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迷惘的死者與通往極樂的書架

第二話 尋找翻筋斗的書的越野園繪(享年八十六歲)的故事

《三途河畔的阿蘭陀書店》 · 野村美月 · 1.3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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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途河岸,坐落着阿蘭陀書店。

沿着鋪滿白色石頭的河灘,遠離熱鬧的大街,一座古舊的二層木房孤零零地佇立着。

一層的檐下懸掛着一塊橫木招牌,上面用黑色流麗的文字刻寫着店名。

這天,狹小的店內傳出嚼醃菜的嘎吱聲。

「這醃蘿蔔,做得真是好。果然是先用鹽輕輕醃製,不放糖而是泡進甜酒纔是正確做法。甜美醇厚又不失細膩。」

坐在木櫃臺後,悠閒喫着甜醃菜,喝着焙茶,漫不經心地自語着的,是一位身穿金銀絲織華麗和服的高個男人。

他有着頭黑髮,和一對細如絲線的眼睛。嘴角始終帶着笑意(他自己以爲是優雅而真誠的笑容)。

身材瘦長的他,是這家店的老闆。

不過,很少看到店長工作的樣子,多數時候他都在櫃檯後喫東西、睡覺或翻看黃色雜誌。

今天,他喫着醃菜,翻看着從人世訂購的週刊雜誌。

他主要看的是寫真照,那些身材豐滿,穿着小小的比基尼的偶像們。

「最近的孩子發育真好啊。我還是更喜歡能用手掌包住的那種靦腆些的,但這種也不錯。」

他邊看邊說道。

「喂,茨,你是喜歡這女孩,還是那個?」

「哪個都無所謂。比起這個,請不要在櫃檯上看色情雜誌。」

打工的少年停下了手中的撣子,冷冷瞥了他一眼。

銀色的頭髮,藍色的眼睛,左眼被劉海遮住。身穿白襯衫、黑色背心和長褲,繫着長圍裙的少年,儘管面容如少女般精緻,但言辭非常刻薄。

當然,如果問起原因的話,少年會說是因爲店長吊兒郎當、邋遢又懶惰,才讓他忍不住說出這些話來。

「是嗎,兩種類型的女孩你都喜歡,無論是F罩杯的姐姐型,還是D罩杯的辣妹型。」

「我沒說過。還有,你在記着什麼?」

面對久違的顧客,店長興奮地上前迎接。本就細的眼睛眯得更加細了,一副燦爛的笑容,雖然看起來有些可疑,但他自認爲是真誠的職業笑。

「謝謝。那麼,我確實有一本想要找的書。」

到底什麼書會有翻筋斗的情節呢?

——不對!

——我知道了,你說的是林芙美子的《放浪記》吧。

「我將爲美麗的客人您挑上最好的一本書。」

丈夫比她大一歲,是通過相親結婚的。在她去世前十年,丈夫因病去世。

——……巴黎。

他們花費六文錢來買下人生中最後一本書。

不過也是,就算袋子裏真的是緊縛人妻的封面,那也不足爲奇。

「……沒什麼。對工作環境不滿意又不是現在纔開始的。」

「哎,茨,你來我們店有些日子了,但我們似乎還不太瞭解對方。所以,作爲店長,我需要了解你的想法和態度。」

「那是當然的。」

丈夫哼了一聲,似乎在表示不對,還微微搖了搖頭,接着又竭盡全力說道:

他輕晃金絲銀線織就的袖子,緩緩彎下腰去,一隻手放在胸下,行了個禮,樣子倒像是扮成書店店員的男公關。

隨後,店長端來了焙茶和花林糖,大家一邊嘗着點心,一邊聽婦人詳細講述。

光顧這家位於三途河畔的古舊書店的,大多是穿着白壽衣的死者。

——是哪本書?

「不過,這讓我想起了一個故事,裏面的女主角會翻筋斗。」

少年抬頭望向佈滿灰塵的天花板,心想自己做了什麼讓它不高興的事。這時,店長在一旁說道:

「這個嘛,書名和作者我都不知道。」

可是,到了冥界,直到下一次死亡,他們無法回到這個地方。

「聽到這話,我當時愣住了。」

——你說是什麼?你是想看書嗎?

按理說,陰陽兩界通常是不能通聯的。

店長微微皺起了眉。

聽到這話的店長明顯心情更好,笑容更燦爛了。

在一旁聽着兩人對話的少年,也疑惑地開始思考。

據說丈夫在去世前,在醫院病牀上艱難地斷斷續續唸叨道。

是說某天會過來取書呢?

「我記得是從電視上的娛樂新聞看到的,一個上了年紀的女演員在舞臺的墊子上,翻了個筋斗……我就想,啊,應該是那個。」

她的年紀應該上八十了吧?

婦人微笑着回答。

「我想那個人沒有讀過繪本,所以應該不是。」

丈夫睜大了眼睛。

兩人並坐在店裏角落的一條黑木長椅上,店長在旁深深點頭。

當她進來時,發出了一聲驚訝,是因爲當她觸到門把手時,那溫暖得像是有生命一樣。

「有沒有可能是給孩子看的繪本?」

「翻筋斗——的故事嗎?」

「冒昧問一句,『那個人』是誰呢?」

「打擾了。」

園繪以爲自己猜對了,正高興的時候,

「怎麼了?你那眼神?有什麼要對我說嗎?對工作環境不滿意?」

她睜大了眼睛看着店長,但很快就轉成優雅的微笑。溫和說道:

像是呼應店長的話,店鋪再次發出了吱嘎聲。

「是十年前我去世的丈夫。」

是店長幹得出的事。

——翻筋斗。

「哦?」

「茨,你那副冷冰冰的表情,會嚇跑客人的。我都不能安心把店交給你了。」

「承蒙誇獎,實在榮幸之至。我是這家書店的老闆。」

「這位店員真是英俊呢。」

——書……書……

他們通常在船開前或在船上閱讀,但預留的書是什麼意思?

婦人對穿着如歌舞伎演員般華麗和服的店長也感到驚訝。

少年迅速地把雜誌和傳單等收拾起來,並用塑膠繩捆紮。他拿起櫃檯旁架上的文件袋,看有沒有其他要處理的時候,整個店鋪彷彿動物顫抖般輕輕地搖晃,併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

婦人面露歉意,店長滿是自信地對她說:

「預留的?」

「沒關係。這正是我們大顯身手的地方。」

◇ ◇ ◇

她叫越野園繪,享年八十六歲。

「……不只是不太瞭解,我們十有八九完全不瞭解對方,我也不想了解你。還有,不要把讀完的雜誌隨便一丟。這些都要當廢品回收的對嗎?」

——對……書……

當時陪伴在旁的園繪問道,丈夫又說:

「啊呀」

少年譏諷道,把文件袋放回原處。

「無論是什麼書。您知道書名嗎?」

伴隨一聲優雅且溫和的聲音響起,一位身穿白色壽衣的年長女性推開了古舊的木框玻璃門走進店內。

「呃,是一個翻筋斗的故事。」

這時的他已經看不了書了,但還是像說胡話那樣反覆唸叨。

「啊,那還真是有勞了。」

「嗯,大概吧。」

少年皺着眉頭,低聲道。

那麼是在人世活着時預定的嗎?這怎麼做到的?

店長也少見地露出思索的表情。

少年感覺到文件袋裏裝的是文庫本。預留書也許只是個藉口,裏邊說不定是色情書。

「那是小說嗎?而不是體操教科書之類的?」

店鋪也像在一起思考一樣,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人如其聲,是一位身材矮小、和藹的老婦人,她的頭髮如雪一般潔白,並優雅地盤在腦後。

「歡迎光臨!歡迎來到能找到您人生中最好書本的阿蘭陀書店。」

——巴黎?是旅遊指南嗎?

少年心想,店長你還不是常常拋下店鋪不管,跑去和服店和古衣鋪亂花錢買奢侈和服,又或是打着指導俳句的幌子去花街找藝妓玩樂。

「那還請您告訴我書的大致內容。」

「茨,那本書是客人預留的,放着就行了。」

他猛地撐起身來,嘶啞地大聲喊道,然後「呃」地卡住了,重重地倒在了牀上。

「這就是他的最後一句話。」

「這真是……」

「我以爲就是《放浪記》,但他生氣喊『不對!』……」

「唔……那本書確實是以翻筋斗的場景出名,您誤會了也無可厚非。」

安慰着人的店長也露出了一副難以言表的表情。

「謝謝。不過,自從我丈夫去世後,我一直在想,到底是什麼書?」

「我能理解您的心情。」

「這次輪到我走的時候,就又想起了丈夫去世時的事情。」

有「巴黎」和「翻筋斗」的書到底是什麼呢?

丈夫爲什麼那麼想看那本書呢?

「我在牀上等待最後關頭時,一直想在另一個世界問丈夫答案是什麼。臨終時,我握着女兒的手,沒忍住告訴了她。」

——那本書,到底是什麼呢?

「肯定我女兒和她家人也一頭霧水吧,就像我當初聽到丈夫說『翻筋斗』時一樣。不過如果能讓他們不那麼傷心,那倒也好。」

園繪說着,溫和地笑了。

「回過神來,我已經在這裏了,渡口那邊告訴我,後天纔有船開行,在那之前我可以自由活動。我還可以用六文錢到喜歡的店裏買一件東西。而且在另一個世界,我遇見丈夫的概率非常低,大概率是不可能的……」

園繪的表情變得黯淡。

已故之人到達彼岸後,會接受審判,被分配到天堂或地獄,之後再轉世。園繪的丈夫已經去世十年了,可能已經轉世了。

「那麼,丈夫想要看的書到底是什麼呢……我在河邊失望地走着,看到了這家書店,心想反正試試也無妨,就來問問了。」

聽完園繪的故事,店長深深嘆了口氣。

「原來是這樣啊。您來我們店是來對了,一切都交給我們阿蘭陀書店吧。後天船開之前,我們一定會找到您要的那本書。」

「園繪小姐,請把您的六文錢留着,等我們店裏找到書時再用。此外,我約會時,是不讓對方花錢的。」

還有,店長也非常喜歡寡婦。

此時,少年注意到了店長說要保管的那個文件袋。

「店長,夠了。」

「越來越符合店長的品味了。」

此時,店長和園繪正在三途河邊盡情享受着約會。

「喂!阿蘭陀屋!帶個美女呢。這髮飾看起來挺適合她的吧?」

她開心的樣子讓少年胸口隱隱作痛。

「那麼,船是在後天的清晨出發,今天已經很晚了,實際上我們只有一天的時間,得抓緊了。」

「……可那是店長啊。」

店員老太婆上下打量着園繪。

白亮的天空下,園繪穿着寶藍連衣裙和白色高跟鞋,被英俊的店長陪伴着,在古老木建商店林立的街上輕快地走。

「不不,漂亮美女變得更漂亮,何樂而不爲呢。」

「當然可以。真正美麗又有風度的人,年齡越大越優雅迷人,就像園繪小姐您這樣。」

店長拿出了錢。

隨着金銀絲線刺繡成的鳳鳥牡丹的華麗和服悠悠晃動,店長站了起來。

——我對有品位的美女毫無抵抗力。不僅要漂亮,還必須風雅。

「園繪小姐,無論穿哪一件您都很漂亮,真是難選。不過我最推薦您試的第二件的寶藍色連衣裙。」

而店長卻顯得遊刃有餘。

「我來付。」

難道是因爲找不到那本書的書名,想用色誘來討好園繪,把事情糊弄過去嗎?

◇ ◇ ◇

「巴黎」和「翻筋斗」——就這麼少的線索,真能在後天前確定書名嗎?」

陪在身邊的店長也穿着件如歌舞伎演員般的華麗和服,每走一步,下襬就像錦鯉的魚鰭一樣擺動。

但在這裏,沒有人會對穿着這條飄逸藍色連衣裙的園繪感到奇怪。

「啊……不是中午一點而是凌晨?」

「客人,哦不,園繪小姐,我可以這麼稱呼您嗎?接下來,我們一起來場午夜約會吧。」

店長還爲她買了雙配着連衣裙的白色鞋子。鞋跟高約兩釐米,還打了可愛的緞結。

這種擔憂依然揮之不去。

「那就選這件吧。」

平日裏他總是一邊翻着豔本一邊滔滔不絕地說道。

園繪說完,店長細長的眼睛眯得更細了,他用關西腔回道:

「這裏永遠是白天,不下雨不下雪,也不打雷。順帶一提,現在是凌晨一點鐘。」

店長微笑着回道。園繪就更加高興了。

地攤上賣飾品的男人對他們喊道。

店長挑的這條寶藍連衣裙對於、八十六歲的園繪來說未免過於華麗,如果生前穿成這樣出門,同住的女兒肯定會急忙阻止,孩子們也會驚訝地問,外婆發生了什麼事。

「這件怎麼樣?這件淡雅的淺紅色非常適合園繪小姐。啊,這件連衣裙也很不錯呢。」

衣服由店長親自挑選,每次試衣間簾子拉開時——

「呵呵,都這把年紀了,還能和這麼年輕帥氣的小夥子約會,死也不算壞事了呢。」

「是嗎?確實是美女!好,這髮飾和耳環也買了。」

店長先是帶園繪去了一個由骨瘦如柴的白髮老太經營的古衣鋪。

就算是店長,也不至於像情色小說那樣發展吧,雖然這麼想。

他誇得園繪都羞紅了臉。

以爲店長隨口說玩笑話,誰知他真的帶着園繪出門了,獨自留在店裏的少年滿懷怒氣地開始撣灰塵。

雖然它能將客人心中所想的書反映在書架上,但如果連客人自己都不知道書名,那也找不出來。

少年也警惕地看着店長,心想這人到底在說什麼?

河邊的鎮街並沒有鋪路,走在柔軟的土地上,這種鞋並不適合。不過這反讓人感覺像踩在柔軟的雲上。

「太美了!您就像是古時的貴婦人。」

「我是個傳統的人。」

店長眯起了本來就很細的眼睛,露出副可疑的笑容,園繪一臉疑惑地看着他。

玻璃窗外,天空依舊像是牛奶傾瀉到空氣中一樣,白茫茫的。

少年還猶豫着是否阻止這種荒唐的行爲,但園繪似乎也不反對,她滿心喜悅,有些緊張地說道:

「真是的,那個人到底在想什麼呢!」

「……店長喜歡的是風雅女性。」

她挽着店長的胳膊,就走出了店。

「價格是正好六文錢。」

◇ ◇ ◇

「啊?外面還這麼亮?」

「你可真會說話。那好吧,難得有這個機會,還請你帶我逛逛這附近吧。」

「我也最喜歡那條裙子。在我上學的時候,這種款式非常流行。」

——這是未亡人系列的新書!我可期待很久了。寫寡婦的情色,這個作家可是首屈一指!他完全掌握了寡婦那種被壓抑的春情,清純與性感之間的平衡。翻開看時,那種背脊戰慄的罪惡感真是無與倫比。這種衝擊感,自描寫美人妻阿三和手代茂兵衛的不倫情的那本名作(譯註:即井原西鶴《好色五人女》)以來,就再也沒有過。十分推薦給你,茨。

園繪單純地說道:

手拿本情色小說,熱情洋溢地說着這些話的場景,少年已經見過多次。

唉,店長又在信口承諾了。

在一旁打掃和整理書籍,聽着婦人講述的少年,心裏很不是滋味。

平時他撣的動作都很輕,但今天卻弄得噼裏啪啦,有時還發出砰砰的響聲。

——看起來和色情無關的風雅美人,說着「不行,不行」,然後在細聲拒絕中變得迷糊混亂,這纔是最棒的。

「好的,樂意效勞。」

然後,他像王子對待公主一樣,恭敬握住了瘦骨嶙峋滿是皺紋的園繪的手,說道:

從這點上看,園繪完全符合店長的喜好。她現在的容貌就讓人覺得她年輕時一定非常漂亮,現在也仍保有那份年紀相符的美麗和風度。

有時店鋪會發出微弱的震動,彷彿在說希望他能輕一點。這時,少年會輕下手,但一想到店長,他的手腕又用力揮動起來。

可對方八十六歲的老奶奶啊。

「聽說現在的年輕人,比較流行AA制哦。」

店長輕快說道,然後現場爲她戴上了買來的髮飾和耳環,這讓她心動不已。

「這書是……」

「那真是太好了,謝謝你們。」

店長指着牆上的鐘表,指針正指向十二和一。

少年心想着,這又是什麼色情書,就開了袋子往裏一瞧,只見裏邊只有一本文庫本。

「對。所以我們馬上出發吧。」

而且——

不是色情書。

「明明說時間不夠,卻還去約會什麼的。」

「哎呀,和這麼帥的小夥子約會呢。我都八十六歲了,真的可以嗎?」

哎呀,不光外表帥,內心也這麼紳士。園繪心裏一陣甜蜜。

——那麼,茨,鋪子就拜託你了!

風雅美人,還是寡婦。

店鋪也發出「咕嚕……」的聲音,顯然也在爲此煩惱。

隨後,兩人去了西餐廳,點了蛋包飯和布丁。

「這蛋包飯,茄醬很甜,雞蛋也很鬆軟,總覺得有種懷念的味道。布丁也和我上學時和朋友在冷飲店喫的味道很像!」

「園繪小姐,您喫東西的樣子也很優雅,而且看起來喫得很開心,非常可愛。」

「哎呀,這麼誇我,我會臉紅的,所以請別看我。」

「那張臉也很可愛哦。」

飯後,他們又上了街,去畫廊看畫作,去花店看了盆栽,還聊了很多。

「盆栽是我的愛好,但鄰居和朋友都以爲是我丈夫的,他常常被人問起『這些盆栽一定是用心養的吧』,爲此很是困擾。他不大會說話,所以從來沒說那些盆栽是我養的。私底下他對我說『隔壁奧村太太問我肥料的事……你能不能幫她解答一下』。」

「聽說您和您先生是相親認識的?」

「對,我二十三歲,丈夫二十四歲的時候,鄰居就說起媒來。他說我丈夫是個很認真誠實的人。碰巧的是,丈夫和我上的高中是鄰近的。」

「哦,是男校和女校嗎?」

「是的,在我那年代,男女交往還是很嚴格的,學校之間沒有交流。即使走過對方的校門也會心跳加速,和那邊的學生擦肩而過都算是大事了。如果收到情書,我覺得心臟都會爆炸。」

「園繪小姐肯定收到了很多情書吧。」

店長的話讓她感到一陣甜蜜。

「沒有啦。」

她搖了搖頭。

「就只有一封。但就是那一封信,讓我真的感到非常高興和心動。信被投進我家的信箱,信封上只寫着『致清水園繪小姐』和『秀山高中的男生』,只有這些男子氣的字跡,看不出寄信人是誰。我就這樣喜歡上了那個人。」

「連面都沒見過,名字也不知道的對象嗎?信的內容一定是非常熱烈吧。」

「其實呢。」

園繪露出了少女般的微笑。

她幾乎完全背下來的信內容,像唱歌一樣低聲念道。

地板像橡膠一樣軟,有點彈性,身體就這麼輕輕地浮了起來。

園繪也低着頭,悄然走過校門。

那時的自己太單純了。

身體也很輕。

即使這麼問他,他也只是躲避目光,顯得很尷尬。

「嘿嘿,沒關係的。是啊……雖然沒有心動的感覺,但看到他緊張得亂了手腳的樣子,我的想法也變了。況且他是那所高中的畢業生,我想這也許是緣分吧。」

沒有鏡子,無法確認自己的模樣。

現在的自己,變回十幾歲的少女嗎?

「啊,果然你從學生時代起就是個超級美少女呢。」

「他從來不是主動找話題或者提什麼要求的人……」

雙手撐起,從倒立的姿勢開始,把腳放向另一邊。如此重複了好幾次。

園繪的心臟跳得更快了。

「——賦予人生戀愛,對個人而言是幸福還是不幸呢?我不知道。然而對於戀愛中的人來說,戀愛卻是絕對的事實。」

——……那就好。

「哎……」

然後,繼續跳了起來,嘣!嘣!

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娛樂項目呢?

每次路過隔壁的男校,自己都會想,信的寄件人是這所學校的某個男生,然後心跳加速。看到穿着那所學校制服的男生時,就覺得他可能是寫信的人,心跳得快要停止,臉也變得滾燙。

園繪趕忙摸了摸臉,果然皺紋也消失了,變得光滑無比。

「你現在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女。用這副身體,你應該能翻筋斗吧。」

她愉快地說道。

心想着這些,邁進了房間,裏面是一片潔白。

「是的。他和我同年級,是一個個子不高,臉蛋可愛的文學社男生。我班上的一個同學悄悄告訴我的。她說,秀山高中的向入問過她關於園繪的事。」

他小聲地說完,就悄悄地離開了房間。

無論往哪裏看,都是一片白色。

原來是一個叫向入幸重的男生寫的信。

學生?

說媒人非常熱心奔走,三個月後園繪就嫁給了她的丈夫。

——喂,你在聽嗎?

園繪還注意到另一件奇怪的事情。

「後來,您和寄信的人見過面嗎?」

「不過,你們還是結婚了吧——啊,抱歉失禮了。」

一進到房間,身體就突然變得輕飄飄的。

「其實那時我已經病好了,丈夫看到我時簡直驚呆了。他說『聽說是西班牙流感』,我當時就覺得好笑,西班牙流感,那是哪個時代的事情啊。」

「您丈夫留下的線索是『巴黎』和『翻筋斗』。要不,我們來翻個筋斗吧?也許能明白點什麼呢。」

在店長的帶領下,兩人來到一個小遊樂場。

英俊的店長把原本就細的眼睛眯得更細了。

不過,我還是覺得很暖心的,他是真的很擔心我,急忙趕回來的吧。

然後,他又握住了園繪的手,帶着關西腔說道。

然後有一天放學後,和同學經過男校,那個告知是向入的同學拉着園繪的手,悄聲說:

「你丈夫對你很重視啊。」

這樣的話,不只是翻筋斗,還能做更厲害的事情呢。

「啊,是啊,確實很讓人困惑。」

——向入在那兒。他在看你。站在門口的那個瘦小的男生。

——我是個話癆,所以覺得和安靜的人更合拍。對方不拒絕的話,就繼續認識下吧。

有點像淺草的那家老字號,沒有最新的驚險遊樂設施,有的是塗上溫馨色彩的旋轉茶杯和木馬,還有兔子大象形狀的遊樂設施。

店長在入口買了票,走進了一間寫着「時間旅行」的房間。門上用摺紙編織成的花裝飾得像學校學園祭一樣。

「店長,我現在到底怎麼回事?」

這樣知道是誰寄的信了。

園繪再次露出了少女般的羞澀笑容。

目光一接觸,園繪的心臟又撲通一跳。向入也猛然抖了一下他那瘦小的肩膀,臉迅速變紅,羞澀地轉過頭去。

「結婚之後,丈夫的沉默寡言一點也沒變,經常都是我一個人說話。起初我擔心他是覺得無聊或者煩躁,但後來我想,他覺得煩的話,只要躲開就好了吧?所以,我覺得他並不討厭聽我說話,之後也不在意了。」

——他怎麼能拒絕呢?能和這麼好的姑娘結緣,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我一定促成這件事的。

這白色不是那種刺眼的,而是如奶般柔和的顏色。像是河邊鎮上空的天空顏色,但更加濃郁,像霧一樣充滿了整個房間,讓人完全看不出房間有多大。

但是,那樣純粹的感情,只可能在十六歲的時候纔會有。

——什麼?真的嗎?園繪小姐。我還以爲你一定會拒絕呢。

「只有這些。」

◇ ◇ ◇

「我們夫妻倆從沒有過像這樣一起出去過。不過,有次是女兒上高中的時候,我丈夫出差國外,家裏沒人。當時我得了流感,女兒打電話說『媽媽得了流感』,結果他就急急忙忙趕回來了。」

「是的,我真的很困惑。是不是某種暗號呢?我反覆讀了很多遍,想着爲什麼他只寫了這麼一段話,反而越來越在意了。」

聽到店長這麼說,園繪微笑着回道:

而且這把年紀了,還能翻筋斗嗎?

她閉上嘴,掩飾着羞澀,緊緊看着店長。

反覆咀嚼信上的話,想着曾見過一次的向入那細膩的面容,臉也變得滾燙。

——啊……

說媒的人也因爲丈夫說話太笨,覺得告吹了,所以也很驚訝。

園繪懷着緊張的心情偷偷看過去,看到一個瘦小可愛的男孩正含情脈脈地看着自己。

只是這麼回答而已。

園繪後來從女校畢業,漸漸不再想起向入和那封信了。

——不是西班牙流感,就是普通流感啊。

感覺背也挺直了,低頭看自己的手,老年斑和皺紋全都消失了,變成了光滑的白嫩皮膚。指甲也是漂亮的粉潤顏色。

內心興奮不已,無法停下,園繪穿着連衣裙加速助跑,直接跳在地板上。

「是呢,一定的。」

每天都在想這件事。

——他是我哥哥的學弟。有次他來我家玩,臉紅着,吞吞吐吐地問了我許多關於園繪你的事。他還問我,清水喜歡什麼樣的文章。

這麼一個笨嘴拙舌、內向的丈夫,在臨終時那麼努力想要表達什麼呢?

聽到這個溫柔的名字,愛意就更加強烈。

聽了店長的話,園繪試着用腳踏了下地板。

「店長,我丈夫想讀的那本書,到底是什麼呢?如果讀了那本書,我是不是就能更瞭解他一點呢?」

「當我聽說相親對象是那所高中的畢業生時,我感覺心中充滿甜蜜。」

「實際見面時,我的丈夫非常嚴肅,而且說話也很笨,完全不像店長你那樣擅長待人儀表,所以也沒有什麼心動的感覺。」

而店長則是把本就細長的眼睛眯得更細,陶醉地說。

「那是唯一的一次,之後再也沒有見到他,也沒收到他的信。但這次經歷,往後我每次回憶,都讓我心跳加速。向入給我的信,我反覆讀了很多遍……」

「嘿嘿,是嗎。

「你不覺得很奇怪嗎?既沒說喜歡我,也沒說在哪見過我,甚至沒說自己是誰,什麼都沒寫。」

十六歲少女的時候,每天下課後在體育館裏,就這樣飛快地奔跑。現在,身體像那時候一樣,輕鬆地動了起來。

這回用側翻的方式。

加速助跑,向前翻騰,直接在空中旋轉了一圈。

着地後,店長鼓起掌來。

「漂亮的空翻啊。真是太精彩了。」

「哎呀,都忘了自己穿成這樣了。真是失禮了。」

此刻才意識到自己穿的是連衣裙,園繪的臉燙紅。爲了掩飾尷尬,解釋道:

「我學生時代是體操隊的。

「一開始是從翻筋斗開始的,後來能夠輕鬆地倒立,之後就自然而然地能做空翻了。身體浮在空中,轉起來感覺特別有趣,放學後就等不及這樣做。每天都在不停地這樣。」

店長笑盈盈地聽着園繪的話,終於開口說道,

「我知道有本小說裏的女主角也說過和園繪小姐一樣的話。她也擅長空翻,主角問她爲什麼這麼厲害,她是這樣回答的。」

店長突然說起這些,園繪起初不太明白。

但聽到小說裏的女主角擅長空翻,不禁心中一顫。

或許,那是丈夫的……

店長用關西腔說出了女主角的話:

「『小時候我比較調皮,很喜歡翻筋斗,經常練習。結果有一次我用力過猛,竟然做了一個空翻。』」

翻筋斗!

「看,跟園繪小姐不是很像嗎?」

「店長,那本書的名字是什麼?」

園繪迷糊問道,店長眯起眼睛回答:

雖然不大明白是什麼意思,但卻無法抑制地心動,充滿了甜蜜。想着寄信人是個怎樣的人,不知不覺愛上了一個不知名未見面的對象。

◇ ◇ ◇

「是武者小路實篤的《愛與死》。」

「而且,寄信人是自己親筆寫的信,又親自投到了園繪女士家的信箱裏。」

那熟悉到可以背下來的話在園繪的腦海中浮現。

「賦予人生戀愛,對個人而言是幸福還是不幸呢?我不知道。」

園繪笑着開朗地說道,店長眯起了眼睛,愉快地笑了。

店長的話出乎園繪的意料,她一時感到混亂。

那只是一次閒聊,當時唯一的女兒菜菜子還住在家裏往返上班。

店長緩緩繼續道。

我會愛上你的。

「並不是這樣。」

銀髮藍眼的打工少年,也在一旁看着兩人。

兩人在一起時,總是自己一個人說個不停,都不知道有沒有在聽自己說話。

但可以感受到他用戀愛的目光注視着園繪,那熾熱的視線讓她的心跳如鼓,臉頰發熱。

因爲有他在,自己纔不孤單。

「您明白了嗎?哎,寄信人就是您丈夫。信上的內容是從《愛與死》裏摘抄的。」

「是的,您丈夫說他上的是園繪小姐上的女校旁邊的男校,這也是他決定結婚的理由之一。還有您曾收到過來自那所男校學生的情書。」

丈夫對自己的,愛意?

園繪喉嚨哽咽,淚眼朦朧地抬頭看着店長,店長目光溫和地告訴她丈夫的另一個請求。

正在海外出差的園繪丈夫,一定是想起了這個,擔心園繪會像夏子一樣去世,因此焦慮不安,提前回來了。」

他就是那個給園繪寫信的人。

「什麼?」

「正是因爲這樣。」

「能夠陪伴美麗的園繪小姐您,我真是受益了。」

「我丈夫……?」

彷彿同行的不是穿着華麗和服的高大英俊的店長,而是穿着稍顯講究卻羞澀不安的丈夫。

但也許丈夫那時就留心了。

他在擔心這種事嗎?

「所以,店長是代替我丈夫,和我約會了啊。」

「那個人的……感情?」

是這樣的嗎?

如果那樣的話,我。

同學曾說,向入曾打聽過自己的事情……而且在校門前見面時,向入一副想說什麼的眼神看着自己。目光相遇時,他顯得非常緊張……

「不,園繪女士,您丈夫很高興看到您交了很多朋友,生活過得充實。他看到您總是那麼開朗,光是看着您,他也很開心。不過,他還是想至少有一次帶您出去約會,好讓您玩得盡興。」

「您丈夫是想讓園繪小姐——讓您讀這本書。」

但是自從丈夫去世後,自己感到沒有人可以說話,變得很孤單。

「這一切,都是您丈夫想爲您做的事。」

店長說,在遊樂園裏,夏子是那種在翻筋斗時自然學會了空翻的孩子。

那時才意識到,每次自己說話時,丈夫總是在那裏,所以纔不覺得孤單。

那樣的話,也許他也會坦白祕密。

店長露出意味深長的目光。

「啊,但……」

聽到這話,園繪在鎮上度過的快樂回憶中,已故的丈夫身影逐漸浮現。

主人公在從巴黎回國的船上收到電報,得知深愛的她去世了,感到非常震驚。

——聽說齊藤夫婦在兒女獨立生活後開始一起外出。他們會在老年日去看電影,去餐廳喫飯。

「學生時的我?我和丈夫是在我二十三歲時通過相親認識的——」

「小說是以主人公的回憶講述的。夏子是主人公朋友的妹妹,她擅長翻筋斗,是一個活潑可愛的女學生。夏子和主人公彼此相愛,並約定結婚。主人公計劃在半年的巴黎留學結束後回國舉辦婚禮,兩人一直通過信件親密交流。然而,在主人公結束留學歸國途中,收到了夏子去世的消息。」

店長的話讓園繪更加迷惑。

園繪現在想起那個笨拙又不善言辭的丈夫。

真希望在他活着的時候,自己能說出這件事……。

「當時你丈夫說『聽說是西班牙流感』,這很搞笑。」

「如果單看故事情節,這個小說講的是主人公突然因疾病失去了他所愛之人。但這個作品的魅力不在於此。主人公愛上了女學生夏子,對她牽腸掛肚,心裏全是她,是一種純淨無瑕的感情。這麼直接地描繪對某人的強烈愛意,在日本文學中也是少見的。而且園繪小姐的丈夫,也一直像主人公那樣愛着您。」

看着一臉困惑的園繪,店長繼續說道。

店長帶着一口關西腔,緩緩道。

店長的語氣更加柔和。

彷彿親耳聽到寄信人講述一樣,店長的話讓園繪的心砰然一跳。

確實,信上沒有寫向入的名字,只是用有男子氣的字跡寫着「秀山高中的男生」而已——

「園繪女士,我要對您說聲抱歉。因爲已經從您丈夫那瞭解了您的事情,所以當您來店裏找關於翻筋斗的書時,我就知道了正確答案。但我還接受了您丈夫的另一個委託。」

聽到店長的話,園繪抬起頭,見他眯起的眼睛笑起來更細了。

「向入君在文學社擅長寫作,因此被一位認識的學長請去代寫情書。對方說,信的對象是隔壁女校的清水園繪。所以向入打聽了你喜歡什麼樣的文章,也知道了你的長相,相視時也會慌張。」

如果那樣的話。

那個對象竟然就是自己的丈夫。

巴黎。還有翻筋斗?

「您丈夫可能在哪個地方看見了在體操社翻筋斗的您。他將您照映到擅長翻筋斗的女主角夏子,寫了那封信。還有,當你得了流感時,你丈夫聽說後從出差地急匆匆趕回來。」

回到書店後,店長把一個文件袋遞給了園繪。裏面有一本書,是一本薄薄的文庫本,書名是《愛與死》。

「這本書是園繪女士您的丈夫委託我保管的。他已經付了錢,並囑咐我在園繪小姐來的時候交給您。」

「怎麼會——怎麼會。應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我總是光自己一個人不停在說話。讓他一個人在家,我卻和朋友們一起喫飯、旅行……」

「您丈夫很後悔沒有帶您去任何地方。他本想和您一起外出的,但最終沒能實現。他感到歉疚,讓您成爲這樣一個無趣男人的妻子。」

怎麼會是這樣。

「可是,從相親時起,他就一直笨嘴,從不敢與我對視……結婚後也從未說過喜歡我……」

「然而對於戀愛中的人來說,戀愛卻是絕對的事實。」

店長打斷了園繪的話。

《愛與死》中的夏子死於當時全球肆虐的大流感。

一股罪惡感湧上園繪心頭。

彷彿園繪回到了十六歲,看着她翻筋斗的,是十七歲的丈夫——腦海中浮現的丈夫,臉上籠罩着乳白色的薄霧,看不清他的表情。

雖然對他心存溫情,但從未心動過。然而,得知那封曾讓自己心動不已的信是他寫的,園繪的心中滿是難以抑制的情感。

「那麼,我丈夫在去世前想讀的就是這本書吧。」

「讓我?」

他是這樣想着自己的?

「是的。因爲這本書充滿了您丈夫對您的感情。」

「謝謝你。我也很開心。八十六歲的自己,穿着這麼鮮亮的連衣裙,去喫飯、賞盆景。」

夫妻二人之間幾乎沒有對話。

「是的……是文學社的男生。」

「您誤會了。寄信的人不是向入。」

曾對丈夫說過這種事。

「您丈夫是個害羞的人,他太喜歡園繪小姐您了,所以總是很緊張,沒辦法很好地表達自己的感情。所以,他才拜託我把這本書交給你。主人公對女主角夏子的感情,就是您丈夫的心聲。不論是對學生時候園繪的初戀感情,還是結婚後的感情。」

「是的。」

園繪低頭看着書時,店長開始講述《愛與死》的內容。

「不得了啊……我好像愛上了他。」

丈夫去世的十年後,自己死後竟然愛上了他。

但是,心情像十六歲時那樣火熱悸動,這讓園繪感到無比高興。

不僅是店長,打工的少年也停下了手中的活,溫柔地看着園繪。

甚至從這家古老木建書店的牆壁和天花板,也彷彿散發出溫暖的氣息,傳來貓咪般柔和的「咕嚕咕嚕……」的聲音。

「這本書就當作是他七十年後給我的情書來讀吧。」

緊緊抱着薄薄的文庫書,表達了謝意後,園繪向傳達丈夫心意的店長提出了一個請求。

「這樣我的六文錢就多出來了,所以我請你爲我保管一本書。」

「這書要留給誰呢?」

「送給我和我丈夫的女兒。請你選一本能夠傳達『爸爸媽媽彼此相愛,養育了可愛的孩子,並且幸福無比』這樣的書。」

金銀絲織華麗和服的下襬輕搖,店長彎下了高大的身軀,一隻手放在胸前,優雅地行了一禮。

「明白了。請交給我們阿蘭陀書店吧。我們會爲您選出最符合您心意的一本書。」

◇ ◇ ◇

第二天清晨,這位愛上了亡夫的園繪如期登船,踏上了前往冥界的旅程。

出發前,她在書店的長椅上沉浸在《愛與死》的閱讀中,每翻開一頁,臉頰就會微微泛紅,不時低語着「哎呀」或「怎麼辦呢」,有時陶醉其中,有時眉頭微蹙,露出一絲傷感。

「怎麼辦呢……讀了這本書,我更加愛上了他。每當主人公表達對夏子的思念,我彷彿感受到他在對我表白,真的感到心動。夏子對主人公的愛慕之情讓我感同身受,胸口也感到苦澀。」

如此傾訴着的園繪,彷彿是十六歲的少女。

園繪對店長表達了最大的感謝後離開了書店。

「你爲園繪女士的女兒留了什麼書呢?」

從昨天起就對隨意放在櫃檯後面的架上的文件袋充滿好奇,少年向店長問道。

「那是等園繪小姐的女兒來了才能揭曉的驚喜。」

「願你更加快活,更加健康些吧。」

東西在這麼容易被人看到的地方隨便一放,還不封口,簡直就是在說「隨便看」。

昨天她沉浸在這本書中,那些美麗的愛情話語在她心中迴盪。

本就令人惱火的店長又說這樣話。

「神爲何如此加佑於我,賜予我如此珍貴的禮物呢?」

「是的,親愛的,我也愛你。」

如果幾十年後能看到後園繪女兒來到書店,拿起母親留下的書,露出同樣的表情,那麼這份工作也不算太糟。

「不過想到幾年後,我們帶着孩子一起來遊巴黎,這真是令人神往了。」

卻還不讓打開,真是在拿人開玩笑。遇上這種老闆,真想趕緊辭職算了。

能夠成爲他的妻子,真是太幸福了。

對於在自己心中依然茁壯成長的思念之情,園繪微笑着低聲道。

◇ ◇ ◇

能和他結婚,真是太好了。

想到八十六歲的園繪像女學生般羞澀道謝的樣子,少年對店長的不滿就稍微緩解了些。

那原先裝傻沉默着的那位,似乎回應了少年的想法,發出滿意的「咕嚕咕嚕」聲。

(參考書籍:武者小路實篤 《愛與死》 新潮文庫出版)

還特意警告了一番。

抱着丈夫給的薄薄文庫書,園繪望着船前行的方向,眼中充滿光彩。

店長顯然知道少年偷看了園繪丈夫留下的書,也許是它告的密。少年有些不滿地瞥了眼天花板,但對方裝作若無其事。

「我自以爲屬於那種優柔寡斷的人,所以,我的妻子如果是活潑開朗、無拘無束地女子,那就太好了。」

————————————————

「此致我所愛的、親愛的夏子。」

——讀了這本書,我越來越愛上了我丈夫。

「在這一點上,你是我理想的妻子。」

——謝謝你傳達了我丈夫的心意。

「純潔的姑娘啊。你是我永遠的偶像。」

「下次可不能擅自打開哦,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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