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想要和N高中生約會的小田睦也(享年二十六歲)的故事
《三途河畔的阿蘭陀書店》 · 野村美月 · 1.1萬 字

「拜託了……請穿上水手服,和——和我約會吧。」
身穿白色壽衣的小田睦也,拼命地伸出右手。
這是在一家位於陰陽交界處的書店。
在這家古舊兩層木建書店的一層檐下,掛着一塊寫有「阿蘭陀書店」的招牌。
一樓滿布的書架之間,正進行着一場奇怪的對話。
「拜託了!拜託了——」
這個紅臉低下頭的瘦小青年,正向身穿侍應生制服,在書店打工的少年不停鞠躬。少年冰冷的藍眼睛直盯着他。
「我拒絕。」
如此答道。
「哎呀,茨,人家都這麼誠心誠意拜託了,你穿一下水手服又何妨?正好我這裏有一件看起來尺寸合適的,可以借給你。」
一個眼睛細長的男人,穿着件畫有滑稽青蛙和翻倒兔子的鳥獸戲畫和服,親切說道。
儘管不願承認,但這個人就是阿蘭陀書店的店長,也是少年的僱主。
這個喜歡穿衣打扮的店長,每當聽說和服店或古衣鋪進了稀有圖案的和服或織品,就會興沖沖地跑去,拎着大包小包回來。
然後——
「看看,茨,這圖案怎麼能錯過。」
展示一些常人根本不會想穿的奇怪圖案的和服。
店長喜歡穿女式和服,原因似乎是覺得「這比男式的更華麗」,但從未見過他穿裙子或連衣裙。
或許是由於店長個子高,找不到合適尺寸的女裝,但沒想到他竟然有水手服。
想起來,他還有一件帶褶邊的女僕裝,少年剛在書店工作時,他就很想讓少年穿上。
「茨,你長得這麼可愛,穿上女高中生的衣服也一定很好看。」
「嗚……因爲我看上去沒有威嚴,長着一張娃娃臉。」
「不過那個銷售員……跟店長去哪了呢?」
雖然沒讀過,但光看書名就能想象出內容。
但藍理表現的就很複雜了。
年輕人似乎被這番景象深深打動,身體微微顫抖,原本伸往少年的手轉而指向了藍理。
「一想到被女高中生辱罵,就連這種痛苦也……啊,真好。」
這話似乎打擊到他了,睦也捂着胸口,眼中泛起淚光。
店裏發出「咕嚕嚕……」的愜意聲響,書架上漸次擺上了《你的名字》《喂,班長》(ねぇ、委員長)《致我深愛的每個你》這些書。
「難說……」
「我纔不要呢!我可不是爲了和大十歲長着娃娃臉的噁心大叔約會才留在這的——你也說點什麼呀。」
「咦?來客人了嗎?」
偏偏在這時候出現。
藍理在少年身後撅嘴朝睦也說話。睦也看着她那張依舊可愛的臉,扭動身體發出「嗚嗚嗚」的聲音。這時,一直在偷笑着旁觀的店長插話了。
「你誤,誤會了。我本來打算在第一次約會時只到『牽手』就好了……」
藍理用肘戳了戳少年。
渡口定期有船出發,候船期間,死者可以用六文錢買一樣自己喜歡的東西。
但是,當藍理擔心自己是不是說得太過分時——
「那個……在我上班的路上有一所因爲校服可愛而出名的女校……經常看到那裏的學生聚在一起,嘰嘰喳喳的……我就想,啊,真好啊,真可愛,好想和女高中生交往啊。」
「那個,我剛來這裏,就被月華樓的花魁搭訕了。但那種職業女性,即使再美,也……啊啊,非常抱歉,非常抱歉。比起色氣,我想要的是像女高中生的那種清純。」
她叫藍理,在街上的一家人氣餐廳打住店工。她和少年一樣十六歲,生前是一個把青春獻給排球社團的女高中生。
他害羞地說道。
每當這種時候,少年都會後悔自己的選擇。
伴隨着朝氣蓬勃的聲音和可樂餅的香味,出現的是一位穿着深藍白色箭羽紋和服,繫着白色荷葉邊圍裙,用藍色髮圈扎着馬尾辮的少女。
剛纔還在鞠躬說「拜託了」的是誰啊。
「你好啊。店長說他做多了可樂餅,讓我帶點給你們。」
睦也這時馬上接話。
藍理來之前,少年已經講了很多次,但睦也絲毫沒有退縮,所以很可能沒用。
「啊!確實!」
「話說,茨,你早就死了。滿足新來的死者的畢生願望,也無不可吧?」
不,即使不是藍理,大多數女高中生也會被嚇到吧。
「那麼,要不用這六文錢作本錢,增加你的約會資金怎麼樣?『只想不勞其身,一文錢也不會從天降、由地湧的。』」(譯註:出自井原西鶴《日本永代藏》)
「哦,原來花魁不合你的口味,哈哈哈,我能想到她被你拒絕時的表情,一定是滿臉通紅,怒眉豎起,氣得發抖吧。」
睦也一副癡迷的表情道歉。
大多數死者會登船去往冥界,也有像少年這樣留在這裏的,但這並不容易,少年也只能依賴這個看上去很不靠譜的店長。
「話說啊,客人。約會就只有六文錢是不是不太夠啊?去遊樂園只能買一個人的門票,在時髦咖啡廳也只能點一份餐啊。」
面對猛低下頭的年輕人,藍理眨巴眼睛。
「你說話好猥瑣。」
看着像煮熟的章魚一樣呆立着的瘦弱青年,藍理歪了歪頭。馬尾辮輕輕晃動。
他自顧自地說道。
少年比那時更激動,吼道:
「非,非常抱歉!都怪我說話磨磨蹭蹭的。事實上絕沒有那回事,我們的產品非常耐用……如果您擔心的話,可以提供三年保修,現在的話還可以享受積分——啊,我在說什麼啊。不是這個,呃,是什麼來着,啊,非常抱歉。」
糟糕了,少年差點咂了嘴。
「我可不是你的女朋友。」
「哇,非常抱歉!是啊,你肯定不願意和我這樣的人在一起吧。但,但是,能不能想想辦法,就當是離開前的紀念,就,就一次。」
雖然性格有點些強勢,但單看外表的話,藍理可是能當選高中校花的美少女。
「哎呀,你好惡心。」
少年心想,喜歡那種惡俗圖案,兩人簡直是一路貨色。花魁也曾放言道:
「非非非,非常抱歉。那個,我已經遇到了理想的女生了,所以即使長得再好看……我也不會對男孩子動心了。」
店長和睦也出門後,藍理雙手叉腰,前傾着身子,氣鼓鼓地對少年抱怨道。
正如少年所擔心的那樣,剛纔還對少年投來怯生生目光的年輕人,此刻熱切專注地盯着藍理,臉頰也變得通紅。
「話說回來,爲什麼是女高中生?」
「還有,家電商場的員工?這樣『非常抱歉』說個不停的店員賣洗衣機冰箱,感覺很容易就會壞掉,好可怕……」
正如店長所言,這個位於陰陽交界處的小鎮,除了一個例外,其他全都是死者。
——茨,你長得這麼可愛,我覺得非常合適。
月華樓的花魁是風俗店的頭牌。
不知道。
藍理瞪大了眼睛。
「就這!」
「啊?什麼?水手服?這人突然說些什麼!」
睦也喃喃自語道。
少年在想,他眼神遊離不定地急忙低頭道歉,看來在賣場習慣了這樣吧。
藍理不禁打了顫。
「……你不跟他約會的話,可能就要我穿水手服和他約會了……」
「是,是的,非常抱歉。花魁小姐也說『如果不喜歡真實的女人,就去那家噁心書店,讓那個噁心店長給你推薦本女高中生戀愛喜劇的輕小說吧』,她推薦了這家書店,啊,非常抱歉!剛纔那些是花魁小姐的原話,我絕沒有貶低輕小說或戀愛喜劇的意思——相反,我非常喜歡輕小說。帶有可愛高中女生插圖的戀愛喜劇最棒了。啊,但是,非常抱歉,非常抱歉,我這次是想真實體驗輕小說世界,所以看到這位店員,覺得應該可以。」
「絕對不行!女裝我死也不幹!」
他看起來有點高興。
「這裏是書店。想找人穿水手服跟你約會,你該去街上搭訕,或者去風俗店,要求這種服務。」
「二十六歲……看起來像大學生呢。」
她經常和店長在和服店或舊衣店爭奪看中的和服。
藍理皺眉問道,睦也突然轉了副曖昧的表情,扭扭捏捏地開口道:
年輕人一邊不斷重複着「非常抱歉」,一邊繼續說着。雖然畏畏縮縮的,但沒有收回自己的要求。
「不過嘛,跟那個老油條相比,我們家的茨倒是挺青澀的呢。」
她曾揮舞着印有狸貓圖案的華麗和服的袖子和裙襬,驕傲地揚起下巴。少年記得那時店長很懊惱地說,「那可是我盯上的!」
店前一條三途河緩緩流過,通向冥界去。
「唔——」
「對,對對對不起。怎麼說呢,在死後還能遇到理想中的女生,就心跳加速……呃,那個,所以就是說,請,請穿上水手服,和我約會吧!」
「那也不行。」
「我,我叫小田睦也。呃,非常抱歉,二十六歲了,來到這之前是在新宿的家電商場……呃,賣洗衣機冰箱之類的。聽說可以在三途河乘船離開前,花六文錢買自己想要的,非,非常抱歉,所以我想和女高中生約會看看。真的非常抱歉。」
「我都說了不要,這很噁心,那銷售員卻一臉害羞說些什麼『太好了』,完全適得其反。如果你這男的嚴厲點,說不定他就放棄了。」
他眯起本就細長的眼睛,露出一副騙子般的笑容,把睦也拉過來低聲道:
店長說的話和那時的一模一樣。
「你爲什麼不乾脆告訴他,就算給我一個億我也不會和他約會呢!」
店長笑得太厲害,在櫃檯後彎下腰咳嗽起來。店內的書架上則擺列着諸如《女裝男子與戀愛禮服》(女裝男子と戀するドレス)《女裝後陷入麻煩的陰角與不良的雙向暗戀》(女裝してめんどくさい事になってるネクラとヤンキーの両片想い)《我的連衣裙》(ぼくのワンピース)之類的書。
——這誇張的圖案,這鎮上也就我一個能駕馭。
來書店要求穿女裝約會的人,算哪門子顧客,和店長一樣奇怪。少年冷冷拒絕了,但對方瞪大了眼睛,慌張地揮手說:「那那那,那我就有點……」
「啊!」
◇ ◇ ◇
店長笑出了聲來。
就在少年決心已定的時候,有人來了。
「爲什麼要我說……」
開什麼玩笑,絕不可能穿水手服。
實話說,在這個古舊的小書店,穿侍應生制服勉強算合理,但褶邊女僕裝,甚至水手服,根本就不合適。
店長用更加像騙子的表情和語氣繼續道。
睦也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睜大了眼。
「啊,是的。非常抱歉。」
但肯定不是什麼好地方。
◇ ◇ ◇
睦也失去了所有的錢,一臉茫然不知所措。
店長帶他去的是街道里巷的一家地下賭場,那裏進行着骰子、花牌和麻將等賭博活動。
在店長的指導下,睦也通過猜骰子的單雙,順利地將六文錢贏到了二十三文。
「客人,您真是運氣爆滿啊,這樣能去遊樂園,點杯奶油蘇打和甜甜圈,還可以來份午餐套餐。再多賺點的話,就可以在禮品店買些可愛的飾品送給人,女孩子會對您心動的。」
「啊,是,是嗎。那……再來一把,怎麼樣……」
「好,幹吧!」
然而,睦也隨後在花牌上接連失利,所持資金迅速減少。
「到這停下的話,穿着水手服的幸運女神也會失望哦。」
被店長這麼鼓動——
「是,是的呢。」
睦也帶着哭腔參加了最後的麻將,結果輸個精光。
「哇,這樣的話既不能約會,也不能搭船了。早知就該收手的。都怪我貪心,才活了二十六歲的自己哪有什麼運氣呢。啊啊啊,我該怎麼辦啊。」
睦也跪在地上哀嘆,店長再次露出壞笑,低聲道:
「那麼,真正的最後一把決勝負來了。有一場非常適合您的比賽,要不要參加看看?拿到第一名的話,就能拿到一大筆獎金,當場暴富哦。」
嗯?比賽?
自己要參加嗎?
雖然疑點很多,但現在身無分文的睦也已經別無選擇了。
「知道了。我會參加比賽的,然後作爲這輩子的最後紀念,和女高中生約會。」
就這樣,大約一個小時後,睦也和其他參賽選手站在了起跑線上。
睦也後悔自己的高中三年是在男校度過的。
大家都在喊着自己的名字。
睦也向觀衆席展示墨跡未乾的字。回想起生前在家電商場時的情況,和先前的拘謹完全不同,他聲音洪亮清晰地喊道。
啊,她們真可愛。
率先寫完的是蛤蜊郎,他舉起和紙向觀衆席展示,頗有氣勢地朗讀起寫下的字。
這種事情還是第一次遇見。
「小田姆!」
「即便如此,還表現得那麼開朗,真是個好人!」
大學的時候,雖然有過一個女朋友,但她要更年長,而且總是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在您最後的紀念時刻,請用龍膽堂的鮮花裝點。」
感覺好像聽到了這樣的聲音,「好,好吧,我試試。」睦也趕忙跑到桌子前開始研墨。
這時,觀衆席上的店長站了起來,高聲向賽場呼喊道。
要是有那樣一個可愛活潑的女朋友,該多幸福啊。
左右看參賽選手,有穿着法披裹着頭巾的蛤蜊郎,有舉止優雅的牀品店老闆,有眉目清秀的筆店老闆,有看上去頑固的居酒屋店長,還有和睦也一樣穿着白色壽衣的老人,總之是各行各業的人物。
強項?自己的強項是什麼?
花魁氣得漲紅臉,覺得這是個下流廣告。
可能他得知睦也是家電商場的銷售員,就覺得擅長寫廣告詞招攬顧客。
「厲害!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小夥,居然救了女高中生啊!」
這可是你的強項吧。
「那個叫小田睦也的選手,他爲了救一個掉下站臺的女高中生,自己也跳下了站臺。結果,學生得救了,他自己來到了這裏,真是個糊塗的英雄啊!」
失敗了,他會盡心說「非常抱歉」。
「小田姆,加油!」
「有點無聊。」
大學畢業後,睦也在唯一得到錄用的家電商場工作,由於過去的生活一直低調內向,剛開始的時候,對接待客人和寫廣告的工作感到很痛苦。
店長則像是覺得有趣,微微笑着。
好!總之就是寫,寫,寫個不停!
老實說,自己既不擅長跑步,做事也不夠靈活。
注意到睦也後,她紅脣緊閉,哼了一聲,扭頭過去。然而轉頭就見到店長在一旁竊喜,又撅起了嘴來,等到與店長四目相對,則是面露惱怒。
「輕柔飄逸,飽滿盡享!在月下美人匯聚的天堂,享受柔情的撫慰與豐盈的擁抱!」
自己爲什麼會被分配到這個部門呢?怎麼想都不適合,真想辭職。
睦也望向觀衆席的書店店長,他點頭示意:「去幹吧!」
是借物賽跑嗎?
阿蘭陀店長是則笑得眯起了細眼。
下一個障礙是跳起來抓住懸掛的牌子,上面也寫着店名。
這一切都要仰賴那些學生們,自己真要向她們膜拜。
店長講述了睦也的故事,賽場頓時亂哄哄一片。
他將筆蘸滿了墨,在長和紙上一口氣寫了起來。
就是那個性感花魁所在的店。
原來是商店的廣告宣傳賽,睦也終於明白了。
「看,週刊上也有他的照片!」
「自己卻被電車撞了,真可憐!」
賽場裏迴盪着「小田姆」的呼聲。
要把自己抽中的店鋪宣傳語寫在和紙上,向觀衆展示來贏取投票。
因此,睦也毫不猶疑和感到羞恥,將自己所想的寫了出來。
就這樣,睦也陸續寫了第三第四家店的廣告,並讀了出來。
有評審?是什麼意思?
氛圍像是一場社區運動會,睦也對這到底是怎樣的比賽愈發疑惑。
鑼聲響起,作爲比賽開始的信號,二十多名選手同時起跑。
睦也抓着筆,開始在和紙上書寫。
他那滑稽的「啞啞」聲引得觀衆席上一陣笑,投給睦也的票也比其他選手要多。
在通過障礙的過程中不斷宣傳店鋪,最終得分最高的選手將成爲冠軍。
店長一貫的笑臉鬆了下來,是失望了嗎?
睦也現在是第四名。
聽了睦也的介紹,當有顧客購買了商品時,他高興得不得了。當顧客看到廣告牌起了興趣,問「這件商品怎麼樣」時,他會感到振奮。
「就像是障礙賽跑,只不過有評審。」
對睦也自己而言,賣場就是表現的舞臺,即使看起來很傻,他也總是堅持着亮點和衝擊力來面向所以顧客。
「小田姆,真英雄!」(譯註:おだむぅ,小田睦也おだむつや的暱稱)
店長如此說道。
工作人員回收了投出的票,前六名的總分被記錄在板上。
看起來大家都不是特別擅長運動,或許應付得來。
這種情形讓睦也驚訝不已,心中一片熱血沸騰。
第一個障礙是罩在地上的網,穿過後,面前放着張名片大小的白紙。
看來是紅票十點,藍票五點,黃票三點。
是要去這家店借東西嗎?
理容店?理髮鋪?
「烏丸理容店」
「沒事,這是你的強項。相信我。」
睦也大聲讀出後,觀衆席再次笑聲不絕,更多的紅票、藍票和黃票被投擲上來。
「啞啞啞啞——這鎮上最好的理髮店,就是烏丸(からすま)理髮店,連烏鴉(からす)都是這麼說!」
「人生的終極美味,松尾壽司店的松葉壽司!美味直衝天堂!奔向極樂!」
事實上,睦也在賣場寫過無數的廣告標語。他沒有受過寫作的訓練,也不具有非凡的靈感和才華,但由於他那一根筋的頭腦,至少在數量上完成了很多。
真好啊,女高中生。
而且,那個掉下站臺的那個學生得救了,真是太好了!
鎮廣場上聚集了很多人,還有一些小攤位。
看着她們充滿活力的樣子,聽着她們的歡聲笑語,肩上的壓力頓時就輕了,好,自己也要加倍努力。工作熱情也高漲了起來。
但看其他選手,他們站在桌前,在掛軸大小的和紙上寫些什麼。
翻過來一看,上面寫着:
離他稍遠處,有一位盤起頭髮,插滿簪子,穿着華麗和服且大敞領口的女人。正是花魁。
店長把刊有睦也照片的那一頁舉了起來,躁動聲更大了。
就在這時,比賽開始了。
緊接接着是那位舉止優雅的牀品店老闆,他展示完寫好的和紙,用溫和地朗讀道。
隨着拼命去完成不知多少任務,無論是寫廣告還是接待客人,睦也都逐漸適應了,工作也逐漸樂在其中。
觀衆席上,紅黃藍色的票紛紛投來。
店長在觀衆席上露出笑容。
看起來很開心。
猶豫什麼時候遞辭職信的時候,睦也看到了住在附近,在車站聊天女高中生們。
「月華樓」。
「好麻煩。」
她嘴邊常掛這樣話,經常在家裏懶散度日,兩人幾乎沒有什麼快樂的回憶。
兩人交往了一年後自然而然斷了聯繫,這件事成了睦也的陰影,他決定暫不考慮交往戀愛了。
沒想到進入社會後,會對女高中生這麼大的興趣。
雖然自己這個不起眼的平凡人,根本沒想過和女高中生交往,但光是幻想有個女高中生的女朋友,自己就很開心了。
那天晚上,睦也下班後等電車回家,見到一個看來不大舒服的女高中生在站臺上搖搖晃晃,然後就掉進了軌道。睦也沒多想就跟着跳了下去。
等到把失去意識的女生拖到避險處,睦也的記憶就在此中斷了。
醒來時,睦也發現自己穿着白色壽衣,鎮上的人說,這裏是陰陽交界處,自己已經死了。
是嗎,自己已經死了?
那個女高中生怎麼樣了呢?希望她能得救。
聽說在渡三途河前,可以用六文錢買一樣東西,於是睦也希望在人生的最後,能和女高中生約會一次。
那樣就死也無憾了。
當睦也念完第六家店的廣告詞,廣場上滿是「小田姆」的呼聲時,他在人羣中發現了那個扎着馬尾辮的少女。
她穿着青白色的和服,繫着帶褶邊的圍裙。
正是睦也覺得命中註定的那個少女!
她來了!
◇ ◇ ◇
「那個人,是爲了救人才死的……」
站在少年身旁的藍理臉頰微微泛紅,認真地低聲說道。
因爲好奇店長和睦也在做什麼,藍理說要去看看,還把少年拉了過來。
廣場上人頭攢動,一看正趕上了比賽,作爲選手的睦也受到大家的吶喊助威。
「那麼,順便讓他枕着你的膝蓋聽怎麼樣?」
她鼓起了腮幫子。這表情也可愛得讓人暈眩。
睦也現在是第二名,和第一名僅差兩分。
少女說,別老看過來,於是他閉上了眼睛。
他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
爲睦也加油鼓勁。
「好啦好啦,這就是最佳尺寸,很適合你嘛。不愧是現役女高中生。」
女觀衆們的歡呼聲不斷。
◇ ◇ ◇
某處傳來了像是在關心睦也的聲音,店內的空氣變得溫暖起來,書架上擺滿了諸如《第十二個天使》《人生總會有辦法的喵!爲明天招來幸福的68種方法》《尋找幸福之門的鑰匙:世界勵志名言》(幸せの鍵が見つかる 世界の美しいことば)等書。
紅票也不停地飛舞。
光是想象,睦也就差點流鼻血了。
店長用輕鬆的口吻安撫抱怨的少女。
見那個扎着馬尾辮的少女起勁喊着加油,睦也心裏非常感動。
經過這番對話,睦也抱膝躺在店內的長椅上。穿着水手服的少女坐在一旁爲他讀書。
睦也揮手回應。
這時,睦也更加感受到臉頰上柔軟溫暖的觸感,感覺真的枕在膝上一樣。
「請收下這本阿蘭陀書店爲您挑選的最後最好的一本書。」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幻覺,感覺椅子有點溫熱……像人的肌膚一樣的觸感……就像被枕在膝上一樣……
睦也瞪大了眼睛接過的,是一本薄薄的文庫本。
「咕嚕嚕……」
結果還是靠臉啊,睦也徹底沮喪了。
與平時輕佻的口吻完全不同,店長恭敬地說道:
「客人您已經很努力了。這是我給您的參與獎。」
「哎呀,真是可惜啊。最終還是高松屋贏了。算上今年,那個帥氣的筆鋪老闆已經是五連冠了。客人您能拼到這地步,已經很不錯了。」
抬頭一看,是穿着華麗和服,眯眼微笑着的店長。
「加油!」
看到最後一張紙片上寫的店名,睦也猛地一驚。
比賽以筆鋪店長的勝利告終,睦也以五分之差敗北。
店鋪裏出現了一位穿着水手服,扎着馬尾辮的少女。她嘟着嘴,臉頰羞澀泛紅。
而且在比賽中得到了大家的支持,那少女也對自己說了加油,嗯,這已經足夠了。
「喵——喵——喵——你送上的蛋包飯,是戀愛的味道。在宮野餐廳與你相會吧!」
「現役用錯了吧。我都已經死了。」
那是一家由銀座名店的大廚做美味漢堡和蛋包飯的餐廳,少女是那的看板娘。
◇ ◇ ◇
睦也含糊地說道。
和紙上寫着的是:
然後——
這句話本身很普通,但寫出來的字超乎尋常地秀麗,流麗的筆致幾乎達到藝術的境地。更重要的是,這位穿着洗練和服,微笑着的店長,姿容彷彿散發着光彩。
睦也雙手接過票,低頭拜謝。
「而且,這次我們還特別爲您提供女高中生朗讀服務。」
「絕對不要!」
她用這副表情看着睦也,生硬說道:
「謝謝你爲我精心打扮——如月和服店」。
「客人真是個沒有貪念的人啊。我很感動,所以特別再給您一個參與獎。」
店長優雅地彎腰行禮。
低聲說道。
在少年看來,睦也用毛筆在和紙上書寫,向觀衆大聲宣讀,賣力又認真的樣子,讓人忍不住想爲他加油。
穿着侍應生制服的少年也冷冷回道。
雖然沒能和女高中生約會很遺憾,但能上船還是不錯的。
啊,感覺好像在被安慰着。
睦也正在抱頭沉思時,一張寫有「往冥界」的單程票被遞上了面前。
只有第一名纔有獎金,所以他什麼也沒拿到。
「啊?」
「咕……咕嚕……」
一旁的藍理——
書名是《女生徒》——作者是太宰治,這位大作家連睦也都知道。
「阿蘭陀屋店長,這制服有點松。裙子又這麼短,不是很奇怪嗎?」
「……加油。」
繡有金銀絲線蝴蝶的袖子如夢般飄動。
雖然不是膝枕,但只要稍微往上看,就能看到下襬露出的少女白皙的腿,不禁讓人心慌意亂。
「別盯着看啊。我,我也覺得這樣很害羞的。不過,銷售員你那麼努力……雖然約會是不可能的,但是給你讀書的話……可以吧。」
睦也將紙片塞進白色壽衣的衣襟,向前方的桌子全力衝刺。在桌前他迅速研墨,抓起毛筆蘸滿,一氣呵成地寫了起來。
但現在還是沒法振作起來。沒有六文錢,三途河都無法渡過,該怎麼辦呢……
阿蘭陀書店的店長豎起了大拇指。
紅黃藍色的票在睦也的周圍像花瓣雨一樣飛舞。
少女也和大家一起,雙手輕握做出貓咪的姿勢,喊着「喵喵喵」。她太可愛了!
緊接着,更大聲地——
睦也點着頭時——
在三途河岸的書店裏,睦也垂着肩,疲憊坐在木椅上。
睦也感到一股熱流湧上心頭。
說起來,之前在家電商場工作時,業績最好的是個受到女顧客歡迎的帥氣店員,因爲長得像某個明星,還有粉絲追隨,他工作的樓層總是人氣爆滿。
就在這時,場上突然響起「呀——」的尖叫聲,大量的紅票被投了出來。
「拜,拜託了。」
聽觀衆們說,小田姆是爲了救掉下軌道的女高中生而死的英雄,藍理看睦也的眼神變了——
「宮野餐廳」!
謝謝你,阿蘭陀書店!謝謝!
睦也念完這段話後,觀衆也一齊喊着「喵喵喵」。
此時不贏,更待何時!
「啊?」
店長說那個少女在那家餐廳做服務生。
這位眉清目秀的青年,正是當前排名第一的筆鋪店長。
「那,那個,我也覺得那樣太勞煩了,所以,非常抱歉。」
不是投向睦也,而是站在他身旁,頗具風雅地拿着和紙,微笑着的年輕人——
那麼可愛的、宛如理想中的少女,竟然這樣傾身爲自己喊着加油。對了,就要贏得這場比賽,拿到獎金,然後和那個少女來一次人生最後的約會!
「不行。」
「那就讓茨給你當枕頭吧。」
「誒,啊,謝謝。這下我可以走了。」
少女略顯生硬的唸書聲輕柔如摩挲般流過睦也的耳畔。
「早晨,睜開眼睛的心情是很有趣的。」
「就像在玩捉迷藏時,躲在漆黑的壁櫥裏動也不動,突然,嘎拉一聲門被拉開,光線倏地照進來,然後聽到對方大聲叫道:『找到你了!』」
「刺眼的光亮,然後一陣怪異的感覺,心臟撲通直跳,就像那種抓着衣襟,略帶羞澀地從壁櫥裏出來,然後氣呼呼的感覺。不,不對,不是這種感覺,應該是更讓人受不了的。」
小說敘述者少女的日常瑣事和思考細細道來。
彷彿就是在聽本人的自言自語。
那笨拙而害羞的聲音,真是可愛。
故事中的這個女孩也很可愛。
兩個都很可愛。
非常可愛。
「打掃屋子的時候,突然哼起了《唐人阿吉》,稍回過神,平常熱衷於莫扎特、巴赫的自己,居然也會無意識地哼唱《唐人阿吉》,真是有趣。」
「拿起棉被時嘿咻地吆喝着,打掃時唱着《唐人阿吉》,自己該不會變得非常糟糕了吧?這樣下去,不知道會說出怎樣下流的夢話?我感到非常不安。不過又莫名覺得很可笑,於是停下手上的掃帚,一個人笑了起來。」
即便她有時會思考嚴肅的事情,有時表現得殘酷,但她的青春活力和天真爛漫,依然讓人心動不已。
啊,真的好可愛啊。
「喫完飯後,我鎖好門就上學去。雖然覺得不會下雨,但我還想帶着昨天從媽媽那得來的漂亮雨傘。這是媽媽年輕時用的,發現這個有趣的傘面,我有些得意。真想拿着這把傘,走在巴黎的街道上。」
原來是從媽媽那裏得到了漂亮的傘,開心得不得了啊。
打着漂亮的傘,哼着歌,興高采烈地在雨中行走的少女身影浮現在睦也腦海中。
爲一點小事而沮喪,又爲一點小事而高興,喜歡着,厭惡着,憧憬着。
「每天回家走的田間小路,實在看膩了,都不知這是個怎樣寧靜的田莊,眼前只有樹木、道路和田地而已。」
「今天,我就裝作初來這鄉下的外地人吧!我是,嗯,神田附近一個木屐匠的女兒,有生來第一次踏上郊外的土地。這鄉下到底看起來像什麼呢?」
「哦,看上去真高興呢。比起和穿水手服的女高中生約會,聽可愛女學生的自說自話,結果上更不錯吧。」
——嗯,嗯,小藍理念給我聽之後,書裏的女孩子對我來說更加特別了。
她思念已故父親的樣子也很堅強,讓人想要保護她。她想了這麼多事情,敏捷的思維和豐富的想象力,令人驚歎入迷。
面對睦也這番幸福的話語,輪到藍理害羞了,她偷偷地對少年說:
正當店長得意洋洋時,他常去的茶館、居酒屋、魚店還有各家店鋪的人都來了。
店長無奈地說着,少年則是裝作沒聽見,繼續撣着書架上的灰塵。
下輩子要和這樣的女生了一場戀愛喜劇。
阿蘭陀屋老闆真的爲自己選了本好書。
◇ ◇ ◇
(參考書籍:太宰治 《女生徒》 角川書店出版)
「嗯,因爲那是板上釘釘的事。」
見到書架上擺列着的《太宰治全集》,少年心想,嗯,比起約會,唸書要更有意思。
——謝謝,謝謝,謝謝。
「是嗎,我只是想說,可以結清所有欠的賬,真是太好了。」
她如此說着。
店鋪似乎在表示「活該」,發出輕快的咕嚕聲。
「你一開始就打算讓小田參加比賽,所以先在賭場把他搞得身無分文。在賭局截止前,你又把小田救女高中生的事情當衆宣傳……押小田先生的人猛增,結果高松屋的賠率就漲上去了吧。」
——不對勁……他倒更像是女高中生。
「聽說阿蘭陀屋要付賬了。」
「但是你把賭注押在高松屋身上了吧。」
「茨,你今天話挺多的嘛。」
每讀幾行,他就心想,啊,果然好可愛啊,真的太可愛了,真是寶貴啊。
說完後,她露出了略帶滿意的笑容。
少女裝作是初到鄉村的木屐店姑娘,在熟悉的道路上四處張望。
「賠率升了,真不錯啊。」
啊,真的好可愛啊。
「我知道你把錢押在了高松屋身上。前些日子,你不是在店裏和賭場的魚政老闆談過嗎,說高松屋太強了,賭局沒法炒熱,大家都認爲高松屋今年也會獲勝,所以賠率太低了……」
——女高中生也有各種各樣的啊。你這種只要是就行的想法很失禮的,可別這樣啦。我也不是說家電銷售員就誰都可以,而是爲的小田先生你纔讀的。因爲你纔是特別的啊!
「啊,真是太羞恥了。我再也不幹了!」
「好啦,知道你有錢了,爽快點把賬結了吧。」
「茨,是你告密了吧。」
第二天,睦也面帶光彩地道了謝,離開了店鋪。
那樣可愛的自言自語,讓睦也的心一陣悸動。
「不,賬單先放着,我看中很久的和服……」
——要是有個強勁的對手就好了。
藍理說着鼓起了臉。
「我一直相信小田,他在比賽中表現出色,也得到了大家的支持,挺開心的不是嗎?」
正在給書架撣灰的少年瞥了店長一眼,開口道:
泣不成聲的睦也一遍又一遍地道謝。
「多麼棒的主意,又是多可憐的想法。我換了一副臉,故意誇張地四下張望。」
那位八十多年前述說的女學生,彷彿就在自己身旁一樣。
店長作在櫃檯邊上喫着醬蘿蔔,喝着溫焙茶說道。
拿着太宰治的《女生徒》,他步伐輕快地走向三途河渡口。
耳朵像是被絨毛輕撫一樣,睦也一直感覺癢癢的——帶着無比甜蜜溫柔的心情,聽着那稍顯笨拙的聲音。
終於結束長時間朗讀的藍理,臉漲得通紅。
「非常感謝大家的關照!」
◇ ◇ ◇
「喔,什麼意思。」
睦也面帶微笑翻開了阿蘭陀書店的親切店長爲他挑選的最好的一本書。
「心情不錯啊。昨天的比賽,賺了不少呢。」
和女高中生約會肯定會很開心,但聽女高中生唸書也是最棒的。
然後,讓害羞的她枕在膝上來朗讀。
載着死者的船在三途河上靜靜地,筆直地向前行駛。
「真是豪爽,一次性付清,不愧是阿蘭陀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