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希望得到世界上最無聊、最無趣、最無關緊要的書的鈴木藍理(享年十六歲)的故事
《三途河畔的阿蘭陀書店》 · 野村美月 · 1.2萬 字

「有無聊的書沒?」
身穿壽衣的少女開口就語氣尖刻道。
三途河岸,有一家阿蘭陀書店。
在這幢古舊的二層木建築裏,透過玻璃門,店內有一位高個子的店長,身着華麗的和服,眯着本就細的眼睛,滿臉笑容,帶着關西腔調問道:
「無聊的書,嗎?那是書名嗎?」
穿着白色壽衣來到這家店的,一定是死者。
在這個位於陰陽交界的地方,死者們可以在三途河的渡船出發前幾天裏自由活動。他們可以用隨身帶的六文錢購買一件物品,也可以去餐館或影院享受一次。
聽到店長的話,身着白色壽衣,黑髮如絲般灑落的可愛少女再次尖刻地說道:
「不是書名,我是說簡單、無聊、乏味到讓人犯困的,無關緊要的書。」
「在這家阿蘭陀書店,我們有令人激動不已的冒險小說,也有心動的戀愛小說,還有灑汗的青春體育小說,以及驚險的推理小說。」
彷彿爲了證明這話,書店開始微微晃動,架上擺滿如《熱源》《戰地廚師》《秒速5釐米》《向陽處的她》《宛如青空》《屍人莊謎案》《全部成爲F》《一瞬化作風》《2.43清陰高中男子排球隊》等書。
而少女果斷回道:
「不要,就給我無聊的書就行。」
「呃……」
店長思索了一會兒,再次眯細眼睛,華麗的和服袖擺輕搖,他優雅地隻手放在胸前,行了一禮。
「明白了,請交給我們阿蘭陀書店吧。我們會爲您選出最後最好的一本書。」
◇ ◇ ◇
第二天。
阿蘭陀書店裏,身穿制服,代替偷懶店長工作的打工少年,見到了正坐在河灘石上翻看厚書的白衣少女。
……那女生,就是昨天來店裏的客人啊。
筆直的黑髮輕輕落在她纖細的肩上。那如同敏捷的貓般靈活的身姿,即使穿着壽衣也能看出手腳的修長。她有着大大的眼睛、尖翹的嘴脣和筆挺的鼻樑。
少年也多次看到少女在河邊無聊地低頭看着那本厚厚的書。
店長眯起了細眼,意味深長地說道:
如小型辭典般厚的書上,密密麻麻印滿了細小的文字和數字。只是從後面稍微一瞥,那字就看得讓人眼花。
這是《公司四季報》,由東洋經濟新報社每季度出版的企業信息雜誌。投資者用來作爲買賣股票時的參考。
「要麼放棄抵抗上船,要麼就只能待在花街柳巷了。
但是,竟然出現了那樣的傳聞。
「啊,是這樣沒錯。不管怎樣,離船出發還有不到十分鐘了,你趕緊把那無聊的書合上,跑去碼頭吧。不然你就趕不上船了。」
所以,那些沒有明確目的而滯留的人,最終會因爲這裏沒有晝夜,什麼也做不了的無聊日子弄得疲憊不堪。
少女抬起頭,煩躁地皺起了眉。
「叔叔我活着的時可是靠炒股發了大財,還作爲投資達人上過電視呢。聽說過酒見藤一郎這個名字嗎?我可以教你炒股的祕訣哦。」
「你差不多該去碼頭了吧?船就要開了。」
據說,對於不受管控的普通死者,即便是要去地獄,也不會太遭罪,很快就能得到淨化罪過,進入轉世的流程。
「哦呵呵——」
「不要,放開我!」
「早知這樣,當初就該讓她買些大衆喜歡的戀愛小說或者詩集了吧?比如三島由紀夫的《潮騷》或者島崎藤村的《若菜集》之類的,這樣會很搭配吧?不過,美少女在三途河灘上讀《四季報》這種反差也很不錯呢,茨,你怎麼看?」
每次看到少女無聊地看着書,少年就心煩,想着:快上船吧,你到底要拖到什麼時候。
不得了?什麼意思。
爲了不讓看到自己的臉色,少年背對着店長,用撣子拍打着書。可能用力稍大了些,店裏發出了「咯吱咯吱」的抱怨聲。
在這個地方,睡眠算是一種消遣,長時間醒着也不會損害健康。實際上,這裏的人根本不會生病。
店長遞上的書,少女一言不發買下後就離開了店裏。
再次從店長口中得知少女的消息,是在少年少女在河灘上不愉快對話的半個月後。
少年也生氣了,
不坐船?
就是昨天那個少女。死後還來買書的客人本來就少,更何況是和少年同齡的十六七歲的,來店裏更是非常罕見。
「欸?茨你要去哪?」
少年抓住了手。
「……在這裏犯罪,據說出發相當於生前的百倍哦。」
「誰知道?我不關心這些。」
這種嘀咕讓人很不舒服。
少年暗想「哪裏可愛了」,拿着撣子打掃書架。
書上列出了許多公司的名稱,並彙總了各家公司的特點、業務內容、銷售額和業績預期、新項目和固定投資、總資產、自有資本、業績變化、過去股票的高低價,以及三年內的股價走勢圖等信息。
這時的少女低頭緊緊抱着《四季報》,微微顫抖着。
畢竟大家都已經死了。
少年居住的地方沒有白天夜晚,也不會下雨或下雪。只有永不間斷的灰白色的晝日。
每次見到她,想到她爲什麼還在這裏,什麼時候才上船,少年就感到煩悶,但自從那次見面後,就再也沒有和她說過話。
「不用了。我不打算坐船。」
有些像是等着司七彥漫畫完結篇的熱心讀者一樣,出於某種目的而滯留在這裏。有些則是單純不願意往生,想要更多地享受活着的感覺,這些人死了也不甘心。
「你難道打算留在這裏嗎?爲什麼?」
少年悶悶不樂地走在河邊時,正好見到那女孩被一個穿着壽衣、六十歲左右的男人抓住了胳膊。
◇ ◇ ◇
「別這樣嘛。反正大家都死了,就和我好好相處吧。看,我給你六文錢。」
「這跟你這書店的打工仔無關吧。別管我。還是說你果然是在搭訕?」
她說想要無聊的書,這件事不免令人在意。
「買什麼書是顧客的自由吧。」
可是,少女並沒有動神,反而冷冷說道:
「還不如走呢。」
從少女的語氣可以知道,至少不是什麼好評價。
——這裏並沒有證券交易,所以某種意義上這本書是無用之物,但對客人您來說,應該說非常合適。
少年再次感到奇怪,爲什麼在僅此一次的購物機會中,少女會買那樣無聊的書。眼看快到船開的時間了,少年向少女搭起話來。
少年低聲說了句對不起,然後店長又在他身後說道:
「我不需要這些!我只是看看而已!」
「對了,花魁那兒說要去招攬她呢。
確定要下地獄的惡人也不願渡三途河,但這類危險人物會由冥界派來的官員直接押送。
「說是個百年一遇的人才——
「放開我!」
「……我自己一個人就能趕走他的。」
最終選擇上船離開。
「……出去買點東西而已。」
少年不禁問道,少女顯然有些惱火,皺了皺眉,比剛纔更冷淡地說道:
雖然這不關自己的事。
提醒了她,少年自覺得沒什麼好說的了,就準備離開。
「你——你是誰?」
「跟那些大老粗不同,這麼漂亮的死者不上船,繼續留在這裏是很困難的。
放話後,少年就離開了。
「多管閒事。」
少年冷酷說道,男人立刻嚇白了臉。
「我記得。那個穿得花裏胡哨的店長已經夠怪了,但那個穿着侍者服板着臉站着的銀髮藍眼店員也不得了。」
她低頭看書的側臉看起來是十分無聊。手指停在原處一動不動,一直盯着同一頁。
少年本想輕描淡寫地回答,結果語氣生硬了些,自己也有些驚訝。
所以少年覺得少女也會在不久之後上船。她大概還是個高中生,所以可能只是因爲年輕,還不想往生。
突然被這樣說,少年有點不高興了。
男人慌張地問道。
◇ ◇ ◇
她是不是覺得所有跟她說話的男生都是來搭訕的?這點倒是……確實有點……她確實有點漂亮,這點無可否認……但也不能這麼自以爲是吧。
「我只是看她無聊,想在船出發前陪她聊聊天而已,絕對沒別的想法……」
除了少女外,還有一些死者也不願上船。
走近去看,少女依然撅着嘴,看上去得極其無聊地翻看着書本。
「說要無聊的書的客人,也挺奇怪的吧?」
男人如此辯解道,一溜煙跑開了。
雖然船開的時間已經過了,但誰會理她呢。她遲早因爲無聊而登上下一班或者下下班船的。畢竟現在的她已經那麼不耐煩了。
「那個在我們店裏買了《四季報》的可愛顧客啊,還在這兒呢。穿着壽衣的美少女在河邊讀《四季報》,這已經成了鎮上的話題。剛到這裏的死者們都以爲她是河邊的地縛靈呢。該不會因爲美少女的效應,大家都來買《四季報》吧?」
聽到女生的話,少年心想「果然性格一點也不可愛」,撇着嘴瞪過去。
少女用力甩開被抓住的手。但是男人並沒有放棄,又伸向了她的肩膀。
少年見過許多這樣的死者。
煙燻木的櫃檯邊上,店長一邊喝着溫熱的焙茶,一邊嘗着醃茄子說道。
「不過,那女孩那麼年輕漂亮,早晚會有壞心思的人盯上她的。
「不是,我是昨天你在那家書店買那本無聊書的店員,只是剛好路過。」
從那以後,她一直在河邊看書嗎?
「怎麼?你也來搭訕?」
「啊,對,確實和我沒關係。打擾你無聊的讀書時間了,真是不好意思。」
——這本如何?我認爲它非常符合您的要求。
封面上標明「春」字樣的這本無用之物,似乎確實合了少女的要求。
雖然嘴上強硬,但她一定是害怕了。女生臉色發青,低垂的眼中泛着淚光。
「是真的……之前糾纏我的傢伙,被我用這本書打了一下,就流着鼻血逃跑了。
「書不是用來幹這種事的……」
但如果那本書真能保護少女的話,推薦她購買那本厚重的《四季報》而不是輕薄的文庫本,店長確實幹了一件好事。
「……我想你還是儘早坐船走吧。上次你問我是不是在搭訕,是因爲之前也有很多人朝你搭話,而你都趕走了吧?以後這樣的事還會繼續發生的。而且如果你繼續這樣子用書的話,那本書很快就會破爛不堪的。」
「……」
女孩似乎想反駁些什麼,但瞪了少年一眼後就喉嚨哽住了,臉上突然一副無力的表情,又低下了頭。
「那是因爲……我必須在這裏等……」
如同擠出來的聲音,女生嘟噥道。
「你在等什麼人嗎?可是——」
三途河的渡口除了這裏,還有無數個其他的地方,就算你等的人去世了,也不一定會來到這個地方。
正當少年想提醒她這一點時——
「聽說又來了個女高中生。最近這種事挺多的。」
不遠處傳來了對話。
似乎是鎮上來散步的居民閒聊。
「嘿,這次來的也是個美少女嗎?」
「沒見過,不過聽說是排球隊的,屬於運動型的。」
「哦,運動型的女生,不錯啊。」
話聲很快就聽不見了,但少年注意到女孩反應有些異常,不免心裏一驚。
她瞪大了眼睛,茫然地望着前方,從她那尖脣中冒出了一句。
不……這個……是在關心她嗎?
這麼說着,女孩抱着《四季報》匆匆跑開了。
少女彷彿被戳中了什麼似的,站着目瞪口呆。
聽到這話,女孩氣得滿臉通紅。
「謝謝您!」女孩再次跑了起來。
「可惡,你那種居高臨下的態度真是火大。明明是仰視,卻還被低看一等了。最開始挑釁的可是進條你,可別忘了!」
少女曾經也跑過田徑嗎?她跑起來驚人的快,白色壽衣的下襬隨着飛揚,彷彿奔跑的是一隻小鹿。
短髮女生抬頭望着少女,隨後嘴角微微上揚。
「對啊,但第一眼見到你,我就覺得你很討厭。比賽時,你個子小還大聲叫嚷,特別顯眼煩。」
戴髮圈的她也跪在地上,擔心着哭泣的少女。
少女不停地重複着「紗也」這個名字。
是自殺!?
「鈴木!喂!你沒事吧?」
正是雜貨鋪老闆說的那位!
那個戴着髮圈的女生,就是她一直在等待的「紗也」嗎?
聽到女孩沙啞地低語,少年更困惑了。
短髮女生抬頭看着她,微微一笑。
「……煩人。話說你怎麼會在這裏?這是幻覺嗎?如果是的話,還真是不爽。你這麼大個子,攻球像炮彈一樣重,跳發球都能把地板打穿,贏了全國賽,拿了MVP,被選爲全國青年隊強化選手,可別得意忘形了。」
「你說的是那句『你們的排球不過是玩玩,我的排球可不一樣』對嗎?當時鈴木你氣得尖叫着想抓住我,被你的隊友攔住了吧。」
「結果,比賽對手居然就是一個扎着馬尾辮的美少女。我想着她一定在學校裏很受男生歡迎,排球之外也有很多有趣的事情,過着美好的青春生活,真是氣死我了。」
但那個女生叫她鈴木,看起來認識她——
少女喊了一聲,戴着髮圈的另一個女生回過頭來。
「別這麼誇我,我會不好意思的。」
少女眼眶溼潤,開始啜泣,男孩被嚇了一跳。叫她鈴木的另一個女生也瞪大了眼睛。
「但是,我從小學起就一直是在打排球,除此外就沒別的了。所以,當我看到現實中有這樣的女生,真是氣得不行。
「等——等下!我一直上的女校,根本就沒有男生吧。還有次我在電車上拿圓規紮了個動手動腳的大叔,人抓了之後這件事傳來開了,搞得別的學校男生都覺得我不好惹——」
「哦?是姑娘你的朋友嗎?那位客人往那兒去了。」女店長指了指方向。
聽到這個大個子短髮女生的話,少年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紗也……」
她不是病死或出意外,而是自殺來到這裏的嗎?
「她在前邊那家店裏買東西。」對方告訴她一家賣飾品的雜貨鋪。
紗也?
「你哪裏疼嗎?受傷了嗎?快打起精神來啊!以前對戰的時候,你不管被打飛多少次,都隔着網瞪着我要繼續來幹——雖然最後總是我們大勝。」
那是個剪了齊耳短髮、穿着白壽衣的女生,左腕上戴着一個鮮豔的鈷藍色髮圈。
女生叫了聲,然後跑了過來。
「聽說有個排球隊的女高中生來了,您知道她去哪了嗎?」
紗也就是她在等的人嗎?不過,少女臉上的恐懼和混亂,遠遠超過了紗也到來的期待。
少年皺眉追趕着那隨風飄揚的直長黑髮和纖細的背影。
少年不由自主地追了上去。
進條眯着眼睛,繼續說道:
「哎!」
「絕不讓你看到的。話說,進條,你不會是什麼幻覺吧?現在的你是真人沒錯吧?如果是的話,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看來這個短髮女生叫進條。
「誰不會生氣啊!初次見面你就這種態度!」
來到鎮上的大街時,少女向花店的女店長問話。
「不僅是身高,扣球、發球、攔網——你樣樣都那麼強。每次比賽後,想到進條你那些發瘋般的扣殺和發球,我就睡不着覺,窩火地啃牀單。」
少年也屏吸低頭看向進條。
她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可是,少女突然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那樣,跪倒癱坐在地上。
「大概是因爲割了手腕吧。」
進條撲哧一笑,「哈哈……原來是這樣。
「是啊,我也不相信鈴木會自殺。鈴木你就是不服輸,哪怕輸得很慘,也會說『絕對要報仇!』,被球打出臉淤青,還趴在地上叫嚷。下一次又輸慘,還喊着『這只是開始』之類的,一直沒學到教訓。」
路上,她在另一家店問道,今天有沒有看到個穿壽衣的女高中生?
「爲什麼……」
「真想看看。」
「啊?」
「我還是覺得鈴木你這樣挺好的。我只記得那個在賽場上像只狂暴的貓一樣,敵意外露、豎起尾巴的鈴木。聽說你自殺的時候,我真嚇了一跳。」
進條平靜地說道:
癱坐在地上的女孩抓起《四季報》站了起來。
「什麼?」
「其實我一直想留長髮的。不過,我們隊規定所有人都必須剪短髮,所以我才一直留着短髮。況且,你看我身材個子這麼高大,臉型也像個男生,就算留長髮也不合適。當我看那些排球題材的少女漫畫時,發現女主角和對手都是大眼睛,非常可愛。她們還扎着馬尾辮呢。」
聽着二人的對話,少年也困惑了,歪着頭。
「……太好了。」
「對啊,我也這麼覺得。那種女生只會出現在漫畫裏。
「鈴木!」
「這裏應該只有死了的人才能來啊……」
「不是的,是因爲你很像少女漫畫裏那種扎着馬尾的美少女。」
「不管我再怎麼努力,也永遠無法變成一個身材嬌小、頭髮柔順的馬尾辮美少女。」
「啊,你說那個客人嗎?她在我們店裏買了個髮圈,高興地戴在手腕上就出去了。她挑選的時候笑得很好看呢。」
少女撅起了嘴,進條也露出一絲淺笑。
跟在身後的少年,看到了另一個女孩的背影。
「紗也,求你了……紗也,紗也……不要來,紗也。不要來,求你了。」
聽到少女的話,進條也毫不客氣,眯起了眼。
「我絕不會自殺!我絕對沒有自殺!真是氣人!真想把那些說我自殺的人臉用球砸飛!」
「嗯……那是漫畫嘛。」少女嘟囔道。
稍微遲疑了一下,少女又抬起頭,堅定說道。
老闆說她剛剛離開,所以跑過去應該還能趕上,少女於是又跑了起來。
「怎麼辦,怎麼辦……」女孩愈發地恐懼和混亂。
「我沒誇你!我們纔不會敗給你這種的獨勇團隊的!下回我們一定會贏!」
路上的人們竊竊私語,「啊,那不是河邊的美少女嗎?」話從少年耳邊掠過。看起來少女比想象的還要有名。
「紗也!」
「在家裏的浴室,我用剃刀往手一劃。當時家裏人都不在,我想着,如果要死的話就是現在了。」
她不是「紗也」嗎?
近看戴着髮圈的她,身材在女孩中顯得很高大,可能比少年還要高。
女孩頓時聲音嘶啞,臉色煞白。
「……我有一米六四啊,作爲選手這也許算矮了。可對我來說,我是非常羨慕進條你的身高。
「不是!我沒有自殺!那是……意外!」
從衣服中露顯結實的脖頸和腿肌,顯然是受過鍛鍊的。她可能曾是排球隊的,還是實力不俗的選手。
「是說我作爲主攻手,身高根本不夠,實力也不怎麼樣,卻還那麼囂張嗎?」
她似乎害怕見到「紗也」,卻又拼命地尋找「紗也」。
「不行,絕對不行。」
少女到了那家店後——
「不是紗也……」
「怎麼辦,紗也可能來了。這可不行!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一邊喘氣跑着,一邊不停在說着,
「因爲膝蓋傷了,醫生說我再也不能打排球了。」
爲了排球,進條把頭髮剪短,爲了排球,她剋制自己不喫甜食,連和和朋友去看漂亮衣服和裝飾品的時間都沒有。
從早到晚,她只想着排球,努力完成所有的訓練計劃,讓自己變得更強。
進條放棄了排球之外的一切,自己如果不能打排球,她認爲自己就沒有活下去的意義了。
她被踢出了強化選手名單,也退了社團,開始在家裏閉門不出。
她不想見任何人,也不想聽到任何人的話。
排球就是她的一切,而被奪走一切的絕望,除了自己,沒有人能理解。
就這樣,在家人都出門後,她在浴室裏選擇了自殺。
「來到這裏,得知自己已經死了的時候,我很驚訝人真的能這麼輕易地死去。」
——姐姐你好高啊,是做什麼運動嗎?
——啊,是的,我打排球。
被穿着喪服的死者搭話,回答的時候也覺得像是在做夢,毫無現實感。
「但是,現實就是,我在十七歲時就死了。」
看着坐在地上低聲訴說着的進條,少女也低下身來,緊緊抱住了進條。
手上的《四季報》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進條……你真傻。你爲了排球,受了那麼多苦是吧。那麼,既然不能打排球了,就做自己想要的事啊。留長髮,扎馬尾辮,過青春的生活啊。可是——」
少女把臉埋在進條的肩膀上,滿是不甘的哽咽道。
「爲什麼,爲什麼你要死啊!剛纔我還說『還好不是紗也』,根本一點都不好!我纔不想在這種地方見到你啊!你真是笨蛋!大笨蛋啊!」
進條的眼中也盈滿了淚水。
「嗯……我是笨蛋。不能再打排球,就該想想那些可以做的事情纔對……」
進條應該是察覺到了少女在害怕什麼。
「嗯,是啊。」
「比賽的時候你總是用這種可愛的髮圈扎頭髮吧,我的頭髮不夠長,鈴木你用吧。」進條如此說道。
「啊?」
每當少女強硬回應,同時全力接球,用全身如彈簧般跳躍接球時,進條的表情就不自覺地舒展開來。
「對付鈴木這樣的對手,這種膝蓋就夠了!你應該擔心自己而不是擔心我,我會把你打倒的。」
彼此滿心歡喜地說道。
「……排球的話,記得我們店裏有一個。不是賣的,所以也不需要六文錢……」
「閉嘴!只是絆了下!」
她興奮地抓着少女的手,要拉她起來。
少年在稍遠處觀望着。
「太好了!可以打排球了。來吧!鈴木!快站起來。我們打排球吧!打排球!」
「……可是」
有時少女會對觀衆說:「我纔不小呢!只是和進條比起來顯得小而已!」還用攻球表達不滿,但進條輕鬆地接了回來,讓她窩火。
打球的主要是進條,她弓起那佔盡優勢的高大身體,長臂像鞭子一樣猛擊,排球發出嗡嗡的聲音,飛向另一個少女。
「對了,最開始你叫我『紗也』對吧?是麻生紗也,鈴木的隊友兼搭檔,對吧?」
——謝謝……那我……
「這個還給你。」
聽到這話,少女的眼睛又溼潤了,慌忙眨着眼。
她的臉上洋溢着一種快樂和喜悅,那是種無法抑制的表情。
這邊的少女則是用鈷藍色的髮圈把柔順的長髮紮成了馬尾。
進條帶着些許落寞的笑容。
看着抱在一起的兩個女生,少年也心情沉重。
緊接着——
「這是給你的。畢竟你戴着更合適。」
然後——
「那個小個子的接得也不錯啊。哦,下回是她發球嗎?」
少女叫住了她,並從少年手中抓過《四季報》,蹲了下去,然後,
聽着她們對話的少年向正苦惱的少女低聲道:
「可是,我們沒有球啊。」
「呀,我以前也是排球隊的,真想起了青春時代。兩邊都要加油啊!」
「是嗎……」
「不,我現在還不能走。」
在河邊一處的草地上,穿着白壽衣的兩個少女正在接打橙色的排球。
「哇,個子雖小卻很有力量啊。哎,把發球直接打回去了,那高個的姑娘是什麼怪物啊?」
少女反駁道,然後又眼含淚水,小聲道:
她們的眼中都閃耀着生機和活力。
哭了好一陣後,進條平靜下來說道:
「嗯……是啊……謝謝你。」
「可惡,又是扣殺!你剛纔就一直在扣殺,真不公平!」
不知爲何,少年也跟着去送行了。他站在抱着《四季報》的馬尾辮少女的後邊看着。
過了約二十分鐘,少年抱着個橙色的排球回來了。
「進——進條……可是,你的膝蓋……」
進條低頭看着抗議的少女,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瞬間——只是一瞬,少女露出了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然後,她猛地挑眉大聲吼道:
第二天,進條乘船前往了冥界。
不久——她們都筋疲力盡,幾乎同時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背,喘着粗氣。
「哇,這扣殺真厲害啊。聽着就覺得超級疼。」
少女露出緊張的神色,懷裏的《四季報》也抱得緊了。這時,進條開朗地鼓勵她道:
「什麼吵吵嚷嚷,我又不是狗!」
「嗯……啊——」
「小姐姐不要輸啊!」
「高個子姐姐也要加油啊!」
打球之前,進條取下了腕上的髮圈,遞給了少女。
「沒事的,能是鈴木的搭檔,麻生一定是個很堅強的人。比賽中,每次鈴木你吵吵嚷嚷的時候,麻生總是冷靜地阻止你。」
「那這個呢?」
——絕對不會!被打飛的是你!
「……那我就收下了。謝謝。」
◇ ◇ ◇
——啊,不愧是美少女啊。好!幹勁來了!絕對要把你打飛!
進條正要上船時——
「要一起嗎?鈴木。」
少年面無表情地說完,轉身離去。
「痛……好痛……你,你在幹什麼?」
「啊……真是太開心了。」
少女們揮灑的汗水閃閃發光。
少女猛地轉向男孩,伸手道:
「我希望你能留着。」
「球!」
說完後,少女轉向少年,「幫我拿一下這個。」說着便把《四季報》遞給了過去,然後重新紮好了馬尾。進條靜靜看着她……然後兩人相視一笑。
不久,在河邊住着紙皮房的死者們,還有鎮上的居民都聚了過來。
少女抬頭看向少年。進條眼睛閃閃地驚喜道:
「喂喂,怎麼,腳打顫啊?」
「那再見了。能和鈴木你說上話,我很開心。」
進條愉快道,少女也鼓起了腮幫子。
也正如她所說,少女緊咬牙關,頂住了進條一連串猛烈的扣殺,成功接球還擊。
「等一下。」
她把頭上的髮圈抓下遞了過去,但進條輕輕推了回來。
大家紛紛加油打氣,河原變得熱鬧起來。
每當她接球時,用鈷藍髮圈扎的馬尾都在大幅搖擺,進條看得很是羨慕。
進條邀請道,但少女搖了搖頭,回道:
「……我現在去拿,你們在這兒等着。」
「現在,我想和鈴木一起打排球。」
「這什麼話!我原句還給你。被打趴在三途河邊的是你!」
少女羞澀地接過髮圈,把頭髮紮成了馬尾,進條露出了一副快要融化的笑容。
「……鈴木,我想打排球。」
少女擔心地看向進條的膝蓋,進條則雙手捏起了少女的臉頰。
她臉漲得通紅,用力將這本厚書撕成兩半。
「!」
少年大眼瞪着這撕成兩半的厚書,而進條也同樣瞪大了眼,接下了塞過來的《四季報》後半部分。
「這是送你的禮物。你拿着吧。」
「啊……那個,我拿着也沒什麼用啊……」
進條直言道。
確實如此,少年心想。
「你拿着吧。我也沒別的東西可以給你了。」
「呃,這樣的話,心意就夠了。這實在是……」
「反正都撕開了,你就收下吧。」
「不,真的不需要。」
就這樣推讓了一番。
「在船上時看看吧。雖然這很沒有意思,但無聊沒事做的時候,可以用來打發時間。」
或許是被少女那認真勁打動了,進條也不再推辭,
「好吧,那我就收下了。」
接過只剩半本的《四季報》,然後上了船。
少女一直站住,看着船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視野之中。她懷裏抱着那剩下一半的《四季報》,鈷藍色髮圈紮起的柔順黑髮,迎着輕風飄動。
◇ ◇ ◇
進條走後,少女害羞地向少年道了謝。
「真的謝謝你了。那個球,應該不是店裏的,而是你特地買的新球吧?看着就是嶄新鋥亮的樣子。」
「啊……嗯……」
少女嘟着嘴,瞪着他。
如果書可以召喚人的靈魂,那麼靈魂一定也可以召喚靈魂。
「願望足夠強烈的話,是能召喚靈魂的。只要你一直希望見到這位朋友,當她去世後,魂魄會被你的願望吸引,來到這個地方的。」
——打擾了。
少年從未有過這種經歷。
聽到這話,店長眼睛眯得更細,袖子輕搖,手搭在胸前行了一禮。
——謝謝你,把我丈夫的書交給我。
「嗯。紗也是二傳手,從小學開始我就一直和她搭檔。但我來這兒之前,我們有點……小爭執,紗也可能會覺得我是自殺了。所以我想要是紗也來到這兒的話,告訴她並不是這樣的。」
少女如此害怕見到紗也,是因爲她擔心紗也會因爲追隨她而自殺。
「我想見紗也。想和她說很多話。但是不能是現在,必須是很久很久以後纔行。紗也應該正常地上大學,工作,遇到合適的人就結婚生子,盡情享受人生,等她變成了老奶奶再來到這裏,我會迎接她。不管要花多少年,幾十年也好,甚至百年也行。我會等她的。」
一旁看着他們的店長一副壞笑的樣子,少年愈發感到羞紅。
爲少女找到了住處而感到放心,少年臉上稍稍露了笑容……
「哦!不出所料,這非常適合你!看來你要成爲這家店的招牌姑娘了。」
但對少女來說,這或許非常重要。
「在這兒你算是我的前輩了。從今往後請多關照。我叫鈴木藍理。」
店長輕輕點頭。
「我會記住的。
進條自言道,輕笑了一聲。
「只要懷着強烈的希望想要見到朋友,然後慢慢等待就行了。」
所以他對死後仍抱着這份情感的少女心生羨慕。
她在尋找十年前去世的丈夫臨終時想讀的書。
少年移開視線,低聲應了一下,然後問道:
當她接過丈夫託付的書時,她臉上那混合了驚訝、困惑和喜悅的表情,少年記得很清楚。
「那麼,我現在也去造一個紙皮房吧,整天呆在河邊挺沒意思的。況且來日方長,得先做好準備。」
「店長推薦的書真好。謝謝您了。」
這張圖表,真是漂亮的V字形。
在這個本只有死者存在的地方,那位無法死去的唯一活人,店長會爲自己挑選什麼樣的書呢?
少女是在海邊集訓時,夜裏偷偷外出不慎滑倒掉入海中去世的。
「下輩子,要不要當個投資人或者證券商呢……」
少女展示着那半本《四季報》,開朗說道。
她已經決定了,依靠自己的意志,等待朋友的到來。
雖然說成是枯燥無味的書……但其實挺有趣的。
「啊,是真的。之前有位顧客在我們店裏付了六文錢預留一本書。交代說等他的妻子來了後交給她。十年後,那位妻子真來到我們店裏。是丈夫對書的願望召喚了她的靈魂。」
原來這家公司還有這樣的部門啊。
之所以會去那個地方,是因爲她想和紗也單獨聊聊。雖然等了很久,紗也卻沒有來,後面又下起了雨,少女就在避雨時,意外發生了。
這位生前在銀座的名店大展身手的餐館老闆讚揚道,他也很高興地感謝阿蘭陀書店,介紹了一位漂亮姑娘。
「……你留在這裏,是在等進條說的那個『紗也』,她你的搭檔嗎?」
一定有什麼很精彩的經歷吧。
少女心裏沒底地望向店長。
少女說完就要動身。
身穿華麗和服的高個男人——阿蘭陀書店的店長,搖曳着和服下襬,緩緩走過前來。
船沿着三途河緩緩向冥界前進。
「啊,也請多關照。」
也正因如此,想要告訴少女實際的話,讓他感到胸口刺痛。
緊接着,幾分生硬地說道:
「嘿,茨,你也別光顧着看啊,說點什麼吧。」
這家公司走出業績如此低迷的狀態後,竟然賺取了這麼多利潤。
所以她才用僅此一次的六文錢買了本「無聊的書」,少女解釋道。
「承蒙客人的誇獎,實在榮幸之至。但是,對於您覺得枯燥無聊的這本書,終有一天可能會看到不一樣的東西。那些數字和圖表會變得有意義,從中會展開出無限可能的世界,到那時候,您會再次感謝這家阿蘭陀書店的。這是我的預言。」
在女護島上得到了永生,他是如此誇耀着。這位俳諧師、作家、商人,如今在三途河畔的書店裏,穿着華麗的和服,悠然地售賣着書……
◇ ◇ ◇
紙皮房裏住的多是男的,少女和他們生活在一起,怎麼看都很不妙。
少年正想阻止她時,店長突然親切問道:
伴隨着一句招呼聲,一位老婦人走進了店。
膝上放着被撕成一半的《四季報》,進條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數字和圖表。
「……真的嗎?」
即使再經歷絕望,也要像這V字圖表一樣,從最低點反彈起來。
帶着一份純粹而光明的希望。
下一次,一定要活到最後。
我也會有上船的那一天嗎?
她鞠了一躬,做了自我介紹。
這家公司的資產竟然有這麼多。
單靠一本書來等待百年,少年驚訝之餘,也爲少女對紗也的感情之深所打動,對她的決心由衷欽佩。
「我纔沒看入迷。」
◇ ◇ ◇
三途河畔,一家古老的木建二層書店裏,少年今天也是在給書架上的書撣灰。伴隨着「咕嚕嚕……」的舒適聲音,少年想到了少女。
少女的臉色大變。
「等一下,姑娘。你想打工嗎?」
「怎麼會……我該怎麼辦呢……」
拒絕了往生,留在這裏的自己,並沒有像藍理那樣明確的目標。
聽到這話,少女不免疑惑。
所以,紗也對少女的死也許感到負有責任。
他眯起愈加細的雙眼,嘴上掛着微笑。
只是因爲厭倦了一遍又一遍地重複同樣的事情,繼續待在這沒有晝夜的城鎮裏。
她用自己的六文錢,給她唯一的女兒留了一本書。那位女兒還沒有來書店,但少年也很期待那一天的到來。
聽了店長的話,少女的臉上一掃陰霾,重拾起了希望。
雖然很難想象那樣的日子會到來,但如果——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事情發生變化——
就像曾經在球網前跳得比誰都高一樣。
◇ ◇ ◇
在店長的介紹下,少女在鎮上的一家餐廳找了份住店工作。穿着和服的服務生裝,繫着白色花邊圍裙,少女的臉頰微微泛紅,顯得有些羞澀。
「那我相信能見到紗也,並在這裏等着她。我有一本可以打發時間的書,沒問題的。這本書,單是看文字眼睛就不舒服了,不休息一下是讀不下去的。裏邊還有很多無聊的數字,那些圖表也是一頭霧水,根本沒法理解。我覺得即使讀了一百遍,也會像第一次讀一樣新鮮。」
見她意料之外的態度坦率,少年也不禁臉紅。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的聲音傳來。
就爲了這件事?
「其實載着死者的船不只從這裏出發,還有很多其他地方。你該明白吧,這世上一天有多少人去世,你的朋友即使去世了,也可能不會來這裏。」
老婦人道謝時笑得如同少女般,看起來非常幸福。
這回少女如實答道:
「有意思的書很快就會看完吧,如果是無聊又枯燥的書,就會很難看下去,可以用來打發時間。」
想着這些,少年望着書架上密密麻麻排列的書本。
自己被溫暖舒適的氣息所包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