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轉生的死者與妖怪之戀

第一話 極簡主義者志水志萬子(享年五十三歲)的故事

《三途河畔的阿蘭陀書店》 · 野村美月 · 1.2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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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途河畔的阿蘭陀書店》 · 2 轉生的死者與妖怪之戀 · 第一話 極簡主義者志水志萬子(享年五十三歲)的故事 · 第1張插圖

位於陰陽交界處的三途河畔有一家阿蘭陀書店。

這天,一位腰板直挺的的女性,走過鋪滿白石的河灘,來到了這家古舊的二層木建書店。

這位身材勻稱利落的女性,身穿白色壽衣,留着頭短髮,神情端莊嚴肅,走進了滿是書籍和木書架的店內。靜靜聽了店長的話後,淚珠如珍珠斷線般落在她緊繃的臉頰上。

「是嗎……我已經死了。」

◇ ◇ ◇

極簡主義的領袖人物——生前的志萬子是這樣被人評價的。

她在東京的一家裝修公司工作,爲了公司的宣傳,她在社交媒體上介紹了斷舍離方法和收納術,因犀利的言辭而引起了廣泛關注,博客訪問量日益增長,甚至還出版了書籍。

《無限極簡生活方式》

《我別無所有》

《丟棄吧,丟掉所有》

藉着斷舍離的熱潮,志萬子的著作都大受歡迎,她隨之公開露面接受採訪,五十一歲時成爲公司首位女性高層。

——志水本來就很有能力。

——不愧是志水,她都能冷靜處理。

——我也想像志水部長那樣過個極簡生活,嘗試斷舍離,可一到最後,我總是想把這個那個都留下,結果只是把東西擺開了。

——志水部長的穿衣風格簡單且優雅,身材髮型都洗練實用,真的很棒。

——網上的她雖然表現的簡單平淡,但說話總是乾脆利落,真是帥極了。

面對這些讚美之詞,志萬子並沒有表現得特別高興,只是冷靜回應道:

「謝謝。」

僅此而已。

彷彿對她而言這些都是稀鬆平常的,不值得大驚小怪,也沒有什麼可炫耀的。

這種不露聲色的態度反讓志萬子的評價更高,她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沒錯,能在七十歲左右安靜地死去就好了……

卻從未料到自己會在五十三歲就死去。

學生時代唯一的愛好——讀書,也因爲工作繁忙沒有繼續下去。那些舊書就變得多餘,在搬到現在的公寓時,連同書架一起處理掉了。即便有些書是從小學開始就珍藏的,志萬子也毫無留戀。

因爲這都需要花錢來維持關係。

另一方面,也有人在背後議論她。

或許,正如她們所說,自己是一個孤獨貧乏的人……

在志萬子的那個時代,大學生通常熱衷於社團活動和聚會,大家都在盡享青春。

在成爲極簡主義者之前,志萬子就是一個節儉的人。

一個人連飯都喫不了,那該怎麼辦?

只是覺得改姓後在學校會被問東問西很麻煩,而且母親也可能會再次離婚。

比如,下課後一起去喝茶,在商超買到可愛的點心,想着也給朋友帶些,或者在生日時收到並不想要的禮物,又得回送同等的東西,再比如和男友的約會消費、旅行費,這些開銷她都認爲是沒必要的。

但志萬子既沒有加入社團,也認爲聚會浪費金錢和時間而拒絕出席。週末和假期裏她一直忙於打工,覺得在大家休息或娛樂時工作要更好些,因爲假期的工作報酬較高。

志萬子拼命回想自己爲什麼會進入這家裝修公司,卻找不到非這裏不可的理由。

對,就是在工作中取得成績。

——說的什麼「我別無所有」,其實她是真的一無所有吧。

面試時被問到求職動機,回答的是「因爲想爲顧客提供一個安靜舒適的空間」,其實是對老家的喧鬧感到壓抑,自己想要一個可以獨處的安靜地方。

對於自己冷靜接受母親的死亡,志萬子感到些許寂寞。

只不過自己一直拼命裝作不是那樣而已……

即使聽到了對自己無用的話,也會立即丟進心中的垃圾桶。

每年一兩次打電話來,總這麼問的母親,在去年過世了。

沒有一起外出的朋友,放假一個人待着也沒問題……母親去世了,也沒有特別難過……這樣的自己,果然沒有結婚成家是對的。

自己會活到幾歲呢?

丟掉了這麼多東西,結果,自己是不是一無所有?

這很大程度與她的成長經歷有關。

自己……也許是個冷酷的人。

好在自己現在有工作。但再過幾年就要退休了,之後又還留下什麼呢。

這是志萬子最後一次聽到母親的抱怨。

但母親的生活中,早已沒有志萬子的存在。正如志萬子的人生中,母親和她的家庭也已不復存在一樣。

明明是自己選擇了這樣的人生,但自母親的葬禮以來,想到未來時,志萬子就越發感到難以名狀的壓抑。

幸好,母親在繼父、兩位繼兄弟和志萬子同母異父的妹妹的陪伴下去世了。

——嗯,對啊。因爲沒有重要的東西,所以什麼都可以丟棄。

大學畢業時,她沒有參加畢業旅行,沒有穿着和服參加畢業典禮。

這些也丟掉吧。

她總是腰板直挺,不論是工作還是日常生活,都注重言行簡潔、理性和冷靜。

兩位義兄弟和同父異母的妹妹,還有繼父不時流淚。看到這一切,志萬子心想:母親在這個家過得不錯,過了個不算壞的人生。

辭掉工作後,自己還能保持多久現在還健康的身體呢?

沒有傢俱和家電,房間會更整潔,打掃也會更輕鬆。

她覺得,要是有任何反應,就會被諷刺道「看吧,果然如此」,然後遭到更多惡言攻擊。

——你還不打算結婚嗎?有沒有心上人?

據說志水志萬子這個名字,是爲了讓志萬子即使嫁人改姓,也不要忘記家人對她的關懷。

——志水是單身吧?她好像沒結過婚,也沒交過男朋友吧?

無意聽到女同事們的談話,志萬子想跟往常一樣把這些話丟進心中的垃圾桶,這次卻無法做到,因爲她們說中了自己的痛處……

可以的話,還希望在生活無法自理之前就去世。

不,不是這樣的。自己也有重要的東西。

志萬子曾如此想過。

她從未想過要交朋友或男朋友。

衣服少了,不用爲穿什麼而煩惱。

——志水部長一天到晚地節約和斷舍離,生活中肯定沒什麼樂趣吧。

想到二三十年後的事,失眠的夜晚就越來越多。

二十年前,志萬子三十多歲時,買了一間二手的小單間,房子非常簡潔,不要說相冊了,連一張相片都沒有。她手機裏存的照片也只是與工作有關的,辦完事後就會立即刪除。

這個不需要。

後來,在志萬子初三時,母親與一個帶着孩子的男人再婚,志萬子有了兩個弟弟。

實際上,這家公司業績穩定,福利待遇好,志萬子在求職面試後就被錄用了。僅此而已。

那個也用不着。

但是,這種不過是爲了生計的例行公事,自己真的喜歡這份工作嗎?

——早知道你不結婚,我就不會給你取志萬子這樣的名字了。至少我再婚時,應該把姓改了……

母親靠着打零工和補助金養大志萬子,在這艱難的生活中,志萬子學會了節儉的本領。

而且如果生病臥牀不起呢?

這些話刺痛了志萬子的心,但她表面上裝作沒聽見。

打記事起,志萬子的父母就不和,家裏經常爭吵。志萬子小學二年級時,父親離家出走了。

即使生活寬裕了,她養成的節儉習慣也沒有改變。上大學獨居後,她始終堅持記賬,凡是能省的地方都儘量節省,並且思考如何進一步節約。

志萬子是在出差的雪國酒店得知母親去世的消息的。

母親再婚時志萬子沒有隨姓,並不是因爲對這個名字有特別的感情。

沒有家人,沒有朋友,沒有戀人。

——她也不參加聚會,只顧工作,看起來也沒有朋友。五十歲一個人過,挺寂寞的吧。

今後也會以志水志萬子的身份獨自活着,獨自死去。

——是嗎……謝謝你們的照料。

她在電話中向繼父淡然回道,兩天後穿着租來的喪服參加了葬禮。

◇ ◇ ◇

要不要叫救護車呢?

志萬子記得當時自己是這麼想的。

高燒不退頭腦昏沉,全身關節痛得無法翻身,咳嗽不止,胸口像是被大石壓着,呼吸困難。

也許不是普通感冒?

但如果大半夜的叫救護車,驚擾到公寓的其他住戶,可能會引起非議吧?

再忍幾小時,天亮就打車去醫院看看吧。最近晚上經常睡不着,可能是積勞的原因。

啊,可是明天還有董事會議。

要是缺席的話,可能會被認爲不重視,沒有責任心吧。

猶豫不決的同時,志萬子的胸口越來越難受,頭痛欲裂,但意識漸漸模糊……

自己會昏過去嗎?

這樣的話,能睡着吧。

正當想着這些事時,志萬子失去了意識——

等她再次醒來時,只見自己身穿白色和服,身處一個陌生地方。

「這裏是……哪裏呢?」

明明是在家裏的公寓睡着的,但此刻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像在鄉村度假區的街道。

木建的平房茶店、雜貨鋪、花店和古衣鋪沿街排開,掛着復古的招牌,豎起鮮豔的彩旗。

來往的人們多穿着古式和服,其中零星可見和志萬子一樣穿着白色和服的八九十歲左右的老人。

天空明亮但不刺眼,是一種不自然地泛白。周圍的空氣不熱不冷,沒有風,十分平靜。

腳下感覺軟綿綿的,志萬子低頭一看,原來是自己打着赤腳。

志萬子滿是困惑地走在沒有鋪設的路面上。腳底感受到的不是糙沙,也不是泥土,就像踩在雲朵上一樣,一種輕飄飄的感覺。

娛樂也不過是浪費時間和金錢。

志萬子此刻思緒混亂不已,甚至忘了道謝。

此刻,她只想確認自己曾經活過的證據。她的人生並非一無所有,也不可憐。

「到最後能嘗上這麼美味的料理,真是太好了。」

也許能從噩夢中醒來,回到現實。

甚至聽到這樣的聲音,志萬子更加喘不過氣來。

女同事的惡語刺進心裏,讓志萬子感到呼吸困難。

當她把手放在木框玻璃門的黃銅把手上時,一種彷彿有血液流動的溫熱感傳來,嚇得志萬子差點叫出聲。

志萬子瞪大了眼。

人生最後想要的東西。

自己能夠自食其力養活自己,在工作上也有所成就,被稱爲極簡主義領袖人物,還出版了三本書。

——極簡主義的生活,真是清冷寂寞啊。

另外,一位頭上插滿髮簪、穿着華麗而輕浮的和服、花魁模樣打扮的美女,溫柔細語招呼道:

對了,書店的話,應該有賣自己的書。

一層的檐下掛着塊木招牌,上面用流麗的字體寫着「阿蘭陀書店」。

背朝三途河,志萬子蹣跚走向了大街。

自己如此痛苦,或許是因爲還活着,現實中的志萬子可能還在公寓房間裏獨自忍受着高燒和呼吸困難吧。

賣蛤蜊的人挺不錯,他說完就繼續大嗓門喊着「蛤蜊——要蛤蜊嗎」,離開了去。

不知道!

「我是在做夢嗎?」

志萬子不由地叫出聲來,朝着男人指的方向看去。

他們如此交談着。

「歡迎光臨啊。人生的最後,要不要快活一下呢?」

「人生的終點站,逍遙自在地嘗着點心喝杯茶,不是很棒嗎?」

老家帶的舊書也全都扔掉了。因爲忙着更新推文,根本沒時間再讀。

可是,該買什麼好呢?

但是,如果自己真死了的話,在公寓發現自己屍體的人,會不會對房間的空曠感到驚訝呢。

喫的話,只要夠需要的營養就行。

在茶店門口,志萬子氣喘吁吁地問道,一位看起來和善的店長回答她:

「謝謝您。」

人生的最後?

畢竟除了一張摺疊矮桌,幾乎沒別的傢俱。

當她呆呆思考着這些話時,賣蛤蜊的男人上前熱情搭話了。

「渡河之前,要不要看部青春時代的懷舊電影?」

「!」

用六文錢進行人生最後的購物,這種事她從未聽說過。

靜靜流淌的三途河越來越近,岸上的一座矮小二層木建店鋪出現在眼前。

——這樣什麼都沒有,活得有意思嗎?

——真是可憐。

但是,無論在街上徘徊多久,都不知道該買什麼。

就這樣,丟掉了各種東西,一直這麼活着。

明明縮回了手,但門卻發出「咕嚕嚕……」的聲音打開了,裏邊傳出了一個悅耳的聲音。

——嗯,對啊。因爲沒有重要的東西,所以什麼都可以丟棄。

「大家最愛的是去飯館和看電影,熱騰騰的蛤蜊湯也不錯哦。不過呢,這可是小姐您人生的最後一次購物啊!四處看看去,如果迷路了就喊我一聲。」

如果那真的是三途河,那自己身上穿的這件,就是壽衣嗎?說起來,衣領確實是左衽的!

感覺如果買點什麼,也許會好受些。

他說,消費後即可換取前往冥界的單程票了,所以可以放心買自己喜歡的東西。

三途河是連接陰陽兩界的河流。她小時候在繪本上讀到過。死者會乘船渡過三途河前往冥界。印象裏繪本的三途河更加洶湧,顏色也更加可怕,但眼前的三途河遠遠看去是那麼安靜平和。

「人生的最後,來束美麗的花嗎?」

這竟是用來人生最後一次購物的六文錢。

但如果不是夢的話,自己又該怎麼辦呢?

在那鋪滿白色石頭的河灘旁,是一條緩緩流淌的寬闊河流。

「你是剛來這的吧!帶着六文錢嗎?在這個鎮上,等待三途河渡口出船的時候,可以用六文錢買任何一樣喜歡的東西哦。」

彷彿是被這樣說着,志萬子心裏唸叨着不是這樣的,不停往前走。

不是這樣的。

「三途河!」

如果是夢的話,花了這六文錢會不會就醒了呢?

美食?

突然穿着這樣的白色和服,在陌生的地方,這一定是夢吧。

「請問一下,書店在哪裏?」

一個頭上裹着頭巾,挑着擔的男人,高聲喊道:

——活着也沒什麼樂趣,死了不好嗎?

穿的話,簡單點的就好了。

現在自己站的這個地方,竟然是陰陽交界處,這種荒唐事真會發生嗎?

各種攬客聲傳至耳邊。

一件想要的東西都沒有。

因爲這些在志萬子至今的一生中都不重要。

這一定是夢。

穿着和志萬子一樣白色壽衣的老人們從餐廳裏走出來。

志萬子的母親已經過世了,可能是繼父或妹妹安排的吧……

「啊,在那邊,三途河岸有一家阿蘭陀書店哦。」

「這是我喫過最好的蛋包飯。」

自己的人生並不「可憐」。

衣袖裏邊,木錢相碰發出咔嗒咔嗒的乾澀聲。

「哦,能拿到六文錢說明你已經好好埋葬了啊。要是在山裏遇難或者在海里溺死,沒舉行葬禮的話,可能就沒有六文錢了。你得感謝給你準備這些的家裏人啊。」

袖子裏傳來嘩啦啦的聲音,志萬子摸索了一下,發現是方孔木錢。黑色的邊框內,刻寫着「寬永通寶」四個黑字。

往生?

一共有六枚!

賣蛤蜊的男人繼續解釋,六文錢本來是渡河的船費,但現在候船的時候,可以用它來最後一次購物,或者享受美食、看電影、去遊樂園。

「歡迎光臨,美麗的客人。」

要不要……來買東西呢?

朝着那個方向,志萬子拼着命踉蹌前行。

「來啊——要不要來點蛤蜊?在人生的最後喝碗美味的蛤蜊湯,高高興興渡過三途河往生啦!」

——說的什麼「我別無所有」,其實她是真的一無所有吧。

漂亮衣服?

娛樂活動?

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身穿一件耀眼的華麗和服,優雅地彎腰行禮。

和服似乎是女式的,紅黑色的布料上用金絲銀線繡着蓮花和極樂鳥,隨着男子的動作翩翩起舞。

他有着如夜般漆黑的頭髮和細長的眼睛。

男人優雅地露出富有魅力的微笑,向志萬子歡迎道。

「您想找什麼樣的書呢?我們阿蘭陀書店備有各種客人可能需要的書。」

雖然是踩在木地板上,但腳下軟綿綿的。空氣一直是溫熱的。就像是在什麼生物的體內一樣……

店鋪並不大,書架上整齊排列着精裝書本。看起來像是作品選集,書脊上諸如是《特別的故事》《賭博與人生》《懶惰者的故事》《壞蛋的故事》《出乎意料的故事》《洗滌心靈的故事》《美麗的愛情故事》等名字。(譯註:以上書籍皆出自築摩書房名著叢書『ちくま文學の森』)

這一家小書店,看來是主營古典名著,似乎不太可能有流行類,更不用說志萬子自己的書了……

這時又傳來了那種「咕嚕嚕……」的聲音,志萬子發現離她最近的書架上突然出現了三本書,封面朝外擺放着。

明明剛纔那裏還是書脊朝外擺的其他書的。

映入眼簾的名字,是志萬子非常熟悉的——

《無限極簡生活方式》

《我別無所有》

《丟棄吧,丟掉所有》

「……這是我的書。」

三本都有。

對這奇怪現象目瞪口呆的志萬子,那位身穿華麗和服的店長,像狐狸一樣眯起他那雙細長的眼睛——

「哦,原來是客人您寫的書啊,真是太棒了。」

他用一種令人陶醉的深沉聲音說道,帶着一點關西腔。

「但是,非常遺憾,您手上的六文錢只能購買一本書。您想選哪一本呢?」

悲傷?

所以,一直在丟棄,捨棄,不斷地丟舍。

但是,見到自己的三本書齊整擺列出來,聽到店長的話,志萬子也不得不承認了。

一盒紙巾遞了過來。

試圖不擁有任何東西而活下去。

「那客人您安心了麼?」

店長道歉道。

——要是能像志萬子小姐那樣簡單地生活就好了。

然後,他恭敬道:

店長歉意地搖了搖頭。

「那麼,我來給客人選一本能消除您煩惱的好書吧?」

「咕嚕嚕……咕嚕……」

每當收到讚美時,志萬子會從容地微笑回應,覺得自己的人生並沒有錯,自己不是一個寂寞的人。

啪嗒啪嗒……

極簡主義的領袖人物!人氣博主!

一路上心裏多次否認的事實,此刻慢慢佔據志萬子的內心。

——我也要以志萬子小姐爲榜樣。

可就算再活二十年,自己的人生也不過是繼續捨棄,毫無所得而已。

只是個一無所有的五十多歲的女人。

但是,母親去世後,自己一直害怕長命。希望自己在生活無法自理前就死去。

因爲,自己才五十三歲,本想還能再活二十年……明天還打算參加董事會議的……

更讓她喫驚的是,語氣中堅定和爽朗的態度吸引着她。店長對着發愣的志萬子,隻手放在胸前,優雅地彎下腰去。

拿紙巾的是一個看上去十六七歲的少年,穿着白襯衫、黑色背心和長褲的侍應生制服。他有着銀色的頭髮和藍色的眼睛,左眼則被劉海遮住了。

「是嗎……我已經死了。」

那麼,現在願望不是已經實現了嗎?

「……如果我選了一本,這個夢會醒來嗎?」

一旦擁有,總有一天可能會失去。

啪嗒啪嗒……

志萬子對他突然改變的語氣感到驚訝。

不只是物品,還包括人……

「抱歉。」

「我……沒有什麼遺憾。我的人生並不值得可惜……」

認爲自己大概天生就是這樣冷漠的人吧。

「這把年紀了還哭鼻子,真是丟人。」

志萬子抱着一本厚厚的文庫本,從三途河的渡口上了船。

他是在這家書店工作的嗎?他那副端正的臉上毫無表情,看起來冷冰冰的,但還是在關心哭個不停的志萬子。

「是的,只有已經去世的人。」

「交給阿蘭陀書店吧。我們會爲您挑選最後最好的一本書。」

「咕嚕嚕……咕嚕……」

「我沒有家人,沒有朋友,也沒有戀人……一直在斷舍離,房間裏空蕩蕩的……我一直假裝這種生活很有意義、很高質量,但那一定是我的虛榮心作祟……因爲不想被看作一無所有的可憐人……」

「只有死者……」

真是任性。

「但您留下了這麼出色的書啊?」

這位穿着華麗和服的店長,用細長的手指輕輕抿着志萬子的臉。

「哎呀,我說錯話了嗎?非常抱歉。」

「請用。」

那個愛面子的可憐狐狸,只抱着兩穗茅草就死了……那是什麼故事來着……

那是個非常悽慘、可憐的故事……就像現在的自己一樣。

所以一直假裝聽不到那些背後的議論。

是因爲才五十三歲人生就結束了而悲傷嗎?

袖上的鳳凰隨之舞動着。

——謝謝。

自己是因爲悲傷才哭的嗎?

——這本書……我很久以前就有了。

五十三歲的女人哭泣,一定很難看吧,但是志萬子停不下來。

「遺憾嗎……」

「不,客人您還很年輕美麗。這般年紀就要渡過三途河,想必有很多遺憾吧。」

淚水如脫繮一般啪嗒啪嗒地落下,志萬子輕聲道:

清醒前,她正被高燒折磨得喘不過氣,猶豫着是否要叫救護車……

第二天。

帶着閃亮標語的書,此刻看來就像是志萬子一直守護的幻影。

雖然覺得不是普通感冒,但志萬子從未想過會危及生命。

昨天還淚水盈滿的眼睛依然溼潤,但煥發出光彩。

由於工作忙碌,志萬子再沒有時間重讀,最後和其他書一起扔掉了……如今重獲這本滿是回憶的書,她的心中充滿了懷念。

志萬子喃喃道,男子華麗的裝扮和恭敬的態度與一般書店店員相去甚遠,顯得很不真實,這讓她更加確信一定是夢。

溫熱的手指輕輕擦拭着不斷流下的淚水。

志萬子在船上安然坐下,再次讀起了昨天已經讀了三遍的最愛童話。

「……不,我反而感到更加悲傷寂寞。」

如果不擁有,至少不會失去。

還是說,覺得五十三歲還是太早了嗎?

伴隨着一股低沉的聲音,架上的書本在不斷變換,出現諸如《用流淚來釋放壓力的方法》(涙活でストレスを流す方法)《哭泣:眼淚的自然史和文化史》《101個人的哭與笑,一句話的故事》(101人の、泣いて、笑って、たった一言物語。)《淚水…止住吧》(涙……止めて)等等。

「實際上,我是個空虛無趣的人……就算拿着六文錢來最後一次購物,也想不出有什麼想要的東西……我來這家書店,是想看看自己出版的書,讓自己安心。」

「那只是我爲公司宣傳而寫的博客,恰好受歡迎而已。小時候父親離家出走,生活並不富裕……所以養成了節儉的習慣……就算後來生活寬裕了,也因爲擔心失去什麼而不想增添東西。我大概是因爲害怕『擁有』什麼吧。」

志萬子抽出了一張,擤了擤鼻。

船在靜靜流淌的河上緩緩行駛。

母親去世時也沒覺得悲傷,沒有朋友和戀人也不覺得寂寞。

動作十分恭敬。

隨後——

真正的自己既不是魅力人物,也不是紅人……

店長立即以一種無比惋惜的語氣說道:

志萬子一直覺得自己性格冷淡。

不知道多少年沒有這樣哭過了。

店長不緊不慢地強調道。

甚至不記得自己曾否哭過。或許這是人生中第一次流淚。

◇ ◇ ◇

但奇怪的是,此刻對自己的死如此悲傷。

宮澤賢治童話集……這是志萬子一點點收集起來的全集中的一本,也是她尤其喜愛的一本。

剛要收住的眼淚又啪嗒啪嗒地流個不停。

店長用與之完全相反的開朗語氣說道:

「客人,這裏不是您的夢。這是位於陰陽交界處的書店。活人是無法來到這裏的。只有死者才能到這家書店,用六文錢選擇最後一本書。」

連在圖書館反覆閱讀,收藏的喜歡的童話書,也都扔掉了——

低沉的鳴響也似乎也在努力安慰志萬子。

但眼淚還是止不住,不斷變換的書名也因淚水模糊而看不清了。

她聽從建議,坐在店內的木凳上,懷着激動的心情翻開了書。

《皮箱》《白頭翁》,都記得……全都記得……《黃色的西紅柿》《鬱金香的幻術》《素食主義大祭》……這些也讀過很多次了,如同仰望夜空中閃爍的星星一般,志萬子沉浸在書中——直到看到下一個標題,她愣住了。

《土神與狐狸》

這個,就是那個慘兮兮死去的虛榮狐狸的故事吧……

讀了開頭的幾行,志萬子確信就是這個。

在原野的盡頭處,生有一棵美麗的白樺樹。

這棵樹有兩個朋友,一個是風度翩翩的狐狸,他會借給白樺樹海涅詩集。

另一個是土神,他頭髮亂糟糟,光着腳走路,留着長長的黑指甲,言行舉止也很粗魯,白樺樹並不大喜歡他。

相反,白樺樹很喜歡狐狸。

和狐狸相處的時光總是安詳的,狐狸講的故事都很美好。

狐狸答應白樺樹,要用望遠鏡讓它看星星。

「我其實已經向德國蔡司公司訂購瞭望遠鏡。明年春天就能寄來,到時候我一定讓你看。」

「太好了。你真的永遠這麼體貼。」

但實際上,狐狸對白樺樹說了謊,他心裏對自己說出的話感到深深後悔。

「唉,我又對唯一的朋友撒謊了。我真是個沒用的東西。」

白樺樹十分高興,毫不懷疑狐狸的話。

土神嫉妒地看着他們兩個。

比起身爲神明的自己,白樺樹似乎更喜歡野獸的狐狸。

神本不該嫉妒獸,但他還是在意得不得了。

狐狸讓他感到非常礙眼。

因爲狐狸是個騙子啊……

狐狸看到土神在,臉色變了。

即使母親再婚後,家庭成員增加了,她也在那個嘈雜混亂的家裏找不到自己的位置,覺得自己被笑語和聲響責備。

「想必你的書房一定很壯觀吧。」

正在木椅上看到這裏的志萬子也幾乎跟着哭了出來。

然而,這位穿着華麗和服的古怪店長卻說,那兩根茅草穗對狐狸而言正是最重要的東西。

「土神住在一片有小型賽馬場大的冰冷溼地,那裏長滿了青苔、蔓草和低矮的蘆葦,一些地方還長了薊草和枝幹佝僂的楊柳。」

志萬子坦白了感受,店長則眯起了原本就細長的眼睛,嘴角泛起笑意。

狐狸趕回自己的巢穴,正想逃進去,但土神已經從後撲了上來。

志萬子的童年是在父母的吵架中度過的。後來,她住在一個牆壁薄得能聽到四面聲音的公寓。

其實土神根本不必嫉妒狐狸。

「土神的嘴巴從剛剛就一直張着,這時才放聲嚎啕大哭起來。」

爲什麼會撒這樣的謊呢?

這確實是悲哀的事——

——我在想……這隻狐狸是不是也和我一樣,感到不安和空虛呢……

樺樹此時正和狐狸平靜交談。

在土神的眼裏,狐狸看上去就是個從容的紳士吧……

志萬子看着《土神與狐狸》的故事,嘴上帶着微笑。

當她停下翻書的手,低頭看着最後一行時,阿蘭陀書店那位長着狐狸眼的店長過來搭話了。

在那裏,土神看到的只是一個用紅土夯實、空蕩蕩的黑暗房間。

過去,志萬子覺得這樣的狐狸可憐又悲慘,與土神一起在空蕩蕩的房間裏茫然無措,而現在則是感同身受……心也被揪得緊緊的。

——客人您呀,也不是一無所有的可憐人。您一直帶着重要的東西生活,所以纔會如此堅定,如此美麗。客人您擁有真正重要的東西。

志萬子認爲,看起來死去的狐狸在笑,是因爲它終於不需要再撒謊了。

店長說志萬子擁有重要的東西,志萬子想起了那是什麼。

店長的話就像是指路明燈,志萬子當天又讀了兩三遍,每次都感到心被揪緊,但同時心境也變得晴朗清澈。

每一次閱讀,印象不同,都會產生不同解讀,如同星空一樣,讓思緒無限擴展。

一開始他輕鬆地對樺樹說話,但這時狐狸出現了。

更沒有望遠鏡……

「嗯,雖然沒有很多,不過日語、英語和德語的都有。最新的一本是意大利語的,但我還沒有收到。」

狐狸的內心也在掙扎和痛苦中。

——那兩根茅草穗,對狐狸來說正是最珍貴的東西,不是嗎?

已經很久沒有如此平靜和安寧的感覺了。

志萬子十分驚訝。

「他的淚水如雨般落在狐狸身上,脖子綣縮的狐狸彷彿帶着一抹微笑,死去了。」

土神擰曲狐狸的身體,把他摔在地上,狠狠地又踩又踏。

「你有很多關於美學的書嗎?」

真正的自己只有兩根茅草穗,住在一無所有的黑暗巢穴裏。想要說出真相!但說不出口!

當志萬子將狐狸的死和自己的死聯繫起來時,儘管感到孤單,但她也鬆了一口氣。再也不需要爲了維持極簡主義的形象而虛張聲勢了,再也不用擔心自己孤身一人將來會怎樣……

「你有客人,不好意思打擾了。這是上次答應借你的美學的書,望遠鏡等到夜晚晴朗的時候再送過來。告辭了,再見。」

一天,土神來到了樺樹前。

沒有日文書、英文書,也沒有德文和意大利文書。

土神從巢穴裏出來,搜尋狐狸雨衣的口袋,只有兩枝褐色的茅草穗。

「潮溼的地面不斷冒出紅色鐵鏽的污水,看起來非常骯髒噁心。」

——明明只擁有兩根茅草穗?

志萬子總覺得自己被各種聲音和噪音排擠着。

店長回答時,眼神中充滿了詼諧與溫柔的複雜混合。

那裏非常安靜、簡單且整潔,翻書時細微的沙沙聲讓志萬子心情平靜下來。

時間流逝,最終平復下來的土神再次來到樺樹下。

狐狸急忙想要離開,但看到狐狸腳上的紅皮鞋在草地上閃閃發光,土神頓時怒火中燒。

——嗯,是啊。不過,我覺得,狐狸其實也許過得很幸福呢。

那時,家附近的圖書館成了志萬子的避難所。

之後土神衝進了狐狸的巢穴——

土神如一股黑旋風般追了上來,狐狸則是拔腿逃竄。但是土神的憤火沒有平息。

聽到樺樹對狐狸充滿尊敬和好意的話語,土神捂住耳朵哭着跑開了。

她認爲狐狸可能也是如此想的。

「『完了,完了,望遠鏡,望遠鏡,望遠鏡』,拼命逃跑的狐狸腦海中不斷冒出這些字眼。」

——他帶着對自己而言真正重要的東西,一直藏在心裏,帶着這些東西死去了。所以最後他纔會笑。

也見不到顯微鏡、《泰晤士報》或大理石的凱撒像。

船緩緩前行。

「沒有啦,其實裏面很亂。因爲兼用做研究室,經常是這邊牆角有顯微鏡,那邊放着《泰晤士報》、大理石的凱撒像這些,亂七八糟的。」

和以前讀到這段一樣,志萬子的內心一陣揪痛。

「天啊,那真是太壯觀了。」

以往讀的時候,志萬子是站在土神的立場上,如今站在狐狸的角度來看,她更加心疼,難受不已。

永不改變的悲慘結局讓志萬子的心揪得更緊了。

這就是狐狸僅有的一切。

店長建議志萬子再讀一次這個故事。

在這樣的地方,土神想到樺樹和狐狸的事情,嫉妒之心就越來越重。

——哦,是茅草穗的故事啊。你看起來很難過呢。

在土神的眼裏,狐狸似乎擁有一切,但實際上只有兩根茅草穗。

狐狸把那兩根茅草穗藏在衣服裏,一直在撒謊。

她覺得在安靜的地方,心情放鬆地看書,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了……

爲了造出這樣安靜的空間,志萬子選擇了在裝修公司工作……

在安靜的房間裏,自己想做什麼呢?

對了……自己想在安靜、簡單的地方讀書……自己一直都很愛書……

安靜和簡單——懷着對這份理想的嚮往,志萬子不停息地斷舍離。

只是自己忘記了爲什麼要這麼做、追求的是什麼,志萬子也像那隻狐狸一樣,一直懷揣着茅草穗。

在船上翻看書時,志萬子在生命的盡頭,意識到了那些微小而重要的事,內心感到充滿了幸福。

◇ ◇ ◇

「只懷揣真正重要的東西生活,真好啊……我也很嚮往那樣簡單的生活。」

在書店的櫃檯後邊,店長喫着燉煮蘿蔔,喝着溫熱的焙茶,嘆言道。

店長單手翻看的書是《無限極簡生活方式》。這是剛從三途河出發前往冥界的客人的著作。

那位身姿挺拔的美麗客人,面帶平和地走出了店。

——在生命的最後,讓我再次遇見這本書,非常感謝。

她向店長表示了感謝。

店長似乎受到了她的著作的觸動——

「我也來斷舍離吧。茨,一起怎麼樣?目標是simple is the best。」

身穿侍應生制服的打工少年,輕柔地給書架撣灰。他冷冷瞥了店長一眼,辛辣地說道:

「是嗎,要不先把二樓的那堆和服,拿到奪衣婆的古衣鋪去賣了怎麼樣?像是那些品味糟糕的蜘蛛網圖案、蛇和青蛙圖案,還有從來沒穿過的黃鼠狼圖案之類的。」

「蜘蛛網圖案是我喜歡的,不能賣。蛇和青蛙也很帥啊。黃鼠狼的那件可是珍品。」

店長拼命搖頭,表示絕不捨得處理掉這些東西。

「對了!今天是和服店新進貨的日子。據說有尾形光琳的風神雷神,還有以鳥獸戲畫裏的滑稽青蛙和翻倒兔子爲主題的圖案。必須要搶到手。」

現在,志萬子帶着重要的東西一起,向着冥界前進。

無論船到達什麼地方,只要翻開這本書,即使感到寂寞,自己也會抱着愉快和澄澈的心情吧。

讓店長斷舍離,恐怕比教青蛙因式分解還要難……

◇ ◇ ◇

少年這麼想着,書店似乎也明白了少年的心思,發出了一聲「咕嚕……」表示贊同。

那麼,下輩子的自己會懷揣怎樣的茅草穗呢?

他合上了斷舍離的書,急忙準備外出。

一想到這裏,志萬子就不住地高興起來。

(參考書籍:宮澤賢治 《宮澤賢治全集 第六卷》 築摩書房出版)

白亮的天空下,船緩緩前行,輕微的晃動中,志萬子安然地翻動書頁,心中悄悄感到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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