——說的也是啊。
察覺到兩人的關係後,純香嫉妒而瘋狂,開始跟蹤他們。
「那棍棒擊打的聲音……是什麼?」
「那是因爲健司肩膀僵硬,我給他鍼灸和按摩而已!我有從醫資質的。健司特別沒用,一點痛就叫個不停,肩膀不行又來求我幫他治療。」
而在後備箱裏的純香也……
接着她氣憤地繼續道。
——嗚嗚嗚,我要詛咒你們。
原本以爲她只是誤會了,事實上並非如此。
純香實在聽不下去他們那甜膩的對話。
她低聲咒罵,離開了那個地方,去書店尋找詛咒的書。
——是嗎……我們已經是夫妻了啊。哈哈……是嗎,是嗎……我們是夫妻了……哈哈……哈哈哈……
——嫌棄什麼啊,都不會有約會。這算哪門子結婚,分明是賣身。
她想要詛咒他們的心情也可以理解。
按理說,已婚的健司和其他女人約會,他應該是過錯方,但純香的行爲太過激,搞得不知道誰纔是受害者了。
「總之,那篇報道都是胡說八道,說我抓住了健司的把柄,逼婚什麼的。說我是個只會攢錢,過得毫無生氣的老女人,設計謀把無辜青年套牢什麼的;說我對他施暴,精神控制什麼的。」
潛入後備箱導致自己喪命,這完全是她自作自受,但死了還要看到丈夫和情人秀恩愛,這簡直是地獄般的折磨。
「看吧,果然是這樣。」
因爲那些都是事實。
「然後,我聽到了健司和那女人調情的聲音。」
少年心想,那只是苦笑而已,但他沒有說出來。畢竟對純香來說,這可能是難以忘懷的甜蜜回憶吧。
她請假在健司的公司外蹲守,兩人出來後她就尾隨着。兩人在餐館裏開心地喫飯,她就坐在稍遠的桌子上,緊握刀叉,氣得發抖。
實話說,直到回店裏前,少年都半信半疑。
母親去世後,麻奈實非常悲傷,健司也有類似的經歷,所以不會無視她的痛苦,最終兩人發展出不正當關係。
少年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純香反駁道。
「我……我也幻想過有一天能和健司舉行婚禮,穿上婚紗。可健司從來沒有和我談過這種事。訂婚戒指也好,結婚戒指也好,我都沒從健司那裏收到過。」
他眯起細長的眼睛,嘴角帶着莫名的笑意,緩緩道。
婚姻生活持續了一年多。
「嗚嗚,你剛纔還說沒有賣給我的書,現在要賣給我詛咒的書了嗎?」
當初看這對幸福的新人,少年心裏也是祝福的,但現在想到純香的感受,只覺得揪心。
最後,純香甚至潛入丈夫租來的車的後備箱。
——我也是,健司。
純香滿臉淚痕地,對着店長說話時目光朝別處去。
他溫柔地擦去純香臉上的血跡。
「當,當然了,健司之所以和我結婚,是因爲他當時要還助學貸款,還被朋友騙進了傳銷,背了一身債,加上他唯一的親人——他爺爺住院需要錢,所以陷入了絕境。我替他承擔了一切。健司握着我的手說,『沒有純香我就活不下去了』,這不就是求婚嗎?我去政府領了結婚申請書,把妻子那欄填好後遞給他,他也沒說什麼就簽了名。我告訴他把申請書提交了,他雖然驚訝,但也沒生氣或者哭什麼的。」
少年無法否認,一句話也說不出。
聽到同事們的笑聲,純香在廁所的馬桶上氣得發抖,但她沒有勇氣去辯駁。
健司換了工作,和純香在不同的公司上班。
店長一副無辜的語氣說道。
「非常抱歉,本店確實無法提供您想要的書。作爲補償,我們阿蘭陀書店將幫助您復仇。」
「!」
純香原本眯着的眼睛猛地睜大,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
少年也嚇了一跳,整個店都微微震動了一下。
只有店長一副悠然自得地說道。
「來吧,我們去破壞他們的婚禮。」
◇ ◇ ◇
第二天。
三途河邊的小鎮,因爲幾十年來首次舉行婚禮而變得熱鬧非凡。
彷彿全鎮的人都聚了過來,各種小喫攤雲集,慶祝的禮炮鳴響不止,鴿子被放飛,奔向那一如既往的白色天空。
廣場上設有祭壇,神父是由帽子店老闆擔任,據說他曾在神學院念過書。
新郎穿着白色禮服,站在紅地毯的盡頭等待新娘。他看上去有些緊張,但臉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聚集的賓客們也都笑容滿面。
「新娘還沒來嗎?」
「快了。」
「新娘子很漂亮,真期待呢。」
「新郎也很帥呢。」
人們互相談論着。
離人羣稍遠的樓房暗處,站着一個身穿華麗和服的高個男人,和一個穿着血染壽衣,看起來很不幸的瘦弱女人。
那女人眯着眼睛,鼻頭皺起,像鴨子一樣把脖子向前伸出。她也很緊張,緊咬的牙間時不時發出嗚嗚聲。
「客人您準備好了嗎?當新娘出場,兩人站在祭壇上,神父問有沒有人對這場婚禮有異議時,就是您登場的時候了。請您盡全力大聲喊出『我反對!』走到新郎新娘面前的路,我會扶着您的。接下來,你只需將你內心的怨恨和辛酸,向那個忽視你、背叛你的丈夫,還有那個穿着婚紗自以爲是的狐狸精傾瀉。」
「夠了。」
比起通過看書學詛咒對方的方法並付諸實踐,這樣的復仇方式是有效得多。
「那邊是河,跳下去會渾身溼透的。」
她緊咬的牙齒髮出嘎吱響聲。
一旁的店長緩緩道。
到了現在也是——
溫柔的關西腔調。
「是的,我願意。」
剛纔的?是健司的聲音……
——在婚禮上,當着賓客的面,你這個妻子要揭露他們不是純愛情侶,而是骯髒的出軌情侶。
神父馬上要問是否有人對這場婚禮有異議了。到時候她只需舉起手來,大聲喊出「我反對」——
在她眼前的是各種眼花繚亂。
她眯起眼睛,但只能看到交錯的色彩,看不清丈夫的模樣。
自己從未被他愛過!
「真是天作之合。」
如果穿着血壽衣的純香按照店長的計劃行事,現場將會大亂,婚禮也無法進行下去。
但是,從沒聽過的。
神父開始祝福新人。
如果她……完成了復仇,就能心情變好,獲得幸福嗎……
「哎呀,被跳過了啊。那麼,我們就等到新郎的時候出場吧。」
新娘已經走到新郎面前,大家都說:
◇ ◇ ◇
「不行啊。」
「……哼,什麼天作之合!」
這樣的話傳入了她耳中。
「客人,怎麼了?快上!」
她緊握雙手,指甲就要嵌入手心。
「確實啊,年輕又可愛,真是賞心悅目。」
因爲她已經明白了。
神父說:「現在可以交換誓吻了。」
輪到新娘誓言,這次是一個柔和輕快的聲音,帶着羞澀和喜悅回答道:「我願意。」
曾是電子琴老師的料理店老闆娘奏起婚禮樂,穿戴着白色婚紗和麪紗的美麗新娘,臉頰泛着玫瑰般的光彩,慢慢向前走。
「健司……明明是我的丈夫……」
視力不好的純香看不清穿着白色婚紗的新娘那幸福表情,但參加婚禮的人們說着: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純香感到內心被刺透了一般。店長在旁邊低聲說「就是現在」,並推了推純香的肩膀,但她愣在原地一動不動。
純香低聲道,然後從一片歡呼和恭喜的聲中跑開了。
這些話傳過來。
她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哪裏,朝哪個方向跑了。
新郎臉上也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嗚嗚……」
夠了,夠了,夠了!
店長讓少年看一下店,然後和純香離開了店鋪。少年則是掛上了「暫停營業」的牌子,偷偷跟了出來。
少年站在離店長和純香稍遠的地方,觀察着事態發展。
當她朝向那奔過去時。
——對,沒錯。怎麼能讓他們倆獨自快活呢。
竟然要目睹自己的丈夫向另一個女人誓愛一生。
——我們來破壞婚禮吧。
「嗚嗚……」
神父問「你願意嗎」之後,純香只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用着她從未聽過的幸福語氣回答。
從背後被一個柔軟和溫暖的抱住了,一股清香撲鼻而來。
她不停地跑,尋找一個聽不到這些聲音的地方。
前方白茫茫的一片。
「純愛的呢。」
——就這麼幹!
那樣幸福的聲音……那樣認真的聲音……那樣——那樣無比幸福的聲音,自己從未聽過!
店長眯着細長的眼睛,用着關西腔微笑着說道,純香也很快大力點頭表示同意。
是阿蘭陀書店的店長?他阻止了自己跳河?
「是啊,都那麼年輕純真。那樣深情地對視,看了都讓人心動。」
正在糾結時,新娘入場了。
「和新郎相視而笑,真的是相愛呢。」
店長在說明計劃時,純香一直眯着眼盯着新郎,但實際上,她盯着的是別的穿着白壽衣的死者。
「新娘真漂亮啊。」
「真要把婚禮搞得一團糟嗎……」
聽到這裏,純香不禁顫抖起來。
她的身體完全被店長的華麗和服包裹着。那布料上散發的清香,讓純香的心情平靜下來。
陪同她的壽衣老人也顯得非常自豪。
純香耳邊傳來低語。
店長催促道。
「……嗚嗚,真是……不能原諒。」
然而,神父並沒有說那句話,而是直接進入誓言環節。
勸人放棄復仇並非難事,但想到純香未能收到結婚戒指,未能穿上婚紗的遺憾,少年不禁陷入了思考什麼纔是正確做法。
背後很溫暖。
但是,這樣真的好嗎?
——他們都不知道你已經去世了並且在這裏。如果你突然出現,列舉他們的惡行,他們肯定會驚慌失措,幸福感也會煙消雲散吧。
聽到健司說「我願意」的那滿足的聲音後,純香完全明白了。
「好了,客人,您準備好了嗎?」
店長在鼓動着,少年則一臉苦澀地看着兩人。
她雙腿無力地倒在河邊的石灘上。袖子裏的東西咔噠一聲掉了出來。
店長似乎看到了那東西。
「眼鏡,你一直帶在身上呢。」
「我……從幼兒園起就常常因爲戴眼鏡被嘲笑……而且戴眼鏡顯得醜……不,不戴眼鏡我也一定是個醜老太婆……雖然我自己從沒見過自己不戴眼鏡的樣子……但肯定是那樣……所以健司他……」
結婚後,健司很少正眼看純香,總是避着她。
他經常滿面愁容,好像在煩惱什麼。
即使如此,他依然性格溫柔——純香問他怎麼了時,他會勉強笑着說沒事,就算已經喫飽了,但對純香擺滿餐桌的菜,他也會說很好喫,並全部喫掉。
是啊。
他是個溫柔的丈夫。
所以他容易被人欺騙,被人利用。但他從不怨恨,也不說人壞話。
他溫柔,溫柔到無可救藥,但正是因此他救贖了純香。純香想要支撐他,保護這個不可靠的男人。
和自己這樣一個長相難看、性格平淡、戴着厚底眼鏡的老女人結婚,純香已經感激不盡了。
所以,當得知他和那個年輕可愛的女生約會時,嫉妒得幾乎要發瘋。
絕不原諒!
絕對,絕對不會和他分開。
但是——
「你爲什麼不復仇?」
店長的聲音平靜而溫柔,終於平復了純香的心,於是她開口道:
「……因爲我明白了,丈夫從來沒有愛過我……我只是用張結婚證把他綁在了我身邊而已……所以,我不想再繼續這種生活了……」
夠了。
然後翻開了書。
純香坐在長凳上請求道,店長從櫃檯後站起身來,輕輕擺着他華麗的和服下襬,一手放在胸前,優雅地行了一禮。
理由是戴眼鏡的樣子很醜,會影響結婚。
看着這對夫婦,純香心裏也充滿了焦急。
「很適合你呢。」
帶着這份的心情,繼續看了下去。
「你說你要詛咒你的丈夫和那個女人,但你要知道,詛咒最終會回到自己身上。你在詛咒別人的同時,也是在詛咒自己。」
純香坐在河岸上靜靜地哭泣,店長又溫柔地繼續道:
——還請盡情享受吧。
船開動了,藉助着陪伴至今的眼鏡,純香看到這條河流和遼闊且富有情調小鎮,鎮上的居民也充滿了活力,
「所以,當你決定放棄復仇時,對你自己的詛咒也就解除了。你已經不再被詛咒了。」
總是刻薄對待克拉麗莎的繼母莉迪亞,也成了嫌疑人之一。
店長仔細地看着純香。
因此,克拉麗莎總是眯着眼睛,不小心把熱茶壺倒在邀約男士的褲襠上,或者把蠟燭靠得太近,燒了相親對象的假髮,事故頻發,被稱爲「笨手笨腳的克拉麗莎」,男人緣也越來越薄。
事實上,根本不是這樣!
克拉麗莎肯定不會因爲看到艾德里安的臉而感到害怕的!
莉迪亞固執地認爲戴眼鏡的臉很醜,和因爲覺得自己丑而拒絕戴眼鏡的純香何其相似。
啊,對了。店長選書時曾說過。
純香覺得,比起克拉麗莎和艾德里安,也許莉迪亞纔是最像自己的。
◇ ◇ ◇
——女性會因爲心動,心情和表情變得明亮生動,變得美麗。
雖說是發生不久的事情,卻滿是懷念和溫馨地回憶起來。
這是作家林賽·桑德斯的言情小說。
——這本書充滿了令人心動的情節,也包含了關於未來的重要教導。
店長也說過,看到戴眼鏡的自己,「還是很漂亮的嘛」。
「謝謝大家。」
莉迪亞不讓克拉麗莎戴眼鏡,說她「很醜」,還阻撓她和艾德里安的關係,純香覺得莉迪亞是個令人討厭的女人。
◇ ◇ ◇
眼中本來是混沌的世界變得清晰起來,在無邊的白色天空下,一個黑髮英俊的男人神態溫柔地,用着知性的目光看向純香。
這件和服上點綴着金銀紅色的花,非常漂亮,穿上去彷彿變成了公主。
他的臉離得太近了,純香先是驚訝,接着心臟開始劇烈跳動。
自己也曾因爲沒戴眼鏡差點掉進三途河裏,還有把店長誤認爲牆壁。
純香喃喃自語道。
純香的母親也曾說「純香就像個眼鏡猴」,並說連衣裙太可愛了,純香還是穿簡單點的衣服比較好。
這是一本非常厚的文庫本,封面是清新的黃白花朵背景下,一個低垂着頭、漂亮的外國女人。
莉迪亞就像那個最初給自己下了詛咒的母親。
——客人,我可不是牆壁。
純香穿着洗淨的、散發着清新花香的白淨壽衣,帶着本書登上了船。
克拉麗莎也理解丈夫的心情,她其實已經有了副新眼鏡,但一直瞞着丈夫,只有一個人在房間時才戴上。
但後來得知莉迪亞沒有得到克拉麗莎父親的愛,她嫉妒已故的克拉麗莎母親,而克拉麗莎長得相像,所以她對克拉麗莎心生怨恨,純香覺得莉迪亞也是個可憐人。
書名是《愛是盲目的》。
——鯉魚……?真是惡俗的牆紙。
「戴上眼鏡,不還是很漂亮的嘛。」
雖然與克拉麗莎結了婚,但艾德里安害怕克拉麗莎會因爲看到自己臉上的傷疤而害怕,所以想盡辦法阻止克拉麗莎戴上眼鏡。
和這個設定產生了共鳴,純香立刻被吸引住了。
「明白,交給阿蘭陀書店吧。我們會爲您挑選一本最適合的書。」
每次莉迪亞堅持認爲戴上眼鏡就不會有求婚者時,純香都會想起自己因眼鏡被嘲笑的過去,心裏隱隱作痛。
雖然書中的人是十九世紀的外國人,但純香卻將自己的經歷和情感對應過去。
前一艘船上有一對新婚的年輕夫婦,河岸上有很多人來送行,非常熱鬧。
他用堅實的手輕輕地觸摸着純香困惑的臉頰,並溫柔地提起頭,爲她戴上了剛纔掉出的眼鏡。
那是店長的和服。
「原來這是個那麼美的地方啊……」
當我無法原諒丈夫和那個女人時,一直很痛苦。
但是,當他和看不清他臉的克拉麗莎在一起時,感到心情安穩,可以自然地表現自己。克拉麗莎也喜歡他那低沉的溫柔聲音和宛如身處森林處的清涼氣息。
在婚禮上一直緊繃着的心到現在鬆懈下來,眼淚止不住地流了出來。
在克拉麗莎面前,出現了一位名叫艾德里安的男子。他因戰爭在臉上留下了傷疤,爲此苦惱而遠離了社交界。
兩人互相吸引並逐漸親密的故事,用輕快甜蜜的文字書寫出來,讓純香心動不已,彷彿自己也變成了克拉麗莎,戀上了艾德里安,臉頰變得滾燙。
他的話刺痛人心,但他接着眯着眼睛,露出了讓人迷戀的微笑。
也會有這樣的人存在的,請相信克拉麗莎,艾德里安!
這樣一份甜美心動的感受,每看下一頁,便不斷湧向純香的心頭。
「我們一定會在來世再見。」
嫉妒的怒火彷彿在燃燒着我的身體。
店長細眯着眼睛注視着純香的臉,輕柔地把書放在她的手上,純香頓時怦然心動。
當純香無法原諒丈夫和那個女人時,一直感到痛苦。
兇手到底是誰呢?
故事背景設在十九世紀初的英格蘭。女主角克拉麗莎高度近視,沒有眼鏡就寸步難行。然而,她的繼母莉迪亞禁止她戴眼鏡。
在候船的這段時間裏,純香決定在阿蘭陀書店裏度過。她穿着店長借給她的和服,而穿着侍應生制服的打工少年給她洗淨晾乾那滿是血漬的壽衣。
那對夫婦幸福地依偎在一起,
這些話不由自主地從純香嘴裏說了出來。
第二天。
耀人的東西蓋在了純香的身上。
一開始是與克拉麗莎感同身受地閱讀,後來也開始爲艾德里安感到揪心。
然後,克拉麗莎告知了一直無法抗拒的莉迪亞。
店長誇讚道,純香不禁微笑起來,臉頰也泛起了紅暈。
「人生就是一場悲劇,克拉麗莎。」
不想心愛的人看到自己有缺陷的臉,純香也深有體會。
他們鞠躬說着這些話。純香已經不在意這些了。
每當克拉麗莎失敗時,純香都會心一笑,很理解她。
「你夢想的是什麼?孩子和幸福?愛你的丈夫和家庭?忘了這些吧。命運是個反覆無常的妓女,即使給了你想要的東西,你也會發現自己其實什麼都沒得到。」
戴上眼鏡的克拉麗莎依然被艾德里安所愛。透過眼鏡,克拉麗莎也覺得艾德里安依舊是那麼英俊。
「你不戴眼鏡的時候,總是眯着眼睛,鼻子緊皺着,脖子往前伸着,背也駝着,看起來確實很難看。」
也許就是如此。
後來,克拉麗莎還遭到了生命威脅,這增添了全書的懸疑氣息,使故事高潮迭起。
「店長,可以幫我選一本書嗎?不是那種詛咒的書,要有趣而且讓人心動的。」
結果卻做出了偷偷躲進車尾箱這樣的蠢事,最終自己也一起死了。
莉迪亞一直嫉妒的克拉麗莎母親,並非擁有一切。她身體不好,很早就去世了。
但即便在病牀上,她仍然面帶微笑。想到她的內心深處還是非常不幸,克拉麗莎很後悔沒有理解她這一點。
「有一次媽媽對我說,幸福是可以選擇的。如果選擇憂鬱和悲傷,那生活就會變成那樣。但如果渴望幸福,並決定享受所擁有的人生,你就一定可以獲得它。」
克拉麗莎的話浸入莉迪亞的心中,也慢慢充實了純香的內心。
啊,是啊,就是這樣。
詛咒自己的,不是母親也不是同學。
正是自己。
現在,隨着內心走出了陰霾,純香耳邊迴響起阿蘭陀書店店長曾對她溫柔說的話。
——當你決定放棄復仇時,對你自己的詛咒也就解除了。你已經不再被詛咒了。
◇ ◇ ◇
「茨,你換了柔順劑了嗎?一股花香味呢。」
店長把臉湊到毛巾上,聞了聞說道。
「你不是一直都用無香型的嗎?而且柔順劑前陣子剛買的,不是還剩着嗎?」
「……」
少年沉默不語,店長眯着眼睛,幾分戲謔說道:
「哼哼,美人花香,挺般配的嘛。」
少年昨天擅自關店去查看情況,還有之後偷偷看着店長給純香披上衣服,純香紅臉抬頭看着店長的事,肯定都被發現了。
這個店長雖然眼睛那麼細,卻把什麼事都看得清清楚楚,真讓人無話可說。
「不過,一開始要詛咒的書時,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茨,你死了後有想詛咒的人嗎?」
少年冷淡地回答道:
「……人有的是。我倒想過把他們全殺了。」
笑吧,陶醉吧,緊張吧,放鬆吧,變得幸福吧。
在緩緩駛向彼岸的船上,瀰漫着清新的花香,純香彷彿置身夢境地讀着言情小說。
一定,在下一個未來裏。
心動吧。
◇ ◇ ◇
「無論戴不戴眼鏡,無論穿什麼衣服,我都愛着你一切。」
————————————————
去遇見一個能這樣對你說的人吧。
「嗯……對我說『我要殺了你』的人倒是很多,但反過來,該怎麼說呢……畢竟我從沒死過,所以我不知道。」
(出處:林賽·桑德斯(Lynsay Sands)著,上條ひろみ譯 《愛是盲目的》(Love is Blind、いつもふたりきりで) 二見文庫出版)
但說完才注意到自己用的是「想過」,於是不好意思地移開了視線。
去愛上一個你能這樣對他說的人吧。
作爲在這死者鎮上經營書店的唯一活人,店長悠閒地低聲道。
「店長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