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夢和安心

「……」

萊茵哈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手看。

彷彿爲了確認什麼似的，反覆握住又張開。過了會兒後，他嘀咕道。

「夢啊……」

（萊茵哈特大人，您怎麼了？）

海蓮娜一邊裝作在讀書，一邊偷偷地觀察起萊茵哈特。

從一大早起，萊茵哈特的樣子就顯得很奇怪。他臉色很差，話也比平時的少，看起來呆呆的。並且，他不跟海蓮娜對上眼。

（怎麼辦啊……我搞砸什麼了嗎？）

雖然海蓮娜沒有頭緒，但很有可能是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幹了啥。

海蓮娜心想，自己最好快點道歉。但不知道自己做了啥的情況下道歉，也是沒有意義的。

總之，海蓮娜打算問問萊茵哈特，便對他出聲了。

「那，那個，萊茵哈特大人。」

「……嗯，怎麼了，海蓮娜。」

終於，萊茵哈特的眼睛看向海蓮娜。他的眼神並不銳利，讓海蓮娜明白了，他沒有在生氣。於是海蓮娜稍微放下心來。

「您看起來沒什麼精神，所以我想您怎麼了嗎……」

「啊啊，不……沒什麼大不了的。」

但是，聽到海蓮娜的話語後，萊茵哈特含糊其辭，再度移開了視線。

看到他這個反應，海蓮娜確信自己的想法是正確的。

（果，果然是我搞砸了什麼！我必須道歉啊！）

海蓮娜已經沒有餘力去尋找理由了。她站起身來，低頭。

「對你……動手之類的。」

「對不起……」

聽到這句話，海蓮娜首先想到的是他的家人。

「不，我沒事的。」

「你什麼也沒有做錯……我只是，做了個噩夢。」

聽到這句話後，難免連海蓮娜也無法立刻給出回答。即便如此，她還是慎重地選擇話語，講出來。

「……我喜歡你，我愛你。」

即便如此，萊茵哈特的樣子還是沒有改變，顯得沒有精神。

在夢裏，海蓮娜出現了。

「是啊，那當然。我絕對不會離開你。不會把你交給任何人。」

「這樣啊。」

『我不想跟您在一起了。』

萊茵哈特肯定也注意到了這點。平平無奇的安慰，是傳遞不進他的心中的。

不過，萊茵哈特並沒有夢見直到前陣子還曾夢到過的那羣傢伙。但是在某種意義上而言，這次的噩夢比家人們的登場還要可怕。

早上醒來，萊茵哈特對自己的所作所爲感到驚訝，然後陷入了自我厭惡之中。

萊茵哈特的家人對萊茵哈特的所作所爲，傷害到了他的心底。如果事情和他們有關係的話，那麼海蓮娜最好不再深入。

但是，萊茵哈特不希望她走，希望她不要離開，希望她待在自己的身邊，所以，萊茵哈特對她伸出了手……接着，用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是的，是個……很難受的夢。」

（……我，腦子有問題啊……）

面對突然間道歉的海蓮娜，萊茵哈特顯得很迷惑。

「……那是因爲，您討厭我了嗎？」

用力搖晃過後，萊茵哈特終於睜開了眼睛。

她用冰冷的眼神看向萊茵哈特。

「……如果我對你做了過分的事情，你會怎麼辦？」

爲什麼會做那種夢呢？萊茵哈特不自覺地在意起原因來。

結束，或許是海蓮娜的心意變了，又或許是除此以外的理由。

海蓮娜即便困惑，卻還是回答起萊茵哈特的問題。於是，萊茵哈特的指尖從海蓮娜的脖子上離開了。

最終，那一整天，二人間的氣氛都很微妙。

搞不好，二人會因爲什麼不得已的事情而變得無法在一塊。或者是因爲什麼預料外的事情，二人或許會分別。

對於海蓮娜而言，她希望儘早處理掉這種狀況。但她也沒有厚臉皮到隨意深入的地步。

萊茵哈特用手捂着臉，所以，海蓮娜不知道他現在露出了怎樣的表情。但是，從氣氛上能夠感受得出，萊茵哈特受到了嚴重的打擊。

「萊茵哈特大人？」

萊茵哈特緩緩地吐露自己的心意。

「萊茵哈特大人？」

萊茵哈特毫不猶豫地回答了，但是他的回答偏離了常理。海蓮娜爲了確認，便問他：「是因爲，您愛我嗎？」

即便出聲，他也沒有起來的意思。

「萊茵哈特大人？你要是累了的話，就到牀上去休息吧？」

「喂。」

（那……無疑是我的願望。）

『永別了。』

「我做了個夢。夢到你想要離開我，我爲了阻止你離開，於是殺了你。不僅僅是今天早上，剛纔我也做了個同樣的夢。而且，殺了你後，我……感到了安心。」

然後，海蓮娜轉身離開。‍‍‍‍‌‌‍‌‌‌‌‍‍‌‍

萊茵哈特瞄了眼海蓮娜。

他看到了海蓮娜的脖子。海蓮娜的脖子又白又細，輕而易舉地就能折斷。跟夢裏的，一模一樣。

但是，萊茵哈特並沒有單純到認爲，這樣的日子會一直延續。他也沒有樂觀到發誓，無論發生什麼，都可以保護住海蓮娜。

即便斷定這就只是個夢，但是萊茵哈特忘不了，自己掐住海蓮娜脖子時的觸感，海蓮娜因爲恐懼而扭曲的神情。於是，萊茵哈特無法注視向海蓮娜了。

「……如果你死了，你就哪裏都不會去了。我害怕和你分別。」

但是，海蓮娜不明白，爲什麼現在會提出那個約定來。

「在這種地方睡覺會感冒的哦，萊茵哈特大人。」

然麼至少……

「不，是因爲愛你。」

「對不起，真的……我可真是，無可救藥啊……」

「……如果啊，我打破了那時候的約定，你會怎樣？」

「是的，沒錯。海蓮娜，我愛你。並且，跟你在一起真的讓我很幸福。我可以斷言，這段時光是我至今爲止的人生中，最爲幸福的時光。但是……正因如此，我很害怕。」

「萊茵哈特大人，請您起來。萊茵哈特大人。」

「海蓮娜，你喜歡我的吧？你愛我的吧？」

無論是什麼事物，都會有個結束。

『我已經不愛您了。』

「等等，不是的，不是的海蓮娜。」

當然了，萊茵哈特會努力不讓事情變成那樣。但是，這個世界並沒有簡單到光靠努力就能成事。

「那個，這是怎麼回事呢？」

「畢，畢竟，今天萊茵哈特大人一直不看我，所以，我感覺是不是我做了什麼讓你不快了。」

「夢？」

「誒？海蓮娜？怎麼了？」

（讓她擔心我了呢……）

看到海蓮娜神情略顯緊張，卻又不再深究。萊茵哈特感到自責。

所以，海蓮娜神情緊張了起來，爲了不說錯話，她僅僅回了一句：「這樣啊。」

聽到海蓮娜的話語後，萊茵哈特屏住了自己的呼吸。

「我曾發誓，我再也不會對你做出過分的事情來了。」‍‍‍‍‌‌‍‌‌‌‌‍‍‌‍

但是，萊茵哈特沒有起來。

萊茵哈特指尖用力，讓海蓮娜微微感到了呼吸困難。

「……」

但是，萊茵哈特什麼也沒有回答，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她看。準確來講，是盯着她的脖子看。

「那時候的……？」

萊茵哈特曾做過約定，說自己不會對海蓮娜做過分的事情了。但是，海蓮娜也曾做過約定，說自己會一輩子待在萊茵哈特的身邊。

海蓮娜彎腰，和萊茵哈特對上眼，跟他講話。

海蓮娜覺得，至少要讓他睡在牀上。海蓮娜搖了搖萊茵哈特的肩膀。

「不，那個……」

「如果萊茵哈特大人想要那麼做的話，那就可以了。」

海蓮娜正想問萊茵哈特怎麼了，但在那之前，萊茵哈特便伸手觸碰向了海蓮娜的脖子。他的意識似乎沒有完全清醒，眼神顯得有些空洞。

理所當然地，海蓮娜掙扎了起來，想方設法地甩開萊茵哈特。但是，力量的差距是顯而易見的，海蓮娜什麼也做不了，就這樣停止了呼吸。在殺了心愛的女人後，萊茵哈特瞬間所感受到的，既不是恐懼也不是罪惡感，而是無與倫比的安心。

「還是說，你已經不喜歡我了？你不愛了？」

就算萊茵哈特打破了他的約定，海蓮娜也想要遵守自己的約定。

『我喜歡上了其他人。』

海蓮娜的話語似乎讓萊茵哈特回想起了什麼，他一臉尷尬。於是海蓮娜再度受到了打擊。

海蓮娜並沒有打算離開萊茵哈特。當然，如果萊茵哈特不希望自己在他身邊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不過，既然他希望，那麼，哪怕要到地獄深處，海蓮娜也肯定想要跟萊茵哈特在一起。但是，如果按照萊茵哈特所說的那樣，那麼確實沒法保證一直在一起。

「對了，萊茵哈特大人。在您殺死了我後，您還在我的身邊嗎？」

但是，海蓮娜裝作沒有注意到萊茵哈特的情況，而是進一步地靠近萊茵哈特。

和海蓮娜一起度過的日子，給了萊茵哈特前所未有的幸福感。

（怎麼辦啊……這樣睡下去的話可能會弄壞身子……）

在二人互相表白心意的時候，萊茵哈特確實曾這麼說過。

「萊茵哈特，大人？」

剛纔對她的那番解釋是真的。

海蓮娜祈願着，明天狀況會有所好轉。她打算向萊茵哈特道聲晚安，卻發覺萊茵哈特趴在了桌子上睡覺。

並不是因爲發生了什麼所以不安，而是因爲什麼都沒有發生所以不安。

萊茵哈特連忙解釋。

而且，海蓮娜還認爲：

（我很不安啊……）

聽到萊茵哈特的話語後，海蓮娜下定決心。

「對不起，萊茵哈特大人！是我做錯了什麼了吧！？」

「就算你說是過分的事情也……」

「……對不起。」

「就算死也可以在一起，那可真棒啊。」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萊茵哈特猛地抱住了海蓮娜的身體。

這個擁抱大力得讓人覺得疼。但海蓮娜沒有掙扎，承受了下來。

「海蓮娜，海蓮娜……拜託了，請你不要離開我。如果你不在了的話，我真的不知道該幹什麼。」

「好的，萊茵哈特大人。海蓮娜哪也不去。」

細弱的聲音讓海蓮娜的保護欲湧了出來，她爲了安慰萊茵哈特，撫了撫萊茵哈特的身體。

就連海蓮娜也能夠判別得出來，如果把剛纔的對話區分爲正常還是異常的話，那麼毫無疑問要歸類爲「異常」。但是，那又如何？如果要拒絕萊茵哈特的話，那還不如捨棄掉道理和常識。

萊茵哈特似乎終於取回了冷靜，他鬆懈下力度，鬆開海蓮娜。海蓮娜對於因此而產生的距離感到了有些寂寞。她對萊茵哈特說：

「萊茵哈特大人。如果，就算我們真的分開了，我也肯定會去尋找萊茵哈特大人的。恐怕，無論花上多少年，也會一直地尋找您……所以，那個……您能等我嗎？」

如果要活着分別的話，那麼死了也想要在一起。不過，也存在着另一種可能，就是還沒來得及死，二人就分開了。海蓮娜確信，那麼一來，自己肯定會一直地尋找萊茵哈特。

要是可以的話，海蓮娜希望萊茵哈特也如此。海蓮娜一邊抱有着這種期待，一邊注視向萊茵哈特。而萊茵哈特也筆直地注視回海蓮娜。

「……不，我也，我也會去尋找你。無論發生什麼，我都肯定會試着去奪回你。」

真是個無聊的約定啊。

無論如何都無法保證，這個約定會被遵守。

但是，海蓮娜的話語給了萊茵哈特極大的安心感，那是夢中的安心感所無法比擬的。

【譯者後記】

《獻上這份愛》已全書翻譯完畢。感謝各位一直以來的支持。期待下一本書與你相遇。

譯者：LU & 鈴木絢音 時間：2022年2月23日