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身爲『勇者』的軌跡《放逐》
《這天,身爲『僞勇者』的我將『真勇者』逐出了隊伍》 · シノノメ公爵 · 5545 字
討伐『暴風』丹巴斯特•古利普司數日之後,在這座收復的城鎮裏,許多居民都歌頌着我們的豐功偉業。自魔王軍發動侵略起已經歷十年,人類總算擊敗了一名八戰將。
逝去的生命及崩毀的大地都不會復原,然而重見希望之光的人們仍喜不自勝。
「好痛!」
「很痛嗎,勇者大人?」
「是啊。不過沒問題,和人們承受的痛苦相比,這點程度的傷不算什麼。好痛!」
「萬分抱歉。並非『聖女』的我已經盡全力了。」
當人們歡慶勝利之際,受傷的我則專心進行治療。
是由除了『聖女』以外,能夠使用治癒系技能的『治癒師』負責爲我療傷。話雖如此,『治癒師』的技能得仰賴傷患的體力,因此治療過程可說是在與自身戰鬥。
當我因痛楚而呻吟時,爲我擔憂的女性『治癒師』決定轉移話題,以分散我的注意力。
「不過,真不愧是『勇者』。聽說水都愛坦達姆的居民之所以能全數獲救,都是多虧『勇者』大人您擬定的策略,對吧?」
「什麼?」
我慢了一拍,纔對『治癒師』這番話作出反應。
◇
「悠!爲什麼你擬定的計劃全部變成我的功勞!?那是你制定的作戰策略纔對吧!?」
與丹巴斯特決戰之際。
擬定計劃並讓市民逃離城鎮的人是我。
耳聞此事的我錯愕不已。
不對,想出作戰計劃的是悠,然而衆人都毫不猶豫地說那全是我的功勞。
於是我離開現場,向身處於偏遠庭園裏的悠大聲怒吼。
「啊,法伊爾。怎麼了,你不是正在治療嗎?」
「我當然是強行離開了啊!別說這個了,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的功績爲什麼全部變成我的功績了!?」
「『勇者物語』……」
此時,我才總算察覺到。
「這樣啊……打從一開始這麼做就好了。」
怎麼辦?
我察覺到了。
「你怎麼突然離開治療室?我本想去探望你,你卻不在,害我喫了一驚呢。半路上見到悠的時候,他也很擔心你。他說和你聊了幾句話之後,你忽然轉身就跑走了。」
追溯過去的紀錄,勇者必定僅有一人,從來沒有其他勇者同時現身的紀錄,所以我也不曉得該如何應對。我曾想過要找『神官』商量,但經歷過那次《神諭》之後,我就不怎麼信任『神官』。曾經直接看見我的《神諭》且爲悠擔心的那位年邁『神官』,是我唯一信任的對象。然而他已經過世了。
最終在與魔王決戰之前,他終於遭勇者擊敗。
你明明達成了那麼偉大的事,應該多以自己爲傲,拿出自信纔對啊。
「爲什麼,悠?你可是『勇者』喔?然而你爲何如此輕易地侮蔑自己!?」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話說回來,恭喜你了法伊爾!你的勳章又增加了呢。法伊爾果然很厲害!」
「?法伊你真的沒事嗎?」
最後,他在親弟弟手中命喪黃泉。身爲反派角色的他始終沒有對弟弟闡明真相。然而諷刺的是,數次與安古夏司交戰的『勇者』也因此提升了實力。
所以我做出了覺悟。
「爲什麼?不,對了。」
我依言稍微蹲低身子之後,玫伊將額頭抵上我的額頭。
「這種事你能接受嗎!?」
我真是個殘忍的人。
然而現實卻很殘酷。悠遲遲沒有覺醒爲『勇者』。
我目送她的背影離去。
當無辜民衆受害的時候,我卻滿腦子只想着自己。
「那就好。但是,絕對不可以逞強哦!」
「唔!」
怎麼辦?
最重要的是,我更害怕傷害他們兩人。
「纔沒有……這種事。」
然而無數次阻撓勇者的反派角色(安古夏司),其實是主角失散已久的哥哥。安古夏司哀嘆弟弟坎坷的命運,爲了阻止弟弟、讓他放棄,纔不斷妨礙他。
當我打開房門之際,正準備敲門的玫伊剛好就佇立於眼前。她穿着一身美麗的洋裝。
這是激烈的手段,或許還有其他更好的方法。然而被逼上絕境的我,除此之外想不到任何方法。
縱使遭到葛拉帝斯及梅莉蔑視,他也絲毫不放在心上。
然而這次,一線曙光降臨了。
本應近在我身邊的青梅竹馬,此刻看起來卻如此遙遠。
「縱使如此──」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得想辦法纔行得想辦法纔行該怎麼做我究竟該如何是好!?
玫伊做出從兒時就沒有改變的動作訓斥着我。
「呃,梅莉小姐說沒做任何事的膽小鬼,沒有資格接受表揚,要我主動辭退。」
「但是該怎麼做?縱使說出真相,悠想必也不會相信。說到底,這是歷史上第一次同時出現兩名勇者,沒有人會相信的。」
「嗯?什麼事?」
「……不,我沒事。比起這個,我有一件事想拜託妳──」
由我來當反派角色(安古夏司),並阻擋於悠面前。如此一來他肯定就能覺醒爲『勇者』。
我發現了。
我害怕奪走她的笑容,害怕被她厭惡,害怕受她輕蔑。
悠的眼神,與其他人看着我的眼神一樣,充滿尊敬及崇拜。
「玫伊。」
「玫、玫伊!?」
我就這麼拿起附近的桶子,開始嘔吐。
但是我能怎麼做?
我陷入沒有出口的迷宮之中。
再這樣下去不行。直覺告訴我,要是繼續拖延下去,悠會甘於現在的立場,永遠不可能覺醒爲勇者。
我老是心想葛拉帝斯及梅莉是自私自利的人,自己卻也不例外。
啊啊。
玫伊綻露一抹笑容,那美麗的笑容跟孩提時一模一樣。她的眼眸映照出了我的身影。
她的舉動療愈了因爲悠的事而深受挫折的我。
我是……不行的。我辦不到。
「真的嗎?你能稍微蹲低一點嗎?」
「啊,法伊。」
縱使要毀滅我和悠及玫伊共度的溫暖空間也在所不惜。
像我這種人早已無藥可救。
悠深信我是『勇者』,認爲我才能夠拯救世界。不過真正能拯救世界的人是悠纔對。
逃也似地離開悠的視線範圍之後,我並未返回治療室,而是回到自己的房間,倒臥在爲勇者準備的最高級牀鋪上。
但是我已經做出決定。我下定了決心。
我也一直安於現狀。沒錯,我一心想維持這舒適和煦的空間,而遲遲不肯向前邁進。
「嗯,畢竟戰鬥時我幾乎沒有派上任何用場。真教人不甘心。」
我要將悠逐出隊伍,打碎他心目中對我這名勇者的幻想。
那難纏的性格令故鄉的其他孩子都很討厭他,包含我也不例外。畢竟安古夏司老是阻礙『勇者』。
因爲現在的狀況不就是如此嗎?
「……啊。」
我隨便想了一個請求,請玫伊幫忙。
喃喃自語的我,臉上揚起一抹扭曲的笑容。
我的心臟怦然鼓動了一下。
繪本掉落地面的瞬間打開至某個頁面,上面描繪着我從孩童時代就很討厭的勇者敵人,安古夏司。
理由自不必問,正是因爲我。
她雖然有些詫異,卻還是答應了。
「呼、呼……」
「別這樣……不要連你都用那種眼神看我……!」
爲此,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究竟該如何是好?
……不要。
與那時相同。得知我是勇者之後,其他朋友、村民、神官及周遭的人就是對我投以這種眼神。
那些人與我拉開了距離。
一切都是爲了自己的弟弟。爲了阻止只是碰巧成爲勇者就被迫站上戰場的弟弟,哥哥纔會出面阻撓。
那是我從孩童時代就一直帶在身上的繪本。即便成長爲大人,我仍珍惜地隨身攜帶着它。
悠雲淡風輕地如此說道,雖然他嘴上這麼說,但臉上看不出有任何一絲不甘。
怎麼辦?
我反覆思考卻始終得不到答案,於是深陷迷惘。一直找不出答案,將問題拖到今天,終於來到了我不得不採取行動的時刻。
他以敵人的身分數次阻擋於主角面前,每次都會敗下陣來。無論受傷多少次,他始終妨礙着勇者。
「別亂動……嗯~似乎沒有發燒。也許是因爲太過疲勞,才導致你身體不適。難道你又在偷偷幫助別人嗎?可不要瞞着我唷。畢竟法伊你總是喜歡獨自揹負一切。」
「砰」的一聲,某個東西掉落的聲音傳入耳際。我轉頭望去,一本書從桌上掉了下來。
我長年在悠身邊守望着他,並持續等待。我心想等他覺醒爲『勇者』之後,再把聖劍交給他即可。
悠疑惑地歪頭,我則立即逃離現場。
「啊……沒事,我身體有些不舒服。」
爲什麼?
這樣就行了。如此一來玫伊便暫且不會回來,接下來只需要把悠叫來即可。之後,我又立即召集剩下兩名同伴一起到這裏。
◇
「怎麼了,法伊爾?突然把我叫來……咦,你們兩位也在啊。」
來到房間的悠先是望向我。看到其他兩人也在之後,他的神情蒙上了一層陰霾。
事先得知事情原委的葛拉帝斯及梅莉揚起不懷好意的笑容。
悠滿腹疑惑地望向我。我則面無表情,以鄙視般的目光看着他。
悠,儘管怨恨我、儘管憎惡我吧。
憎恨如此殘忍的朋友。
憎恨只能用這種方法……而無法珍惜你的我。
「悠,我要將你逐出隊伍。」
我凝視悠的雙眸,道出離別的話語。
「咦……?法、法伊爾,爲什麼……?」
「抱歉,我從很早以前就做出了這個決定。我要將你逐出這支隊伍,他們兩人也贊成我的提議,我們不需要派不上用場的同伴。」
「但我至今也爲這支隊伍付出了很多努力,爲什麼……」
「別說笑了,廢物。像你這種沒有任何優點又軟弱無力的人,留在這支隊伍裏太荒謬了。」
「說得沒錯,既不會使用魔法又沒用處的你,根本不該加入光榮勇者同伴的一員。沒有職業的人應該認清自己的立場。」
同樣待在房內的葛拉帝斯及梅莉以侮蔑的眼神看着悠。
他們沒有對我說的話提出異議,反而欣喜地點頭贊同。儘管我不喜歡那種態度,但現在反倒正合我意。
「看在我們曾是同伴的分上,這袋子裏的錢全部給你。拿着這筆錢去某處過日子吧,你可以走了。」
「等等……法伊爾,怎麼能如此單方面地……!我們剛纔不是還像平時一樣交談嗎!」
「是啊,所以我察覺到了。正如梅莉所說,像你這種人沒資格待在勇者隊伍。」
在那之後,旅館老闆娘告訴我悠拿着自己的行李離開了旅館。當我佇立於石橋上時,一陣怒吼聲傳入耳際。
我早知道玫伊肯定會這麼做。
「不,我自始至終都不曾改變。我們的使命是擊敗魔王並拯救衆人,不需要──」
接着我在杳無人煙的巷子裏獨自癱坐在地。
葛拉帝斯奉行實力至上主義、對弱者不屑一顧。
我將扮演勇者,直到最後。
不,不行。不準反悔,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沒有任何用處的廢物,毫無疑問與這支隊伍身分不符。強大才是正義。選擇跟隨那種軟弱之人,證明她也只是個卑劣的女人。」
「我要去找悠,不能放任他獨自一人。」
「區區一介平民和高貴的我們同屬勇者隊伍,本來就不可理喻。尤其那個貧民女人甚至和我同爲魔法師,更是極度礙眼。啊,法伊爾大人您當然另當別論!畢竟您是能夠擊敗魔王的勇者大人,是人類的希望!」
「還問我什麼事,你爲何把悠趕出隊伍!?」
◇
「根本用不着說明。那傢伙與這支隊伍身分不符,所以我趕走了他,僅此而已。」
「這是理所當然的。我們肩負使命,是爲達成使命而被選上的存在,像你這種毫無用處的人竟與我們待在一起,實在教人不悅。」
掛起虛僞的笑臉,本着虛僞的心掩蓋真相,施展虛僞的力量。
「我不想再和你這種『無名』打交道了,普羅塔哥尼斯。」
所以這是我最後一次流下淚水。我只會善盡自己的職責,直到最後一刻──
我說出口了。
悠的神情因絕望、悲痛及悲觀而扭曲。
怒不可遏的玫伊聽見我這句話之後,聲音逐漸減弱並垂下頭。
當玫伊訝異地回過頭來時,我已經逃也似地離開了現場。
兩人認爲自己纔是擊敗魔王的勇者隊伍一員,他們沉浸於這種愉悅感之中,蔑視民衆。他們甚至一直暗地欺凌着悠。看到他們以拯救世界自豪,就令我忍不住作嘔。
「……這樣啊。」
不曉得我的聲音有沒有顫抖。無論如何,事情已經無可挽回。
有玫伊陪伴,悠肯定不會有問題。玫伊一定會支持着悠,爲他照耀道路。
(……啊啊,雖然初戀本來就不可能開花結果,但還是很難受啊。)
我沒事。
玫伊亦緊接在悠之後脫離了隊伍,不過葛拉帝斯及梅莉的反應十分平淡。
不對。其實我根本不是這麼想的……!
我也……沒事的。
這句話是決定性的道別。當玫伊走過身旁時,我悄聲低喃道。
「這樣啊。」
「再見了,法伊爾。你曾經是我最重要的青梅竹馬。」
「你變了,法伊。從前的你不是這種人。過去的你很溫柔,願意善待並關照每個人。」
這是決定性的道別。
梅莉身爲貴族,只是爲提升自身地位而加入這支隊伍。
這是謊言。我深知悠有多麼關心我們,多虧有他幫忙尋覓敵人及警戒四周,任務才能進行得如此順利。世上不存在比悠更優秀的人。
即便明知等在前方的只有毀滅一途,我仍繼續與這兩人踏上旅程。
我隱藏真心話,並揚起笑容。
我的心臟劇烈鼓動,幾乎快要窒息。快說、快說,說出來……!
「我當然明白自己的身分與這支隊伍不符,但我也一直以自己的方式,竭盡全力幫助大家──」
「哎……爲什麼?直到昨天爲止,我們三人不是還感情融洽地相處嗎?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法伊。拜託你,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哎,爲什麼……?法伊你不是這種人纔對……!」
然而我也一樣,我也一直僞裝成勇者。即便如此,此刻的我是勇者,因此我不得不扮演這個角色。
「爲什麼!?我不懂你的意思!你難道忘了悠爲我們付出了多少努力嗎!?法伊你應該很清楚吧!?」
沒事的。
因爲這是我自行做出的選擇。
「──騙子。」
「我也會離開隊伍。我本來就和另外兩人合不來。如今悠已經不在,你又變成這種人,我自然待不下去、也不想待在隊伍裏。」
響亮的聲音響起,玫伊賞了我一記耳光。不知是因爲悲傷還是不甘,她的眼眶泛起了淚光。
然而我卻用謊言掩飾它。
我垂下了頭。
我轉頭望去。
「法伊!這是怎麼一回事!?」
「呼……呼……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嗚、嗚……啊啊……」
說到這裏,我停頓了一下。
我沒有哭出聲。
難以承受這句話的悠沒有接受那筆錢,就這麼離開了現場。同伴們看着他嘻笑出聲。
我則是筆直地凝視着悠離開的背影。
◇
玫伊流露哀傷的目光,以夾帶悲傷及輕蔑的口吻說道。
「沒錯。爲了幫助衆生,我們不需要弱者。我們得拯救這個世界纔行。」
「其他人也能辦到那些事。喂……認清現實吧,悠。這世界職業就是一切。」
「啊,是妳啊,玫伊。妳是指什麼事?」
「他那種沒用的人。」
「我不可能永遠像個小孩子,玫伊。況且,我不曾改變。」
我持續奔跑。比起被賞耳光的臉頰,心更是陣陣作痛。
我不禁湧起一股衝動,想替她拭去淚水。然而害她落淚的自己沒有那麼做的資格,因此我只是緊握拳頭。
「與我無關。除了悠以外的人也辦得到同樣的事。」
用不着回頭,我都知道聲音的來源是誰。
「……玫伊,悠就拜託妳了。」
「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