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肚子空空、眼神空空的初芝淚衣(享年四歲)的故事
《三途河畔的阿蘭陀書店》 · 野村美月 · 1.2萬 字

「曬的魚乾輕輕烤下,再蘸上美乃滋和七味粉喫是最棒的。那種燙得手指快要燒傷的熱乎勁兒,邊吹邊嚼,真是美味極了。」
在三途河畔,這家古老的木建二層書店,店長今天依舊閒得無聊,懶洋洋地打發着時間。
他鬆垮披着金絲朱彩的華麗和服,坐在店裏的木櫃臺後,用炭火爐烤着切成薄片的魚乾,蘸上美乃滋和七味粉細細品嚐着。
他眯着本就細的眼,喝着心愛茶杯裏的焙茶,再送入一口魚乾。
「我以前一直覺得喫魚乾只能蘸醬油,美乃滋什麼的完全是歪門邪道。可試一下竟然出奇的美味。看來啊,不試試看就否定是不行的。茨,你要不要也試下?魚乾蘸美乃滋和七味粉,真是絕頂的美味啊。」
被叫住的少年在這家書店打着工。他穿着白襯衫、黑色背心和長褲,繫着黑色長圍裙,像個侍應生。少年有着銀色頭髮和藍色眼睛,相貌像個女生,左眼被劉海遮住。
他總是冷漠地打掃灰塵、整理書本,今天也是冷冷看向店長,說道:
「魚腥味太重了……書上會沾上味道的。你還是到河邊去吧,直接上船,別再回來了。」
「茨,你爲什麼總是當個刺頭呢?搞得店裏的氣氛都變差了。店裏沒客人,是不是因爲你從來不笑啊?你該像我這樣笑一笑的。」
店長眯起細細的眼睛,露出副討好的笑臉。
可怎麼看都像個腹黑的騙子。
少年轉過身去繼續輕輕地打掃灰塵。
「哎,無視我嗎?我可是寂寞的人啊,不要無視我,茨。」
寂寞的店長髮起了牢騷。
少年無視他,埋頭繼續工作。店長又嚼起了魚乾,懶洋洋地繼續道:
「悶得都快長蘑菇了。真想叫些美女來,熱鬧一下。不過呢,新做和服的裁縫費,還有在花魁那邊的欠賬,再加上各種文娛生活的支出——真是『秋風拂錢袋,杜鵑聲聲啼』呀。茨,你要不要穿女裝?」
「爲什麼我要穿女裝啊!你是不是閒得腦袋真長蘑菇了!」
終於沒法再無視了,少年忍不住回道。店長則是繼續笑嘻嘻地。
「因爲茨你長得很漂亮呀。以你的臉蛋,不女裝太可惜了。」
竟然說出這種荒唐的話來。
店長終於叫了起來。
孩子鬆開了手,但依舊呆呆站着不動,彷彿睜着眼睡着了一樣。
孩子單獨來這裏的情況很少見,要麼是生病去世,要麼是遭遇事故,又或者是……
——你看,這牡丹刺繡和我的是一樣的,我覺得很適合你,所以特地去買的呢。
他是個把所有雜務都推給打工少年,自己只顧休息的懶人,但唯一喜歡做的就是接待客人。
他皺起眉頭,難得一副嚴肅的表情自言道。
終於得到了回應,店長兩眼放光,看起來相當高興。
「這裏是位於陰陽交界處的書店。船在明天中午出發,所以在此之前,您可以用手上的六文錢購買任何一件商品。還望您能光顧本店。」
「……店長,在下邊。」
少年心想,或許孩子不懂日語?他的頭髮和眼睛看起來顏色有些淡,可能是混血的歸僑子女。
「我可不是四歲小孩。」
「咦?難道出現了看不見死者的現象嗎?那可不得了啊。」
「四歲了嗎!」
店長走到少年面前,雙手一拍。
——我爲你準備了制服哦,茨,怎樣,這件可愛吧?
「你笑得很不自然啊,看,笑容是這樣的。」
他們穿着白色壽衣,在三途河開往冥界的船啓程前幾天時間裏,他們待在這個介於陰陽兩界的地方。
「茨,你那樣皺眉瞪眼,一副嚇人的樣子,孩子哪敢回答。」
之後店長還常勸少年穿女裝。
「哎呀,歡迎光臨阿蘭陀書店。」
少年面露苦色,正想着怎麼讓這個蠢店長閉嘴時。
「下邊?」
有時是因爲慘劇,全家在旅行中因事故喪生,這種情況下,他們會一起來到這個地方。
「試一下嘛,也許你就改變想法了。沒試過就否定掉,可是會限制自己的可能性,這樣不好的哦。」
四周都沒有穿着白色壽衣的客人的身影。
「是嗎,是嗎。四歲的話,已經可以識字了,是開始閱讀的最佳年齡。您想要什麼樣的書呢?」
「店長說的話對孩子是不是太難了?」
店長愣眼和孩子對視了五秒,隨後像是回過神來,眯起本就細的眼,掛上了一貫不可靠的笑容。當然,他自認爲這是文雅而真誠的微笑。
「你叫什麼名字啊?」
雖然只是這麼抱怨着,但如果真要穿成這樣站在店裏,還不如死在路邊算了。不,真想現在就揍他一頓,搶劫完錢財就跑,當個罪犯。少年這樣說時,店長才不情願地收起了衣服。
「……」
他聽懂了!
「茨,你們年齡比較相近,應該聊得來。」
「客人,我們這是一家書店,您知道嗎?」
◇ ◇ ◇
「……」
少年冷靜地指出。
但是——
「……」
孩子只是呆呆站着,不時握着金色的門把開開合合。大概是對門把手有着像體溫一樣感覺而好奇吧。
以往唯一的消遣方式就是在河灘上堆石子,但現在各式商鋪林立,他們可以用帶來的六文錢買一樣東西,或者享受看電影和遊樂場等娛樂活動。
「可以的話,能告訴我客人您的名字嗎?」
孩子只是呆呆望着。
話也確實如此。於是少年放鬆眉頭,努力拉開嘴角,儘量露出了笑容。
最受逝者歡迎的,還是在餐館裏最後一次大快朵頤,或在電影院裏觀看回憶的作品,又或在遊廓裏實現脫處的夙願。至於在人生的最後買一本書的顧客,完全是少數——不,是極少數。
一直覺得他是個不可理喻的好色之徒,難道他喜歡男人?不,正是因爲他好女色纔想讓人穿女裝吧?
店長把視線由水平向下移去。
「……」
說起來,剛開始在這家店打工時也是這樣……
「……」
「您是從哪來的呢?」
在那裏,一個穿着鬆鬆垮垮壽衣的三四歲孩子,眼神呆滯地望着店長。
雖然如此抗議,但眼見孩子呆呆看着兩人的對話,少年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店長臉上立刻煥發出光彩,穿着讓錢包感受到秋風的華麗和服,輕輕搖動着下襬,上前迎客。
店長左右張望,四處尋找着顧客。
「請挑選客人您最後最好的一本書吧。」
不僅店長興奮,連店鋪也從天花板上降下一陣暖風,就像在喘息一樣。
「你這變態到底在想什麼!」少年憤怒地喊道。
「啊?客人?您在哪啊?」
但來到店裏的這個孩子,既不鬧騰也不哭泣。
「你是來買書的嗎?」
「……」
少年見過三途河岸鎮上的孩子們,多半是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所以還很活潑地玩耍,又或者是在哭着要找母親。
店內忽然一陣響動,平日裏很少開的木框玻璃門被靜靜推開了。
「您幾歲啦?」
「好,交給你了。」
「客人您是獨自來到這裏的嗎?」
「等下,店長——」
孩子點了點頭。
「名字。名,字。」
「……」
店長不氣餒地繼續對着那個紅彤彤小手握着門把的孩子說話。
因此,見到久違的客人,店長興奮顯而易見。
「……」
他的頭髮似乎很久沒剪,細長的髮絲垂在眼前,後頸的頭髮也很長。手腳纖細,看上去瘦弱無力。
說着他拿出了一件明顯是女裝的花紋和服和帶有前兜的飄逸圍裙。
據說前幾天就有這樣的客人,現在一家人去了遊樂園遊玩。
對這個問題,孩子終於有了反應。他慢慢地舉起右手,伸出四根指頭。
「哎呀呀,原來是小客人啊。」
來到三途河邊這家書店的顧客,當然是死者。
消費後,他們會得到免費船票,所以不用擔心渡河費用。
「有什麼喜歡的書,都可以告訴我。」
「這裏是書店。書,店。」
「……」
雖然彎下了腰,但店長的視線依然比孩子高。後來他乾脆跪坐在地上,窺視着這幼小的面孔,像個好哥哥似的說起話來,但孩子沒有任何反應。
「那換你上吧,茨。」
「不行了,茨。我感覺自己像個走失兒童服務點的工作員了。」
少年無視了店長的調侃。
他那雙大眼純淨無瑕,又或者說,是沒有任何感情流露,空洞無神。
「——」
雖然換成的侍應生制服也讓人無語,但總比和服女僕裝好一點。
看來他還是聽懂得話的。
「你想要什麼書?」
孩子終於開了口。他口齒不清地回道:
「……枕頭。」
終於說話了!
少年心中亮起了一道光。可是,枕頭?
「我們這是書店啊。」
「……」
孩子又變得呆滯起來。
然後他又含糊說道:「我(ぼく)的……枕頭。不知道……去了哪……」
「哎呀!原來是男孩子!長得這麼可愛,我還以爲是個女孩子呢!還以爲長大後會是個大美人呢。男孩啊……唉。男孩子的話,有茨就夠了嘛。」
店長在一旁感嘆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
「我們這裏可沒有枕頭啊。」
「……」
孩子面無感情地呆呆看向少年,說了句「枕頭……哪裏」,就在店裏開始走動。
壽衣尺寸似乎太大了,從肩上滑下來,下襬也在地上拖着。
擺滿書的檯面和煙燻木書架對孩子來說都太高,他每次停下都要踮起腳來。
少年想抱起他,但一靠近,孩子就給驚嚇到,從少年身邊迅速躲開了。
這反應,怎麼回事……
「哦?被討厭了呢,果然是因爲茨的臉太嚇人了嗎。我來試試。」店長有些不耐煩地說道,當他試圖抱起孩子時,孩子又是一驚,顫抖着幼小身體,迅速離開了。
死者在這個地方既不會感到飢餓,也不會需要睡覺。花費六文錢在餐館享用最後一餐的死者們,並不是因爲飢餓,而是爲了享受。
和少年一起從奪衣婆的舊衣店出來的孩子,穿着暖和的上衣和短褲。
尤其是那些連六文錢都沒有的孩子們,她總是嘴上抱怨着,實際上免費給他們衣服穿。
我——
孩子只是呆呆看着紙條。
但如果是感到飢餓,只能因爲在人世時飢餓感深深印在靈魂中,這些人死後也會一直覺得肚子餓。
「謝謝您。」
賣掉身上的衣服就能拿到六文錢。
「路上小心,客人您丟失的枕頭,我們阿蘭陀書店會負責找回的,請您放心。」
店長低聲說道,少年心裏有些不適。
「……」
孩子紅了臉看着這些吸引人的食物,然後抬眼望向少年,似乎在詢問是否可以喫。
死者在等待三途河的渡船時,他們會河邊的鎮上逗留,奪衣婆在這裏經營着一家古衣鋪。
少年代替他道了謝,孩子在旁邊微微低下了頭。
那是剛纔少年工作時,隨手放在書上的。孩子把它拉走,塞進了嘴裏,正咀嚼着。
「哎,果然。」店長拍了一下自己的臉。
孩子聽後,又歪了歪頭。
店長皺眉冷哼了一聲。
書店……在哭泣嗎?
「這個,你好好珍惜着吧。只能用在你最需要、最想要的東西上。」
「所以說,你沒有六文錢對吧?六文錢,就是錢,錢。在這裏,買任何東西都是要六文錢的。你沒有帶一分錢,對吧?」
一滴溫熱的液體滴在了少年的鼻尖上。
到底平時都喫些什麼啊!連咖喱和漢堡都不知道,少年心中一陣苦澀。
奪衣婆哼了一聲,說道:
她那宛如童話中喫人的山姥般的模樣,把孩子嚇得不輕。
「它是不是窺探了那個孩子的內心,發現了什麼……」
像是漏雨一樣,天花板上滴下液體。不過這液體有些鹹。
一陣沉默過後孩子低下了頭。
「……你餓了嗎?」少年問道。
伴隨着店長感傷的話,某一記憶從腦海深處浮現,少年咬緊了脣。
「請來一份兒童套餐,還有一份蟹肉焗飯。」
「哼,便宜的滌綸貨,不值幾個錢。而且啊,這孩子瘦得皮包骨。」
「和茨一樣呢。」
「那好,把那便宜貨脫下來吧。」
少年回覆後,孩子握緊了叉子,開始大口吃起來。
「不過,既然要喫的話,不如讓他喫點好的,對吧?」
「哎——小孩子什麼都喫——哎,剛說完又來了!那個不行!」
少年也喫了一驚。
「店長,要不給這孩子喫點什麼。」
明明自己比孩子還要骨瘦如柴,她卻這樣說道。
「那倒是……但是——」
「好,就這樣吧。」
「哎呀,這可不行!」
店長打發道,少年無奈,只得帶着孩子離開了店。
「爲什麼是我?」少年不滿地說。
即使現在,還有些沒帶六文錢來到這裏的死者,他們會被告知去奪衣婆的店鋪。
於是——
一滴,兩滴。
「唔……我們這裏有的都是些大人喫的,不知道合不合孩子的口味。」
少年問道,孩子看起來不知道什麼是兒童餐,歪了歪頭。
◇ ◇ ◇
「店長的臉看起來也很可疑呢,似乎被討厭了。」
店長在後帶着副可疑笑容,優雅地行了一禮。
少年也跑過去,抓住孩子纖細的手臂想阻止他,孩子驚嚇到就是一躲,抓起散落在地上的紙就要離開,等再次往嘴裏塞時被奪了過來。
「可以哦,都是給你喫的。」
然後,他們去了餐廳。
能反映人心的書店,從天花板上滴下這種鹹味的液體,少年記得有兩次。
「這不是喫的。」少年說道。孩子那空洞的眼中透出一絲哀傷。
「兒童餐可以嗎?」
店長抓住試圖逃開的孩子,從嘴裏拉走了溼漉漉的塑料繩。
「可能是不喜歡被人碰吧。」
這回,孩子從櫃檯後的架上抓掉了些包書用的牛皮紙,從地上撿起後用雙手拿着,開始咬起來。
「收購價就是六文錢。雖然這生意划不來,但規矩就是這樣,沒辦法。」
他之前可是問都不問就大口吃着塑膠繩和包裝紙的啊……少年心裏又有些難過。
這個孩子似乎是第一次來這樣的地方,只是餓着看菜單上的照片,卻不點菜。
店內由木頭搭建的古樸天花板上,鹹液仍在不斷滴落。
「哎呀!」店長抬頭望着天花板,睜大了眼。
生前在銀座名店擔任主廚的老店長製作的西餐,每一道都是極品,今天餐館裏也擠滿了死者和鎮上的居民。
說着她把一張畫有六文錢圖案的票子放在孩子的小手心裏。
「茨,你帶孩子到奪衣婆的店去,然後帶他去餐館喫兒童餐,錢由你來付。」
「啊,說六文錢可能不明白。客人您有錢嗎?」
本來,奪衣婆對孩子就心軟。
——是不是看到了什麼悲傷的事呢……我們這店鋪心思可是很敏感的。
可這樣一來,就要光着身子搭船了,所以大多數人會用到手的六文錢買回一件衣服。
孩子似乎明白了,輕輕地搖了搖頭。
繩子還從孩子的嘴裏伸出來。
店長問孩子,孩子歪了歪頭。
被盯着的孩子小小地縮了縮身子,點了點頭。
孩子像是要躲避少年和店長,逐漸地拉開距離,躲到了書架後面。
「孩子是由你負責的。漂亮姑娘是由我負責的。快去吧,不然他又要喫塑膠繩了。」
奪衣婆嚴厲的眼光打量着孩子纖細的手腳和從肩上滑落的鬆垮壽衣。
「總比塑膠繩和牛皮紙好。」
店長的話讓少年心中一沉。
店長驚呼一聲,急忙跑向孩子,從他的小手中拿起了包裝用的塑膠繩。
孩子不說話,陪同的少年替他答道:
兒童套餐裏有漢堡、炸雞、蛋卷,還有章魚香腸。蔬菜是西蘭花和小番茄,炒飯的小山上插着面星星的小旗,還有布丁作爲甜點。
她本來的工作是剝掉沒有六文錢的死者的衣服,替他們支付船費的,但自從渡河變成實際上免費的之後,她就轉行做起了現在的生意。
「話說,客人您有六文錢嗎?」
店長和少年都知道這一點,所以他們首先來到了古衣鋪。
奪衣婆對脫下壽衣赤着身子的孩子說道:「這東西是劣質品,處理起來麻煩,你就穿這些吧。」然後給了他整套衣服,包括襪子和鞋子,不等孩子回應,就轉過駝腰的背影。
少年幫他點了單,沒過多久,熱乎乎的菜就隨銀托盤端了上來。
奪衣婆那雙凹陷的眼睛兇狠地盯着孩子。
「有咖喱和漢堡哦。」
喉嚨突然一哽,差點出口的話被強壓了下去,少年瞪着店長。
他一口咬下澆了甜番茄醬漢堡,驚訝於它的美味,接着炸雞和蛋卷一個一個地塞進嘴裏。
「慢慢來,沒人和你搶。」
擔心孩子會噎着,少年提醒道。孩子顫了一下抬頭看着少年,然後又低下頭去,慢慢嚼了起來。
炒飯、小番茄和西蘭花都喫完了,孩子用勺子舀起布丁甜點放入口中,再次瞪大了眼睛,一副幾乎要融化的表情。
所有的飯菜都被喫得一乾二淨,似乎沉浸在回味中,孩子呆呆地坐着。
「連西蘭花都喫了,你很棒啊。」
少年不由自主地說出了這樣的話。
記起自己還活着的時候,極度飢餓下喫過的兒童套餐,味道如夢般美味,少年的回憶伴隨着心中的一陣刺痛。
那時盤子裏的是漢堡、蛋包飯、通心粉焗飯、小番茄和西蘭花,還有一份牛奶布丁。
只有菜花又乾又硬,沒有喫完。對桌上喫着海味套餐的討厭傢伙還取笑了自己。
——不喫西蘭花可長不大的哦。
少年強裝硬氣地說自己正打算喫,然後把西蘭花塞進嘴裏硬生嚥下。對方的細眼眯得更細了。
——真是個好孩子啊。
這話讓少年心中愈發不舒服。
那時的自己幾歲來着?
比眼前的孩子大個兩三歲吧。
活着的時候,少年自己就是個總是身上有傷,肚子空空的孩子……
——要好好喫飯,才能長大變強,繼續活下去。
一直以來,少年都懷疑活着會有什麼「好事」。
不知道自己已經轉世多少次了。
所以他纔會那麼害怕別人的手。
孩子點了點頭。
「說到小孩子喜歡的『枕頭』,這本肯定是首選。枕仙人和褥子、被子一起助人的溫暖故事。」
勺子送入孩子嘴裏後,那空洞的眼神稍微亮了些,臉頰也泛起了紅暈。
他滿是安心地低聲說着,把書封面貼在自己的臉上,然後緊緊地抱住了它。
「竟然還有這樣的店……」
——怎麼,不想說名字嗎?那我就叫你茨(いばら)吧,好不好,茨。
店長嘴角向上揚起。對少年來說,這是最讓人討厭的,但也是可信賴的表情——他輕揮華麗的袖子,一隻手放在胸前,優雅地行了一禮。
「歡迎光臨,年輕客人們。我們店還給遊廓供貨呢,這裏有讓您有皇宮般享受的華麗牀品哦。」
各式枕頭排開,孩子的眼睛稍稍一亮,但很快就黯淡了,表情比之前更加悲傷,搖了搖頭。
門口敞開着,可以看到店內堆滿了被褥和牀單。
「請用這六文錢,給孩子挑個他想要的枕頭。」
打完招呼後,他低頭一看。
下一世,再下一世,都是被親人厭惡,被他人迫害,充滿了孤獨、痛苦的一生。
「要喫嗎?」
甚至還聽到了那種「快點,快點」的咕嚕聲。
如果是自己一個人,肯定無法把重要的枕頭交給那孩子。
本以爲沒有想太久,但回過神來時,發現孩子正茫然地望着自己。
孩子那雙原本茫然的眼睛裏,漸漸積滿了淚水,
少年點的蟹肉焗飯還剩下四分之一左右。
孩子對被子和毛毯表現出很感興趣,進店後就一直四處張望,似乎在尋找什麼。
老闆拿出了包薄紙包着的金平糖,但孩子仍然哭個不停。
少年擰下溫暖的門把手,打開了玻璃門,店長一如往常懶洋洋地靠在櫃檯上。
或許,自己在關於書籍方面,是信任這個人的。
「我明白了。交給阿蘭陀書店吧。我們會爲客人您挑選最後最好的一本書。」
就像是依偎在母親懷裏的孩子一樣。
「不是,因爲……」
少年心想,也許對這個孩子來說,這本繪本就像母親的替代品。
現在的生活,反倒好一些。
臉頰和嘴脣都放鬆下來。
這人又在說些什麼呀。
孩子的表情迅速變化。
難道是因爲這不是他生前用的枕頭?這樣的話,那就沒辦法了。
書名是《枕頭仙人之一起去散步》。
老闆推薦了錦緞的被套和蓬鬆的羽絨被,但少年推掉了這些,表示想看枕頭。店長於是拿出了各種從豪華到普通款的枕頭。
想牽孩子的手,結果還是被躲開了。
「嘿,可以的話,也讓我們看看那本書吧?不如,我們三個人一起讀怎麼樣?」
回店前,他們決定去找枕頭。不過,在這個沒有睡眠需要的鎮上,真有賣枕頭的店嗎?
此時已經是凌晨三點,但這裏沒有晝夜之分。是個沒有太陽和月亮,全天光亮的世界。
他也一定沒有足夠的食物,所以餓得連紙和塑膠帶都往嘴裏塞。
「枕頭……我的。」
店長伸出手掌,少年把六文錢的票子放到他手上。
眼中浮現出光彩,臉頰泛紅,嘴角舒展開來。
那雙淺棕色的空洞眼睛裏,可以看到孩子既擔心突然沉默的少年,又有點害怕他的反應,少年有些不好意思。
「我的……枕頭……」
少年認真地聽着這些話。
每次新生,本應會失去以前的記憶,變成另一個人,然而自己卻記得一切。
「回來啦,茨。你們可真夠慢的。」
這孩子一定是怕人觸碰。少年自己也曾經如此,所以能理解這孩子的處境,心裏不禁又一陣隱痛。
店長放在孩子手上的是一本正方形的繪本。
所以他一刻也不願分離。
「好喫嗎?」
最終,兩人來到了一家單層樓房的店鋪,門口豎着「高級羽絨被入貨」、「安眠枕」的旗子。
孩子似乎還想要,少年便吧剩下的全部舀起來遞過去,孩子像雛鳥一樣張開了嘴,開心喫着。
也許,這孩子曾遭受父母虐待。
每一次都是,感覺一切變得越來越糟糕。
「……」
他眯着細眼,微微一笑。
那笑容讓少年很不爽,本來店長的臉就是帶着令人厭煩的可疑表情,平時也習慣了。
◇ ◇ ◇
店長得意地講述着,店鋪也似乎在驕傲地喘息。
「哎喲喲,好不容易打扮得這麼漂亮,結果還在哭鼻子,真糟糕啊。」
少年舀起稍冷掉的焗飯,勺子伸了過去,孩子微微張開了嘴。
一股不好的預感弄得少年脊背發涼,等恢復平時那樣冷靜時,店長正搖着華麗的和服,靠近正閉着眼睛,把臉貼在《枕頭仙人》上的孩子,對他說道:
兩人先去了賣生活用品的雜貨鋪,問有沒有枕頭賣。老闆說這裏沒有,不過另一條街上有家專賣寢具的店。
「哎呀——真對不起啊,我們店沒賣兒童枕。下次就來進貨吧。來來,喫塊金平糖好嗎?」
孩子斷斷續續說着,眼淚一滴一滴掉落。
少年嚇了一跳。
「作者加嶽井廣先生,從五十歲時獲獎出道,到他因胰腺癌去世的僅僅四年間裏,爲孩子們留下了十六部繪本。《小達摩》三部曲是經典!還有這本《枕頭仙人》,擬聲詞的使用,大人讀了也覺得有趣,心裏暖暖的。」
忍住內心不滿,少年低頭請求道:「拜託了。」
牀品店老闆也不知所措。
少年帶着孩子往那家店走去。
但也僅是在書籍方面,僅限於此。
「怎麼?茨,給我帶禮物了?」
無論轉世多少次,都是重複着同樣的人生,心也變得冰冷,手上沾滿了自己和他人流的血。
少年帶着垂頭喪氣的孩子,回到了建在三途河邊的古老木建書店。
少年清楚,當店長露出這種狡黠的眼神,店裏充滿着溫暖氣息時,意味着他找到了顧客的書。
「這些枕頭不行嗎?」
盤子空了後,兩人離開了餐廳。
不過……店長倒是經常在店裏,把坐墊對摺當枕頭午睡……
封面上畫着兩個像魚肉山芋餅一樣的生物,中間站着個手持柺杖,圍上白色枕套的紅紫色枕頭。枕套部分畫有雙長長的睫毛和圓溜溜的眼睛。
少年平靜地低聲說着。感覺到店長的嘴角揚了起來。
那是少年從孩子那裏拿的。
「枕頭……我的……軟軟的、暖暖的……很大的。」
他露出了一種確信自己身處最安心的、沒有恐懼和飢餓、是世界上最溫暖最溫柔的地方的表情。
這原本非常怕人觸碰的孩子,現在卻一臉安心地把臉貼在書上磨蹭着。
「聽起來很有意思。我也想讀了。」
然而,有些事只能拜託這個討厭店長。少年盯着店長,突然伸出了拳頭。
雖說平時店長總是笑嘻嘻地說些惱人的話,但在和哭臉的孩子回來路上,少年一直在想,也許這人能幫上忙。
即便每天被懶惰的店長使喚得團團轉,也好過以前。
一起讀書?這個店長、我,還有那孩子?
三個人圍在一起讀書嗎?
也太奇怪了吧!
正當少年走向店長身後捂住他的嘴,孩子突然睜大了眼睛。
本以爲孩子會拒絕,沒想到他抱着書先是抬頭看了看店長,然後轉向少年,點了點頭。
「謝謝。來吧,茨,來這邊吧。」
「唔……」
於是,少年和孩子並坐在店裏的木椅上,店長則拉了一把摺疊椅坐在他們對面,一起讀者放在孩子膝上的書。
並且,
「那麼,茨演『被子』,孩子演『褥子』。我當然是枕仙人啦。接着,得到仙人幫助的『枯樹』由茨來扮演,『蛋』則是讓孩子來。至於蘿蔔和解說,就由我們三人輪流來讀。」
「輪流讀?等等——」
這麼尷尬的事情,怎麼做得出啊!
可是,當孩子點頭時,那開心的表情讓少年沒法反對。
孩子用小手翻開了繪本。
裏面有枕仙人和被子、褥子的圖片和簡介,店長模仿老者的聲音,興致勃勃地開始朗讀。
「名字,不知道。年齡,不知道。」
啊?連這些都要讀嗎?少年很快就冒汗了。
孩子睜大眼睛,認真聽着店長嫺熟的表演。
「我的演技可是受到淨瑠璃大家,初代宇治嘉太夫的指導的。」以前聽店長得意洋洋地講過,當時少年還以爲又在吹牛,所以沒怎麼理會。但現在,朗朗讀出的表現,簡直像是個專業演員。
「喜歡的東西,棉花糖——經歷了艱苦的修行最終成仙。」
「喫起來不是呣呼呣呼,是脆脆的。對我來說有點太甜了,不過偶爾喫這種也不錯。」
「呼——哈,呼——哈」
中途還加上了店鋪的聲音,「咕嚕嚕……咕嚕嚕……」地叫着,整個店鋪都在微微搖晃。
「好好喫!」
少年越來越覺得自己無法抽身,但又不想像店長那樣興致勃勃地作聲,覺得那樣太尷尬,於是乾巴巴地接着讀了下去。
心裏有些不安,卻又有一分寧靜……
想起牀品店老闆給的那包東西,三人一起拆開分享了。
幾條船分別載着十幾位死者,從三途河的渡口出發,駛向冥界。
生硬的聲音和稚嫩的聲音。
每喫一口,肚子和胸口都變得暖暖的。
比白麪包和罐頭魚還要美味。
也許,聽父母讀繪本,正是這樣溫暖而愉快的感覺吧。
可能孩子覺得這個哥哥讀得不好。少年的臉開始發紅,但讀到被子和褥子的共同介紹時,孩子稚嫩的聲音也跟了上來。
「仙人,您最近是不是喫太多了?」
店裏刮來一陣暖風,檯面上的書本「嘩啦啦」地翻動着,孩子興奮地發出「哇」的驚歎。
「好暖和啊——」
接下來是「褥子」的介紹,孩子用稚嫩的聲音,努力地讀了起來。
他一定反覆讀了很多次。
被店長調戲說可愛,少年冷冷地瞪了回去,但聽到接下來的話,不禁心中一沉,低下了頭去。
他可能一個人也這樣大聲讀過。雖然讀得慢,但沒有卡殼,讀完後,孩子滿意地微笑了。
出發去散步時,三人一起齊聲讀出了「呼——哈,呼——哈,呼——哈」的擬聲詞。
「喔喔,好暖和啊——」
孩子抬頭直直看向少年。
三人和店鋪的聲音交織在一起,無論看向哪裏都是笑臉,擺滿了書架的店內,充滿了溫暖。
「……我一直都是這個表情。」
孩子一點也不害怕,跟着在搖晃,開心地重複着「呼——哈,呼——哈」。
漸漸地,孩子似乎累了,頭枕在少年的膝上,像小貓一樣蜷縮着睡着了。
店長把胳膊肘搭在椅背上,託着臉,椅子夾在腿間,身子向前傾來。
當天中午。
其中有一個穿着暖和的上衣和短褲的小孩子,懷裏抱着《枕頭仙人》的繪本,微笑着。
少年輕撫着孩子那過長的淺棕細發,感覺柔軟而順滑。
少年也自然地回了個微笑。
和書店裏的大哥哥、叔叔一起讀《枕仙人》,非常非常開心……
在散步中,遇到因寒冷而發抖的樹、與溫暖的父母走失的蛋、以及被霜打蔫了的蘿蔔時,被子褥子會溴地邊長伸展開來,將它們包裹住。
四目相對,孩子嘴角綻開了微笑。
真是的,沒用的技能一堆……不,這回還挺有用的。
緊貼的地方柔軟溫暖。
「沒想到你也能露出這麼溫柔的表情啊,茨。平時你不都是像根冰錐子那樣冷酷無情的嗎。」
「軟綿綿,熱乎乎——」
「哎呀,又變回那副冷冰冰的樣子了。」
少年跟着孩子的步子,慢慢讀着。
「是喔,您應該多活動身體。我們一起去散步吧。」
兩種聲音融成一體。
像唱歌一樣喃喃低語。
「你打算怎麼辦?茨。」
「是嗎~」
從店裏的某個地方吹來陣陣輕柔的微風,將孩子包裹在其中,孩子那蒼白的手臂緊緊抱着那本繪本。
「啊呣啊呣~呣呼呣呼~」
在蘿蔔田裏,枕仙人也會一起蓋住整個田地,讓每一個角落都溫暖起來。
從散步回來的枕仙人、蓋先生和鋪先生,一起開心地分享了一大盤棉花糖。
「據說他們從小被枕仙人收養了。」
孩子雖然還小,不知道要去的地方是哪裏,但如果有枕頭仙人陪着,一定沒問題的。
那種軟軟的、白色的、甜甜的「焗飯」也非常非常好喫。
店長帶着笑意說道。
「……」
「你要是笑起來,一定也很可愛啊。話說回來,茨,你是不是捨不得這個孩子了?」
不時動着那稚嫩的嘴脣。
書店的大哥哥還是那副板着臉的樣子,但他那雙冷冷的藍色眼睛也不再覺得可怕了。那很漂亮,透明得像閃閃發光的玻璃珠,令人心動。
少年見狀更加害羞,尷尬得不行……
就這樣,三人一時當褥子,一時當被子,一時當仙人,翻着繪本朗讀着。
之後,孩子依舊開心笑着,坐在少年身旁。
「我怎麼有點想喫棉花糖了。」
「名字,褥子阿助。喜歡的東西,油炸仙貝。」
◇ ◇ ◇
無論重活多少次,都沒有過父母給自己讀繪本的經歷……
孩子拿起一顆星星形狀的粉色、藍色和薄荷綠色的金平糖,開心地看了看,然後放進口中,小心翼翼地咀嚼,露出了微笑。光是看着他那副樣子,少年也覺得金平糖格外甜美。
本快枯死的樹開了花,蛋孵出了動物,田地裏生機勃勃的蘿蔔們也笑哈哈。
「他們尊敬仙人,現在是仙人的弟子,負責照顧仙人的生活。」
店長眯起了細眼,呵呵笑着。
見到店長又在笑嘻嘻地看過來,少年不由得繃緊了臉,難道自己的表情真變成那樣嗎?
他分出自己的食物,拿勺子舀起來喂自己。
店長泡了焙茶。
不知不覺中,孩子瘦小的肩膀、手臂和腿都緊貼着少年。察覺到的少年感到有些尷尬難爲情,也不敢亂動,而店長則眯起了眼,笑嘻嘻地看着他們。
「船今天中午就出發了。再過半天,這孩子就要坐船去另一個世界了。到時候你們就見不到了吧。」
「啊,果然是這樣啊。」
書店裏的大哥哥起初板着臉,看起來像是生氣了,還以爲會打自己……但他幫忙找起了枕頭,實際上非常溫柔,對人也特別特別好。
「這有金平糖。」
而且昨天,那位善良的書店大哥哥給自己喫了所謂的「兒童套餐」。那是第一次喫到這麼好喫的東西。
「名字,被子阿信。喜歡的東西,醬油仙貝。」
讀書的時候,書店裏一直溫暖得像是裹在毛毯裏。
後來喫的那種「金平糖」……也甜甜的,很好喫……
船緩緩前行。
抱着心愛的繪本,望着漸行漸遠的岸邊,天真地用明亮的聲音繼續低語。
「軟綿綿,熱乎乎,熱乎乎……」
◇ ◇ ◇
「看你這麼寂寞的樣子,當初就不該讓那孩子上船,而是把他留在店裏。只要茨你能幹兩人的活,我倒無所謂。」
「我已經在幹兩個人的活了。還是在替店長你幹。」
在三途河岸邊的書店裏,店長懶洋洋地坐在木質櫃檯後面,喝着烘焙茶,喫着浸在醋醬油裏的烤魷魚。
穿着侍應生服的打工少年,抱着書本,忙碌地在他面前來回走動。
「我不擔心那孩子。他很懂事,能把番茄和西蘭花都喫光。」
從那眼神空洞、肚子空空的孩子身上,少年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少年死後第一次來到這家書店時,店鋪能將顧客的內心反映到書架上,那時店裏天花板上滴下了鹹澀的淚液,顯然是看到了非常悲慘的景象。
店長像歌舞伎演員一樣,鬆散地披着件華麗和服,坐在櫃檯後,眯起了那雙細長的眼睛。
——你是來見我的吧?會不會有點急了?
他打趣道。
——我不是爲了見你才死的。只是……我不想再去那個世界了,不想再轉世了。我不上船,請讓我留在這裏。
即便重生了多次,仍然是重複着同樣的經歷,甚至越來越糟。想到這個和自己境遇相似的孩子可能會再次輪迴,遭受同樣的苦難,少年就感到沉重。
少年也有挽留的想法。
然而,那只是一廂情願。
誰能肯定那孩子轉世後還會再次不幸呢?
——從今以後,一定會有很多快樂的事情。
店長眯眼注視着少年。
————————————————
全是讓人高興的事。
自己拒絕了來世,選擇留在這裏。雖然少年知道自己還有這種念想很不對頭,但是——
「我可是全喫了!」
「對啦,茨,你小時候還不喫西蘭花呢。」
少年相信。
(參考書籍:加嶽井廣 《枕頭仙人之一起去散步》(まくらのせんにん さんぽみちの巻) 佼成社出版)
◇ ◇ ◇
在下一世,那孩子一定會幸福。
那沙啞顫抖的聲音,還留在耳邊。
船緩緩前駛。
少年嚴肅糾正道。
聽到這句不能無視的話,少年皺起眉頭。
所以,今後也一定會有很多開心的、快樂的好事情在等着。
書店那位溫柔的大哥哥,在上船前緊緊抱住了自己,小聲說話。
把懷抱的書輕輕貼在臉頰上,孩子閉上眼睛,微笑着喃喃自語。
來這裏之前,媽媽不再回家,自己也出不了門,喫的也沒有了,肚子餓得難受。但自從來到這裏,盡是遇上了好事。
「……好暖和啊。」
少年希望孩子能繼續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