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1 青梅竹馬的慟哭
《這天,身爲『僞勇者』的我將『真勇者』逐出了隊伍》 · シノノメ公爵 · 4990 字
滿月高掛於夜空,月光溫柔地照耀着地表。
〈嘎嗷嗷嗷。〉
「乖乖,凱諾司。我立刻幫你磨亮鱗片。」
此處是附設於某間旅館的魔獸舍。悠的同伴之一──『魔獸使』凡爾潘正在此安撫藍色飛龍凱諾司。
凡爾潘正在用刷子爲凱諾司擦拭龍鱗,此刻他仍掛心着窩在房內閉門不出的悠。或許是因爲如此他把悠視爲自己的大哥並景仰着對方,凡爾潘擦拭龍鱗的動作比以往粗暴了一些。
〈嘎!嘎嗷!〉
「唔!抱、抱歉,我不小心發呆了一下。」
因凡爾潘粗魯的動作而感到疼痛的凱諾司,埋怨地嚎叫了幾聲。
凱諾司道歉的同時,繼續悉心地繼續擦拭鱗片。緊接着,他的耳朵顫動了一下。
「怎麼了,小凡。你還沒睡啊?」
現身於眼前的是『戰士』歐文•羅帕斯。他揹着與身高等長的大劍,配戴以魔獸素材打造而成的鎧甲,並留着一頭粗獷的剃邊短髮。
「……什麼嘛,原來是大叔你啊。我還以爲是可疑人物呢。」
「少騙人了,聽腳步聲你就能認出是我吧?畢竟你繼承了獸人的血脈。」
「是這樣沒錯。大叔你剛纔在做什麼?」
「嗯?這還用得着問嗎?當然是與可愛女孩們相親相愛,然後暢飲美酒啊。」
「……別說謊了,你明明沒喝酒。」
「……怎麼,被你發現了嗎?」
「你身上沒有散發酒臭味。我的鼻子可是相當靈敏。」
凡爾潘笑了一聲並磨蹭鼻頭下方,接着顫動頭頂的獸耳。這是他一直以來的習慣,不過今天倒有幾分是刻意的。
「換作平時的話,我早就開始盡情享受美酒了,不過今天實在沒有那個心情……老大還關在房裏嗎?」
悠發自內心地嘶吼出聲。至今從未聽過的怒吼聲,令克莉絲汀娜僵住了。
悠就在裏面。
克莉絲汀娜認爲恐怕是後者。
「悠哥他……」
「什麼?」
「當時我頭一次心想,這世界實在殘酷而不講理。」
那是略帶自嘲的笑聲,壓根不像一位充滿自信的勇者。
「悠先生,旅館提供了晚飯。你要喫嗎?」
歐文以帶有深刻體會的口吻低喃出聲。
「……我對法伊爾一無所知。」
不知何時,玫伊已經來到了身後。玫伊以夾帶憂愁的目光望向悠的臉龐,但她還是立即出言糾正悠的行爲。
倘若可以的話,他多麼希望一切能夠和平收場,而不是以那種方式結束。但是這個心願未能實現。
悠乾笑幾聲。
身處眼前的悠彷彿像個孩子。一個抽泣的年幼孩子。
「這樣啊,我也差不多。只能四處閒晃,但也沒幹勁做任何事。回到這裏之後,就看到了待在外頭的你們。」
玫伊不發一語,只是靜待坐在身旁的悠主動開口。
〈嘎嗷♪〉
「……是的,我明白了。」
「當悠哥提起那個叫法伊爾的人時,儘管從他的口吻聽起來情緒很複雜,但最終卻流露出了欣喜的神情。而玫伊姐雖然目光嚴肅,眼眸中卻蘊含着一絲溫柔及感懷。」
也就是三人深刻的羈絆。
他也對法伊爾這個人一無所知。
懊悔之情無數次地侵襲內心。
「沒有這種事。這世上沒有人像你們那般親暱且瞭解彼此,你們也是村子裏感情最好的朋友。」
過去,他曾打聽過一次關於法伊爾的事。
歐文回憶起了法伊爾臨死前的身影,以及直到現在仍窩在房裏的悠。
悠望向克莉絲汀娜。
悠步履蹣跚地走向克莉絲汀娜,抓住她的雙肩並跪倒在地。
敲門聲響起。
「……」
「嗯。」
「是的。手持聖劍的『勇者』,將成爲照耀衆人的希望之光──」
◇
凡爾潘喃喃開口了。
「咦?啊,玫伊小姐。」
「所謂的『勇者』是什麼?勇者是守護人們的存在,不是嗎?」
那雙眼眸是如此萎靡不振、沒有任何情緒,且毫無一絲生氣。
浮現於他腦海的是自己的同伴,同時也有如自己弟弟一般的悠。
基本上,每個人都是在獲得職業之後纔會蒙受稱號。
瞬間,克莉絲汀娜差點向後退開。
「悠先生,起碼喝點水……」
「他總是賦予我勇氣。」
克莉絲汀娜瞥向房間,象徵勇者身分的聖劍被胡亂扔在地上。
「那爲何我非得殺了他不可!」
玫伊立即否定這句話。
「沒錯,大多數的人都是順從自己的職業度過人生,沒有人會對這件事心存疑惑。你知道原因嗎?」
當時那兩人的反應正如凡爾潘剛纔所說。凡爾潘不知道他們三人是基於什麼緣由而訣別。
無力感、後悔、悲傷、空虛、絕望、悲慟、憂慮。
「對不起,克莉絲。不過沒事的,現在讓我們兩人獨處一會吧。」
「是啊。即便克莉絲姐不斷試圖跟他說話,他也毫無反應,然後剛纔玫伊姐也去找他了。我無能爲力……所以只能在這裏跟凱諾司挨在一塊。」
她就這麼敞開門扉並踏入房內。
然而比起聖劍,她更加擔心悠。
所有負面情感不斷、不斷地湧上心頭並帶來傷痛。
「他總是在前方引領着我。」
「這樣啊……小凡,我問你。」
「我不曉得法伊爾•奧斯汀是什麼樣的人。他是懷着什麼樣的意念及想法而試圖達成『勇者』的職責,我也不得而知。不過,那傢伙在臨終之前將聖劍託付給老大,是不爭的事實。」
爲什麼沒有相信他呢?
「我認爲是因爲由他人決定好的人生,令人感到很安心。比起選擇看不清前方的茫茫未來,踏上女神大人決定好的道路肯定不會出錯,一切都會一帆風順。然而實際上並非如此……大多數的人都會犯錯失敗。即便如此,至少職業本身絕對正確無誤。職業成爲了人們的心靈支柱,讓大家心想『不會有問題的』。所以獲賜『戰士』職業的我,也不曾因爲成爲戰士而感到後悔。殺害強大的龍並蒙受『弒龍殺手』這個『稱號』的當下,我也不抱一絲疑惑。」
兩人就這麼沉默了一小段時間。唯獨飛龍凱諾司一邊鳴叫,一邊舒適地享受凡爾潘安撫牠的手。
『嗨,悠!你在發什麼呆呀,快走吧!』
悠十分憔悴。
不過他還活着。
聽見玫伊這番話之後,悠緩緩地鬆開抓着克莉絲汀娜雙肩的手。
他沒有失控發狂,只是坐在牀上。然而他毫無動靜的模樣,簡直就像失去生氣的雕刻品一般。
然而凡爾潘從兩人的反應中清晰感受到了某種感情。
「悠先生,這次的事件我深感遺憾。在那之後,我已委託教會搜索附近,但未能尋獲『僞──』失禮了,未能尋獲法伊爾•奧斯汀的行蹤……因此搜索行動已經宣告終止。悠先生,我明白你深受創傷。即使這樣,我仍舊必須提出建言。在我們無所事事的期間,魔王軍依然不停地危害着人民。正因如此,才需要身爲勇者的悠先生你。請你踏上旅程,拯救人們脫離魔王軍的魔掌吧……」
不曉得該如何是好的克莉絲汀娜手足無措且困惑不已。
「……悠先生,容我失禮了。」
「……果然演變成這樣了。」
克莉絲汀娜瞥了一眼回到牀上且仍垂頭喪氣的悠,接着流露悲傷神情的她就這麼離開了房間。
「那個,玫伊小姐……」
克莉絲汀娜深呼吸一口氣。
房內依舊沒有傳來對方移動身體的聲音。
「不,不曉得。」
然而房門的另一側無人回應。
這個事實令克莉絲汀娜稍稍鬆了一口氣。對於曾想像過最糟狀況的她而言,這份安心感意義重大。
既然是朋友,既然是摯友,既然是青梅竹馬,理應能察覺法伊爾的心情纔對。
房門沒有上鎖。不知是悠忘記了,抑或是他早已沒有餘裕顧及那種事。
這件事苛責着悠的內心。
自那天起,悠就一直關在房裏閉門不出。
即便其他人不相信他,自己也應該相信他纔對。
『每個人都會失敗的,不需要放在心上。悠,你只要依照自己的步調成長就行了。』
他以往的溫柔臉龐蕩然無存。
「他說我是光,但事實並非如此。我從來不曾想過,就算不惜殺了青梅竹馬也要成爲勇者……」
竟然如此草率對待女神贈與的物品,她內心有些意見。身爲『神官』,她應該要好好訓誡對方纔對。
房外的克莉絲汀娜抱着鬆軟的白麪包及水,以擔憂的口吻呼喚着悠。
他道出最後幾個字時已經說不出話來,轉而變爲嗚咽聲。
唯一的例外僅有『勇者』及『聖女』,抑或是與生具來的天才(玫伊及梅莉)。
凡爾潘撫摸凱諾司之後,牠欣喜地湊向他的掌心。
「嗯,我原本也是這麼認爲的。然而事實並非如此。那時……直到法伊爾袒露心聲之前,我都沒有察覺他真實的想法……其實,我一心以爲他變了。他明明不可能改變,我卻沒有相信他?」
下定決心之後,克莉絲汀娜握住門把。
來自走廊的光源被盡數遮掩,僅剩月光灑落房內。
「你曾對自己擁有的『職業』或稱號感到後悔嗎?」
「……沒有。至少倘若我不是『魔獸使』的話,現在就不能與凱諾司一起待在人類世界了。」
「……勇者……嗎。哈哈,哈哈哈哈哈……」
歐文在凡爾潘身旁一屁股坐下。
「悠,別再質問克莉絲了。就算身爲『神官』的她能夠轉達女神的話語,也不可能知曉女神的真心,也無法否定祂。你責備克莉絲不合道理。」
不知經過了多久,悠總算低喃出聲。
湧現他內心的是後悔、悲傷、絕望及失落感,全部都是負面情感。
歐文點點頭。
「無論何時……他都會…………伸手幫助我。」
『真是難看啊,不過我知道你很努力了。所以接下來就交給我吧,悠。』
「他……無論何時都站在我面前……」
『你在哭什麼啊?受不了,悠你真是個愛哭鬼。』
斗大的淚珠自眼眶滿溢而出。
「……爲什麼事情會演變成這樣?」
悠以細微而虛弱的嗓音低喃道。
「假如我不是『真勇者』,我們三人是否就能像當時一樣……像在故鄉時一樣永遠在一起……?法伊爾也就不會做出,那種、那種……全都是我的錯。因爲我想成爲勇者,所以纔會造成這種後果。與其這樣,我寧願當個『無名』。我只希望我們三人能一直在一起,僅此而已。但是我……我卻親手將法伊爾……」
「悠。」
玫伊呼喚一聲悠的名字以打斷他,接着突然緊擁住他。
柔軟的觸感及溫暖的體溫包覆着悠的身體。
「玫伊……?」
「悠和法伊你們真的一點也沒變。你們兩人總是喜歡責備自己,從不仰賴其他人。法伊老是橫衝直撞地獨自解決問題,悠你則是不斷地斥責自己。」
「……沒有這種事。」
「不,絕對有。我都明白。」
玫伊以深切的語氣如此低語。
這段期間,玫伊一直溫柔地撫摸悠的頭。
「你們兩人每次都會亂跑,然後遍體鱗傷地回來。無論我告誡多少次不能胡來,你們也完全不肯聽話。從某個時候開始,連我也變得無力阻止你們。但是我一直從旁觀望着這一切。你們兩人壓根沒發覺我有多擔心。」
「是啊……每次受傷,都是玫伊妳替我們包紮傷口。」
「對吧?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
玫伊再次大力地撫摸悠的頭。
兩人苦笑一聲。
「什麼?」
剛纔的沉重氛圍已經煙消雲散。儘管只是裝出精神奕奕的樣子,但這溫暖的氣氛至少能讓人揚起笑容。
這點不得而知。
玫伊當然也很痛苦。
在這裏的並非『真勇者』及『大魔法師』,只是由於失去青梅竹馬而悲傷哀嘆的孩子們。
就這樣,『真勇者』誕生了。
最後他說出「悠就拜託妳了」的時候,也露出了泫然欲泣的神情。
「嗚、啊、啊啊啊啊……嗚啊啊啊啊啊…………!」
他本以爲只有自己深感痛苦,然而實際上絕非如此。
「玫伊。」
悠心想,這股心痛的感覺恐怕終其一生都不會消失吧。
「悠,在法伊將你逐出隊伍之前,我曾和他見過一次面。」
兩人壓抑聲音嗚咽哭泣着。
即便如此,他們內心的悲傷仍舊沒有消失,只是某種程度宣泄出來罷了。此時此刻,彷彿要侵蝕內心深處的痛苦仍不斷侵襲他們。
「當時的法伊仍是我認識的他。那之後沒多久,我就聽說他將你逐出隊伍的事。那個時後我太過氣憤而沒有察覺,但現在我總算理解了。」
「我也同樣沒能察覺法伊的心境。所以不要獨自責備自己,不要哭泣,不要揹負一切。所以……所以、別、哭……」
悠斥責自己。
「唔,對、對不起……」
玫伊也在哭泣。
「因爲這是我唯一能夠贖罪的方式。」
感覺到滴落自己臉頰的液體之後,悠抬起頭來。
「咦?」
「……嗯。」
「噫……嗚、嗚啊啊啊啊啊!嗚啊啊啊啊,嗚、法伊……法伊…………!」
「……玫伊妳眼角都紅了。」
「啊啊,悠你真的從以前就沒有任何改變,總是馬上就哭得泣不成聲……但是今天,唯獨今天……我也可以當個愛哭鬼吧……?嗚、嗚嗚──……」
透明的淚滴滑落她的臉頰,即便如此她仍爲了鼓舞悠而掛着笑容。
「他大概也會笑我吧。」
只不過自窗戶縫隙流泄而入的滿月之光,卻滿溢着悲傷。
悠不曉得法伊爾爲何在臨終時綻露出笑容。即使這樣,他仍決心要懷着法伊爾託付給自己的思念並勇往直前。
悠揮舞聖劍,立誓要以那股神聖之力討伐侵略世界的魔王。
「對不起……!玫伊……!對不起……法伊爾……!我、我…………!」
「嗯。」
然而勇者內心懷着的思念,真的只是純粹想拯救世界的意志嗎?
那時候,法伊爾的表情像是哪裏想不開一樣。
「悠你纔是呢。啊~啊,明天眼睛一定會腫起來。又要被歐文先生取笑了。」
聽見玫伊這句話之後,認爲自己確實給衆人帶來莫大困擾的悠悄聲道歉。
「我會打倒魔王軍。」
悠將擱置在地上的聖劍舉向天空。
月光反射之下的聖劍刀身,閃爍着悲傷的光芒。
假如那一天,玫伊能問一聲「怎麼了?」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