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轉生的死者與妖怪之戀

第三話 追求終極料理的來棲旬一郎(享年三十七歲)的故事

《三途河畔的阿蘭陀書店》 · 野村美月 · 1.1萬 字

《三途河畔的阿蘭陀書店》2 轉生的死者與妖怪之戀 第三話 追求終極料理的來棲旬一郎(享年三十七歲)的故事插圖(1)
《三途河畔的阿蘭陀書店》 · 2 轉生的死者與妖怪之戀 · 第三話 追求終極料理的來棲旬一郎(享年三十七歲)的故事 · 第1張插圖

這座小鎮座落在陰陽交界處。

沒有晝夜,也沒有四季。彷彿薄霧籠罩的白亮天空,終年二十四小時不變。

在這個鎮街上,「宮野餐廳」是公認最美味的西餐廳。

店長宮野主廚享年八十五歲,生前曾是銀座名店的大廚。他爲人和藹,待人和善,有很多粉絲,不只是等候前往冥界的死者,鎮上的居民都喜歡來光顧,因此店內總是很熱鬧。

這一天,一位死者造訪了餐廳。

他身材高大,肌肉緊實,穿着白色壽衣,臉上一副嚴肅表情,看起來約三十幾歲。銳利的眼神讓他看上去像是個殺手。

他推開塗成明亮奶油色的餐廳復古大門,靜靜走了進來。

他全身緊繃,調動全部視覺、聽覺和皮膚感覺,似乎在店內尋找什麼。

蓋上白桌布的圓桌几乎滿客,身着白壽衣的死者和鎮上的居民們正用着餐。

「歡迎光臨!」

穿着藍白箭羽紋和服,繫着白色花邊圍裙的馬尾少女,面帶爽朗笑容上前招呼。

「請稍等一下,我馬上爲您準備座位。」

她單手端着放有剛做好的蛋包飯的托盤,清脆明朗地說道。

男人笑也不笑,動了動鼻子,似乎聞到了蛋包飯升騰的熱氣。

他皺起眉頭。

「……不行啊。」

低聲說道。

「誒?」

少女睜大了眼睛。

緊接着,男人用右手食指沾了一點蛋包飯上的醬料,然後舔了一下。

於是來棲當場開始羅列醬汁的配方。他列舉了各種食材的精準克數以及製作步驟,甚至還講了還沒嘗過的蛋包飯的製作配方。

「——這種東西也能給客人嗎?」

各式詳細的配方從來棲口中如泉湧而出,藍理被驚得啞口無言。

來棲嚐了一口醬汁,立刻皺起臉不滿道。

◇ ◇ ◇

宮野主廚依然表情平靜。

他用銳利的目光盯着皺眉的少女。

他討厭工作,但非常喜歡錢。

她這樣說道。

「聽上去挺好喫的啊。這些只賣六文錢嗎?完全是虧本買賣吧?」

不過,這個鎮上的人本來都是死了的……

「原來你就是那位宮野敏典大廚」,來棲說道。

儘管如此,店外還是排起了長隊,客人源源不斷,可見來棲的料理得到了多高的評價。

宮野如此說道,等到客人都離開,店外掛上了打烊的牌子後,在廚房與這位無禮客人再次會面。

這個男人叫來棲旬一郎。

書店也有同感。

唯一的例外,就是這個穿着圖案奇特華麗和服,懶洋洋地坐在櫃檯後的他——

——你不過是舔了下蛋包飯的醬汁!別以爲這樣就能說嘗過店長的料理了!

但說話毫無敬意,依舊用讓藍理氣憤的輕蔑口氣道說:

——我啊,還沒死過呢。在這兒見了這麼多死者,有很多事我也搞不懂。

少年認爲,是見到別家生意興隆賺錢而眼紅了吧。

就是說這種話的人。

「聽說宮野那邊來了一個了不起的廚師呢,他做的豪華料理能讓舌頭都融化了。生意興隆,真是羨慕啊。」

是因爲被說店鋪清閒而感到不快嗎?不,這樣懶惰的店長,應該非常歡迎清閒的。

客人稀少是事實,所以少年對這並不在意,但他還是對藍理累成這樣感到擔心。

男人如此說道。

突然把手指伸到給其他客人的蛋包飯醬汁裏去舔,這已經夠讓人喫驚了,而之後說的話更是糟糕透頂。

「果然還是不行啊,曾經的法餐巨匠、三星主廚,居然衰退成這地步了嗎。」

少年再次確認,宮野主廚和店長真是完全不一樣……

距離大街不遠處,三途河岸的一家二層書店裏,宮野餐廳的看板娘藍理靠在木椅上,疲憊嘆息道。

「是啊,客人越多虧得越多!而且他還在提高食材檔次,店長卻說『交給他吧,客人們高興就好』。」

藍理鼓起臉駁斥道。

他顯然知道宮野主廚曾在銀座的法餐廳獲得三星的輝煌經歷。

銀髮藍眼,身穿侍應生制服的少年在這家書店打工。

聽到這不能置之不理的侮辱話語,藍理徹底發火了。

「唉,不想幹了,太累了。」

「那麼,在餐廳倒閉前,咱們來一頓美味的料理吧。走吧,茨。」

而且他喜歡的不是存錢,而是花錢。

他接管了這間位於陰陽交界處的餐廳廚房,已經快一週了。

「等等——」

藍理一臉不悅地講述了事情經過。

他並沒有提及自己曾連續五年獲得兩星的明星主廚身份,只是眼神銳利地注視宮野主廚,說道:

「我問他爲什麼僱那個傢伙,他就笑着說,『能在這地方近距離看到有才華的年輕人工作,機會難得,這不是很好嗎,我也要向他學習啊』。店長這種態度,那傢伙就爲所欲爲,把菜單全改了,做什麼香草蝸牛、燉牛髒,還有鵝肝布丁!蛋包飯也變成了清湯燴飯蓋上加了鮮奶油的溏心蛋,還撒了松露,完全變樣了。」

——你是來找我的嗎?那能不能稍等一會兒。

這傢伙是怎麼回事,完全不是一般的。

這個死者鎮上唯一的異類,此時眯起了細眼,滿臉詭異地說道:

本來死者即使什麼都不喫也沒有問題,他們完全沒有必要喫東西。

正喫着煮芋頭的店長感嘆道。

「哦,宮野先生居然做了這種事啊……」

——作爲一個在料理界行走的人,想在生命的盡頭品嚐到最頂級的料理,這很合理吧。問了這附近哪家店最好,大家一致推薦了你這家,還說主廚是曾在銀座名店大展身手的名人。

店長對盈利的超級廚師非常感興趣,向藍理細問了是什麼樣的人。

——你什麼意思?來搗亂的就給我出去!

「我們店長可跟阿蘭陀屋店長你不一樣!」

少年剛開始在書店打工時,他語氣平淡地說了這番話……

藍理抱怨,再這樣下去店會倒閉,她也會工作過勞而死掉。

「咕嚕嚕……」

——光憑氣味就能想象出大致味道。你的料理沒有嘗一口的必要。要是真嚐了,也不過更加失望。

——果然還是不行啊,曾經的法餐巨匠、三星主廚,居然衰退成這地步了嗎。

穿着虎狐圖案華麗和服的店長,懶散坐在櫃檯後,喫着煮芋頭,喝着溫焙茶,故作挖苦地說道。

——聽你這麼說,我很抱歉。雖然我提供不了你期望的頂級料理,但是,如果你願意,不妨在我們店裏當一段時間的主廚試試?

——本想着能嚐到什麼樣的料理,結果大失所望。做出這種粗糙一般料理的人竟然是三星大廚。看來我出生前的評定標準真是寬鬆啊。

他稱自己曾在六本木的法餐廳擔任主廚。

直到幾天前,還精神高漲如此聲稱的女孩,此刻無力地低下了頭。

「看來薑還是老的辣,輕鬆就到手了超級主廚。我店裏也能來個一天賣一千本書的超級店員就好了。」

「聽說他是在六本木的法餐館連續五年拿到兩星的料理界風雲人物。說起來,宮野先生也曾是銀座的三星廚師吧?」

「喂,茨,『這世上寶貴的再沒有勝過金銀了』。」(譯註:同出自《日本永代藏》)

身處沒有晝夜之分的此地,時間感會漸漸消失。

「是這樣沒錯……那人叫來棲,真的很討厭……一來到店裏就突然蘸了蛋包飯的醬汁嘗,然後說『不行啊』什麼的……」

「真好啊,這家店沒什麼客人,清閒得很。」

◇ ◇ ◇

店長做的料理是最棒的,店長人也很好,真的很高興能在宮野工作。雖然客人很多,工作很忙,但很有成就感。

正要趕人時,聽到騷動的宮野主廚從廚房走出,臉上一副平靜的表情。

對藍理而言,這是一個難以置信的提議。

無論是到來的死者,還是鎮上的居民,都隨意選擇時間來這裏,喫完就離開。

它有些慌張地發出聲響,書架上擺列着《沒問題 沒問題》(だいじょうぶ だいじょうぶ)《幸福的麪包》《海鷗亭咖啡館》(カフェかもめ亭)等名字溫馨的書本。

畢竟平日裏的店長——

這番話讓藍理更加憤怒。

——聽說這裏可以喫到連續五年獲得兩星的大廚料理。

——那不是六本木的「麗維埃爾」嗎?預訂已經排到兩年後的那家名餐廳。

——啊?宮野新來的那個大廚,居然這麼有名的嗎?

一傳十,十傳百,喫過他料理的客人也說:

——這樣的料理,我還是第一次喫到!嗯,叫什麼來着?菜單是用英文寫的,我沒看懂,但味道真不錯——什麼?不是英文,是法文?

——那個牛髒跟奶油燉煮的菜?名字我忘了,但從來沒喫過這樣的味道。

——不愧是連續五年的兩星啊。

「從未喫過這樣的料理」,「真是新奇」,「太棒了」,餐廳裏對來棲讚譽不絕於耳。

然而,這些評價與來棲生前聽到的一模一樣。

無論是食客還是食評家,都異口同聲地說味道新穎、前所未有。

儘管得到了無數的稱讚,預訂已經排到兩年後,星級卻始終還是兩星,沒有提升到更高。

每年都被期待會獲得三星,結果一公佈還是兩星。

雖然被安慰這已經很不錯了,但對料理絕對自信和驕傲的來棲而言,這些話只會感到氣憤和痛苦。

爲什麼自己的料理就是拿不到三星!

來棲是在中學時代立志從事料理。

當時他就下定決心要走這一條路,畢業後就周遊海外,在各國餐館學習修行。

其中不乏有世界名店。

在那裏得到了認可後,來棲三十歲時回國,被六本木的一家餐廳聘爲主廚後,立刻被評爲兩星。

他認爲這是理所應當的。

即使嚐遍了那些被稱爲名店的餐館,來棲也覺得沒有哪家料理能像他的那樣創新和精緻。

自己不也早死了,哪有空理會這些事。

「那好,我就慢慢等吧。」

儘管如此,還是無法達到三星。

「喂!店外邊的隊伍根本不動,排隊的客人都生氣了!店裏等着的客人也等得不耐煩,說要走了!」

這個客人怎麼回事?

年邁的主廚不戰而降,承認了失敗。

自己的料理明明是最好的。

自己當面對他本人也這麼說了。

舌頭變得越來越痛,一開始以爲是工作壓力引起,就放任不管,結果脖頸也出現了腫塊。終於有一天在廚房倒下,來棲被送到了醫院。

這能讓自己折服嗎?

餐廳內座無虛席,客人們都滿懷期待等着這位明星主廚的極致料理。

來棲將剛做好的一鍋醬汁倒進了水槽。

「來棲,你首先滿足的不是自己,而是用餐的客人啊。」

「他是三途河岸邊上書店的店長,也是我們這裏的常客。」

那樣的話,就無法再像從前那樣感受細微味覺了。

來棲又把快要完成的醬汁倒進了水槽。

然而,五年過去了,還是隻有兩星——

蛋包飯、咖喱還有漢堡肉?

醫生診斷是舌癌。

來棲正氣憤地喊出這話時——

這不分明是大衆食堂嗎!

這時肉都烤焦了。

宮野打了聲招呼。

即使耗費時間,也絕不能端出自己不滿意的料理。

上等黃油和葡萄酒的香氣飄散開來。然而,這還是太普通了,不夠驚豔。這樣的醬汁無法讓客人驚歎。

宮野主廚難爲地皺起了眉。

作爲一名穿着白色壽衣的死者。

僅帶着六文錢——

堅決不做手術。

宮野主廚解釋道,但來棲根本不在乎。

來棲沒有回應,而是轉過身去從頭開始做醬汁,繼續開始烤肉。

是員工服務有問題嗎?那換個服務員?還是換個侍酒師?

「喂,藍理,都等了一小時了,還沒好嗎?」

在工作地過夜的日子越來越多,來棲的身體也越來越差,但想到如果現在休息,不僅達不到三星,甚至可能會降到一星,就算倒了也要繼續待在廚房。

他還說,把店交給自己,要不要在這裏試下做料理?

說完就離開了廚房。

來棲正要喊出「你的客人也許會滿足平凡廉價的味道,但我的客人不一樣!」這時候,休息的服務員少女回來了。一進廚房就連珠炮似的慌張說道:

聽到醫生說要進行舌頭切除手術,來棲震驚了。

光是聞味就知道了,多麼粗糙的料理,食材也很廉價。別說三星了,這連一星都拿不到吧。

因爲對自己的味覺有絕對的信心,來棲根本不認爲是料理的問題,於是不斷更換員工,追求更高水平的料理而反覆試製——

那種對敷衍料理滿意的客人,自己纔不屑接待呢。

廚房的大門處,一個眯着眼睛的狐臉男子突然探出頭來,露出一副可疑的笑容。

「想走的就讓他們走!」

他堅信,如果這些店也能有三星的話,明年他的店也一定從兩星升級爲三星。

聽了宮野主廚的話,這位可疑的客人說:

三星主廚竟然落魄至此,只能自己創造出極致的料理了。在達到那一步之前,自己是不能渡過三途河的。可是,就如生前爲二星始終無法企及三星而痛苦一樣,在這裏也無法做出讓自己滿意的味道。

來棲最終沒能獲得三星,就來到了這個位於陰陽交界處的鎮上。

服務員少女氣得臉通紅,但宮野主廚卻依然平靜。

「誒,團客們說不想等了,一大羣人都離開了,空出的座位,我讓別人坐下了哦。」

失意來到這個鎮上,當聽到那位傳奇三星主廚的名字時,來棲充滿了與自己無法達到的三星的競爭心。

「雖然我已經死了,不是時日無多,可也等不了這麼久啊。我還要趕下一趟船,時間……」

來棲一副懷疑的目光審視着這個穿着件明顯是女式的花哨和服,臉上掛着可疑笑容的男子。要是在高檔餐廳,這種裝扮肯定不符合着裝要求,被拒之門外。

在得到三星之前,來棲不會放棄自己精心磨礪至今的武器。

「及格?我追求的味道纔不是這種程度!」

一邊着烤肉,一邊重做醬汁,來棲不停地思索,這時,年長的大廚溫和地說道:

「那麼,我要一份玉子燒和炸竹莢魚。哦對了,還要超大份的捲心菜。」

「沒問題的。我去拿菜單來,你稍等一下。」

服務員少女瞪了來棲一眼,然後走出廚房去接單。

自己必須得到三星。

客人一個接一個地抱怨,少女「非常抱歉」的話也不絕於口,來棲也專注到了幾乎瘋狂的狀態。

明明自己休息了那麼久,服務員還敢對主廚抱怨,真讓人惱火。除了年輕有些漂亮之外,離一流服務員還差得遠呢。要是自己的店,早就把她炒了。

但是,一打開門聞到充斥店裏的味道,期待立刻落空,只剩下憤怒。

於是他隱瞞了病情,繼續在廚房工作,但沒有堅持太久。

玉子燒和炸竹莢魚?

店長悠閒地靠在椅子上,再次提高聲說:

我似乎提供不了你所追求的終極味道。

就在這時,客席傳來了響亮的說話聲。

「聽說這裏顧客盈門,生意興隆,所以我來沾沾喜氣,但好像你們正忙呢。」

「來棲,這樣的醬汁已經可以了。你做得足夠好,可以給客人了。」

原本喧鬧的客人也都安靜下來,看向這位書店店長。

這些可不在菜單上。

那平和語氣和表情讓來棲無比煩躁。

身體狀況一直不好,舌頭側邊的腫塊也遲遲不恢復,這讓來棲很是焦躁。

到如今,降到一星是絕對不能接受的,不然的話,廚師生涯就結束了。

明明宮野主廚曾被稱爲法餐巨匠。

「哎呀,是阿蘭陀屋啊。」

往客席一看,那個被稱爲書店店長,長着張狐狸臉的可疑客人,正在同少女點餐。少女睜大了眼,穿着侍應服坐和店長對坐的少年也面露驚訝。

也不接受化療。

「不行,不對,該死,又得重做。」

然後,他對來棲關切說道:

「看來那位超級主廚忙不過來啊,宮野主廚,拜託了!畢竟我是個活生生的人,餓得都快前胸貼後背了。」

活生生的人?

這鎮上不是隻有死者嗎?

就在來棲困惑的時候,同樣一臉迷茫的少女回來了。

「店長,阿蘭陀屋店長他——」

「哦,我聽到了,我現在就做。」

宮野輕快說着就將雞蛋打入碗中,撒上調料攪拌。沒過多久,玉子燒就做好了,趁着熱氣正冒,切開裝在小碟上,配上了蘿蔔泥。

「麻煩你啦,藍理。」

少女端着銀托盤,送上了玉子燒。

其他桌的客人目不轉睛地盯着盤中顫動的玉子燒。

「久等了。」

「哇,剛做好的呀。這個蘿蔔泥真不錯,那麼,我就開動了。」

店長夾起了那層次分明的玉子燒。

繞後然後一口就是半個,店長邊嚼邊哈氣,最後面露滿足地嚥了下去。

「果然,宮野的玉子燒,真是最——棒的啊。」

店長如此嘆息道,接着美味地把剩下的玉子燒喫光了。

周圍的客人們都垂涎欲滴看向他。

接着,剛剛炸好傳來滋滋聲的竹莢魚也端了上來。

店長夾起來輕輕吹了下,然後大口咬下去。酥脆的聲音彷彿傳到了其他客人的耳中,大家都猛地一顫。

「好喫!就是這個味!」

爲什麼大家看起來這麼開心。

喫了自己的料理的客人,會發表各種評論,而喫了宮野主廚料理的客人,會笑着說「好喫」……

品嚐自己的料理的客人,要麼驚訝,要麼低語,要麼是陷入沉思。

到底發生了什麼?

說着遞了過來。

來棲垂下了肩,失落說道:

少女也跟言道。

——來棲,你首先滿足的不是自己,而是用餐的客人啊。

宮野正笑着炸雞塊。

與此同時,客人不斷增加,大家高興稱讚宮野主廚的日常料理,說就是想這個味道。

「我也覺得,蛋包飯還是宮野做得最好。」

「呃……我……」

來棲茫然地看着這一切。

少女帶着大量訂單回到廚房時,調理臺上已經完成了蛋包飯和豬排,正是熱氣騰騰。

說着,走進了店裏。

料理被端上桌,所有的客人都在讚歎着好喫,開心地享用美食。

來棲搖搖晃晃地回到廚房,邊切邊烤着遞來的食材,做着尋常的雞肉飯和炸肉餅。想到自己竟然做着這些平凡無奇的東西,就更加混亂了。

說着店長人格高尚的少女,此時也臉露困惑。

他們沒有看法文的手寫菜單,而是高興地直接點了蛋包飯和炸肉餅。

「來棲,抱歉,能來幫下手嗎?」

「哈哈,宮野的蛋包飯絕對不會出錯的。」

少女失望地說道。

店長仰起樂透,高興得哆嗦道。

「我自己……」

爲什麼?

「……一般的炸肉餅。」

「藍理!給我也來一份咖喱肉餅!跟平時一樣!」

「來棲主廚不愧是個大人物啊。」

「我要炸豬排和土豆沙拉!和平時的一樣!」

「你明白了什麼嗎?」

「哦,我可是捲心菜配醬汁的擁護者!」

「什麼!? 」

「別傻了,這裏面有祕製醬汁。」

來棲依舊一臉茫然。

坐在店長旁邊的客人喊道:

他們面帶笑容地離開了餐廳。

「不,不是這樣的。我根本做不出你所期望的那種終極料理,只是想讓來棲你自己來尋找出什麼,所以我才提出這個建議的。」

大家愉快地聊着這些。

「那我就要一份蛋包飯吧。」

「來棲也是,手腳麻利真是幫了大忙。」

「對啊,店長和你不一樣,人家可是高尚的人。」

這是無可辯駁的事實。

宮野主廚趕忙解釋道:

宮野主廚把剩下的炸肉餅和竹莢魚切成小塊。

剛纔還冷冷清清的店裏,現在四處是笑臉。

連配菜都喫得一乾二淨。

「番茄醬甜甜的,真不錯……肚子暖乎乎的……最後一餐能喫到這樣的蛋包飯真是太好了……謝謝你的推薦。」

穿着白色壽衣,先前還抱怨要趕船的六十多歲婦女——

在客席上喫着醃菜,喝着焙茶,悠然自得的店長說道,收到的是少年冷冷一瞥。

「這邊來份幹炸配塔塔醬!還是老樣子!」

「店長,你這是……」

宮野主廚溫和地笑了。

宮野主廚從廚房裏喊道:

這句話刺中了來棲的心。

「我明白了自己太自以爲是……但終極的料理究竟是什麼,我反而越來越糊塗了……我的料理絕對要更美味,可是……僅僅這樣是不行的嗎?」

這些客人明明是來喫自己的料理啊,現在卻高興地點那些老主廚普通又粗糙的菜。

這些都是來棲炸的。

◇ ◇ ◇

點單聲接連不斷。

少女忙碌地收集訂單,少年也過來幫忙。

「明天還會再來!」

宮野主廚也露出了佛祖般慈祥的微笑,說道:

盛滿的捲心菜上澆了醬汁,他接着狼吞虎嚥地喫了起來。

「聽說這裏能喫到最棒的咖喱肉餅?」

食材全部用完了,餐廳也終於打烊,安靜了下來。

「啊,太好喫了!」

但品嚐宮野料理的客人,個個都在笑。

「謝謝你的幫忙,阿蘭陀屋。」

隨後,又有其他客人進來,

「澆上醬汁也很好喫。」

宮野的話,漸漸佔據了他的心。

「哇……這個蛋包飯真好喫……我媽媽也會用薄薄的蛋皮包裹茄醬味的雞肉飯……」

首先叫出聲的是少女。

「你啊,還在說這種話嗎?」

「哇,好香啊。」

「……我輸了。果然我就只是個二星廚師。你把廚房交給我,是爲了讓我明白自己和你的差距吧。」

「哇!終於上了,就等這個了。宮野的甜味土豆沙拉和豬排絕配!」

「大姐,推薦你試試蛋包飯!宮野主廚的蛋包飯可棒了!最後一餐的話,選蛋包飯準沒錯!」

少年翻了個白眼,書店店長則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來棲拿起早已冷掉的炸肉餅放進嘴裏,低聲道。

「聽說宮野大廚復出了?我們等好久了。」

「對呀!蛋包飯就是要用蛋皮包裹的那種!」

「是啊,很一般吧?剛炸好熱乎乎的一般都好喫,但這就足夠了。」

「哪裏哪裏,我的書店挺閒的。你們店實在忙的話就說一聲,我讓茨過來幫忙。」

來棲困惑得無法動彈。

「就算你現在死了,也沒有放棄學習,這樣很好,意味着你還有很大成長空間。實際上,我讓你負責這家店,也是出於我個人的一些原因。」

能讓客人高興和感到幸福的,是宮野主廚的普通美味的料理,這點他不得不承認。

「謝謝!真是太好喫了!」

「連卷心菜都這麼美味。」

宮野微笑着繼續道:

「果然,宮野的味道就是這個!」

婦女的臉上頓時綻放出光彩。

正猶豫時,看來是常客的男人推薦道:

那些穿着白色壽衣的死者也說:

不是什麼特別好喫、創意或藝術感十足的,就是一般的炸肉餅,這讓他再次驚愕。

「我也差不多該渡三途河了,待在這裏的時間比我預想中的太久了。雖然一想到那些期待我料理的客人,就很難捨得離開……不過現在有了來棲,我可以放心把店交給你了。」

按捺不住,來棲走出廚房,環顧客席。

客人們彼此親切交談着,品嚐着送上的食物。

最初點了玉子燒和炸竹莢魚的那個可疑的書店店長,又點了雙份捲心菜配炸雞塊,並用芥末代替塔塔醬,喫得津津有味。

「店長,你沒事吧?這裏根本少不了您啊。要是這個人的話,客人們又會生氣離開的。」

藍理滿是焦急地勸說道。

少年雖然沒有說話,但同樣抱着這樣的想法。

來棲自己也很困惑。

把這家店交給自己?明明自己都這樣失敗了。

「沒問題的。來棲是那種能從失敗中學習成長的人,你有將理想變爲現實的才能和毅力。就算失敗了,可以重新來過嘛。」

宮野用長輩溫和的眼神看着迷茫不知如何回應的來棲,說道:

「還有啊,來棲,我想這家餐廳和客人們會在未來教會你很多東西,在這過程中,你可能還會明白很多事情。也許有一天,你會明白你所說的終極料理究竟是什麼。」

本以爲自己得病去世時還只是二星,人生就這樣失敗結束了。但在陰陽交界處,這位偉大的廚師告訴自己還有很多可以做的事情。

一直籠罩在眼前的迷霧,彷彿開始消散了。

「……我要留在這裏,繼續做廚師。」

「嗯。你能這麼說,我很高興。謝謝你,來棲。」

明明應該是來棲道謝的,宮野卻恭敬地低下了頭,然後將溫柔的目光轉向面色蒼白的少女。

「藍理,你來我們店裏,真的幫了大忙。客人們也很高興能有像你這樣開朗活潑的可愛服務員來招待他們。接下來請你多多幫助來棲。在這裏,你可是他的前輩哦。」

「……店長,您真的……要走了嗎?」

少女幾乎快要哭出來了,她的眼睛已經泛着淚光。

「對不起……但是,我一直清楚,總有一天要過河離開這裏,這一天現在終於到了。所以你能祝福我,我會很高興的。」

「嗚……」

少女哽咽着,似乎在努力忍住情感。

宮野輕輕拍了拍少女的肩膀,然後轉向穿着那件華麗和服的書店店長,臉上露出一副清爽的表情。

宮野牽着孩子的手在鎮上走着,尋找能做蛋包飯的店,但那時鎮上沒有西餐廳。

「好的!」

對他來說,蛋包飯是這個世界上最好喫、最幸福的食物。

這是一本適合孩子閱讀的繪本。

◇ ◇ ◇

但在這鎮上,宮野遇到了一個穿着壽衣的小男孩,他正在哭着說「肚子餓了」。

——只要在雞肉飯上蓋一層薄煎蛋就可以了。沒有番茄醬,可以用番茄來做……

船緩緩地前進着。

——好喫,好喫。

孩子非常高興。

就這樣,孩子們最喜歡的菜一個接一個上了巴士。

——我早就死了,還在幹這些,不知道這樣好不好。

連名字都很可愛。

但作爲一個廚師,這是一段非常幸福、難得的日子。

——好吧好吧,和我一起去喫蛋包飯吧。聽說用六文錢可以買一樣東西呢。

紅巴士的前面,是擬人化的漢堡、炸蝦、玉子燒、茄醬西蘭花、飯糰和橘子,手牽着手,笑嘻嘻的。

翻開這樣一本令人欣然而笑的封面,一輛紅巴士出現在了整個版面。

於是,在送孩子們上船之後,宮野在居酒屋裏住了一段時間,製作蛋包飯、炸肉餅、漢堡肉等西式料理。

接着,他搖動着那華麗的衣袖,彎腰行禮。

啊……自己最初給人做料理的時候,就是爲弟弟妹妹們做的啊。

書店店長眯起了他那本就細小的眼睛,微笑着。

穿着華麗和服,眯着細長的眼睛悠悠笑着的他,聽說從未死過。

三天後,宮野主廚穿着他的白色廚師服,手中拿的從平日的菜刀換成了一本書,從三途河渡口登上了前往冥界的船。

在一家居酒屋前——

——喂,再給我做這個炸肉餅吧。我會來喫的。

儘管如此,宮野的名聲是越來越高,忙碌的日子裏,料理愈發變成機械性的工作……

在明亮的天空下,熱鬧的聲音迴盪着。

「在這裏!」

「我明白了。交給阿蘭陀書店吧,我們會爲您挑選人生最後最好的一本書。」

這是作爲法餐主廚在廚房深處指揮員工時,早已忘記的感覺。

「在!」

「真是的……也就阿蘭陀屋會這麼選啊。」

「就是這樣了,阿蘭陀屋。能爲我選一本書嗎?可以在路上讀的。」

玉子燒沒成形還有些焦了,米飯也只是澆了醬油,但他們都說很好喫,喫得很開心。

事實上,自己早應該乘船離開三途河了。

喫過的人們都非常高興說好喫,幸福笑着,這讓宮野感到欣慰——想起了爲年幼的弟弟妹妹們做料理的時候,他自己也感到了幸福。

雖然評爲了三星,被稱爲法式料理大師,但宮野認爲那是因爲有優秀的員工在,自己只是管理工作,絕不是天才。

居酒屋老闆也說「那樣也好」,於是借出了廚房,宮野用番茄做了醬汁,完成了蛋包飯。

「飯糰們——」

精神抖擻地回答完的漢堡上了巴士,接下來是苗條的炸蝦。

——「宮野餐廳」終於開張了啊,真了不起。

之後,居酒屋老闆和那個穿華麗和服的年輕男客——

——蛋包飯非常美味。我會再來的。

彷彿聽到了孩子們歡快的「好的」聲,臉頰和眼睛都越發柔和起來。

回國後,宮野作爲法式料理的主廚指揮工作,再也不是一個人完成所有的事了。

這可能是他一貫的玩笑話,真相不得而知。

——新出品啊,真讓人心動呢。

就這樣被歡聲笑語挽留住,一次又一次地推遲了離開,不知不覺過了這麼長的時間。

「來啦!」

——你是個廚師嗎?那要不你來給孩子做個蛋包飯?

小學畢業後,宮野在一家外國廚師經營的小餐館打工,在那裏學到了很多東西,並且幸運得到了在國外一家餐館工作的機會。

「漢堡君。」

說着,嘴邊被醬汁染得紅紅的,全喫乾淨了。

——嗯……玉子燒還是做得了的,但是蛋包飯嘛……這種時髦的東西,我可從來沒做過。

那孩子說他想喫蛋包飯。

紅巴士裏,先上車的菜睜大圓溜溜的眼睛,高高興興等待着出發。

他們都對宮野做的蛋包飯表示讚賞,並說想讓大家也嚐嚐。

小學的時候,父母不在家,爲了餓着肚子的弟弟妹妹,宮野做了玉子燒,配上澆了醬油的米飯給他們喫,這就是料理生涯的起點。

「好的!」

「巴士到了請上車。」

宮野非常高興,從那時候起學會了做料理。

《便當巴士》

在緩緩行駛的船上,宮野拿出了從那位調皮店長那收到的書。

沒有意識到這些,歲月匆匆流逝,宮野成了一個滿是皺紋的老人,來到了這個位於陰陽交界處的小鎮。

——哇,這真好喫啊。是吧,阿蘭陀屋。

——挺好的。在自己安心渡河的那天到來前,我們可以一直喫到美味料理。等到你要渡河離開的時候,我會爲你挑選一本絕世好書。

下一頁,眼睛圓溜溜的漢堡笑着出現了。

「小炸蝦。」

在兩人討論的時候,一個穿着繡有極樂鳥圖案華麗和服的年輕男子,正在店裏嘗着芥末醃章魚,他眯着細眼,帶着上方口音說道:

但他履行了諾言。

店長爲踏上旅程的宮野挑選的書,正是他最終達到的境地。

有人開心地喫着自己做的料理。

有人說好喫,對自己微笑。

僅此而已,留在這個地方就有了意義。

自己很幸福。

在沒有晝夜的白色天空下。

船緩緩前進。

巴士也載着大家出發了。

「一起出門。」

「啦——啦——啦——」

「乘上巴士。」

「嘟——嘟——嘟——」

無論是一起度過難忘時光的少女,還是迷茫的年輕廚師,總有一天會找到自己的答案。

也希望阿蘭陀書店的那個藍眼少年,還有大家,都能迎來光明未來的那一天。

「馬上!馬上!」

「大家!一起!」

「我開動了!」

(參考書籍:真珠麻裏子 《便當巴士》(おべんとうバス) 久方童書出版)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